[白川紺子]後宮之烏 4[台/繁]

後宮之烏4:咒縛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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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川紺子

插畫:香魚子

譯者:李彥樺

圖源:沒人搶的話就自封義妹生活單推人的宇宙Asuka

錄入:依舊對把圖源寫很長感到抱歉的宇宙Asu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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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烏漣娘娘斬半身,伏翅山上半身逃,

半身化黑羽刈刀,刀身沒海無蹤影……」

烏漣娘娘沉入海底的半身倘若甦醒,

身為容器的壽雪將何去何從?

「鼇神裂海興浪潮,烏漣娘娘愁波瀾……」

仰賴烏妃的追隨者與日俱增,上門委託的事件亦如受命運指引般,

朝著沉睡中的歷史深淵越加邁進:鶴妃晚霞在父親朝陽與好友壽雪之間做出艱難抉擇,

而獨屬沙那賣家的珍貴蠶繭遭竊,更使沙那賣一族與當今皇帝的關係陷入危機;

夜明宮遭受勒房子包圍,起因是一名宦官被殺,且房中金杯不知所蹤,

眾人竟一口咬定是淡海所為,並透過金杯揭開了淡海的身世過往;

徘徊於書架間的經生幽鬼蒙受冤罪而遭處刑,

而他無意間抄錄下來的重大祕辛,正是解開烏漣娘娘半身

沉睡於何處的至要關鍵?

與此同時,一直藏身暗處的白雷終於現身,從遙遠神明時代就結下的不解之緣,

迫使背負著「烏」與「鼇」宿命的兩人,展開了一場互不相讓的巫術對峙……

歷經種種掙扎,高峻仍獨排眾議,一心一意地尋找著拯救壽雪的道路,

致力於將初代烏妃香薔所鑄下的錯誤導回正軌。

香薔在城牆四周以「詛戶」為祭品,設下困住烏妃的陰毒結界,

然而只要滿足某項條件,結界就有破除的可能,

為了掙脫牢籠,壽雪又將付出什麼代價?

 登場人物介紹

  夏高峻 剛即位的年輕皇帝。希望與烏妃壽雪成為「摯友」。

  柳壽雪 現任烏妃。能施展神奇祕法。離群而居的神祕人物。

  衛青 對高峻忠心耿耿的宦官。

  九九 壽雪的侍女。個性單純又有點雞婆。

  溫螢 奉衛青之命保護壽雪的宦官。

  衣斯哈 相當年輕的宦官。來自西方的少數民族。

  晚霞 鶴妃。天真無邪的少女。對壽雪懷抱好感。

  朝陽 晚霞的父親。賀州權貴。來自卡卡密國的少數民族首領。

  白雷 巫術師。新興宗教「八真教」的教祖。

  隱娘 「八真教」的年輕巫女。

  麗娘 前任烏妃。已過世。

  魚泳 前任冬官。已過世。

  花娘 高峻的尊師雲永德(宰相)的孫女。與高峻是青梅竹馬。

  Contents

   蠶神

   金杯

   墨告

   禁色

  墜月燈海分雙神,一神為陰二神熒,

  瓜分海隅八千夜,一神幽處黝御舍,

  二神樂居月御舍,一曰幽宮二樂宮。

  幽宮水門化大鼇,大鼇之神獲罪愆,

  身斬八段流宮外,首為界島腕八荒,

  腳為骨碌甲峽谿,血流成河眼為沼,

  口吐渦流喚潮汐,腐肉生稻穗墜地,

  生桑生蠶生萬民,又一骨化白龜神,

  白龜之神曰鼇神,定海平瀾守舟船,

  其神血脈傳八代,化為白王始稱帝……

──錄自鵐幫祭文

  在晚霞的面前,擺著一只父親朝陽差人送來的木盒,盒中裝滿了生絲。那有如朝靄一般的乳白色生絲泛著油亮的光澤,正是最上等的賀州生絲。

  賀州的生絲堪稱霄國一絕。原本賀州的絲業源自於沙那賣一族自卡卡密帶來的桑蠶,朝陽投注心力進行品種改良,讓賀州的生絲就此聲名大噪,就連晚霞自己,從小也在朝陽的命令下學習養蠶技術。桑蠶還可分為春蠶、夏蠶、秋蠶、晚秋蠶等等,每天都必須摘取桑葉以供蠶食,並且清掃蠶盒。進入結繭期之後,就要將蠶移至蠶蔟,化繭之後要進行清除蓬絲及篩選的步驟,如此周而復始。

  晚霞很喜歡聽蠶兒吃桑葉的聲音,經常坐在蠶室的角落,凝神傾聽此起彼落的食葉聲,那種感覺就像是置身在絲絲細雨之中,心中的煙塵都彷彿受到洗滌。

  若說食葉聲是生命之聲,那麼煮繭聲便是死亡之聲。將篩選出來的良繭以熱水燙死裡頭的蛹,再抽取其絲的過程,總是讓晚霞看得內心發涼。那熱水的沸騰之聲,就像是吸取生命能量的聲音,雖然令人目不忍睹,但如此抽取出來的生絲卻是冷豔華美,世所罕見。

  每當以生絲所織成的絲綢在肌膚上輕輕撫過,晚霞總是會感受到一股玄陰幽黯的寒意,宛如在寒冬中置身於日蔭之處。

  晚霞從盒中取出了一把生絲,絲結處正以紙片裹住。

  常有不肖商人在販賣生絲的時候,為了增加生絲的重量,而在紙片內側黏貼鉛塊或鐵片。當然父親寄生絲給女兒,沒有必要在重量上動手腳,然而這捆生絲卻也藏著一個祕密。晚霞將手指伸進了紙片的內側,小心翼翼地抽出暗藏在裡頭的一枚小紙條,每當父親有什麼話不便在家書中明說,便會像這樣在送給女兒的禮物之中暗藏紙條。晚霞慎重地攤開了那紙條。那狹長的紙條上只寫了寥寥數字,正是父親的親筆字跡。

  勿近烏妃

  晚霞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為什麼?

  父親在下達指令的時候,從來不會告知理由,除了遵照指示去做之外,晚霞沒有第二個選擇。過去自己在父親的指示之下,總是將後宮所發生的大小事情逐一向父親回報,其中當然也包含了她親眼所見的皇帝近況。晚霞知道自己這麼做不僅能幫助父親,更能幫助整個沙那賣一族。

  就連壽雪的祕密,晚霞也沒有隱瞞父親。如今父親已得知烏妃的黑髮並非原生髮色。壽雪是晚霞的救命恩人,如果可以的話,晚霞多麼希望能夠與她成為好朋友。即便如此,她還是對父親據實告知了壽雪的祕密。

  歷經了內心的掙扎與糾葛,晚霞最後還是選擇了父親。

  父親在得知了壽雪的祕密之後,得出的結論竟是「勿近烏妃」。到底理由是什麼,晚霞並不清楚。但就算父親沒有這麼下令,她也已自覺沒有臉再見到壽雪。想要當朋友的夢想,畢竟無法實現。

  晚霞輕輕撫摸著生絲,生絲的表面明明觸手冰涼,卻又隱隱透著一股令人忍不住想要縮手的灼熱感。那是生命的熱流,生命有如稻穗般遭到收割後散發出的熱流。

  ──自己的生命肯定沒有辦法如此灼熱。

  晚霞回想起了蠶繭的篩選作業,那是將繭區分出上等及劣等的作業。最劣等的蠶繭,稱作「死繭」。繭中之蛹早已死了,整顆繭已呈腐臭狀態,因為腐敗的關係,裡頭的蛹變得又濕又軟。

  ──自己就像是一顆死繭。

  沒有人知道自己的內在早已有如屍骸,正在逐漸腐臭……

  「聽說蠶室裡出現了幽鬼。」

  這天夜裡,九九突然提到了這個傳聞。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不僅涼意漸增,而且太陽下山的時間也越來越早了,夜明宮一如往昔沒有點亮任何吊燈,整座殿舍隱沒在夜色之中。遠方不斷傳來蟲鳴聲,在寂靜的夜明宮中顯得特別清晰。

  偌大的房間裡只有壽雪及侍女九九兩人,儘管壽雪一再催促九九早點回房就寢,後者卻堅持要陪著主人熬夜,因為每到深夜,總是會有客人前來拜訪烏妃。每一名訪客的目的不盡相同,從尋找失物到咒殺仇人不一而足,為了懇求烏妃實現自己的夙願,這些訪客總是趁著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深夜,躡手躡腳地來到夜明宮外。

  「汝言何處有幽鬼?」

  壽雪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露出了納悶的表情。

  「蠶室,養蠶的房間。」

  「後宮亦有蠶室?」

  「泊鶴宮的北邊有一座桑林,蠶室就在那附近。聽說打從前朝的時代就有了,到了炎帝時期也還保留著,但是到了先帝時候,因為皇后討厭蠶,所以將蠶室拆除了,陛下登基後,才又命人重建。因為鶴妃娘娘的老家大力推廣絲業……」

  「晚霞老家……賀州沙那賣家?」

  「是啊,陛下為了鶴妃娘娘,下令重新設置蠶室。聽說鶴妃娘娘在入宮之前,也是過著每天養蠶的生活呢。如今蠶室裡的蠶兒,都是由泊鶴宮的宮女們負責照顧……」

  九九頓了一下,以一副「接下來才是重點」的口吻說道:

  「聽說蠶室裡出現了幽鬼呢。」

  「既為蠶室幽鬼,應作蠶形?」

  「不,不是蠶兒的幽鬼,是宮女的幽鬼。」

  九九接著訴說起了詳情。

  在前朝的時代,有一名在蠶室執勤的宮女不小心踩死了一隻蠶,因害怕遭受責罰,並沒有向上呈報。

  在某一天晚上,她突然覺得身體很不舒服,接著竟當著眾人的面,口中吐出了蠶絲。隨著蠶絲越吐越多,宮女的身體也變得越來越削瘦。另外一名宮女心生恐懼,趕緊拿剪刀將蠶絲剪斷,沒想到這麼一剪,那吐絲的宮女竟然倒地而亡,而且頭髮變得像蠶絲一樣白。

  「一定是受到蠶的詛咒了。」

  九九按著自己的臉頰,一臉驚恐地說道。

  壽雪歪著頭問道:

  「宮女死於蠶祟,與幽鬼何關?」

  「娘娘,您別心急,先聽我說完。這名受蠶詛咒而死的宮女,後來便化成了幽鬼,不時出現在蠶室裡。每次那幽鬼出現,總是會混在眾宮女之中,一同照顧蠶兒,等到大家發現那幽鬼的存在,她又會驀然消失。聽說在上上代的炎帝時期,那宮女的幽鬼也曾出現過,到了先帝時期,因為沒有蠶室,所以那幽鬼也就不再出現……」

  「如今蠶室已復,幽鬼亦隨之現形?」

  「娘娘猜得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九九用力點頭。

  「雖然那宮女的幽鬼並沒有對任何人做出危害的舉動,但是聽說泊鶴宮的宮女們都怕得不得了。」

  「泊鶴宮宮女以此事告汝?」

  「不,是鴛鴦宮的宮女跟我說的。今天我去了一趟鴛鴦宮,想要討一些廢紙來讓衣斯哈練字,那裡的宮女告訴了我這個傳聞。」

  衣斯哈是夜明宮的年幼宦官,最近正勤於讀書識字,因此九九一有空就會到處去討廢紙,回來讓他練字。

  愛嚼舌根是宮女的天性,不論哪座宮都一樣,九九每次出去辦事,總會帶回來一些這種來歷不明的傳聞。當然其中亦不乏相當有用的重要訊息,但荒誕不經的謠言卻也不少。

  「既非當事人言,豈知此事真偽?」壽雪說道。

  「不然我去找泊鶴宮的宮女問問看?」

  「那亦不必……」

  壽雪正說到一半,驀然轉頭望向門口。金雞星星也在同一時間振翅喧譟。有客人來了。

  「啟稟娘娘。」

  沒想到門外傳來的竟然是護衛宦官溫螢的聲音。

  「有一名宮女在樹林裡迷了路,下官將她帶了回來。」

  夜明宮的周圍是一大片由椨樹及杜鵑花所組成的茂密樹林,就算是在白天也相當昏暗。在如今這種烏雲蔽日的夜晚裡更是一片漆黑,只要一個不留神便很容易迷失方向。

  殿門一開,只見溫螢走了進來,後頭跟著一名神情不安的矮小宮女。宮女來到壽雪面前,跪下行禮。

  「下官先回崗位去了。每次下官一離開,淡海便要偷懶。」

  溫螢說完後,便轉身朝殿外走去。

  淡海是夜明宮的另外一名護衛宦官。相較於沉默寡言、做事勤快嚴謹的溫螢,他卻是個喜歡說三道四又愛偷懶的人,兩個人的性格可說是南轅北轍。

  「欲求烏妃娘娘相助。」

  宮女依著慣例說出這句話,對著壽雪拜倒在地。她不僅嗓音虛弱,而且神色緊張,顯然是有什麼迫在眉睫的事情要央求烏妃出手相助。

  「吾幾不聞汝聲,可上前。」壽雪指著自己對面的椅子說道。

  那宮女略一遲疑,畏畏縮縮地起身,走到她的對面坐下。

  「先通姓名。」壽雪簡短地說。

  「小女子姓年,名秋兒,是泊鶴宮的宮女,主要負責蠶室的工作。」

  壽雪不由得與旁邊的九九對看了一眼。剛剛與九九對話,她便已猜到根本不必到泊鶴宮打探消息,反正只要泊鶴宮有什麼異狀,自然會有人找上門來。只是沒有料到時機竟然這麼巧,一句話還沒說完,這宮女就出現了。

  「莫非為蠶室幽鬼之事?」

  「不愧是烏妃娘娘,您已經知道了?」

  宮女嘆服不已。

  「恰曾耳聞……」壽雪趕緊解釋。要是被對方誤以為自己無所不知,那可就麻煩了。

  「吾聞此幽鬼乃一宮女?」

  「是的,聽說是前朝死於蠶祟的宮女。」

  秋兒口中描述的幽鬼,正與九九聽到的傳聞雷同。

  「那個宮女的幽鬼總是突然出現在蠶室裡。蠶室的工作相當繁雜,大家都忙著運桑餵蠶,沒有時間互相確認每個宮女的臉。有一次我偶然抬起頭來,卻看見一個從來沒見過的宮女正拿著桑葉餵蠶,我嚇得大叫,那宮女瞬間就這麼消失無蹤了。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人也都看見了。」

  秋兒接著描述,自從那天之後,蠶室便常常出現宮女的幽鬼。

  「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作祟,我也不敢前來煩勞烏妃娘娘相助。說實話大家在蠶室裡都很忙,就算多了一、兩個宮女,我們也沒有時間理會。剛開始的時候,那幽鬼只是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並沒有做出什麼危害我們的舉動,久而久之大家也習慣了。比起那幽鬼,我們更在意的是蠶兒能不能平安長大,能不能結出好繭……但是到了後來……」

  秋兒的臉孔突然蒙上了一層陰影。

  「幽鬼為害?」

  秋兒點了點頭。

  「是的……雖不是害我們受傷或生病之類,但是帶來的困擾可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秋兒臉色蒼白地垂下了頭。

  「所害何事?」

  「蠶室裡的繭不見了。」

  壽雪不由得愣了一下。

  「此便是幽鬼所害之事?」

  「這對我們來說,可是不得了的大事。蠶室裡頭的蠶兒都是鶴妃娘娘及陛下所有,我們平日細心呵護,一隻也不敢讓牠死了,更何況是突然從蠶室裡消失。」

  「失蠶有幾多?」

  「目前已經遺失了兩隻。」

  「室中之蠶必多,僅少兩隻,如何得悉?」

  「如果是幼蠶的話,我們也算不出數量,但是當蠶兒長大,準備要結繭的時候,我們會將一隻隻的蠶兒放進稻草編成的蠶蔟裡,令其結繭。每格只放一隻,因此若有短少,馬上就會發現。昨天我們一個不留神,便有蠶兒從蔟上消失了。那蠶兒已完成結繭,才正準備要除去蓬絲而已……」

  「何以知此事乃幽鬼所為?」

  「剛開始的時候,我們都以為是不小心從蔟上掉了下來,不僅把整座蠶室的檯架及地板都找了一遍,就連每個宮女的身上都找過了,卻是說什麼也找不到。正當我們一籌莫展的時候,忽然有個宮女說,在繭遺失之前,她看見了幽鬼。因為幽鬼已經出現過好幾次,當時她也不在意……事後仔細一想,才明白繭是被幽鬼拿走了,雖然她沒有親眼看見幽鬼把繭拿走,但除此之外並沒有第二個可能。從進入蠶室,到發現繭遺失的這段期間,完全沒有任何人離開過,但是我們把整間蠶室及每個人的身上都找遍了,卻完全沒有發現繭的蹤影。更何況一旦弄丟了繭,我們會遭到處罰,又何必做這種事情來害自己?」

  「言之有理……」壽雪點了點頭。

  「因為還沒有進入採繭作業,所以尚未向鶴妃娘娘報告繭的數量。我們一群宮女私底下約好了,如果娘娘問起,就說那兩隻蠶兒突然死了……請烏妃娘娘……」

  秋兒朝壽雪偷偷瞥了一眼。

  「吾不洩密,汝可安心。」壽雪想也不想地說道。

  秋兒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接著說道:

  「我們都很擔心,要是幽鬼又跑出來偷繭……明天就要採繭了,採好的繭會區分為良繭及劣繭,其中良繭的數量都算得清清楚楚,要是數量短少,就再也瞞不住了。」

  要是發生那樣的狀況,宮女們勢必會受到懲罰。因此大家都是一顆心七上八下,不知該如何是好。

  「宮女因蠶祟而死,卻盜其蠶繭……?」

  壽雪嘴裡咕噥。

  「失繭之事便瞞得一時,久必為鶴妃所知。」

  「娘娘說得是。鶴妃娘娘的蠶室每年養蠶三輪,分別在春季、夏季及秋季。今後要是經常發生這種事,我們這一群宮女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秋兒說完之後,以袖子摀住了臉。

  壽雪沉吟半晌後說道:「此事急迫,若真為幽鬼所為,當先於蠶室內樹一結界,使幽鬼難近蠶室,方可細查內情。」

  「能夠讓幽鬼無法靠近蠶室嗎?」

  秋兒抬起頭來問道。

  「吾須見此幽鬼,方可斷言。」

  「那就……有勞娘娘了。」

  秋兒興奮得差一點伸手拉住壽雪的手,但她的表情馬上又沉了下來。

  「烏妃娘娘,還有另外一個問題。」

  「但說無妨。」

  「被幽鬼拿走的繭……如果是從這世上消失,那也就罷了,但要是被幽鬼拿去某處丟棄,那可就糟糕了。」

  「此話何解?」

  「蠶室裡養的蠶,都是賀州之蠶,與這裡的蠶並不相同。要是那繭中的蠶在羽化後與本地的野蠶或家蠶雜交,品種會亂掉的……」

  「唔……原來如此。」

  這確實也是一個問題。

  「既是如此,失繭亦須儘速尋回。」

  「那兩顆繭再過十多天就會羽化,在那之前一定要趕快找回來才行……」

  秋兒再度摀住了臉。這突如其來的災厄,正令她感到不知所措。

  「何不對晚霞……對鶴妃據實以告?吾觀晚霞為人,當不致重罰汝等。」

  「……鶴妃娘娘或許不會重罰,但是……」

  秋兒垂下了頭,低聲呢喃道:「她的父親就……」

  「汝等所懼者,乃晚霞之父,沙那賣當家?」

  「是的……」秋兒的視線在半空中游移。「鶴妃娘娘的父親相當嚴厲,連鶴妃娘娘也不敢違拗。要是父親下令嚴懲,鶴妃娘娘必定會遵從……」

  ──朝陽是曾經讓女兒晚霞選擇「要自己還是養女活著」的男人。

  沙那賣一族受到了神的詛咒,當家的么女到了十五歲必定難逃一死。為了保住晚霞的性命,朝陽領養了一個少女,當成晚霞的妹妹,晚霞懇求父親設法拯救這個養女,朝陽卻告訴女兒「妳只能以自己的命來換她的命」。最後養女死了,晚霞活了下來。壽雪不禁感到好奇,強迫女兒做出這種抉擇的沙那賣朝陽,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秋兒忽然以袖口摀住了嘴,說道:

  「對不起,是我胡言亂語,請忘了我剛剛說的話。」

  最後壽雪答應明天到蠶室看一看,秋兒便告辭離開了。

  「鶴妃娘娘是個溫厚的人,但她的父親好像相當嚴格呢,連宮女也怕成這樣。」

  秋兒一走,原本默默站在旁邊的九九立刻說起話來,彷彿已經憋了很久。

  「妃嬪舉措,必帶其家之風……」

  壽雪不禁轉頭望向槅扇窗,當然,從這裡是看不到泊鶴宮的。

  倘若朝陽能夠掌控晚霞……不,應該說是整個泊鶴宮,貿然接近絕對不是一件好事。

  ──高峻一定明白泊鶴宮的狀況吧。

  壽雪的腦海浮現了那個面無表情的年輕皇帝。不管是妃嬪的事,還是其老家的事,都輪不到自己擔心。打從一開始,烏妃就是個與世隔絕之人。

  「……」

  壽雪瞇起了雙眼,凝視著窗外的無盡夜色。

  泊鶴宮的後頭可看見一大片蒼翠的樹林。

  「此便是桑林?」

  壽雪低聲問道。

  「是的。」溫螢在背後回答。此時壽雪正帶著溫螢前往蠶室。「這片桑林是前朝留下來的,雖然蠶室有一段時期被拆除了,但桑林一直有人定期照顧。」

  「後宮何故養蠶取絲?」

  「與其說是後宮的蠶室,不如說是宮城內的蠶室。除了這裡,外廷也有蠶室。聽說外廷的蠶室還會進行品種的改良與研究。原本皇室一族所用的生絲,都是由那裡產出的。」

  「然則後宮蠶室所造生絲,當為后妃之用?」

  「是的,聽說從前是一座很大的蠶室,現在已經小得多。」

  壽雪聽溫螢這麼說,原本以為那應該是一間不太起眼的小屋,但來到蠶室前方一看,才知道那規模遠比自己的想像要大得多。雖然不像妃子的宮殿那麼壯觀華美,卻也是三棟殿舍相連,屋頂鋪著琉璃瓦片,周圍以土牆環繞。前方的第一棟殿舍不時傳出宮女們的作業聲及說話聲,後頭的殿舍則有好幾名宦官捧著薪柴來回奔走。

  「前面是蠶室,後頭是儲桑室。」溫螢向壽雪說明道。

  溫螢經常受衛青的指示前往後宮各處擔任間諜,因此對於後宮的大小事情可說是瞭如指掌。他有著一張俊美的臉孔,雙眸帶著一絲冷酷,就連臉頰上的一道刀疤看起來也像是裝飾品。但是他不僅相當擅長護衛工作,而且辦事周到謹細,作風低調內斂,可說是擔任侍從的不二人選。

  壽雪於是走向了正前方的蠶室。還沒跨上臺階,殿門竟然自己開了,裡頭一名宮女匆忙奔了出來,正是秋兒。「有失遠迎,請娘娘恕罪。我一直在注意著門外,但您這身打扮,我還以為是宦官……」

  「無妨,吾正欲人不知吾身分。」

  為了不驚動泊鶴宮裡的人,壽雪故意穿上了宦官的服色。這樣的打扮,不管做什麼事都方便得多,只是難免引來九九的埋怨。

  壽雪一行人走進蠶室一看,裡頭有一群宮女正忙著採繭。她們一得知眼前這個宦官竟然是烏妃,全都停下了手邊的工作,朝著她跪下行禮。

  「無須多禮,勿令他人生疑。」

  壽雪吩咐道,宮女們於是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蠶室內有著一排排的棚架及長桌,長桌上擺著一座座以稻草編成的蛇腹狀物,一見那上頭掛著一顆顆的蠶繭,壽雪登時明白那就是昨晚秋兒所說的蠶蔟。此時好幾名宮女正將蠶繭從蔟上取下,放入盆中。

  「現在這個步驟叫做收繭。等結束後,就要清除繭上的蓬絲,將繭分為良繭與劣繭。良劣之分,只在於適不適合製作成生絲,像兩隻蠶兒合結一繭的『同功繭』,或繭壁太薄、破洞、受尿液或體液汙損、有蔟痕,或是蛹已經在裡頭腐爛的死繭,都必須挑除。」

  秋兒向壽雪解釋道。

  「挑選出來的良繭,還要分成兩批,一批用來取絲,一批使其羽化產卵。製作出來的生絲會上繳給鶴妃,再由鶴妃進獻給陛下。」

  「良繭之數,一顆不得短少?」

  「是的……」秋兒垂下了頭說道。換句話說,現在正是最緊要的關頭。壽雪伸手在頭上一摸,這才察覺頭上並沒有牡丹花,明明已經有好幾次裝扮成宦官的經驗,卻總是會忘記。

  壽雪於是改為伸手向前,一股熱流逐漸凝聚在掌心。淡紅色的煙霧在掌上輕輕搖曳,互相纏繞,逐漸幻化出一枚枚的花瓣,凝聚成了一朵牡丹花。接著,她朝牡丹花輕吹一口氣,牡丹花隨即化成了煙霧,飄向四周圍,一縷縷輕煙在宮女們之間穿梭繚繞。

  最後那淡紅色的煙霧逐漸凝聚到一起,變成了人形。從外貌看來無疑是個女人,髮髻上插著一根樸素的簪子,膚色白皙,面部修長,兩道眉毛像是用筆畫出來的一般清晰工整,眉毛的下方是一雙薄薄的眼皮。她身上的長衣雖然不是當今的宮女服色,但簡樸中不失高雅,看得出來是宮廷衣著。

  秋兒不禁發出一聲輕呼,趕緊摀住了口。

  「她……就是我看見的那個宮女幽鬼。」

  其他宮女們也都不禁停下了手邊的動作,瞠目結舌地看著那幽鬼。

  片刻之後,那幽鬼竟然動了,她靜悄悄地走向殿門,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壽雪微微閃身,讓她通過,然而到了門邊,幽鬼忽然又消失了,就像是被門吸了進去一般。

  ──她到殿外去了!

  「烏……烏妃娘……」

  「快追!」

  秋兒話還沒有說完,壽雪已對溫螢急促下令。溫螢一個箭步衝上前,打開了殿門。

  來到了殿外,只見幽鬼的背影就在圍牆邊,正要走出院門,壽雪趕緊追了上去。幽鬼的走路方式跟活人沒有什麼不同,只是不會有腳步聲及衣服摩擦聲,衣襬或袖襬也不會翻舞或搖曳。像這樣一名幽鬼如果只是站在眾宮女之間,恐怕就連身旁的宮女也不會察覺那是一名幽鬼。如此想來,在後宮的眾多宮人之中,就算混進了幾個偽裝成活人的幽鬼,或許也不會有人發現。

  那宮女幽鬼離開了蠶室,繼續往北方走去,來到了後宮的郊區。這一帶放眼望去到處是未經修整的樹木,一個人影也沒有。

  壽雪持續跟隨著幽鬼,最後她在一小塊空地停下了腳步。空地上有一座小小的土堆,看起來像是墳塚,上頭布滿了青苔與雜草,幽鬼就站在土堆前,自頭頂上灑落的陽光,將土堆上的青苔照得微微發亮。不一會兒,幽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被吸入了土堆之中。

  ──這是誰的墳塚?

  應該不會是那個幽鬼的,區區一介宮女,死後不太可能埋在後宮。

  「塚內何人?」

  壽雪轉頭問溫螢,後者難得也露出了納悶的神情。

  「請給下官一點時間調查。」

  「勞汝費心。」

  兩人簡短交談了幾句後,壽雪接著環顧四周。附近一帶全是樹木,有些是藤蔓纏繞的老木,有些是枝葉茂盛的壯木,還有一些則是已經傾倒的朽木,四下一片死寂,沒有半點聲音。但地上的雜草明顯有過受到踐踏的痕跡,顯然偶爾還是會有人來到此地。活人來這裡做什麼?難道是來掃墓,弔慰死者在天之靈?壽雪觀察了一陣子之後,轉身回到蠶室。

  秋兒正站在剛剛那間蠶室前,臉上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其他的宮女都已不知去向,一問之下,原來是到其他房間清除繭上蓬絲了。

  壽雪將幽鬼在塚前消失一事告訴了秋兒,秋兒表示她過去從不知道那一帶有墳塚,當然也不清楚塚中之人的身分。

  「後宮的郊外不太安寧,我一個弱女子,沒事不會去那種地方……」

  壽雪心想,這麼說也對。

  「拒此幽鬼於蠶室之外,並非難事,然……」

  壽雪頓了一下,不知該如何接下去。這件事情絕對不是只要把幽鬼擋在蠶室外就行了。別的不提,至少還得把遺失的蠶繭找回來。

  「請烏妃娘娘救救我們。」秋兒對著壽雪拜倒在地,這讓她不禁有些困擾,自己並無神佛之力,就算受到膜拜,也沒有辦法解決所有問題。

  「……也罷,當務之急,乃樹一結界。待查得墳塚詳情,另作別圖。」

  壽雪從懷裡取出一捆纏繞在短棍上的絲線,來到了外廊上,將絲線的一端交給溫螢,說道:「汝立於此地勿動。」

  接著將那絲線沿著地板繞行蠶室一圈,回到原地後將兩端綁合,結界便完成了。這不是烏妃之術,而是巫術師之術,但過去她也曾用過好幾次。

  這些術法都是由上一代烏妃麗娘傳授給壽雪。在巫術師能夠自由進出後宮的前朝時代,這些應該都是巫術師的工作,顯而易見,當時巫術師在後宮一定相當受到器重吧。

  ──不,想必不只是器重而已。

  壽雪的耳畔響起了寶物庫管理者羽衣所說的話。

  ──當發生萬一的情況時,可用來抵禦烏漣娘娘。

  ──如果沒有能夠抗衡的力量,實在無法安心……

  巫術師在前朝受到重用,想必有其理由。

  「此線勿令斷絕,偶踏之無妨。」

  壽雪如此告訴秋兒後,來到了門外。外頭竟然聚集了好幾名宮女,全都朝她跪了下來,壽雪霎時手足無措。

  「烏妃娘娘,感謝您的大恩大德。」

  「區區小事,無須如此厚禮。若為外人知悉,吾不便矣。」

  但是宮女們還是遲遲不肯起身,直到壽雪走出院門。似乎自從當初救了晚霞之後,泊鶴宮的宮女們就對烏妃崇拜有加。明明只是個凡人,卻被當成了天神一般景仰。

  「失落之繭,卻在何方……?」

  離開蠶室之後,壽雪忍不住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一眼。

  在秋陽的照耀之下,桑林顯得柔和而翠嫩,到處都有枝葉遭剪除的痕跡,多半是為了取葉以供蠶食吧。

  ──雖然尋找遺失物是自己的拿手好戲,但是……

  要找出遺失的蠶繭,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大的差異,就在於蠶繭不能算是有主之物。只要是有主人的物品,就可以循線找回,但這樣的手法並不適用於尋找蠶繭……

  「溫螢。」

  壽雪望著眼前的桑林,朝身後的溫螢說道:

  「墳塚之外,尚有一事望汝細查。」

  「請娘娘吩咐。」

  溫螢應道。

  這天晚上,壽雪難得先接到了通知。

  「今晚大家將駕臨。」

  一名年幼的宦官來到夜明宮如此說道。這時的時辰還不到初更1。

  壽雪心裡想著「事先通知只是增添麻煩」,但是對前來傳話的宦官抱怨這種事也沒有用,因此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好」。

  年幼宦官瞥見正在房間角落拿飼料給星星吃的衣斯哈,忽然發出了「啊」的一聲輕呼。衣斯哈看見那年幼宦官,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

  「汝兩人相識?」壽雪朝衣斯哈問道。

  「當初我跟他都是凝光殿的宦官。」衣斯哈回答。凝光殿是高峻的居所,而衣斯哈曾經在那裡當過一陣子的跑腿雜役。

  衣斯哈跟那少年似乎交情不錯,兩人相視而笑。見到這幕,壽雪不禁揚起了嘴角。

  片刻之後,少年這似乎才想起了自己的身分,趕緊說道:「失禮了,請娘娘恕罪。」接著作了一揖,轉身便要離去。

  壽雪將他喚上前,抓起一把盆裡的水煮栗子,塞進他那小小的手掌心。只要能夠讓衣斯哈開心,或許以後該多多讓這個孩子前來傳話。她如此心想。但是下一瞬間,卻又因這個想法感到不安──這是身為烏妃該有的心態嗎?

  之後九九便到廚房煮茶去了,衣斯哈則回自己的房間歇息。就在煮好了茶的同時,高峻抵達了夜明宮,似乎早已算準了這一刻。

  「近來好嗎?」

  高峻端起冒著溫和熱氣的茶杯輕啜一口茶,淡淡地問道。口吻看似冰冷,卻帶了一絲絲不易察覺的暖意,宛如冬天的陽光。

  「一如往昔。」

  壽雪回答得絲毫不帶感情。對此高峻的表情一如往常沒有任何變化,反倒是站在他身後的衛青不滿地揚起了眉毛。壽雪轉頭望向衛青,後者卻故意將頭別向一旁,令壽雪不禁感到有些納悶,若是平時的衛青,此時早已對著自己露出咬牙切齒的神情來了。當然這人不再像以前那樣目露凶光,對她來說也是好事一樁。

  小几上擺著高峻帶來的糖漬蓮子。這是壽雪最喜歡的甜點之一,他已帶來過好幾次。她將一口裹著白色糖霜的蓮子送進嘴裡,凝視著高峻的臉,低聲說道:

  「……汝近來安好?」

  「朕嗎?」

  高峻露出了些許意外的眼神。

  「汝以此話相詢,故吾亦以此話問汝。」

  「原來如此……朕近來……」

  高峻微微低下頭,思考該如何回答。認真回答每一個問題,正是他的個人風格。

  「正為了與梟交談的問題而傷透腦筋。」

  ──梟!

  他是曾經企圖殺死壽雪的幽宮劊子手,亦是如今被封印在壽雪體內的烏的兄長。

  「與梟交談?」

  梟打破了不得干涉人世的禁忌,因此如今遭囚禁在幽宮的監牢內,靠著大海螺的力量,才能與高峻對話。而且唯有曾經遭梟傷害的高峻,才能聽見其聲。

  「大海螺的力量會受潮汐起伏及海浪變化的影響。聲音傳來的時候,朕不見得剛好在大海螺的旁邊。問題是朕又不可能隨時把大海螺帶在身邊。」

  如果是一顆小小的貝殼,或許還有可能隨身攜帶。但那大海螺如此碩大,高峻身為皇帝,如果隨時帶著那個東西,還不時朝它說話,肯定會被認為是瘋了。

  「……梟既向吾等求計,彼必束手無策,多言何用?」壽雪說道。

  梟要求高峻好好思考,能否在不殺死壽雪的情況下,把烏從壽雪的體內救出來。

  「那也不見得。一定有很多只有他才知道,我們卻不知道的事情。為了確認他到底知道些什麼,朕必須與他多談一談……」

  「此事甚難,吾豈有對策?」

  「是妳問朕近況,朕才說了。」

  「吾非欲問汝此事。」

  「不然妳想問的是什麼事?」

  壽雪不禁語塞,心裡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問什麼。

  「……吾問汝近況,汝何答非所問?」

  「朕不是回答妳的問題了嗎?」

  「吾問汝事,非問梟事。」

  「妳的問題真難回答。」

  高峻淡淡地說道。接著他又沉吟了一會兒,開口說道:

  「朕最近跟妳一樣,沒有什麼變化。這陣子晚上睡得很熟,精神還不錯。」

  「甚好。」

  壽雪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問的是什麼,只好這麼敷衍過去。不過高峻這句話,確實讓壽雪心滿意足。或許這就是自己一開始想知道的答案吧,偏偏這個人很少主動說起自己的事。

  「過陣子沙那賣的當家會從賀州上京。為了準備這件事,朕最近還挺忙的。」

  「沙那賣朝陽欲至京師?」

  「是啊,來獻蠶種。」

  蠶種指的就是蠶的卵。

  「賀州蠶種?何以不獻生絲,卻獻蠶種?」

  「因為發生了上次那件事,他想要將功贖罪。」

  被迫隱居的朝陽叔叔為了奪權,策劃了一連串的事件,卻導致過去的種種殺人及貪瀆惡行遭到揭露。朝陽為了自保,親手斬下了叔叔的首級。由於叔叔曾經私吞應該要上繳的租稅,沙那賣一族遭受牽連,受到了相當重的懲罰。

  「沙那賣的蠶種向來絕不外流,朕一直希望能夠取得,但總不能暴取豪奪。這次朝陽為了將功贖罪而進獻蠶種,對朕來說實在是意外的收穫。」

  壽雪聽高峻說得輕描淡寫,心裡暗想,多半是高峻以這次的事件為籌碼,要脅朝陽交出蠶種。

  「賀州生絲質佳,故汝欲其蠶種?」

  「不僅色澤較佳,而且質地堅韌。宮廷蠶室雖長年研究改良,但其他地方的蠶所吐出的絲都不像賀州蠶絲那樣油亮有光澤。這次朝陽要進貢的蠶種,更是沙那賣蠶中的最上等品種,朕打算以此品種加以改良,將來統一整個霄國的蠶種。」

  高峻的口吻雖然平淡,卻流露出了強烈的野心,他很少像這樣針對一件事情說出這麼長的評論,這不禁讓壽雪感到有些新鮮。但同時她也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就是竟然連皇帝也如此渴望獲得沙那賣的蠶種。

  ──看來沙那賣蠶的價值遠比自己的預期要高得多。

  「在這後宮之中,其實也有蠶室。」

  高峻突然說出這句話,令壽雪心中一突。既然沙那賣蠶有那麼高的價值,看來蠶室出現幽鬼及蠶繭失落的事情還是別告訴高峻比較好。

  「現在後宮蠶室所飼養的蠶,正是沙那賣蠶,由鶴妃負責管理。」

  「噢……」壽雪怕說出不該說的話,只是應了一聲。

  「鶴妃似乎在賀州的時候,就有養蠶的經驗,對蠶的習性相當瞭解。」

  「噢……原來如此。」壽雪應道。當初九九似乎也曾提過類似的話。

  「妳不是跟鶴妃很熟嗎?妳不知道這件事?」

  「近日極少往來。」

  只要沒有人邀約,壽雪很少主動拜訪其他宮。前陣子晚霞經常邀請壽雪到泊鶴宮作客,但是這陣子卻是音訊全無,完全斷了往來。

  「是嗎?近來鶴妃頗有微恙,妳有空可以去探望她。」

  「頗有微恙?」

  壽雪驀然想起了上次的事件。難道是當時的詛咒還沒有完全解開?

  「妳別想太多……」高峻否定了壽雪心中的疑慮。

  「似乎只是氣鬱而已。或許是這陣子天氣突然轉涼,影響了心情。」

  「汝未曾前往探視?」

  「朕去過了,還寫了慰問信。」

  壽雪心想,這個男人果然做事周到。

  「等等朕還會再去看她。」

  「既是如此,何不速去?吾無病無恙,不須探視。」

  「朕原本也不打算久待,只是突然想來看看妳。」

  ──又來了,高峻的一句話,經常會讓壽雪愕然無語,不知如何回應。

  壽雪見高峻站了起來,便細細觀察他的神色,但這人依然面無表情,看不出絲毫情緒變化。待高峻走到了殿門口,忽然又轉頭說道:

  「對了,那封一行……」

  封一行是前朝的皇帝直屬巫術師,如今已是個龍鍾老人。他因將梟的使部宵月送進後宮而遭通緝,前陣子在花街落網。

  「他的燒已經退了,身體正逐漸康復。再過一陣子,妳應該就能跟他見面。」

  或許是遭到逮捕的時候淋了雨,也或許是積鬱成疾,封一行在落網之後就病倒了,由於年事已高,就算是一點小病也不能輕忽大意。於是高峻下令將他移至內廷,派人嚴格監視並且細心照看。

  壽雪得知封一行的病情好轉,不由得鬆了一口氣。關於巫術師的事情,以及關於烏妃的事情,她有太多話想要問問這個人物。

  「朕會再來。」

  高峻最後說了這句話,便走出了門外。而後壽雪起身走到門邊,將門板拉開一道縫隙,目送高峻及宦官們的隊伍離去。此時太陽已西墜,宦官們手中燈籠的朦朧火光,在黑暗中左右搖曳著。

  壽雪卻只是愣愣地站著不動,看著逐漸遠去的燈火。半晌之後,她發現正有另一道火光從完全不同的方向緩緩靠近夜明宮,再凝神細看,終於看出那是個提著燈籠的宮女。

  ──秋兒!

  壽雪於是走下臺階,迎上前去。秋兒一看見烏妃,趕緊跪下行禮。

  「烏……烏妃娘娘!」

  「莫非幽鬼復出?」

  「不……不是的……」

  即使靠著微弱的火光,也可看出秋兒的臉色發青。加上顫抖的聲音,在在證明她一定遇上了某種可怕的異常事態。

  然而自秋兒口中說出的話,卻完全出乎了壽雪的意料之外。

  「……這次我委託娘娘的事情,請娘娘當作沒有發生過吧。」

  「咦?」

  「懇請娘娘別再理會那個幽鬼的事了……」

  壽雪說道:

  「何出此言?究竟發生何事?」

  「什……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懇請娘娘見諒。」

  秋兒接著又重複說了好幾次「懇請娘娘見諒」,像逃命一樣轉身快步奔逃離去。壽雪默默看著秋兒的背影,心裡明白絕對不可能什麼事都沒發生。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隔天早上,壽雪再度換上宦官服色,前往了蠶室。畢竟在見到秋兒那驚恐至極的神情後,自己實在不能置之不理。

  在出發前往蠶室之前,為了由誰隨侍的問題,夜明宮內發生了一點小小的爭執。

  「昨天是溫螢陪娘娘去的,今天該換我了吧?」

  最初是淡海這麼起鬨,一旁的九九聽了,立刻反駁道:

  「與其帶淡海去,不如帶我去。」

  「『不如』是什麼意思?妳有辦法保護娘娘的安全嗎?」

  「你太愛偷懶了,我可不放心娘娘只帶你一個人。」

  看來九九跟淡海也有一點處不來。壽雪明白如果參與他們的爭吵,今天大概就別想出門了,於是說道:「由溫螢隨吾一往。」

  九九一聽是溫螢,立刻便退讓了,說道:「既然是溫螢哥,我就放心了。」唯獨淡海一直到最後依然嘀嘀咕咕個不停。

  「讓娘娘見笑了,晚一點下官會把淡海好好責罵一頓。」

  前往蠶室的路上,溫螢向壽雪致歉。

  「三人同往亦無不可,但恐人多易引人生疑。」

  「好啦,那我會低調一點。」

  旁邊突然有人說了這麼一句話。

  壽雪停下腳步,轉頭一看,淡海竟然從樹叢之間走了出來。

  「汝尾隨吾兩人至此?」壽雪不禁有些錯愕。

  「淡海。」溫螢的嗓音雖然低沉,口氣卻極為嚴峻,勝過厲聲喝罵。如果是衣斯哈被溫螢這麼一叫,肯定會哭出來吧。

  「娘娘,我是妳的護衛,卻每次都被留在夜明宮,我這護衛當起來一點意思也沒有。何況一個人被丟著不理的感覺,也實在很寂寞哪。」

  壽雪聽到「寂寞」兩個字,心裡也覺得有些對他過意不去,於是說道:

  「……既是如此,汝亦隨吾一往,但須謹言慎行,勿招人目光。」

  「沒問題。娘娘,妳會發現我很有用。」

  「淡海……」溫螢雖是輕聲細語,冷峻的程度與剛剛比起來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淡海只當作沒聽見,滿不在乎地走在溫螢的旁邊。

  淡海向來是個我行我素的人。正因為溫螢是個恭謹、低調、恪守本分的隨從,更是凸顯出了此人的任性,過去壽雪的身邊,從來不曾有過像淡海這樣的人。淡海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想做什麼,在壽雪的眼裡,這是自己所沒有的優點。雖然因為不習慣的關係,有點不知道該如何與淡海相處,但是另一方面,自己也對淡海這個人相當感興趣,甚至覺得高峻應該稍微學一學淡海的奔放不羈。

  「溫螢,墳塚之事,可有所獲?」

  壽雪一邊走一邊問道。

  「有個老宦官說,那是蠶塚。」

  「蠶塚?」

  「據說從前的人會把還沒有長大就死掉的蠶兒,以及為了取絲而殺死的蛹扔在那個地方,後來變成了一座祭祀蠶的墳塚。」

  「簡言之,便是埋蠶之處?」

  「是的,不過現在的蠶室都把蛹賣給了鯉魚商人,已不再埋入塚中。」

  「鯉魚商人?」

  「聽說蠶蛹是絕佳的鯉魚飼料。每次蠶室宦官都會把一袋袋死蛹從蠶室搬運出來。」

  壽雪心想,原來蠶蛹還能當作魚的飼料。這聽起來比丟棄要好得多。

  「蠶塚幽鬼……」

  壽雪低聲呢喃。棲息在蠶塚內,經常到蠶室照顧蠶兒的幽鬼,難道人已經死了,蠶的詛咒卻沒有結束?

  ──但是那幽鬼看起來是如此純淨。

  不帶半點陰鬱之氣,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怨毒與悲悽的幽鬼;只是默默到蠶室照顧蠶兒,結束後又默默回到塚中的幽鬼;如此靜謐、如此安詳的幽鬼。

  「……另一事可有斬獲?」

  除了墳塚的事情之外,壽雪還委託溫螢調查另外一件事。

  「在蠶室工作的宮女共有十五名,忙碌的時候還會再追加五名。全部都是泊鶴宮的宮女,蠶室的工作結束後,就會回到泊鶴宮。」

  「皆非賀州出身?」

  「是的,幾乎都是京師的商家、鄰近的富農及士大夫的女兒。主要管理蠶室的幾名都是富農之女,京師的農家大多也養蠶,在入宮後,鶴妃還親自教導她們賀州的養蠶之法。」

  「原來如此,區區半日可探得如此成果,實屬不易。」

  「謝娘娘誇獎。」溫螢微微一笑。

  「呵呵,原來娘娘在疑心那些宮女。」

  淡海插嘴說道。

  「妳懷疑取走蠶繭的不是幽鬼,而是宮女,對吧?」

  不愧是淡海,立刻就聽出了端倪。基於這樣的懷疑,壽雪才會命令溫螢徹查宮女們的出身背景。

  「若繭為幽鬼所盜,必早有傳聞。往昔不曾有幽鬼盜繭傳聞,足見盜繭者另有其人。況且賀州沙那賣蠶乃珍貴之物,必有人暗盜其繭,卻假托幽鬼。」

  「有機會做這種事的人,必定是負責蠶室工作的宮女。」

  「失繭之時,宮女皆在,外人應無可乘之機。秋兒雖言失繭時曾遍搜蠶室並眾人之身,然小小蠶繭,藏之何難?是故此事應為宮女自盜,而非外人所為。」

  「既然如此,娘娘接下來應該是要把那些宮女們抓起來好好拷問?」

  「吾不為此暴行。但有一人,吾欲喚來細問。」

  「那個叫年秋兒的宮女?」

  「非也……溫螢。」

  溫螢露出一副瞭然於胸的神情,點頭說道:

  「遺失蠶繭當天,聲稱看見幽鬼的宮女身分,下官已經查出來了。」

  壽雪漾起了笑容。溫螢果然是個善體上意的隨從。

  「就是那個宮女偷走了繭?」

  淡海問道。

  「若盜繭之人當真為宮女,必然稱是幽鬼所為。」壽雪說道。

  「但是既然真的有幽鬼,剛好在那天出現也不是什麼不合理的事情,不是嗎?搞不好是其他宮女趁著出現了幽鬼的騷動,偷走蠶繭……啊,等等……那個宮女聲稱有幽鬼,是在已經發現有繭遺失之後?如果是這樣的話,就不可能是其他宮女趁亂下手了。」

  淡海說到後來,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

  「然也。若為趁亂盜繭,當幽鬼出現之時必然趁勢鼓譟,以分他人之心。然而當日未曾有此騷動,眾宮女乃是先知蠶繭遭竊,方知有幽鬼。」

  「所以娘娘認為必定是宮女先偷了蠶繭,才想嫁禍給幽鬼?」淡海說道。

  「吾亦無確證,僅疑心耳。」壽雪說完這句話,轉頭問溫螢:

  「此宮女是何身分?」

  「富農之女。」

  「既是富農之女,於養蠶農家應有熟識之人。」

  如果沒有養蠶農家的門路,就算得手了一、兩顆蠶繭,也不知道該賣給誰,更沒有辦法使其羽化繁殖。

  「遭竊蠶繭雖不知雌雄,但與養蠶農家之蠶雜交,亦可得沙那賣蠶血脈之混種雜蠶。若失竊蠶繭恰為雌雄一對,更可得純種沙那賣蠶……此蠶不復為沙那賣一族所獨有。」

  「……聽起來好像很嚴重。」淡海搔著頭說道。

  「確實嚴重……沙那賣朝陽不日上京,若蠶種已然外流,必生事端。」

  幸好這裡是後宮,任何人想要與外界聯絡都沒有那麼容易。那失竊的繭,必定還藏在後宮中的某處。

  「這件事最好快稟報大家……不,應該先告訴鶴妃。」

  「在此之前,吾欲知此事是否為宮女所為。秋兒神色有異,亦令吾掛心不下。」

  「那個叫秋兒的,突然跑來對娘娘說,要娘娘別再理會幽鬼的事情?」

  「……汝對此事有何見解?」

  「只有一種情況,會讓人出現這種反應。」

  淡海微微揚起嘴角,接著說道:

  「遭受威脅的時候。」

  三人來到蠶室前,決定分頭行動。由溫螢避開秋兒的目光,偷偷把當初聲稱看見幽鬼的宮女喚出殿外。壽雪與淡海則躲在殿舍後頭的陰暗處,等待他的歸來。

  今天壽雪所走的路線,與昨天截然不同,三人先繞到了後側的院門,躡手躡腳地進入門內。眼前的殿舍,是從前方院門看時的最後一棟殿舍,就跟昨天一樣,殿舍外有好幾名宦官正忙進忙出。此時所有的殿門都被打開了,看樣子現在似乎是打掃時間,有些宦官正把桑樹枝搬到殿外,有些宦官則拿著掃帚掃地。

  「此殿為儲桑室?」

  「是啊,照顧蠶兒的工作大概已經做完了,現在正在打掃。」

  壽雪看見不遠處有一名宦官正在以繩索綑綁桑樹枝,於是朝他喊了一聲。那宦官相當年輕,雖然身材矮小,但長得眉清目秀。通常能夠被選為妃子的宮內宦官,相貌都不會太差。那宦官以為壽雪也是宦官,一邊擦著汗水,一邊粗魯地問了一句:「幹什麼?」

  「此樹枝為無用之物?將棄之於何處?」

  「你在說什麼傻話?」那宦官瞪著眼睛說道:「這後宮裡的所有東西,都歸大家所有,沒有一樣東西是無用之物。這些桑枝可以製作成染料,也可以當成柴薪。」

  「原來如此,蛹則為鯉魚之食?」

  「沒錯。」

  宦官扛起綑好的桑樹枝,走到了院門邊,那處已堆放了相當多捆。壽雪心中不禁佩服這種物盡其用的做法,同時朝著蠶室的方向邁步。養蠶的殿舍裡頭一個人也沒有,因為此時裡頭已經沒有尚未結繭的蠶,另外一間房間裡,則不斷傳出作業聲。

  「選繭的作業已經結束了,今天的作業應該是抽絲。」

  淡海說道。壽雪一聽,停下腳步問道:

  「汝深知蠶飼之道?」

  「稱不上深知,只是我的老家也會養蠶,所以略知一二。在我們的領……在我們那地方,只要是較大的宅邸,大多會有自己的蠶室,用來生產自用的絲綢。」

  ──他剛剛是不是想要說「在我們的領地」?

  壽雪轉頭望向淡海。他曾經說過,在成為宦官前,他是一名盜賊,但是在成為盜賊之前,又有著什麼樣的身分?在遭到官吏逮捕後,淡海因為五官端正,被送進了宮裡當宦官。光從這一點,便可以知道其外貌在中人之上,不僅英俊,而且帶著幾分高雅的氣質。

  或許在成為盜賊之前,他是個名門子弟也不一定。但除非淡海自己說出,否則壽雪絕對不會主動追問。

  「……抽絲之意,應指取繭之絲?」

  壽雪一面走向殿舍的後門,一面問道。

  「先將繭煮過,然後挑出絲頭,拉成一長條的絲線。我小時候曾經看過,那可是需要相當熟練的技術。除了把蛹煮死之外,還可以用曝曬的方式,將裡頭的蛹殺死。但是繭還是要先煮過,才能產生特殊的光澤。」

  「原來如此。」壽雪心想,難怪槅扇窗內正冒出陣陣水蒸氣。她正專注地看著,背後突然傳來了呼喚聲。

  「娘娘。」

  說話的人正是溫螢。他的背後跟著一名宮女,應該就是他所說的那宮女吧。

  「她就是蠶繭遺失的那天,看見了幽鬼的宮女……」不知道為什麼,溫螢的神情似乎有些遲疑。「關於她所看見的幽鬼,她說有一件事想要稟報娘娘。」

  壽雪不禁愣了一下。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宮女行了一禮,說道:「小女子名叫萬若萃。」昨天在蠶室裡,壽雪也曾見過這名宮女。只見她雙眉下垂,看起來是個溫厚內向的少女,一對臉頰宛如蠶繭一般光滑白皙。

  「汝有事告吾?」

  「是的……」若萃恭敬地道:「其實昨天就應該稟報娘娘,但我一直很猶豫……」

  「為何猶豫?」

  「因為……不太一樣……」

  「不太一樣?」

  「那個……」若萃說得吞吞吐吐,似乎是不知該如何措詞。只見她一邊比手畫腳,一邊急躁地說道:「幽鬼……不一樣。」

  壽雪沉默了半晌,愕然問道:

  「幽鬼不一樣?昨日那幽鬼,非汝所見幽鬼?」

  「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若萃連連點頭。

  ──這是怎麼一回事?

  「發現蠶繭遺失的當下,我們正在檢查繭的狀況。簡單來說,就是仔細查看蔟上每一顆繭的狀況,然後記錄下來。不管是哪一個飼養階段,記錄的工作都相當重要,唯有確實做好記錄的工作,才能從中檢討改進,獲得更多的良繭。我原本相當認真地檢查著每一顆繭,但卻突然感覺站在對面的那個宮女似乎有一點陌生,於是我抬頭一看……發現那是個從來沒見過的女人……」

  若萃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我早就聽說蠶室有時會出現幽鬼,所以馬上便猜到了。雖然我記不太清楚那個幽鬼的穿著打扮及髮髻形狀,但可以肯定,跟昨天出現的那個幽鬼完全不一樣。我所看見的那個幽鬼,年紀幼小得多,長得相當可愛,有一張圓滾滾的臉,還有一雙大眼睛……而且……」

  若萃略一遲疑,接著說道:

  「那個幽鬼的臉上,似乎化著淡妝。為了避免蠶兒及蠶室內的器具被脂粉汙染,我們這些在蠶室工作的宮女是不能化妝的。尤其是在結繭時期,化妝更是大忌。要是胭脂白粉弄髒了繭,那可就糟糕了。」

  「那幽鬼卻施脂粉?」

  「是的……當時正是最忙碌的時候,我雖然發現了幽鬼,卻沒辦法停下手邊的工作。而且因為太過驚恐的關係,也不敢發出聲音。該怎麼說呢……我怕一發出聲音,那幽鬼就會發現我正在看她……所以只能盡量不以正眼瞧她,並且以眼角的餘光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過了一會兒,那個幽鬼就走到了別處……」

  「走?此幽鬼乃是步行,非倏然消失?」

  「她並不是像煙霧一樣突然消失,只是離開了我的視線範圍。當時大家都很忙,那個幽鬼一離開,就混入了人群之中,不知去了哪裡。不久之後,就傳出了蔟上的繭不知去向的消息,大家亂成了一團。」

  壽雪暗自思量,如果這名宮女就是偷走蠶繭的人,就沒必要對自己說這些話,只要一口咬定她看見的是幽鬼就行了。即便她在說謊,自己也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戳破她的謊言。如果她是一個膽子很大的人,她會從頭到尾堅持自己的說法;而如果她的膽子很小,她會坦承自己撒了謊。不論是哪一種情況,她都不會對自己說出剛剛那些話。

  「……昨日何不據實以告?」

  「一來擔心有可能是自己搞錯了,二來害怕連我也遭到幽鬼詛咒……」

  「遭到幽鬼詛咒?連妳也?因何有此疑慮?」

  「呃……因為昨天晚上……又發生了一場幽鬼騷動……」

  「幽鬼騷動……」

  壽雪聽到這裡,心中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於是壽雪向若萃說道:

  「煩勞汝喚年秋兒至此。」

  「好的,當然沒問題。」

  若萃小跑步回到了蠶室。

  「不必把這個宮女留下來?」

  淡海狐疑地問道。

  「不必。」壽雪回答得簡單扼要。

  「看來娘娘是相信了她說的話,這代表……」

  「幽鬼必有兩人。」

  過了一會兒,年秋兒一面左右張望,一面緩緩走了過來。只見她臉色慘白,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

  「烏……烏妃娘娘……幽鬼的事情,請您別再……」

  「汝受幽鬼威脅?」

  秋兒聽到這句話,霎時瞪大了眼睛,說道:

  「您……您怎麼會知道……」

  「幽鬼詛咒,皆子虛烏有,汝勿信之。」

  秋兒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走上前來想要抱住壽雪,被溫螢擋了下來。

  「無妨。」壽雪對溫螢這麼說,並上前握住了秋兒的手。溫螢放開了秋兒,她整個人癱軟在地,嚎啕大哭起來。

  「烏妃娘娘,我好害怕……」

  壽雪一邊安撫不住哽咽的秋兒,一邊問道:「發生何事?」

  「昨……昨天晚上……我做完了工作,走在外廊上,忽然發現腳邊有一樣東西。我停下腳步一看,那竟然是一顆蠶繭,除了這一顆之外,不遠處的地上還掉了好幾顆。我正感到納悶時,旁邊的槅扇窗外竟然出現了一道影子……」

  秋兒打了個哆嗦,接著說道:

  「因為屋裡太暗,我看不清楚那人的模樣,只知道似乎是個宮女。她就站在我的旁邊,對著我說……『妳要是敢再管我的閒事,我就詛咒妳』……她的聲音好可怕,讓我頭皮發麻。我嚇得倉皇逃走,跑進了宮女們工作的房間裡,告訴大家『幽鬼出現了』。大家都說要去看個清楚,我雖然心裡發毛,也只能跟著去了。到了幽鬼現身的那個地方,幽鬼當然已經不見了,地上的蠶繭也消失無蹤。我真的好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所以秋兒才會前往夜明宮,懇求烏妃別再調查幽鬼的事。

  壽雪歪著頭聽完了秋兒的描述,頷首說道:

  「幽鬼嗓音如何可怕,可否詳述?聲音是高是低,是粗是細?」

  「這個嘛……唔……」秋兒緊閉雙眼細細回想,半晌後說道:

  「聲音並不高亢,但是也不算低沉……那不像是年輕人的聲音……那聲音很沙啞,簡直像是喉嚨受了傷……絕對不會是年輕宮女的聲音,正因為這樣,我才會那麼害怕。」

  「往昔曾聞其聲否?」

  「以前當然沒聽過……啊,不過……」

  秋兒將手放在嘴邊,說道:「經娘娘這麼一提,我確實覺得那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到底是誰的聲音,我也想不起來。」

  「其後汝疾奔入房,房內尚有何人?」

  「宮女們應該都在……但是當時我太慌張了,完全不記得……」

  「好……」

  壽雪凝視著秋兒說道:

  「汝聽吾言,此人絕非幽鬼。吾已樹結界在此,萬無一失,幽鬼絕不敢近。」

  秋兒受壽雪那炯炯有神的雙眸震懾,唯唯諾諾地說道:

  「是……我明白了,烏妃娘娘。」

  秋兒雙頰漲紅,用力點了點頭。

  「既然不是幽鬼……到底是誰做了這種事……?」

  「行事不欲人知者。」

  威脅秋兒的幽鬼,以及偷竊蠶繭的幽鬼,多半是同一人。

  雖然幽鬼有兩人,但其中一人並非真正的幽鬼。

  「隨吾往殿內一觀。」

  壽雪沒等秋兒回答,自顧自地走上臺階,進入了宮女們工作的大房間。整個房內瀰漫著水蒸氣及一股腥臭味,中間有兩口灶,上頭架著大釜,釜裡正煮著一顆顆的蠶繭。幾名宮女站在釜邊,手上各拿著幾顆煮好的蠶繭,以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飛快動作挑出絲頭,將絲纏繞在捲絲架上。

  取完了絲之後的繭會呈現半透明,可以看見裡頭的蠶蛹。有些宮女負責從釜中撈出繭,有些宮女負責換水,有些宮女負責將捲絲架上的絲取下。每一名宮女的臉頰及雙手都因為熱氣而泛紅,額頭及脖子都冒出了汗滴。

  所有的宮女都專注於手邊的工作,沒有人察覺壽雪走了進來。她的視線停留在房間角落的一只籠子上,籠子裡放著不少繭,但即使是像自己這樣的外行人,也看得出有些繭上帶著髒汙。這些應該是挑完了良繭之後剩下的劣繭吧。

  壽雪不想驚動宮女們,快步走出房間。來到了外廊上後,她向秋兒確認。「屋角籠內之繭,皆為劣繭?」

  秋兒點頭說道:「是的。」

  「此等劣繭,皆是待棄之物?」

  「不,雖然不能上繳,但還是可以取絲,製作成宮女的衣物或是絲棉。」

  「自昨日便置於該處?」

  「是的,良繭會被送到其他房間嚴密監管,但是劣繭的管理就沒有那麼嚴格……」

  「既是如此,汝昨夜所見之繭,必是此等劣繭。」

  任何人只要知道放置的地點,都可以輕易拿取劣繭。

  「但是……到底是哪一個宮女偽裝成幽鬼來威脅我?」

  秋兒轉頭望向不斷冒出熱氣的房間,接著說道:

  「我相信絕對不會是她們之中的任何一個。我跟她們相處了那麼久,就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長相,也一定能夠認得出來。何況就算沒認出長相,也聽得出聲音……」

  壽雪凝視著在空中逐漸消散的水蒸氣,說道:

  「……無須追查,彼必自出,吾等可以逸待勞。」

  這天傍晚時分,壽雪脫去宦官服裝,穿上了平時穿慣的黑衣,帶著溫螢前往蠶塚。壽雪在那長滿了青苔的古塚周圍來回觀察,仰望四周的樹木。

  上一次來的時候,壽雪已經看出最近必定有人曾經來到這個地方。因為地上的野草有遭到踐踏的痕跡。

  「娘娘,有人來了。」

  溫螢低聲說道。於是壽雪躲進了蠶塚後頭,溫螢則隱身在樹叢之中。

  陰暗的樹木之間傳來了腳步聲,有人正小跑步朝這裡靠近。那腳步聲聽起來相當輕盈,應該是個身高不高、身材削瘦的人物。腳步聲在蠶塚前戛然而止,那個人接著躡手躡腳地走向旁邊的一棵樹木。那是一棵相當大的老木,上頭有著不少樹洞。就在那男人伸出手的時候,壽雪朝著他說道:

  「穴中已無繭矣。」

  那男人正將手伸進樹洞中,一聽見壽雪的聲音,嚇得整個人跳起來,轉頭望向發出人聲的方向。

  壽雪從塚後起身,而溫螢也從樹後走出。

  「汝識得吾否?今日儲桑室後,吾與汝曾交談數語。」

  男人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壽雪,半晌後發出一聲輕呼,鐵青著臉說道:

  「妳不是那個宦官嗎……?」

  眼前這個男人,正是當初在儲桑室後頭綑綁桑樹枝,還告訴壽雪「桑樹枝可以製作染料及當成柴薪」的年輕宦官。

  「汝名利冗?」

  在蠶室執勤的宦官,壽雪已指示淡海查得一清二楚。包含出身背景,及金錢借貸狀況。

  「汝之惡行,吾已悉知。汝假扮宮女幽鬼,入蠶室盜繭,汝可認罪?」

  自從得知有人假扮幽鬼之後,壽雪便已確信幕後黑手並非宮女。宮女要盜繭,根本不需要真的假扮幽鬼。只要在工作時偷了繭之後,聲稱有幽鬼出現就行了,就像自己原本所懷疑的那樣。

  利冗不僅身材矮小,而且有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只要稍微化個妝,要裝扮成宮女並不難。男扮女裝之後,就算是原本認識的人,也很難認得出來,就像秋兒沒辦法一眼就認出裝扮成宦官的壽雪一樣。

  「呃……唔……」

  利冗頓時臉色慘白,全身直打哆嗦,看來並不是一個膽量很大的人。只見他往後退了兩步,接著突然轉身拔腿奔逃。溫螢立刻衝上前去,但還沒碰到利冗的身體,那人就已自己被野草絆倒了。溫螢走了過去,扳住他的手腕,利冗試圖掙扎,卻沒辦法動搖溫螢半分。

  「不……不是的……我……」

  利冗突然哭了起來。畢竟他還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心中還沒有明確的善惡之分。即便現在是個壞人,或許轉個念頭就做起了好事。

  「此事非汝一人之謀,當是受運蛹宦官慫恿,彼必是以金錢誘汝為之?」

  壽雪故意以言詞挑問,果然利冗老實地點頭說道:

  「沒……沒錯,但我們不是為了錢。剛開始的時候,只是一個遊戲。」

  「遊戲?」

  「我們在賭……如果我裝扮成宮女的話,會不會被發現……」

  過去壽雪亦曾聽說宦官很愛賭博,畢竟在這後宮之中,能做的娛樂消遣實在不多。

  「然則汝曾多次以宮女裝扮潛入蠶室?」

  「不……剛開始的時候,我們賭的只是由我穿上宮女服裝,在蠶室外走來走去,看其他宦官及宮女們會不會發現……但因為太順利了,完全沒有被人發現,他們說這樣賭不起來,才改成假扮成蠶室裡的幽鬼……後來又說這樣不夠刺激,叫我乾脆偷幾顆繭出來……」

  玩笑越開越過頭,終於惹出了事端。

  「我原本打算過個兩天就把繭還回去……反正只要隨便丟在房間的角落就行了……就算拿了繭,也沒有什麼用處……沒想到後來被石安哥發現了……」

  「運蛹宦官石安?彼與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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