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月影朦胧,你我二人无法辨识的月光

六章 月影朦胧,你我二人无法辨识的月光

──十六岁、春。

我,内田优空入学藤志高中。

入学考试成绩第一,被任命为新生代表致辞的时候,说实话我有些吃惊,略加迟疑后,迅速地就接受了。

初中的时候,考试的综合排名也一直是第一名。

话虽如此,我并不是什么天才。

其实我做不得到随意翻一翻教科书就全懂了,也并非做得到第一次看到难解的应用题一下子就解了出来。

我和大多数孩子一样,小时候不喜欢学习。

在妈妈的劝说下,开始尝试着演奏钢琴与长笛,这让我一直很开心。成绩单也就大致中上而已。

可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下定了决心,为了让家里安心,每天晚上都努力预习和复习到深夜。

总之,通常情况下被称之为入备考的东西,仅仅是我一直持续着的日常而已。不过就是累积的时间差异作为结果表现出来而已。

到了大学入学考试可能就变得不一样了吧?不过,至少目前为止我所经历过的考试,大体上都是依仗着熟练和背诵取得了高分。

只要踏踏实实地一门心思地做各种各样的习题集,就能自然而然地积累重要的单词、推导答案的步骤、应用的模式等。

我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聪明。

我所做的只是为了增加在考试中出现「这题我见过」的概率而已。归根到底,这和提前拿到考卷答案差不多,没有太大区别。

偶尔遇到需要灵活思考和灵活应用的问题,无论多么认真地思考,也会轻易出错。

所以,大概世间所说的努力家就是我这样的家伙吧?

果然,我还是觉得和那样的家伙稍微有点不一样。

如果纯粹的剔除掉过程的话,我认为努力是没有错的

但是,那么做的动机和条件却根本性的缺失,也就是说,我不是为了学会而学习的。

我是因为决定了做「尽量不让家人担心的孩子」

而后者纯粹是因为没有朋友,把别人用来玩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

也就是说,实际上是因为不得不做才做的,如果用“积极努力”这个词来描述,会让人感到内疚。

原本在学校也好,音乐教室也好是,都有一些相处的关系不错的孩子的。

也不是可以称之为好友程度的关系,但是只要见面也会聊天,也会一起去吃饭。

至少我不记得我孤零零一个人过。

然而,我决定要努力学习的四年级的时候,恰好以此为契机,

好友一个接一个的,从我的身边消失了。

大家都找到了比我更合得来的,关系更好的孩子。开始更珍惜和那边的时间,仅此而已。

仅仅是大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已。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意识到自己是被归类为“朴素系”的一方。

并不是十分擅长交谈,也并非开朗活泼,多数时间是和班里安静的孩子们一起度过。

对流行和时尚并不敏感,从这时起,我开始第一次戴上了眼镜,我甚至想和那些东西保持距离。

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情的话,休息时间也拿来学习,大概这是制胜一击吧。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文静的优等生”的位置上。

尽管我自己这么说有点招人妒忌,但班上的同学都把我放在一个比较高的位置上,把我当作一个聪明的人来礼貌地对待。

我会偷偷地给忘写作业的孩子看自己作业,考试前,班上的中心最显眼的孩子们也回来借笔记,来请教我不明白的问题。

我也不是会说出「自己要好好做呀」这种话的招人反感的类型,每当此时都会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尽力地帮助他们。

大多数情况下,教别人也是增深自己理解的过程,我也没什么损失。

就这样,在这样不断地反复之中,

在我的周围,不知不觉中筑起一道透明的墙壁。

看起来仿佛叫着内田同学、内田同学的人聚集在一起,实际上这些男男女女们是在和一个被大家赋予“文静的优等生”的人形傀儡在说着话。

谁也不了解内田优空吧,绝不会闯入内田优空的内心吧,同样,也不想和内田优空成为朋友。

这种状态,对我来说非常的舒适。

比想象中学习要好,所以背负上了一个标签。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想做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不比其他人显眼,也不比任何人逊色,不需要很多的朋友或者好友,也不会因此顾影自怜,我仅仅是如同身边流淌的空气一般,静静地、肃然地度过我的学生生活。

我所处的位置与周边有一线之隔,对此我很满意。

不久后进入初中,甚至「文静的优等生」这个头衔也开始变淡,被大家称之为「会教大家的好孩子」来对待,这时我感受到,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能有人认为,孩子需要什么,只要普通的活着就足够了。

既没有鸿运当头,取而代之的,也不至于发生跌落至谷底般悲惨的光景。

既不会被大家称赞,取而代之的,也不会伤害到重要的人。

这就可以了,这样就好。

在高中生活中什么都不要改变,就按照现在这样……。

❊ ❊ ❊ ❊ ❊ ❊

入学后没几天,比想象得要早很多,我就被班上的同学们看作了文静地优等生。

学区是自动指派的,与大部分是同一个小学出身的初中不同,高中是县内各个不同地点学生汇集到一起的。

更何况这里是藤志高中。

我也并非想被当作优等生而特殊对待,可能的话,真的被当作一个朴素的、温顺的孩子,这就足够了。但是,以成绩第一名的成绩作为新生代表致辞,这个稍微有点过头了得结果早早地把我推到了熟悉的角色上去。

升入高中的新生活,比我想象得要惬意得多。

没有那么多喧嚣吵闹的人。

邻座的女孩子向我搭话说「你很聪明啊」,短暂地聊了几句之后,她可能察觉到了我大致的人品,为了不引起争执,她平静地结束了谈话。

只要一上课,就连班级中心最引人注目的同学也迅速地安静下来,静静地听着老师讲课。

休息时间里有谁在学习,也不算是特别稀奇的事情。如果这样的话,那么这个场所我就可以保持想象当中的普通了,这让松了一口气。

对我来说,发生了一定可以称之为变故的事件是在那天的班会上。

散发着无论如何都不像升学学校的老师气氛的岩波老师,说要决定班长人选。

可能稍微有点不妙。

念及此处,我悄悄地低下了头,避免和任何人视线接触。

班长角色,如同字面意思一样,在小说、电影、电视剧里出场的这类角色,往往都是贴着「戴着眼镜、成绩好,但有点爱唠叨的女孩」的标签。

除掉最后一点特征,我好像意外地合适。迄今为止,在这种没有一个候补人员场合下,我有时会像约定一样被推荐。

大致上班上的中心人物中的某个人会说「内田不是很不错的吗?很聪明!」,大家就会是啊是啊的随声附和下去了。

就比如这个班级里——

「老师!」

应该是我刚才想象中的人物举起了手。

 ──柊夕湖同学。

虽然我知道这是非常失礼的说法,但是第一次见到她时,我就对藤志高中还有这种人存在感到吃惊。

就像从电视中走出来偶像的一样可爱,明明理算当然得与大家穿着一样的制服,却总让人觉得非常地时尚,是一个完全沐浴在别人注目下的女孩子。

可是她明明就是这样的人,却一点骄傲自大的感觉都没有,对任何人都是一边亲切地搭话一边报以灿烂的笑容。

与我截然相反。

虽然不过数日之间,但看着她,我就开始为自己想要保持普通而感到羞愧起来。

不用刻意地去留意我,无视我,我只是一个极其平凡的人。

只要身边有柊同学这样特别的存在,即使不愿意,我就再也不会引人注目,就可以看不到我了。

……我稍稍有些期待。

她可能是想自己参选。

真得要这样的话,我会开心地鼓掌。

但是,在与岩波先生短暂的交流之后,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如果她本人愿意的话,我建议由内田同学担任班长?!」

这句话听起来太熟悉了,熟悉到令人感到悲哀。

教室中的各个角落里响起了如释重负般赞同的掌声。

哦,看起来,我是在轻易地将麻烦推卸给其他人的样子。

不,这个说法显得有些讨厌。

大概对于柊同学来说,她一定是认为我可以胜任这项任务吧。

「那、那个……」

我嘴里支支吾吾的,但是心里已经接受一多半了。

如果我被问想当班长吗,当然是不想做的啊。

我是绝不会站在带头人位置发挥领导力的,我天性本就如此。万一班级里发生了纠纷,不得不由我进行协商解决的话……总觉得,光想着就够胃疼了。

「啊,抱歉忽然推荐你。因为你是新生代表,而且我觉得大家都会很放心由你来做班长,如果你不想当,也可以拒绝哦!?」

她的那副心无城府的样子,反而将我逼上了绝境。

一定,她是将自己最纯粹的心意真正地对我说出来了吧。

然而,像柊同学这样的人却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未免太狡猾了吧。

我观察了一下周围人的反应,班上早就充满了欢迎的气氛,现在再拒绝的话,肯定会有人多多少少的有些意见。

这势必会对我所希望的普通的学生生活产生影响。

我垂下了肩膀,轻轻叹了口气。

因此,如同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作出的选择一样,与自己意志无关,两相比较之后,我选择了稳妥一方,选择不起风波的一方。

「没关系,如果大家都觉得好的话……」

听我这么一说,柊同学露出一副安心了的表情。

仔细想想,这里是藤志高中。

围绕着人际关系,过于棘手的事情、纠纷的事情一定不会有的。所谓班长顶多也不过是组织班会,做老师的助手这些工作而已。

没关系的,没问题的。

这就可以了,这样就好。

总觉得我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不好吧」

一个响亮的声音,清晰地在教室中响起。

「「咦……?」」

不由得,我和柊同学异口同声地惊呼着。

循声望去,稍微有些粗鲁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的人,是这几天中格外引人注目的男生。

依稀记得他的名字是千岁朔。

刚一入学,三个存在感同样很强的男生成为了好朋友,一起吵吵闹闹的样子,所以给我留下了印象。

周围的女孩子见到这一幕,都飘飘然的,一副心猿意马的模样。

坦率地说,我对他们的第一印象是不要和我扯上太多关系。

小学也好,初中也好,班级中心都会有这样一群人存在。

大部分男生的场合是棒球、足球这一类明星运动社团,也有一部分外貌很出众。或许有两者都具备的人。

其中有些人傲慢自负,有些人待人以温柔,相应的对这些聚在一起的家伙们的人格,我并不想说三道四。

令人无可奈何的是,他们的共同点都是无论善恶,对周围的带来的影响都太大了。

他们会笑,会焦躁,会喜欢某人,也会被某人喜欢,只要有一句发言,周围的人就会随之一喜一忧。

我刻意而谨慎地与这些人保持着距离。

──可是,为什么?

如果放着不管,我就当上班长了,明明可以圆满收场的。

这种情况下插嘴的理由,分明是没有的吧?

从一开始,千岁同学和柊同学的关系应该是很好的吧。

因为就在刚才,他们还聚在一起开心地聊着什么。

因此,通常情况下,在这种赞成一方使气氛活跃起来的场面中,

为什么这个人会特意……。

我的脑海中乱作一团,

「喂,柊」

千岁继续说了下去。

──从那里开始

两个人的对话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气氛也越来越紧张。然而,我就像与己无关一般,茫然地注视着他们。

令我意外的是,千岁同学说出的每一句话,仿佛都在表达着我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感受。

之所以这么意外,是因为在不知不觉中,在我内心中存在着偏见吧。

即,总觉得他们不会了解被玩的团团转的一方的感受。

当我彻底回过神的时候,

「抱歉,我说了那么任性的话语!」

柊同学握住了我的手。

「没什么,我也是,另外……」

尽管这么说着,我的手却僵硬地紧紧地握着,视线也飘忽不定的看向周围

明明已经做好了接受的觉悟,内心却因此松了一口气。

一股令人焦躁难安的不安感涌了上来。

我的肩膀一下子蜷缩了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原来如此,我仅仅是装作看不到的样子,实际上一定是我比自己想象得要更加——

看着一句话都说出不来,僵在那里的我,千岁同学开口说。

「这次完全是飞来横祸,不过如果你不喜欢这个样子,至少该摆出讨厌的脸色吧?这样的话,说不定会有人注意到,再说陪笑会变成一种习惯喔。」

 ──这这这。

我想事后我一定要向他道谢。

理由我完全不知道,但是因为这个人帮助了我。

我打算和他说,刚才谢谢你。

接下来规规矩矩地做个自我介绍,然后说,虽说我们绝对不会成为朋友,但是作为同班同学以后请多多关照。

明明就应该那么做,可是——

「——我不认为你有资格说我。」

回过神来,我正在怒视着千岁同学。

在全班同学注视下,我将自己的不快,明显地显露了出来。

就像要将那双好不容易伸向了我的手狠狠地挠伤一样。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由得开始问自己

像这样令人侧目而视,像这样和其他人争吵,明明我应该是要刻意避开的

更不用说面对的是保护了自己的人,

如果想普通地度过学校生活,至少是在表面上也要保持关系融洽的人。

念及此处,我说出的话语,简直是令人无法忍受

「也是,抱歉」

千岁同学如同看穿了一切般笑了起来。

我看着他宛若少年一般的神情。

多么冷静的头脑啊,比想象得还要更快。

我从心底真的生气了!

──生气、恶心、反胃、生气。

我的怒火熊熊燃烧,平时想都不敢想的恶言恶语不断地涌现出来。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到今天为止,明明从来没有把我放进眼中过。

带着一副人生可以轻松度过的神情,说着通晓一切般的话语。

虽说一点兴趣都么有,但是你的外貌很好,想必也擅长体育运动吧。

身边被众多朋友环绕着,想必是完全无忧无虑地生活着吧?

因此,你可以像这样在大家面前堂堂正正地表达着自己的主张,可以像这样挺起胸膛说着喜欢也好讨厌也好,你根本不会害怕。

我紧紧地咬住了嘴唇,再一次瞪着早就将我抛在一边、正在竞选班长的千岁同学。

换做平时冷静的自己,可能会觉得那么做也是他的体贴。

将我无意识中说出的话语掩饰起来,让我再也发现不了。

可是、可是。

现在甚至连这件事也气得不得了。

因为他仅凭这样一句话,就踏入了我的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因为我意识到,我迄今为止的生活方式似乎被否定了。

最重要的是,他的话语直中靶心

有人注意到了我,我的内心因此欢呼雀跃起来。

其实我非常不喜欢那样的自己,这件事情被你发现了。

……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保持着陪笑的状态,你明明不知道这些的。

──恶心、恶心

像你这样的人,我最讨厌了。

我以为很久以前就已经舍弃掉的对某人的强烈愤慨,令我的心脏咚咚作响。

❊ ❊ ❊ ❊ ❊ ❊

就这样迎来了第二天的早晨

莫名的焦躁导致晚上没有睡好,我揉着干涩的眼睛早早地走出了家门

进入教室的瞬间,那句话再次复苏在脑海中,我不由得火冒三丈,为了平复这股怒火,我打开了习题集。

就这样做着习题集,三十分钟后,人开始渐渐变多起来。

早上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接着一个接一个地从我头顶或者后背路过。

就像任何人都没有记住昨天的我一样

这个事实让我心安神定。

「内田同学!」

一个响彻四方的声音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看向门的方向,柊同学正小跑着跑向我。

我有些想不明白,觉得很奇怪。姑且先打个招呼回复她吧。

「早上好、柊同学」

「嗯、早上好内田同学」

柊同学和我打过招呼后,脸有些红,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另外,昨天的事情很抱歉」

柊同学带着一副不安的神情,看向了我。

「因为我慌慌张张的,时间就过去了。本来想着回去的时候认真的向你道个歉,可是我回过神的时候,内田同学就不见了。」

 ああ、那可真是……

真的是没办法的事情。

当时,我的心被搅的乱了,完全心乱如麻。在漫长的班会结束之后,逃出了教室。

什么嘛,柊同学也是。

昨天还没有结束呢

发自内心的微笑浮现在我脸上,对着她说道。

「谢谢,真的已经没问题了。虽然有点吃惊,但我知道你是出于纯粹的心情推荐我的。」

「呃,但是我完全没考虑到内田同学会这样想。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样子满含悔意,我看着真诚道歉的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一件对柊同学来说,大概在记忆中都不会留下痕迹的小小的事情。那是在入学典礼结束后的教室里,

『内田同学,刚才的新生致辞,超超超超好的!明明这种话应该是超无聊的,但是还是被你稍微感动到了呢!』

她也是像现在这样握着我的手,说出了那样的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眼角有些微微发酸,被感动得快要哭了出来。

虽然可以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在全校师生面前,作为新生代表致辞这种事,是想拒绝都拒绝不了的,让我十分苦闷。

尽管如此,既然已经被选中,还是不要罗列出冷冰冰的定制文稿,而是讲一些令人心情舒畅的话语更好一些,譬如考上这所高中真是太好了、期待今后的学校生活,也许你和我一样感到不安和紧张但是希望每一个新生都能积极向上等等之类的话语。

估计也没什么人会听吧?如果能普通的敷衍过去就可以了,我说的话可能得不到任何回应吧?

直至致辞的前一天晚上,我一直在思前顾后。

那样的自己,却得到了柊同学的肯定。我感受到了这一点。

果然她真的是一个直率的好孩子呢。

想到这里,我轻轻地回握住了面前依然满脸不安的柊同学的手,

「今后也请多多给关照呢」

这么说并不是社交辞令。

如此耀眼的女孩子,看起来一定会得到大家的喜爱。

像我这样的人成为她特别的朋友,一定不会发生的。

但是,作为一位普通的同班同学,不时地像现在一样聊聊天,我觉得挺不错的。

柊同学瞬间笑逐颜开,心花怒放般地对我说,

「嗯!那么我用小内称呼你可以吗?」

我不禁苦笑着挠了挠脸。

这种拉近距离的方式我还有些不习惯,该如何是好呢?有些难办呐。

「那、那个、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吧……」

「欸——那好吧、听起来很可爱的。要不叫你優空酱?好不好?」

「暂、暂且用柊同学这个称呼比较容易一些」

「那就用小内啦!怎么称呼我随你喜欢的就好啦!」

「姑、姑且用柊同学就好」

「欸——超无聊的呀」

「不该这么说的吧……」

柊同学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开心的笑着。

这样的对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初中的时候,大家就像约定好一样的称呼我为内田同学,我只能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上君、或者同学,从未用谁的名字来称呼对方。

我正想着那样的事情。

「あ!」

 柊同学站了起来,看着教室的前方。

「朔君!早上好呀!!」

我吓了一跳,身体不由得摆好应对了姿势。

昨天那件事之后,尽管我回到家后试着考虑了很多遍,不管怎么看我都必须向千岁同学道谢。但是,那些姑且不提,每次只要一想起来,我还是会火冒三丈

我还是第一次对家人之外的某人产生了这种强烈的感情。

话说,昨天柊同学还是叫他的姓吧?……。、

「柊、还有内田同学。早啊!」

毕竟不能无视他,我下定了决心,慢慢的抬起了头

千岁同学举着一只手,一边呼啊~地打着大哈欠一边走了过来。

实在是散漫呐,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说理所当然也是理所当然,但对方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明明就是你教育柊同学注意自己的影响力的什么的,但是自己的话会给对方带来什么影响,我觉得你自己应该也要有自觉才好。

如果是自己明知道这些的话,那就更恶劣了。

……不、对!

为什么我摆出一副决定要吵架的架势?

今天只能规规矩矩地道谢

就在我罗里吧嗦的胡思乱想的时候,柊同学开口说话了

「呐,朔君,就不要柊了吧,总觉得见外了,用名字叫我就好了」

简直就是拿教科书示范给我看了一眼,说的也太轻松了。

怎么说呢,真的她是和我完全相反的女孩。

我觉得她这是一个相当需要勇气的请求,是我自己太过传统了吗?

千岁同学有点吃惊,笑了起来。

「就在昨天,我因为不礼貌的叫了一句不知哪位同学你这人,结果被一顿怒骂」

是这样的,我不由得产生了共鸣。

倒不如说,比起我来,这两个人明明在大家面前吵得更激烈。

或者是,昨天岂止是那样,但是那个流程下,到底是怎么回事,让柊同学当上了副班长。大概会成为话题的吧?

当事人却若无其事的继续说了下去。

「从今天开始,你也可以解除禁忌啦♪随便叫我就好啦!」

「那个……」

就连千岁同学都有点困惑,有些为难的挠了挠头,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

「我知道了。夕湖」

「好了好了,等会儿我们也交换LINE吧。当然还有小内的!」

「哦、嗯。」

自己的名字突然被叫到,我顺势点了点头。

感觉看见柊同学之后,自己从昨天开始的焦躁不安是那样的愚蠢。

先痛痛快快地表达普通的道谢吧!

我和柊同学之间的隔阂就这样被消除掉,十有八九是托了他的福。

如果我走错了这一步,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记起入学典礼时候她和我说过的话,以及当时得到了一丝丝肯定之后的满足与喜悦。

这个时候,恰好我和千岁同学四目相对。

「内田同学也早上好呢」

让他又打了一次招呼,我感到很抱歉

于是我慢慢地吸了一口气说

「您,您也早上好」

尽管有些不顺畅,但还是打了招呼

千岁同学有些诧异,随后说着

「为什么用敬语啊?」

一副实在忍不住了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一下子害羞起来,瞬间垂下了目光。

整整一晚的郁闷,不想过于接近他的意识,各种各样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化成了没必要的恭谨。

尽管如此,马上就关系亲近起来,我总觉得是认输。

「那是因为我还不太了解您」

我决定索性坚持到底

如果就连这种场合都想办法撑过去了,大概以后再也没有交谈的机会了吧?

「那样啊」

我抬起头来,千岁同学还在用手捂住了嘴嗤嗤的笑着,肩膀随之晃来晃去的。

「那等你稍稍放下戒心之后,至少用名字叫我吧,千岁同学、朔同学都行,甚至直呼其名都可以的」

「──」

再一次,这个人为什么会又一次这样呢。

装腔作势,装作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ああ不对不对,明明我想着向他道谢的。

只需要笑着说「昨天谢谢你。」明明只要这样告诉了他就可以结束的。

果然是没办法,火大、恶心!

我身旁的柊同学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果然,这个女孩以及眼前这个男孩,是和自己不一样的。

他们什么都不需要顾虑,可以尽情地欢笑、尽情地嬉闹,偶尔会起争执,但又会若无其事地和好。

我这种努力尝试着保持普通的心情,理所当然的他们不会理解到。

没问题,没问题。

咻的一声,我的情绪变得风平浪静。

这是从小时候就支撑着我的秘密咒语。

从很久很久之前就是这样。

如果不去擅自闯入他人内心,如果不让任何人进入自己的内心,那样的话,既不会有莫大的幸福,与之相应的是也不会有一切崩塌的不幸。

就像一直以来我所做的,用谄媚的陪笑敷衍过去就可以了。

但是,隔着那道透明的墙壁,

「──我、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回过神来的时候,清晰的话语已经脱口而出

欸……?

为什么?怎么可以?我——

我已经完全不能理解自己说出的话语。

没有什么戒心啦,也没有好好地自我介绍,只是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直接叫名字啦,昨天表现出那样的态度真对不起啦。。。

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明明就应该是这样的台词。

明明这种话,在我的人生中一次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那个,那个」

千岁同学看着急急忙忙要掩饰的我说

「我有这种感觉呢」接着粲然而笑。

……所以,够了啦!

那种态度一个接一个的,每一个都让人厌恶。

什么意思啊?为什么会在那里理所当然笑着啊。

 明明不爽就好了的,明明还我一嘴就好了的

为什么我会如此的方寸大乱?

单纯的因为我是一个朴素的眼镜妹而不在意的吗?

可是,甚至对待柊同学,昨天他也是这样感觉。

搞不懂啊,这个人。

正因为我不明白,所以很焦躁。

这样对待我的人,迄今还从未有过。

简直就像将我的文静的优等生头衔剥下,然后向内窥探着我的内心一样

这时,柊同学紧紧地握紧了拳头,咯咯地笑了起来

「不,我懂,我超懂的,小内!」

这种完全不符合气氛的反应,再次让我误入迷津。

「朔君这家伙让人超火大的呢!真的是这种感觉没错呢!」

「那——个……」

「如果有想说的话,我觉得说出来比较好。就像昨天的我一样,然后就会有东西显示出来,说不定会的哦!」

我一时语塞,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说,内田同学」那个讨厌的人说道

「稍微放松些肩膀如何?眉头紧蹙,完全就是美人呢」

ああ,我的脑海中不由得再次乱作一团,不过,真的——

「别人怎么想的我根本不在意!」

我最讨厌你了!!!!!!!!!!!!

❊ ❊ ❊ ❊ ❊ ❊

最终我只和柊同学交换了LINE。

从那之后的第二天开始,学校生活变得稍稍热闹了几分。

比如某一天——

『呐ー呐ー、小内通常是在哪里买东西呢?』

『那个、超市或者Genky吧?』

Ps:ゲンキー株式会社(英: Genky Stores, Inc. )は、福井県坂井市に本社を置くドラッグストアチェーンを展开する企业。亲会社は持株会社のGenky DrugStores株式会社(英: Genky DrugStores Co., Ltd. )。

『欸?』

『诶? 就是买些晚饭材料什么的……』

『不是!不是说那个!我说的是衣服啦,化妆品什么的!』

『抱、抱歉。我对那些方面不太了解。』

『是吗? 那么下次一起去吧!』

『呃、怎么说呢……』

我的心情是很高兴,不过说实话有些为难。

在放学后或休息日里,家里必须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那么华丽的事情——这么说有些夸张——尽兴玩耍的事情,我有点做不到。

再比如某一天——

『我跟妈妈说了小内的事情,她说下次有机会见见你』

『……谢谢,只是这份心意……』

『抱歉、抱歉,毕竟过于突然了。但是,找个时间介绍你们认识就好ー』

『嗯,是呢,找个时间』

我想绝对不会有那样的日子的。

为什么会频繁地和我搭话,我不知道。不过,经常看到她和其他人也一样攀谈,我就接受了。

恰好我是一个可以时常聊一聊的同班同学就够了

柊同学真的是一个好孩子,这点我感受到了。但是,果然和她发展在这以上的关系,我还没有那个想法。

又比如某一天——

『小内,我们一起吃饭吧!『

『可是,柊同学经常是和水篠同学、浅野同学……』

『嗯,所以大家一起!就是这样嘛』

『——不,我真的没事,所以你别介意。』

因为,那个男人就在他们那里。

这次算是彻底地拉开距离了吧。然而——

结果在那之后,她还是一副超然的样子,有事没事地就会找我聊天

某一天——

『内田同学,为什么只有和我说话的时候这个样子呀?』

『你该不会是自我意识过剩了吧?』

『因为和其他同伴说话的时候,你总是陪着一副笑脸。和夕湖聊天的时候比这个稍微柔和些吧』

『因为我不喜欢那种场合』

『噗,嘛,那个模样要比带着副面具被人笑话好多了。』

『啊,你这人,一次次地』

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失礼也要有个限度。

这话一针见血,更加让人生气。

某一天——

『内田同学、这个问题稍微我想请教一下你』

『我可以拒绝吗?』

『あ、一脸嫌弃的表情呐』

『欸,托您的福』

『被直白的道谢,我会不好意思的』

『那是挖苦的话,明白的吧?』

『因为我觉得普通的那样更好吧?并没有令人生厌吧?』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那样更好」为什么会这么爽朗地对我讲出这些。

因为我,真的……。

某一天——

『内田同学、难道是自己做的便当?』

『……有什么问题吗?』

『不,完全没问题。可能的话,找机会想拜托你教我做饭。』

『又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那是相当认真的呀……』

『明明请自己的妈妈教你就好了』

『那家伙稍微有点——』

『逆反期什么的,可真让人羡慕呀』

『意外的显得可爱吧?』

『你这是变得越来越讨厌了』

总觉得和平时那种喋喋不休的态度有点不一样,不知不觉中语气有些加重。

然而,假如——

如果把一切都告诉这个人的话,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只有这一点,不知为何我稍微产生了一些兴趣。

❊ ❊ ❊ ❊ ❊ ❊

一天放学后

我和柊同学的关系没有进一步拉近,也没有进一步扩大,和那个人的争吵也一如既往,就这样迎来了七月。

第一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

基本上,过着符合预期的校园生活。

在班级中已经完全形成了稳定的小团体,我并不属于任何一个其中。然而,幸运的是因为常常和那两个人说话,即使我孤身一人,也从来没有人采同用情的眼光看待我。

过犹不及的是,经常有人会问我「为什么和千岁君很熟?」、「千岁君有女朋友吗?」这一类问题,我一边忍着由于条件反射快要抽筋的表情,一边拼命地搪塞过去。

总觉得快被烦死了,我走在走廊中,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あー内田」

「是!

我转过身来回应着,岩波老师正沙沙地挠着头。

「你看见千岁那小子了吗?」

「……没,没看到」

「估计还在教室里闲聊呢吧。抱歉,稍微帮我个忙,可以吗?」

「嗯?……」

我点了点头同意了。

「我办公室的桌子上有一捆海报,然后要帮我把它搬到教室里去。就这事,你帮我通知千岁一下。我只是拜托了他下课后来帮我,但具体时间没通知他,有点不合适了。随后就要开会了。」

唔——我不由得有点语塞。

虽说我非常不想主动去和他搭话,但是也不至于因为这个拒绝吧?

「我……知道了。」

我勉勉强强答应了,岩波老师一边说着「不好意思啊」,一边举起了一只手臂,向前走去。

呼的一声,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于是,本已远去的哒哒竹皮屐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么一说啊、内田」

 岩波先生开口对我说道。

「有机会的话,再和千岁和推心置腹地聊一聊吧,你们两个有相似之处」

「什、什么意思?……」

「就是想明确一下这一点啊。」

仅仅留下了几句不能置之不理的台词之后,岩波先生又哒哒地离开了。

我和那个人?

不会的,不会、不会、不会,绝对不会的!

那个受到各种各样的恩惠,总是一副毫无理由的自信慢慢姿态,身边被很多朋友环绕着,自由且堂堂正正地生活的男孩。

相比之下,我……

不过大体上来说,岩波老师的眼光正确与否都是一个问题。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办?和我说了那么奇怪的话语,更没办法和他去搭话了。

不过就是些海报,那我自己搬就好了。

我掉头返了回去,向办公室走去。

「失礼了」

和印象中一样,怎么说呢——岩波老师的办公桌上教科书、资料乱七八糟地堆放在一起。

意外地比想象中多很多。

「拿得动吗?……」

我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将纸堆刷地一下拉到了面前,在它们离开桌面,一半悬空的时候伸手从下边抱了起来。

「呜——」

比想象得重多了,我不由得弯下了腰。

还可以,还能勉强走得动。

在社团里,比这还重的乐器,我也帮忙搬过,没问题的。

既然已经到这里了,我还是不想就这样把海报再放回到桌子上,再叫那个人过来。

我用力挺直了腰,把纸靠在了身体上抱着它们。

好的!总算可以了。

虽说有些粗鲁,但是周围也没什么人可以搭话,我只好用轻轻地脚踢开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

我马上就开始懊悔不已。

每走一步,参差不齐的纸边就会划的手指剧痛,胳臂也开始酸痛起来。

果然,还是老老实实地去叫他可能好一些。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这种程度一定是一脸若无其事,轻轻松松地搬着这些海报吧。

马上就要到楼梯了,胳臂已经彻底麻了。

已经做不到像平常一样一步两步平稳地走上去,只能一步一阶地向上慢吞吞的挪动。

如果从一旁观察,这个时候的我应该是显得相当愚蠢的。

ああ,真是的,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我突然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可怜,

眼眶不由得发酸。

并不是全是因为辛苦地搬这些海报,而是为了上了高中之后的每一天。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进展不顺利。

我一直过得很不痛快。

到现在为止,明明我应该做到很好了,

这样就可以了,明明我应该接受了的

全部都是那个人的错

每次交谈都会触怒我的神经,将我装作看不到的东西特意取出来,还说我真的像你一样,什么的——

「内田同学!」

咚咚咚,伴随着轻快脚步声,有人从楼梯上跑了过来

「我和藏先生刚好错过,去了老师办公室发现没有海报,就想说不定会这样」

脚步声音在我身后停了下来

「明明你叫我来就可以了嘛,不好意思啊,东西给我吧,我来搬」

我死死地瞪着他那张轻松的脸,强硬地回复他说,

「不必了!」

眼前的男生貌似被我的态度吓得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的我只是想将我心中乱七八糟的烦躁发泄出来而已。

「什么嘛,生气了呀、交给我吧。」

就是这种说话方式让我很不爽啊。

「因为这份工作是委托给我的。」

「不不不、拜托内田同学的事情是通知我哟!」

「够了!请躲到一边去」

他伸出手来,想要接过海报,我象是逃避一样扭动着身体。

 ──喀嚓。

我的左脚的脚后跟被踏步边缘隆起的防滑橡胶卡住了!

「呀!」

糟了!在我意识到不妙的瞬间,身体已经向后倒去。

沉重的纸堆象是要把我推下楼梯一样压了过来。

我的膝盖突然一软,脚下一空,心脏瞬间骤停。

糟了!要被担心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笨蛋啊!!」

一只粗壮的手臂强行抱紧了我。

悠荡悠荡,海报如慢镜头中花瓣散落一般在空中四散飞舞。

眼镜也被甩了出去,啪的一声,裂开的声音传入了耳中。

“咚”的一声,后背上传来的冲击阵痛感比我想象的要小很多,就像摔在体育馆陈旧坚硬的聚氨酯垫子上一样。

「……嘶~」

从肩膀后面传来某人的声音,

好温暖——我混乱的头脑中想着不合时宜的事情。

环绕在我的腹部的臂弯,从身后传来比自己体温略高的温度。

就像小时候为我读绘本的妈妈一样的温暖。

然而——

扑鼻而来的气息,却是混杂着汗水和尘土的男孩子的气息。

咦,我这是怎么了……。

「千岁同学?!」

我终于恍然大悟,手足无措地晃动着身体,从那个人身体上跳了下来。

我东张西望地看着周围,回想起刚才一脚踩空坠落的冰冷感觉,终于搞明白了状况。

身边的千岁同学头冲下的倒在了楼梯上面,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楼梯栏杆的立柱。

是为了保护踏空要摔倒的我,挡在了我身下吗?

「那个、我」

千岁同学看起来很开心的眯起了眼睛,

「名字,你终于叫我名字了耶」

他粲然地笑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

「──」

随后,他站起身来,象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呢。表面上看起来长得很帅,到处乱来,实际上认真打棒球锻炼出来的身体具备明锐的反射神经,如果不是这样的一个千岁同学在身边的话,那可要糟糕至极了。」

「那个是,那个……」

「什么?如果没有我的话,内田同学都不会慌张的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我的内心一紧。

「抱歉,让你受惊了,内田同学有没有受伤?」

「托您的福,并没有」

「一直以来都是我不好。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又不能放在一边不管」

「……这」

「我总是爱管闲事,最后再和你说一句」

千岁同学语气温柔了下来,继续对我说

「我看着内田同学就着急,我知道你有一些隐情,不足以说给一个外人听——」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你的人生是属于你自己的,不是吗?」

我的心脏跳动了一下。

咚、咚、咚

你又在夸夸其谈了、这次承蒙帮助我想谢谢你、果然我还是讨厌你、我有些担心你一起去保健室吧、到此为止吧,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各种各样的想法,却根本张不开口。

怦、怦、怦

事到如今,一定是事后心有余悸的恐惧感在作祟。

亦或是,再次欠了这个人一份人情,我可能在为此懊悔的心情在作祟。

再或是,被讨厌的男生抱住之后的羞耻感在作祟。

怦怦、怦怦、怦怦

不知为何,这高鸣的声响,要比班会中感受到的那个声音要——

甜蜜、柔和。

我呆呆地站在了那里,千岁同学并没有顾及我,迅速地将海报收集整齐。

等等,稍等一下。

因为语言也好,心情也好,我尚且还没来得及整理好

哗啦哗啦地整理着纸张的千岁同学,把我的眼镜捡了起来递了过来。

「那么,这样!」

这样就是最终的结局了吧。

迄今为止明明就管了我那么多的闲事,怎会如此轻松。

千岁同学轻轻地挥了挥手,抱起海报向楼梯上方走去。

步履坚定,头都不回。

ああ,我不由得看向自己的手中。

果然,眼镜的镜片已经裂了。

我用力地握住了它。

「喂、千岁君!」

我呼唤着你的名字

为什么会这样做,我也不知道。

头脑中一片空白,接下来该说什么可能我也不清楚。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咚、咚、咚、咚、

怦——

我只知道,如果现在不这样做的话,几年之后,我会突然间为今天这一切而后悔,痛哭不已。

千岁同学一脸不解地俯视着我。

那个、那个啊、啊啊啊,那个——

「──眼镜!」

当我回过神的时候,难以置信!脱口而出竟是那样一句白痴般的话语。

「那个,千岁君,不戴眼镜的话,你觉得怎么样?」

嘴唇在不受控制地不停颤抖着。

反复回味刚才那一瞬间说出的话,羞愧得想要彻底消失。

我怎么选了这么一句来问他!我到底在问什么啊?

绝对会被当作奇怪的女人的吧?

明明就是自己一直采取超冷淡的态度对待着他;

明明就是自己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目光,推开了他;

明明别人眼中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在意过了。

为什么,事到临头却——

千岁君愣住了,随后露出了十分调皮的笑容。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优空酱」

回家的路上,我把眼镜拿去修理,配了隐形眼镜。

第二天,柊同学从早上就开始就大呼小叫的不停说着「可爱可爱」,千岁君只说了一句:

「还不错呢,要不把眉头上的皱纹也去掉吧?」

果然,讨厌的家伙。

 ……明明,我只是在紧张。

❊ ❊ ❊ ❊ ❊ ❊

 八月の前半。

出乎自己意料的是,这个暑假我过得总觉得有些美中不足。

这完全是自作自受。甚至于,我真心有些期待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结果千岁君从那天之后,也没什么改变,还是喋喋不休地找我说话。总觉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是冷淡地对待着他的攀谈,不过,我们已经完全熟络起来。

我开始坦率地用千岁君称呼着他,千岁君则时不时地戏谑的用优空酱来称呼我。

难不成在我身边存在的那道墙,也同样与眼镜一起产生了细小的裂缝了吗?

最不可思议的是,恶心、焦躁、郁闷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生气、不爽、患得患失。

要是问我有什么不同,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从柊同学那里,我开始一点点地不断地请教化妆品知识以及如何保养皮肤。

虽然因为害羞,没有立即实践,但是在这个暑假中,想稍稍尝试一下,感觉应该不错。

看起来,我对这样变化中的学校生活意外地持有好感,并接受了它。人生第一次期待着第二学期到来,急切地计算着距离八月三十一日的到来还剩下多少天。

只有一件事,让我心里十分惦念。

从暑假开始,千岁君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准确地说,看起来他发自心底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由于我是一直普通生活过来的,为了避免风波,我时常察言观色,所以我可以很快意识到每天和我聊天的人身上的变化。

再加上戏弄我的事情也突然消失了。

明明我一直在固执地装出来讨厌他的样子,可是一旦发生了这种情况,我又会变得惴惴不安。

是说了什么让他不开心的话了吗?

是有些忘乎所以,采取了过于冷淡的态度了吗?

不过,如果冷静地想一想,从一开始就是这种状态,无论怎么看,千岁君的心中没有任何地方属于我。

总觉得,很寂寞。

「……同学、内田同学」

就在我对此莫名伤感的时候,有人用力地拍着我的肩膀。

这里是藤志高中四楼的音乐教室。

明明正在社团活动,我却兀自地发起了呆。

「抱歉,抱歉,稍稍走了一会儿神」

同一声部的女孩子嗤嗤地笑着说

「内田同学这副模样还是很罕见的呐。中午休息,大家商量着要一起去便利店,你打算怎么办?」

「谢谢。我带了便当,没问题的」

「Ok,那么我们出去一下」

目送着她们走出了教室,教室中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铛。

突然,静谧的教室中响起一声清脆的金属声。

我被惊动了,走到了窗边,哗的一声拉开了窗户。

热浪滚滚,暑气熏蒸,夏日中的闷热扑面而来。

窗外此起彼伏的是男生们大声呼喝的声音,呜哇呜哇的,象是要遮掩聒噪不止的蝉鸣声一样。

我拉过椅子坐了下来。双臂交错支撑在窗框上,将脸伏在了手臂上面。

看起来,楼下的操场上象是棒球部在进行训练赛。

千岁君,出场了吗?

夏天的大赛,好像是输掉了。不过,到处都在传他是个优秀选手。

尚且还是一年级学生,就已经成了主力选手活跃在赛场上。

仔细回想一下,我一直是在这间教室排练,千岁君则一直在操场上训练,但是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好好地观看过他那边的情景。

万一被他发现了,那该如何是好?

不过,无论怎么考虑都是多余的操心,我的目光一个接一个的扫过操场上站立着的选手。

大家都戴着保护面具,不过即便如此,辨识出来是不是千岁君,这种程度我还是做得到的。

最开始戴起来不熟悉的隐形眼镜,不知不觉中完全习惯了。

用了五分钟左右的时间观察了每一个角落,我感到有些奇怪,

咦?千岁君,不在那里边?

由于我观察得相当仔细,看漏了的可能性应该不会存在。

难道是生病或者受伤了,要休息的吗?

没关系吧,我这样想的时候。

——铛。

一个球员击出的球,从他自己的视野左侧向白线外侧边线飞去。

厉害,是好球!球速还那么快。

「foul ball!」

Ps:ファウル‐ボール【foul ball】

野球で、ファウルグラウンドに出た打球。ファウル。⇔フェアボール。出界了

不知是谁在大声呼喊着。

在击球手的相反一边远处,球触碰到了棒球部与网球部划分处高高的铁网,停了下来。

恰好在那边跑步的棒球部队员捡起了球,「平野的哦——!!」

他将球抛了回来,抛出的球在我这个外行看来都是非常棒的。

这个声音,这个动作,

「啊……!」

马上我就知道了那是千岁君。

因为我一直盯着球场上的出场球员以及板凳队员在看,没有发现他在那样的地方。

身上的服装也和大家不一样,不是统一的队服。是已经磨损得破旧不堪的训练服。

比赛象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重新开始。

看到了这一幕的千岁君,重新开始往返冲刺跑。

默默地,在角落里全力以赴奔跑的身姿,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受伤了样子。

背负着湛蓝的天空

背负着巨大的积雨云

奔跑,奔跑,奔跑

仅仅是不停地奔跑,不停地冲刺

仿佛停下来,瞬间就会被什么东西彻底追上一般。

在那样一个即使敷衍了事也不会有人在意的角落里,

在那样一个即使拼尽全力也不会有人认可的角落里,

孤身一人。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并不清楚。

仅有一点我可以确认,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状况。

可能是犯了错误被惩罚,只是奔跑的话,也有可能是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出现了事故。

比赛中不能出场,只能在操场的一角奔跑着,这对于运动部的男生来说,一定应该是不甘心、羞愧而郁闷的。

但是,千岁君是一个——

他是一个,一直以来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男孩。

他是一个,完全视周边的目光为无物,只会拼命向前奋力前行的男孩。

他是一个,纵然有千般理由,也永不言弃,只会保持着不顾一切地望向前方的姿态的男孩。

──是那样地光辉耀眼。

不由得,我的心中感到非常痛苦、非常苦闷。

我曾经也那样地面对过自己吗?

我曾经也有过永不言弃的抗争吗?

我实在无法忍受了,哐当一声,一把推开了椅子站了起来,紧紧地握紧了拳头

深呼吸——

加油、加油、加油、

加油!加油!加油!

「加油!千岁君!!!————」

我纵声高呼,如同吹响了萨克斯一般。

呼哈,呼哈,喘着粗气,

突然间,我羞愧难当,蹲了下来。

夏天的风,暖暖地吹入冷冷地空调房间,

所以——

我的胸口,好热,好热——

不能自已。

❊ ❊ ❊ ❊ ❊ ❊

就这样,心中充满了对二学期的期待,在期盼的过程中,时间稍纵即逝。

千岁君每天大多时间都是心不在焉地眺望着窗外,就连和柊同学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看不出多么开心。

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话越来越少,调皮的笑容也渐渐销声匿迹。

从柊同学那里得知,他退出了棒球部。

似乎因为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千岁君才好,所以她来找我说话的机会增加了。

骗人的吧!我差点那样叫了出来。

那场练习赛之后,无论何时,从音乐教室的窗户看到的千岁君都在拼命抗争着。

我也明白,别的尚且不论,仅凭这种方式坚持下去的话,一定会受到无理的打压。但是,他一定会咬紧牙关,绝对不会因为这样事情而轻易屈服的。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真的想要直接去问问他。

去问问他,如果有需要,我能帮上你什么忙呢?……真实的打算是什么。诸如此类的话语。

千岁君就连对柊同学都不肯详细吐露的事情,怎么可能对我说出什么呢?

就连柊同学都已经完全不知所措了,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说起来,在楼梯间被救了那天之后,仅仅是感到我们之间的距离有些缩短了,实际上我只是他众多同班同学中一个同学而已。

不过只是称呼方式变了而已,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擅自对他产生了亲近感。

漫长的暑假中,别说一次都没有交谈过,甚至于联络方式根本就是不知道的。

这样的话,我只是徒劳无功的枉费心机。

我在想什么呢!

这不正是我所期待的立场吗?

不去打扰任何人,也不许任何人来打扰我。

每一天都远离风波,如同空气一般

所以,必然是这就可以了,这样就好。

只是,我再怎样坚定自己的信念,我都做不到欺骗自己。这种和他不能有任何关联的无力感,让我根本无法蒙混过关。

──就这样时间流转着,数周时间转瞬即逝。

最终,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千岁君也在一点点地恢复着。

像以前那样的来找我聊天机会也增加了,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讲一些玩笑话

有一天回家的路上。

在河堤上,我看见了他在和一个短发女孩聊着天。

仅仅是从河堤上望着那个女孩的侧脸,就知道是非常漂亮的人。

千岁君象是彻底安心了下来,依赖着、撒着娇,不管怎样,他带着从未见过的神情放松着。

如果在他身边是我的话——

我自嘲地笑了起来。

❊ ❊ ❊ ❊ ❊ ❊

就这样迎来了九月末,一天下课后。

今天由于学校方面的安排的原因,所有的社团活动都取消了。

班会和课程结束后,我正要回家的时候。

「小内!稍等一下!」

柊同学叫住了我。

「怎么了?」

突然被搭话这种事情我已经习惯了,但是像这样在准备回家的时候来搭话,是比较罕见的。

「今天小内的社团活动休息了吧?」

「嗯,是这样的……?」

柊同学表情刷地一下明亮了了起来,握住了我的手。

「现在呢,我说好了和朔君他们去8号店吃饭,然后回家。可以的话,小内要不要也一起去?」

「呃、这个」

迄今为止,她一直在和我说「找时间一起去玩吧」

暑假中也是,好几次发line邀请我。

每次我都觉得很抱歉,但还是岔开了话题。我估计她这一定是社交辞令吧?

所以,收到她现在这样的具体的邀请,还是第一次。

回家后再做家里人的饭,时间应该也来得及。另外,我真心对这样的高中生下学后的生活产生了些许兴趣

话虽如此,我与水篠同学和浅野同学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而且,他会觉得怎么样呢……

我左思右想着,嘴里支支吾吾的。

「来不就好了?」

在略远处观察情况的千岁君爽快地说。

「就是吃拉面嘛,有什么好烦恼的?」

这句生硬的话语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我下定了决心,

「那,打扰了。可以吗?」

「当然!」

柊同学连蹦带跳地跳了过来。

呵呵,我笑了出来,也随着她轻轻跳了一下。

穿过了8号店的门,怀念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的时候每逢周末全家都会一起来这里。

大概有多少年了?我不禁眯起了双眼。

一个人进来的话,稍微有些抗拒。不知不觉中,家里连“去8号店吧”都已经不说了,所以,真的是相当久了呢。

在桌边落座之后,首先大家各自都先点好了自己的菜品。

我稍微有些困扰,但还是点了バター风味的野菜らーめん味噌。

Ps:名字就不翻译了。バターbutter。黄油。

过去,妈妈总是不厌其烦地坚持点这道面。

一开始我还模仿着她点同样的面,过不了几天我就转去吃盐味野菜面。可是今天,我莫名地想尝一下回忆中的味道。

等待后厨备餐的时候

「我说小内呐!」

坐在对面的浅野探出身子说道。

「在,在」

面对着他的那种气场,不由得我变得十分恭谨。

「あ、抱歉。夕湖一直都是叫你小内。我也用这种方式称呼你,没问题吧?」

浅野同学神情柔和下来,缓缓地挠了挠头,我安心的松了一口气。

「嗯、没问题的呢」

「3Q。所以小内呐,为什么只和朔关系那么好?」

「诶?没有关系很好吧?」

毫不犹疑地答复了他,旁边的水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对不起啊、海人这个白痴,所以说的没头没脑的。我也用小内称呼你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以示同意。

「嗯,这倒是完全可以的」

「小内你在班里的时候总是和夕湖、朔说话。海人看到了,就说和夕湖聊天还好理解,唯一关系不错的男生怎么偏偏选了朔?啰嗦的很」

我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浅野同学抢在我之前开口说,

「本来就是的吧?入学考试成绩全年级第一名,贤淑的美少女。总是笑眯眯地,没有特定的朋友的mysterious girl」

「……,那个,这说的是谁?」

「绝对是小内吧!」

「噗——诶??!」

我不禁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美少女?

Mysterious Girl?

在哪?谁?

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朴素系的眼镜娘而已。

「话虽如此——」

水篠同学用手捂住了嘴,窃笑不止,说了下去,

「不过呢,海人是在小内戴上了隐形眼镜之后才这么说的」

「喂!你这是揭我老底吧!和希!」

没有一丝害羞,究竟这些人在说什么呢?我不由得这么想着。

水篠同学、浅野同学、柊同学、以及还有千岁君。

姑且每一个人类型都不太相同,但是他们是令任何人都会羡慕地俊男美女集合。

那样的人,和我这样的人

如果不是柊同学正笑眯眯地注视着我,我还误以为他十有八九是找新手的茬呢。

岂止,应该说到现在我都有些怀疑。

这种怀疑对总是和我说话的两个人是十分失礼的,不过说不定一直以来我都是在被他们揶揄着罢了。

坐在我身边的柊同学完全不知道我心思,提高嗓门说,

「海人太没眼光了,我可是入学典礼之后就觉得小内超可爱的了!」

「咦?柊同学?」

「我说夕湖」水篠同学开口说道。

「我想知道你怎么会想要和小内亲近的?什么理由吗?」

想要?亲近?……

他流畅而爽快地讲出来的这句话,让我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

不是这样的吧?

柊同学对任何人都不会区别对待,和大家都和睦相处。我只是这个众多人中的一个而已。

所以,如果被问到这事,我会很为难的。

ああ,心情已经开始要糟糕起来了!

然而,柊同学若无其事般继续说了下去。

「嗯呐!最开始只是为了去和她道歉,不过渐渐地发现只要和小内聊天会变得平静下来。为什么呢?我就在想——」

这些话让我若有所思。

柊同学看着我这边呵呵地笑着。

「所以呐,我发现,其实小内这人呢,将周围看得特别清楚。让谁受伤啦,伤心啦,沮丧啦,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她绝对不会去做也不会说。所以,这种感觉非常舒适。是吧?」

错了哦。

我的心中默默地嘀咕着。

无法诉诸于语言。

才不是那么高尚的事情呢!

仅仅是为了遵循着自己内心所追求的普通而已,因此才会一直低着头。

真的,我从未做过什么,值得被如此夸奖。

柊同学继续说了下去:

「あ,对于朔嘛,就是另外一个谜了」

「是嘛?!」

浅野对此率先做出了反应。

「我满心以为,小内是被朔的俏皮话给忽悠了呢。」

「不,那个是绝对没有的」

关于这件事,我回答的很干脆。

水篠同学看着千岁君嗤笑着说,

「好像不太中意你的样子呀?」

哼,我听到了一声短促的鼻音。

「只对我一个人冷淡,我知道那是好感的表现哟,优空酱!」

千岁君嘴角微微上扬,略有得色。我立即反驳他说,

「根本不是」

「诶?真的?稍稍一点点都没有?」

「欸,真的!完全,一点点都没有。」

「……呜呜呜,我哭了呐」

扑哧一声,大家同时笑出声来。

浅野同学说,

「什么嘛,朔在自作多情嘛」

 接着,水篠同学也说道。

「嘛,朔嘛,必然的」

柊同学紧紧抱住我的手臂说

「小内的朋友是我!」

看着无奈地耸着肩膀的千岁君,我也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

❊ ❊ ❊ ❊ ❊ ❊

有多久没和同学聊这么长时间了?

浅野也好,水筱也好,都很开朗有趣。即便如此,他们同时又在温柔地关照着初次见面的我。

虽说是用不着特意说明的,但柊同学和千岁君要比我印象中的样子放松很多,他们这种推心置腹的关系稍微有一点让我觉得羡慕。

假如我也可以每天和大家一起度过的话……

是不是有些过于兴奋了?

回过神来,窗外已经漆黑一片。

我倏然警醒。咦?现在几点了?

到了八号点之后第一次打开手机,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搞砸了!我的心脏一紧。

这个时间,即使是平常有社团活动,也早就到家做晚饭了。

我根本没想到会这么晚,所以和家里任何人也没联系。

确认一下信息,line上累积了十几条的未读信息。

六个未接来电。

学校中交换了line并时常发些信息交流的熟人,只有柊同学和吹奏部的同学。所以,这些一定是家里人在联系我。

虽说略显夸张了些,不过我也告诉了他们今天没有社团活动。这也是自从我有了手机以来,第一次没有事先告知他们理由晚回家,过度担心我也是有可能的。

果然,我是太兴奋了呢。

和大家推辞一下,让我先走一步,出了店门之后马上联络他们吧。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

──嗡嗡嗡嗡

拿在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正在上初三备考中的弟弟。

一定是「你在做什么呀?我肚子饿了。」诸如此类的催促类话语,不会错的。

他现在是身体发育期,最近总是吃很多却总是不饱的样子。

「小内,接电话就好啦」

我身边柊同学发现了我电话在响,对我说道。

「抱歉,是我弟弟。我接一下电话。」

说着, 我接起了电话

「喂,对不起接晚了,现在可以了。」

『──姐姐、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

耳边的那个声音听起来好像是有紧急情况。

『父亲被送到医院去了。』

接下来,就慢慢地通知了我这样一件事。

喀哒——

手机从我手中滑落,在桌子上弹了一下,滚落到地板上。

「诶……?」

脑海中一片空白。

木然地将已经空了的手再一次举到耳边,

「什么?」

我向着虚空轻声发问。

「──」

「────────」

「────」

「────────────────」

柊同学、浅野同学、水篠同学、以及千岁君都在慌忙地和我说着什么。

可是,是谁?在说什么?我一点都分辨不出来。

父亲,被送去了医院……?

明明一直到昨天都是元气满满的

明明一早我送你出门时,还对你说了路上小心。

怎么可能,我不要,讨厌啊!!

哐当一声,我站了起来。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向着出口跑去。

和正在送餐的店员撞在了一起,哗啦地一声巨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内田同学!!」

「小内!?」

 千岁和柊同学在呼唤着我的名字。

根本就没有停下来说明的时间。

我向着外边飞奔而去,漫无目的地跑着。

跑啊,跑啊,跑啊,奔跑,奔跑──────

跑向哪里才好?做些什么才好?我无从知晓。只是保持着奔跑。

但是,我只是觉得——

如果保持不动的话,父亲会消失,就会再也见不到他。

所以,哪怕我的奔跑毫无意义,我依然会强忍着涌上心头的恶心和呜咽,迈步向前奔跑着。

哔————————

汽车的喇叭声在长鸣。

抱歉,抱歉抱歉。

手机去哪里了?

不知道。

书包放在哪里了?

不知道。

这是哪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

不行,我需要认真地做些什么。

回到店里向大家道歉,和弟弟问清楚是哪家医院。然后,然后——

────

即使我是那么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蜂拥而至地糟糕想象宛若浊流潺潺,将我的思绪搅得混乱不堪。

明明这个时候,我需要做的是振作起来。

没问题!没问题的。

没问题!没问题的。没问题!没问题的。

没问题!没问题的。没问题!没问题没问题没问题的……

帮帮我,谁来帮帮我啊?

妈妈──

「内田──!!」

就在这时,有人从背后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明明应该是我已经混乱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不知为何——

却立即分辨出了声音的主人。

明明应该是我已经疏远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不知为何——

却打算将一切都交付给他。

「千岁,君……」

追上我的人,是那个按理说我最讨厌的男生。

「嗨~吹奏乐部的!裙子呼扇呼扇地,差一点就可以看见胖次了」

笨蛋,真的已经——

都这种时候了你这种人还——

「一直跑到这个河堤上来,该怎么办呐?你先冷静一下吧」

我彻底忍耐不住了,

「怎么办?都是因为我啊!!」

我紧紧地揪住千岁君的胸膛,双手死死地握紧了他的衬衫。

「就因为我没有按照平时回家的时间回去,就因为我没有遵守约定。明明我决定普通生活着,就是为了不让这些再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可以让人再担心了啊!明明,明明我现在只有爸爸了啊!」

「优空!!」

紧紧地,千岁君将我拥入了怀中。

从楼梯上坠落下那一天,仿佛重现了一般。

「没问题的!优空想象的那些糟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从那宽厚而温暖的胸膛中,我听到了他扑通扑通地心跳声。

没问题的,没问题的。

千岁君又重复说了好几遍。

那句话,让我又一次记起了妈妈。

啪,啪,千岁君一边拍着我的后背一边回答我说。

「因为你的电话没有挂断,所以我和弟弟君问了情况。先告诉你结论吧,就是手腕轻微扭伤。」

「扭……伤?」

「因为加班,比平时要晚了一些。为了尽早一些赶回去,在公司的楼梯间失足滑倒了,好像是这样的。因为摔倒得很夸张,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同事叫了救护车,其他的没什么问题。你这冒失鬼是像爸爸了吗?」

「太过分了!!」

我不由得抬起了头。

近在咫尺的眼前,千岁君在温柔地微笑着。

「冷静下来了?」

他的眼眸轻易地让我深陷其中,这个距离突然让我害羞起来,扭动着身体。

千岁君淡定地放松了手臂,退后了两步。

「你弟弟也道歉了。原本他考虑到姐姐是爱操心的性格,才会那么慎重地说明的,结果还是把气氛搞得沉重了。」

我想起了刚才的对话,瞬间感到浑身无力。

「确实,让我先冷静下来,这句话是说过的。」

「在那之后」千岁君继续说了下去,

「弟弟君好像也去了医院,替你父亲传了句话——什么都不用担心,就那样和朋友继续一起玩吧。——另外拜托我们转告你,女儿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就这些。」

我稍微冷静了下来,对自己自乱阵脚的羞耻,以及对千岁君他们的歉意一下子涌上心头。

「那个,十分对不起。在店里……」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贸然离去的时候,摔碎了店里面的盘子。

「夕湖说『这里交给我了,朔去追小内!!』稍后我会联系他们的。」

「啊,我到底在做什么?」

「喂,优空。」

估计刚才为了引起混乱中的我的注意,他直接用了我的名字称呼我。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如果可以的话,稍稍聊一聊吧?」

「可是……」

「既然我正好在刚才的现场,就没法装作视而不见的。就是说,我不太想你一个人陷入那种情绪之中。」

「……好吧」

「我去自动贩卖机买些冷饮。你想要什么?」

「那样的话我自己——」

扑哧一声,千岁君笑了出来。

「钱包,你没带着吧?」

「那个……」

没错。

什么都没拿就跑出来了。

真是够了!总是被他看到没出息的一面。

千岁迅速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夕湖说书包准备寄放在店里面。随后我们去取就好。我跑出来都是拿着的只有这个,给你。」

说着,他把我的手机递了过来。

「要不要再联络一下?」

「不了,没事的。谢谢」

接过来一看,手机屏幕上有一道大大的裂纹。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叹了口气。

「和千岁君在一起,总有什么东西会坏掉。」

「我可事先说清楚,眼镜也好、这东西也好,都不是因为我的缘故吧?」

千岁君仿佛是吃了一惊,笑着在河堤上跑了起来。

我一边看着他的背影,一边用只有自己听的到的声音嘀咕着——

「不仅仅是东西坏掉的事情吧?」

❊ ❊ ❊ ❊ ❊ ❊

我坐在河堤边,心不在焉地听着水流的声音。千岁君很快就走了回来。

他说「挑一个女生喜欢的吧。」

接着,我从他递过来的两瓶饮料中,挑选了焙茶拿铁。

「十分感谢」

「别在意」千岁君坐在了我身边,拉开了拿铁咖啡的拉环

咕噜,喝了一口咖啡后开口说:

「你说的都是因为你,是什么意思?」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语,从他嘴中问了出来。

「诶……?」

「不知道你是不是下意识说出来的话,就在刚才」

真的是我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吧,有点记不清楚了。

不过,线索已经足够多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完全不知所措。千岁君看到后继续说了下去:

「啊,如果不想说出来的话,也没甚关系的。随便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吧。比如最喜欢哪家店的炸猪排盖浇饭?吃荞麦面的时候是浇汁派还是蘸汁派?也可以聊一下季节,花花草草,猫,星星,都可以的」

这个人的话语,象是在开玩笑,又象是安慰我,还象是在巧妙地岔开话题。仿佛听凭着我的安排一样。

「聊天的对象即使不是我也可以。夕湖、母亲、随意谁都好。只是说出来就可以得到救赎,这句话是最近有人教会我的。现在对于优空来说,想必是需要这样的时间。」

倏然间,我的脑海中闪过了那个短发美女。

就像那个人陪伴在千岁君身边一样,现在,千岁君正在做的,不就是陪在了我的身边吗?

仅仅是这一次,仅仅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稍稍地,让他看到我的内心,大概是可以被谅解的吧?

「……那,妈妈的」

喃喃地,我低声说道。

「妈妈的话题,能听我聊一聊吗?」

千岁君微微地睁开了双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 ❊ ❊ ❊ ❊ ❊

──我的母亲是一个温柔的人。

她总是笑眯眯地,一直在微笑着。在我的记忆中从未有过她大声怒斥我的事情。

在我小的时候,她经常为我们演奏钢琴或者长笛来代替摇篮曲。

宛若窃窃私语般地音色,恬静地将我们拥入其中。

完全可以说,作为孩子的我聆听妈妈的演奏的时间,是我最喜欢的时间。如果睡着了话就太可惜了,每一次都这样想着——拼命地揉着眼睛,然而回过神来却已是在梦中。

「优空也想弹一弹吗?」妈妈对我说。

战战兢兢地尝试着叩击琴键的感觉,直到现在还清晰地残留在我的指尖。

上了小学之后,在妈妈的建议下,开始往返于音乐教室和学校之间。

钢琴也好长笛也好,真正开始练习之后,不完全是快乐的事情。

演奏会上曲目难度过高,弹奏的不尽如人意时老师的怒斥,想要彻底放弃的时候也是有过的。

比我习琴晚的孩子不断地追上了我的时候,我总是哭哭啼啼的闹着别扭说「干脆放弃吧」

然而这种时候,妈妈一定会说,

「没问题呢,没问题呢」

接着轻轻地抚摸着我头,然后紧紧地将我拥入怀中。

「和别人比较,和别人人竞争,这些不做也可以的呢。如果音乐能让你普普通通地开心,对妈妈来说就足够了。」

普通,这个词是妈妈的口头禅。

考试成绩不理想的时候,妈妈会说

「没问题呢,没问题呢。只要普普通通地努力过了就好呢」

和朋友吵架的时候,妈妈还是会说

「没问题呢,没问题呢。只要普普通通的正常和好就好呢」

在学校被问及未来的梦想,我却答不出来的时候,妈妈依然会说

「没问题呢,没问题呢。只要普普通通生活下去就是最幸福的呢」

就这样,当我的小学生涯进入中年级的时候,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没有什么东西比其他人更加优秀了。

运动、学习、音乐,比我擅长的孩子有很多很多。

每逢此刻,我就如同魔法咒语一样反复低声吟诵着「没问题,没问题」。

因为妈妈总是对我说,普通就好了呢。普通就是最幸福的事情。

实际上,在我看来,除了她长得相当漂亮,擅长钢琴和长笛以外,妈妈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的好妈妈。

并不去工作,一直在家中。早上会早起为父亲做便当。

上午打扫房间、洗衣服,到了下午就去购物。

晚上的时候,每天会做各种各样的料理。

我最喜欢在妈妈做饭时候得看着她。总是缠着妈妈问各种各样问题,「你在做什么?」「刚才放进去的是什么?」

在我有时间的时候,会去帮忙,妈妈就会教我许多事情。

第一次为我买来孩子用菜刀的时候,我超开心的!将黄瓜和卷心菜切得咚咚作响。

虽说妈妈是那样的一个人,但是有一次父亲偷偷地告诉我一件事:

『妈妈以前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呢』

『很厉害……?』

『详情爸爸也不太清楚,不过她在关西大学念书的时候,曾在钢琴大赛中获过奖的』

『真的吗?!但是,为什么没成为专业人士呢?』

『……这个幺,是爸爸的缘故。明明可以在更加繁华的世界中生活的,但还是回了福井来工作,她是陪着爸爸回来的。爸爸想构筑一个普通而温馨的家庭就好了,所以就这样陪着我回来了。我也劝过她至少可以做一个音乐老师,半途而废会留下缺憾的。』

『这样啊……那么想必现在是最幸福的呐』

『呵呵,如果能让你这么想就好啦』

就这样,我们家每天都过得安安稳稳的。

早上起床,去上班去上学。妈妈在这个期间整理家务,到了晚上,大家一起悠闲的度过。

平日里基本上就是这样的重复,到了休息日的时候,全家四人就一起去FAIRMALL FUKU或者8号店。偶尔大家会一起去电影院,卡拉OK唱歌。每当有人过生日的时候,就会被带去「海鲜アトム」吃回转寿司。对我来说,这一种特别的褒奖。

PS:原文エルパ 指的是FAIRMALL。福井的一家shopping mall。

生活迎来些许改变的时刻,是在弟弟上了小学的之后。

妈妈的时间好像有了少许余裕,我从学校回到家的时候,经常看见她一个人弹着钢琴。

演奏的并不是睡前为我们演奏的温柔地曲目,而是在激情地叩击着琴键,仿佛在呐喊,又仿佛在哭泣,热烈而哀婉。

正是因为自己去上了钢琴课,终于能够发现妈妈的厉害之处。

应该是比教室中的老师高明很多。

妈妈每次发现我的时候,就像自己的恶作剧被发现了一样,嘿嘿地笑着,随之就会停止了演奏。渐渐地,我养成了躲在屋外偷听她弹琴的习惯。

每每这种时候,直到黄昏要准备晚饭之前,妈妈就会一直、一直、没有任何停顿地弹奏不止。

在一个如同平日的夜晚中,我听着妈妈演奏的钢琴,终于下定决心问了妈妈一件事。

「妈妈要不要举办演奏会呢?」

听到了我的话,妈妈稍稍有些吃惊,

「呵呵,现在就是在小客人面前演奏的呀」

妈妈用柔和地声音回答着我。

「不是这个啦,而是在正规的大厅里」

「妈妈能像这样普通地开心地演奏,就已经很好啦」

「教室里的老师也说过的,也会有大人来学琴的。如果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演奏会上出场啦!」

我这样说了一句。

——叮

一直在流畅演奏的妈妈,难得地弹出了错音。

那个高音听起来仿佛在生气一样,我不由得吓了一跳。

我好像是说了什么讨厌的话题了吗?

如果可以和妈妈一起在宽敞的大厅中四手联弹的话,会很开心的吧?明明我的意图就只有这个的。

「哎呀呀、失败了」

就在我担心的时候,妈妈吐了吐舌头,望向了我这边。

「妈妈也请先生教我吧?」

不知为何,我意识到她在勉强的笑着。

没有问出来就好了,我有些后悔。

……就这样,我成了小学四年级学生。

某一天。

放学后,难得班上的孩子邀请我去玩,大家一起玩到了很晚才回家。

当周边变得一片漆黑,我才终于意识到早已过了门禁时间。慌慌忙忙地跑回了家,这时才发现父亲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了客厅里的餐桌前,低着头。

在桌子上有几瓶空酒瓶在滚动着,在酒瓶的旁边放着一个塞满了纸的绿色小柜子。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妈妈呢?」

父亲抬起醉眼迷离的双眼,看着我这边

「妈妈她走啦」

「是去买东西了吗?」

说着我开始环顾客厅,沙发上弟弟抱着膝盖小声地啜泣着,抽抽嗒嗒的。

莫名地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好预感。

就象是世界被整个重新改写了一般。

就象是站在了与昨日完全不同的今天一般。

父亲轻轻地摇了摇头,用颤抖的声音对我说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这里了」

 诶……?

现在、什么?

我扔下了书包,跑向了父亲。摇晃着他因为无精打采而垂下双肩。

我拼命地忍住了泪水,大声质问着他

「喂、爸爸!?」

我觉得如果我流下眼泪的话,就变成了不得不承认这一切。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意思啊?旅行去了吗?还是回外婆家了?」

轻轻地,父亲握住了我的手,再一次摇了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优空。爸爸和妈妈要分手了,从现在开始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

「那是骗人的!!!」

我甩开了他的手,用力地敲着桌子。

「妈妈怎么会把我们扔在一边再也不理的?!因为她一直在说,每天都是幸福的,与你们相遇真的是太好了,谢谢你出生在这个世上……钢琴也好长笛也好,都要教得比妈妈都好为止,长大后一起穿着礼服去演奏。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终于,一滴眼泪从爸爸的眼中夺眶而出。

「普通的生活下去,可能是她已经厌烦了吧」

 ──叮

曾经的那个错音在我脑海中轰鸣着。

说谎、说谎、骗子!骗子!

妈妈把这句话当成了口头禅。

普通就好,普通就是最好的。

普通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每天和家人一起吃饭,每天和家人一起看电视,这样不可以的吗?

明明你就在昨天,还陪我一起练习。

明明你还对我说,变得更好了呢

明明你还和我一起泡澡,睡在了一个被窝中。

这太过分了。

竟然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明明我还没有做好任何心里准备——

就这样,就这样,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吗?

妈妈,

你和我们在一起很辛苦吗?

是因为我破坏了门禁时间而生气了吗?

如果我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请告诉我吧。

哪怕是不擅长的学习,我也一定会努力的。

约定我绝对再也不会打破的。

所以、所以、所以——

滴答,滴答

终于,泪水从我的眼中夺眶而出。

「不要!我不要这样啊!!————」

我的喊声就像引起了共鸣一般,弟弟嘶喊着“姐姐,姐姐”抱住了我。爸爸突然捂住脸趴在了桌子上。我们三人紧紧依偎在了一起,很久很久。

❊ ❊ ❊ ❊ ❊ ❊

这是我第一次对家人以外的人说这些。

不,甚至是家人之间,在那之后也从来没有认真地谈过这事情。

父亲是原本就是一个话少的人,所以分手的时候说了什么话,为什么没有想办法再说服她,甚至连是否提交了那份离婚申请,他都没有告诉我们。

也许是觉得说给九岁的我和才七岁的弟弟听太沉重,也许仅仅是不想说出口。

千岁君坐在我的身边,就那样静静地听着我的倾诉。

突然,我回忆起当时的事情。

小学里的朋友,从家乡常见的风言风语中得知我的妈妈离开了的事情,就像对待病疮一样疏远了我。

对于年纪尚小的小孩子来说,同班同学妈妈离开了,并且是自己主动离开的,他们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反应也是必然的。

我为什么要说给这个人听呢?

确实,我是有些心动神摇,但是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如果眼前的是另一个人,我一定不会做相同的事。

我是期待着他讲一个无聊的笑话,让我对这些一笑置之吗?

还是期待着,他可以再次抱紧我,对他撒娇吗?

就在我思绪纷飞时候,

「所以,刚才呢?」

刚才?用不着反复问的吧?我已经乱了阵脚了吧?

我点了点头继续开口说:

「可能你会觉得我像个傻瓜一样,可是那天的事情回想起来仍然历历在目,又一次在被不熟悉的朋友邀请,又一次的忘记了时间,又一次是我在做这样的事情的时候……」

「嗯,这是当然的。我理解了。那,在那以后——」

千岁君继续说了下去

「妈妈不在了,优空怎么办了?」

「怎么办?……」

「有什么感受?怎么考虑的?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当然,到此为止也可以的。不过呐,如果你还想说些什么,我会陪着你到最后的。」

……是的,在此之前我原本就没打算告诉他的。

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也过于深入地触及我的内心。

但是,千岁君呢?

深表同情、过于担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些都没有表现出来。

甚至脸色都没有一丝一毫地变化,仅仅是普通的将对话进行了下去。

算了,反正都聊到了这种程度了,再也回不到刚才那样一起去吃拉面的关系了吧?其实,我真的想再稍稍过一些那样的生活。

既然你这么说,索性拜托你听到最后吧。

念及此处,我下定了决心,缓缓地开口继续说了下去。

「……一开始,我能记住的只有无比地哀伤。也许是自己的错,也许是养育我们变成了负担,如果我能成为更好的孩子的话,如果钢琴、长笛再优秀一点点的话,她是不是会带我一起走呢?」

千岁君并没有出声附和我,只是眺望着远处的不知道什么地方。

「好容易从那种悲伤中脱身,随之而来的是无处宣泄的愤怒。非要如此吗?也太任性了吧?对我和弟弟,说都不说一句,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就突然地消失不见了。即使到了现在这个年龄,我依然认为,作为一个人来说,这是绝对不会被原谅的吧?」

说着说着,我在那个时候感情慢慢地复苏了,逐渐清晰起来。

「如果能和父亲构筑一个温馨的家庭那样就好了,明明是说着那样的话和父亲结了婚,生下了我们,可是我却不知道妈妈她带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的。可能是真心地期望再一次走上了音乐的道路?还是遇见了比父亲更加重要的人?但是,退一百步说,也还是绝对不会被原谅的吧?」

我死死地咬紧了牙关,

「她用的这种方式,简直就是,简直就是将快乐的时光也全部当作了谎言一般!妈妈,你不是总在说的吗?『普通就好』、『那样就是最好的』,那些都是在劝自己接受说出来的话吗?没错!那样就说得通了。事与愿违的时候,你的那些低声私语,全部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心声而说的!」

一滴,一滴,我的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掉落出来。

「可是,这样的话,被你那些话语拯救了的我该怎么办呐?妈妈,你为了自己的方便,任性地找了一个借口,不停地对我使用着。不停地对我说,不是特别的人也没关系;不停地对我说,普通地生活下去就能幸福;不停地对我说,没问题的,没问题的!」

「最重要的是」我加重了语气,绝望地笑了起来。

「和你一起的生活很普通也很无聊。……呐,妈妈,当你强硬地将这个答案摆到爸爸面前的时候,他该如何是好呢?」

就像彻底放弃了一般,我继续说了下去

「从那以后,一直到现在,爸爸就象是一具空壳一样,一次都没有责怪过妈妈。只是一味地,一个男人孤身养育着我们。」

所以、所以、所以呐——

「所以,我发誓!用那个人教会我的,并且被那个人舍弃掉的普通,陪在父亲和弟弟身边。我要找回幸福的家庭。我要变成替代妈妈的存在。是的,我下定了决心!」

一直,一直在心中封闭起来的回忆,一旦溢出,就再也无法停下。

「呐,千岁君。我已经很努力了。尽管我当时只是九岁的孩子,但是为了不再让父亲和弟弟伤心,为了不再让他们感到不安,一直在拼命思考着该怎么做才好。为了避免别人产生『有被好好养育着吗?』这样的烦恼,我开始努力学习;为了避免别人因为自己和别人吵架或者被欺负而担心,我开始和班上的同学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为了避免卷入因为改变而引起的麻烦,我疏远了对时尚与流行敏感的人,疏远了引人注目的人;为了避免学校因为我的差错,与父亲进行联系。哪怕是真心讨厌的时候,痛苦的时候,面对着不擅长应对的人的时候,一直都在谄媚地陪着笑敷衍过去。」

「──我只是想这样竭尽全力地普通地生活下去啊!!!」

咳!咳!不习惯的大声呼喊令我不由得咳嗽起来。

「呼,呼」

为了可以尽情地吸入空气,我仰望着天空,那里月影朦胧,无法辨识。

「即便如此,我也想变得和你们一样。可以交到好朋友,每天大家在一起嬉笑打闹,有时会有争执,接着又和好如初。成为彼此重要的人,和好友热闹地聊她喜欢的男生,聊我喜欢的男生。」

这是和眼前这个人相遇之后,第一次被我意识到的情感。

这样的生活方式并不是我所期望的。

我只是被囚禁在过去之中的一个囚徒。

真的想象你一样,笔直地面向前方。

真的想象你一样,如同孩童一般的笑着。

「不知是何时开始的,我开始期待着与千岁君与柊同学聊天的机会。柊同学来邀请我吃拉面的时候,虽然有些忐忑不安,但还是很开心。像这个样子,今后——」

我用力地握紧被汗水浸湿的拳头,说了下去

「今后再也不该发生了!因为我需要证明,即便是普通的也能实现幸福。因为我不希望因为任何细小的事情,伤害到父亲,伤害到弟弟。我不想变成抛弃了我们的妈妈那样!!」

呼哧,呼哧,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继续说着,

「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和谁关系好,成为了重要的人的话,早晚有一天会失去这一切的吧

?不是吗?伤害。被伤害,难道不就是这样的吗?不得不放开牵着的手,难道不就是这样的吗?无可奈何,无法挽回。这真的好可怕。」

「所以——」我拼命擦着无法止住的泪水,告诉他,

「所以,请再也不要和我产生关系了。」

因为你是那么的耀眼。

因为我们越来越接近的话,我自己的矛盾会被彻底凸显出来。

因为会令我与自己内心对峙。

因为,一不留神,我就会向你撒娇。

「最后,我真心感谢你聆听我的讲述」

这种程度已经足够了。

莫名的机缘巧合下,我对他坦白了一个自己独自背负多年的秘密,这是一个甚至连家人都没有告诉过的秘密。

自从妈妈离开之后,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流下泪来。

带着这份记忆,我就可以继续努力下去。

所以,谢谢,谢谢,谢谢你

我最讨厌的男生。

「……优空、不、还是内田同学比较好吧」

千岁君有些迷惑的开口说。

嗯,这就可以了,这样就好。

从明天开始,又会是你和内田同学。

没问题,没问题。

「怎么说呢?」千岁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竭尽全力的对我吼道「你是白痴吗?!」

……诶?

「ああ!别开玩笑了!真的!」

为什么我会被骂啊?

「我总觉得你的生活方式太令人着急了,但是没想到理由居然是如此出人意料。话说,内田同学你明明头脑那么聪明,为什么你说的那些我一点都听不明白?」

我一下子愣住了,不知不觉中,我的眼泪骤然停止了。

「你总是说着『不想让家人在担心了』『普通的生活着就可以变得幸福』,莫名其妙地把这些纠结在了一起,就像把九连环弄成了奇怪的形状一样,然后说这样就可以了。如果这是一个小学生面对如此困难的事情时,在痛哭之后拼命思考得出的结论。我完全可以理解,也十分同情。」

「可是——」千岁君生气地看着我,坦率地盯着我的双眸,继续说了下去

「你打算做那个九岁得可怜的小女孩到什么时候呢?你是内田优空吧?」

「这──」

ああ、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我到底是为什么会一时兴起,判断失误的呢?

你就这样毫不客气地闯入了别人的内心。

还总是说一些我明知道的道理。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刺激着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果然,我对这个人的一切——

最讨厌了!!!!

「你凭什么可以这样说我?!」

我用尽全身力气对他怒吼道。

「明明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在幸福的家庭中无忧无虑地长大,受到了各种各样的恩惠,众多的朋友围绕在身边。对妈妈的逆反期?别搞笑了好吗?!我啊,就算是我自己多么想反抗,可是这一点已经根本无法实现了啊!」

就在这时,

「如果你需要理由,我还是有的。」

千岁君嘿嘿地笑着,随后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跟我来」

说着站了起来,迈开了脚步。

我不明就以,就那样几乎是被他强迫地拉着手,跟着他向前走去。

请松开我的手

明明我可以这样说并且甩开他的手的。

果然,这个人是坦率地一往无前的。

在他眼眸深处,永远都是那么坚定有力。

从相连的手掌中传来的温暖,让我想要再一次的依赖他。

❊ ❊ ❊ ❊ ❊ ❊

回到8号店中,向店里的人道歉并且道谢之后,取回我的书包和自行车,接下来不久,我被带到了一幢四层的公寓前。

绝对称不上漂亮,但是离这里很近的地方,流水声音潺潺,令人心情舒畅。

「这里是……?」

随着千岁君走上楼梯一直到了最顶层,在一个房间前止住了脚步。我才开口向他询问道。

「阿、我家」

他若无其事般地坦然回答了我。

「这样啊,你就住在这里阿……诶?!!!!」

由于他说得过于自然的,差点把我带偏了。千岁君的,家?

「请稍等一下。我刚可是哇哇地哭过的,那以后的脸超级糟糕的吧?而且伴手礼我也没准备呀」

话说,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种地方呐。

和刚才的话有什么关系呢?

千岁君看到我方寸大乱的心神动摇样子,扑哧一笑。

「没事的,谁都不在的。」

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门锁。

谁都不在?家里没有人的意思吗?意味着只有你我二人吗?

就算是这样又怎么样呢?

总是和柊同学在一起,又有各种各样的女孩子和他说话,所以说千岁君和我这种人一样,这种事情我觉得就是不可能的。

所以,这个时间,家人都不在。

「那个,我!」

「好啦,进去吧。优空,我有想给你看的东西」

千岁君快速地打开了门,推了推我的后背。

于是,我向前一步,进入了家中。家里确实黑漆漆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在我身后进来的千岁君,啪的一声打开了灯。

白炽灯柔和的光线照亮了室内。

好像房间结构就是一进入玄关直接就是客厅,餐桌、沙发、一整面墙的书架等等这些家具映入眼帘。

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千岁君快速地脱掉了运动鞋,换上了拖鞋。然后在鞋柜的深处沙沙地摸索着,找着什么。

最终取出来的,大概是百元店里买来的拖鞋。

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合适,拖鞋稍微有点单薄,两只鞋还系在了一起没有拆封的样子。

千岁君呼地吹了一口气,吹掉了上面的灰尘。然后用牙齿咬住透明的绳子,咔嚓咔嚓地切成细丝。然后把拖鞋放在了我的面前,对我说

「穿上吧」

都已经到这里了,也不能退缩了。我怯生生地脱掉了平底鞋,将平底鞋和千岁君随意脱在一边的运动鞋一起摆放整齐。

玄关那里只有我们的两双鞋并排放置着,看起来很清爽。

「打扰了」

就这样,我走进了房间里,屋内即使说一句客套话恭维一下,也很难说是整洁的。

因为平时在家中习惯了做饭,我不禁看向了厨房。

在那边,放着一碗吃剩下的泡面,汤都没有倒掉。明明是厨房,碗筷之类的餐具根本就看不到。

餐桌上放着饮料瓶以及喝了一半的咖啡,空了的便利店里的餐盒。

沙发上被t恤和短裤占据着,也没法判断那些衣服脱下来以后洗过、晒过没有。

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放着棒球棒以及手套。

「首先呢」

千岁君对着东张西望的我说,

「尽快请你看一下这边房间吧」

说着,哗啦一声,拉开了在客厅的一角的推拉门。

「那,失礼了」

与客厅相连的是一间只有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房间小巧而整洁。

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

「诶……?」

我家是独门独户的房子。对这种公寓的布局我并不熟悉。

然而,这也——

「1LDK」 千岁君说。

Ps:日本房间户型描述方式,L代表起居室(Living Room)D代表餐室(Dining Room)K代表厨房(Kitchen)

我有些不寒而栗,不知为何,分明事不关己,但是我后背却感到阵阵发凉。

仔细想一想,看起来不和谐的地方太多太多了。

出奇地干净整洁的玄关,等待出场时机的全新的拖鞋,对称凌乱的房间,从料理台上水槽能看出从未有人做过饭的痕迹

卧室中,只有孤零零的一张床。

而且,最重要的事情是,

没有那种很多人一起生活在一起所特有的杂乱气息。

比如,妈妈管理得无微不至的厨房,爸爸的酒和兴趣物品,甚至淘气的兄弟留下的指甲痕,什么都没有……。

这个家中,只被染上了千岁君独自一个男孩子的颜色。

「明白了吗?」千岁君看起来有些害羞,挠着头对我说。

「我也没有双亲。令人心酸的是,我们两个人都是」

虽说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诶,那个,这个,我——」

曾经对千岁君说过的话重新回荡在我脑海中。

『明明请自己的妈妈教你就好了』

『逆反期什么的,可真让人羡慕呀』

『你在幸福的家庭中无忧无虑地长大』

我做了什么……

为什么会认定只有自己是这样呢?

这么坦率地笑着的人,反正都是在受到恩惠的环境中长大的吧?

背负着悲伤地过去的人,神情一定会是悲伤的吧?

独自一人焦躁不安,独自一人肆意发泄。

千岁君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说了下去。

「初中的时候,我的双亲离婚了。当然,这是他们商量的结果,不过在那之前就一直有预兆。选择一个人住是我的意愿,只要我愿意,还是可以联系他们的。」

「那么」他看着我的双眼说了下去,

「我们是境遇相似的人,那稍稍多管一点闲事的理由,我还是有的吧?」

说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ああ、真是的,这个人。

「扑哧~」

「优空?」

「哈哈哈哈」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捧腹大笑起来。

「现在你这种反应是不是有些不合适?」千岁君困惑地说道。

「因为你这归类方式也太草率了吧?根本不同的好嘛?小学生和中学生,承受打击的能力也差距很大的吧?做好了心理准备和突然就消失了,这也不一样呢!就这样还要硬扯到一起去,阿,真好笑呢」

「嘛,当然是优空那边更吃力一些,不过还好,大体上差不多吧。」

不,一点都不好。

真的不一样的。

你可能觉得我更加不幸,其实并不是。

上高中之前一直在一起生活着,随着时间累积得越久,离别时的痛苦一定会更深。

和大部分只能抽泣的九岁孩子不同,正因为到了能明白很多道理的年龄,所以才会有更多的纠葛吧。

双亲就在自己眼前关系一点点的破裂,而自己不得不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这种无力感;明明可以取得联系却不想去联系,这种寂寞感;无处可去,仅剩下孤身一人的孤独感——

这些都是理应存在的吧?

由此而彻底沉浸在悲伤之中,也是可以的。

抱怨也好,诉苦也好,应该也没有人会责怪你的。

可是,你却将这些,仅仅是为了对我传递一些话语,,

如此草率地当作道具一样,将你的过去亲手交给了我?

ああ,为什么?

大概,你是对任何人都温暖、温柔、坚强的人吧?

或许,一般人看到他这样的态度,就会彻底理解「原来父母离婚就是这样吗?」

或是说,「相当冷淡呢」「已经克服困难了呢」「意外地不在意呢」等等等等。

但是,正因为是我才会明白。

从一出生就理所当然地陪在自己身边,并且今后的人生也会理所当然地陪在自己身边。这是所有人完全相信的事情吧?不,说起来,这根本就不是相信不相信的事情,在我看来,与双亲的离别,完全就不是那种浅薄的半吊子的痛苦。

如同字面一样,这是一种将自己的半边身躯彻底撕裂,或者是将自己残余的人生彻底扯下一般的绝望。

果真如此的话,他理应尽可能地不想要告诉任何人才对。

因为在那一瞬间,当他人得知了事实之后,看着他的目光会变成怜悯与同情。

因为这种感觉就像被正常的世界驱逐出来一般,变成了独自一人的感觉。

因为仅仅是走在路上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感觉——

你这家伙是不幸的,这个答案会被强硬地摆在面前。

万一有那么一天,我必须要对重要的某人提起这些时。

我一定会层层铺垫,然后层层设防,一边慎之又慎的选择合适的言语试探着对方,一边告诉他。

即便如此,千岁君还是如此的坦然。那么他如果有这么做的理由的话,

有可能仅仅是为了将双亲离婚的事实说给某人听,又或者为了偶然间熟知了的某人。

而在此时此刻,毫无疑问是为了内田优空。

为了不让混乱、失落、哭泣的我背负起自己的过去。

为了不让肆意发泄中的我对自己说过的蠢话而后悔。

一定也是为了将来的话题。

果然,我们是不相似的。

你啊,远比我走得更远

「那我们继续聊下去吗?」千歳君说道。

「……好!」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然后环视着房间

「但是,在那之前,我要稍微收拾一下屋子可以吗?」

千岁君用力地挠了挠面颊。

「没面子阿……」

看着像一个被训斥的孩子一样低下了头的千岁君,我嘿嘿地笑了起来。

❊ ❊ ❊ ❊ ❊ ❊

食物也好饮料也好,顺手抓起来只要是空的就扔掉。洗了洗杯子,清理了一下水槽。将沙发上堆放的看起来像是洗过的衣服叠起来。顺便把冰箱中已经过期的食物处理掉,最后倒了杯咖啡,好不容易我才坐到了沙发上。

这期间,千岁君一直正坐着,怯头怯脑地感觉很不自在。

途中好几次来问我「我做点什么才好?」

我回答说「不用了,请给我规规矩矩地坐(※正座)在那里等着」貌似他居然当真了。

Ps:正座是席地坐姿的一种,又称“跨鹤坐”,通称“跪坐”。古华文中,臀部接触脚跟为「坐」,特指正坐;挺直上身而不着脚跟为「跪」;跪而耸身挺腰为「跽」。正坐时,双膝应并拢着地,臀部压足,双手放在腿上。

我喝了一口咖啡,随后开口说道

「好,麻烦您久等了」

「……不、不胜感激」

「呵呵,已经可以啦。你可以随意坐着啦」

坐在旁边的千岁君有些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打开了小小的音响设备。

即使是这个人,和女孩子在一起在安静场所中两个人独处,也会觉得难为情吧?

从收音机里传出来令人怀念的钢琴曲,音量很微弱。

『致爱丽丝』

我记起了小学的时候,无论如何都弹不流畅,指法无论怎样都安排不通畅,和妈妈练习了很久。

走回来的千岁君,像是故意在破坏这抑郁的氛围一样,扑通一声摆出一个粗鲁的坐姿。

然后看向了我这边。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你想说什么我是知道的」

千岁君眯起了眼,催促着我继续下去。

「你觉得扭曲吧?我的生活方式」

「这个嘛」

「刚才你不是说『做那个九岁的可怜的小女孩到什么时候呢』吗?」

「那个说法有些粗鲁」

「不是的」我垂下了目光,说了下去

「我一直装着看不到这些,可是事实的确如此。到现在,我仍然被束缚在一个九岁可怜的小女孩制定地满是矛盾的规则中。」

「再进一步的说,对妈妈的回忆,对『普通』这个词——」

「还是会感到刺痛呐……」

我突然察觉到,那些为了戒备,为了疏远而使用的敬语已经消失了。

千岁君就像喝醉了一样原形毕露地伸直了腿。

「说到底,普通的生活方式到底是什么?作为藤志高中入学第一名,还要装作普通,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人用三角尺扎后背的吧?」

「那个,那个,应该说是意料之外吧,平常每天学习的话,自然就……」

「如果可以的话,现在你马上就去用耳勺掏干净耳朵!能好好听着吗?」

他继续说了下去,

「大体上这叫什么来着?不交朋友,不打扮,就是有不喜欢的事情也忍耐着。这个就根本叫做普通的吧?通俗些说,这不就是朴素点,孤零零一个人,总被指使去跑腿的家伙吗?」

「你这说法有点!」

真的是直言不讳,一点面子都不留呢。

我叹了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开口说,

「正如千岁君所说,大概我是将所谓的普通的生活方式与不让家里担心给混为一谈了,总之我只是为了不惹出麻烦给家人添乱。」

「我顺便问一下,和打扮时尚的家伙们结伴而行有什么问题吗?」

「……你看,去闹哄哄的场所游玩的话,会被坏人纠缠之类的吧?」

「女高生才是闹哄哄地好吗?」

「昭和吗?」千岁君笑了出来。

像这样被重点指了出来,我羞愧得恨不得挖个地洞藏起来。

笑了一阵之后,千岁君揶揄道:

「说到底,优空才是把所谓普通的东西给弄丢了呐」

「什么意思?……」

我正想问清楚,但是他打断了我的话。

「普通的每天去上学,普通地和朋友一起普通地嬉戏,偶尔会普通地争吵然后再和好,学习也好社团活动也好累了的时候普通地偷偷懒,化着普通的妆容,普通地有了意中人,然后普通地恋爱。想来这样才是更加符合普通就好吧?对吧?妈妈期望的优空,就是这样的幸福吧?如果常规思索一下,所谓普通不就是这样子的吗?换而言之,普通、普通,说得太多了,到底是什么已经搞不懂了呢。」

他给出了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的答案。

简直老套得让人发笑。

然而——

 ──这才是我内心深处一直以来期盼的世界吧?

劈里、啪啦,传来了某些东西碎裂的声音。

又来了。

又是你的缘故,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开始坏掉了。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千岁君一句难以理解的话都没说。

如果有人问普通的幸福是什么,想来一百个人中有九十个人会给出类似的回答吧?

可是,我却觉得——

一个沉浸在悲伤当中的九岁女孩,她费尽周折找到的生活方式从最初就是错误的。并且,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这是不一样的吧?」

那么,不言而喻,一定是她自己的缘故。

因为她不肯倾诉,不肯依赖,

因为她不愿意令别人所知。

但是,这个人却是

似乎从一开始就看穿了我的苦闷

所以我会焦躁不安,想要推开他,却又无可救药地在意着他。

这时,千岁君用双手抱住后脑勺,对我说

「而且,优空就像被迷住了一样说着再也不要家里人担心了,但是从家人的角度来说,什么都不说也会很郁闷,不被依赖也会很寂寞,这也是会有的吧?」

「诶……?」

咚、咚、千岁君用食指轻轻地敲了敲胸口

「因为,在妈妈离开的时候,优空没有想过吗?既然那么的烦恼,为什么不来找我谈谈呢?既然一个人那么苦恼,为什么不来依赖我呢?」

问问你自己吧——

这句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

「──这」

这一次,我的脑袋就像挨了一记重击。

没错,就是这样。

从妈妈离开的那天开始,我就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些事。

如果你觉得照顾我们很辛苦的话,请告诉我。

打扫也好,洗衣服也好,这些我都能学会,甚至连做饭都能代劳,而且会做得很好。

如果你想再弹一次钢琴,就和我商量吧。

明明我绝对不会反对的,明明我们合作过。

如果是你喜欢上其他的人的话。

我会将父亲的一百个优点列出来给你看,我会改变一下你的想法

这样啊,我……。

「不知不觉间,变得和妈妈一样了。」

明明前方是路之尽头,最终只能放弃一切。

粲然地,千岁君嘴角微微上扬,笑了起来。

「大体上就是说,明明是父母们喜欢的生活,我们有必要忍耐着吗?优空家也是这样,离开的妈妈就不用说了,可是当着孩子们面,默默地接受了这一切的父亲,也是很任性的呐」

「但是呐」千岁君继续说了下去,

「结果不就是这样的吗?不仅仅是家人,朋友也好,恋人也好,给别人添麻烦,为别人而烦恼——大家都随心所欲地度过着自己喜欢的人生。不是吗?所以,在成为父母的孩子之前,在成为弟弟的姐姐之前,在成为那个安静的优等生之前,在成为普通的女孩之前——」

千岁君轻轻地敲了敲我的肩膀说

「在那些之前,你就是内田优空」

千岁君笑了起来,像个孩童一般

 ──咔嚓、哗啦,哗啦

我的脑海中响起玻璃破碎般的声音。

为什么阿?怎么办呐?

你这个人

难道比我自己都了解自己不成?

想必在很久之前,我就希望有人会对我说这些了吧?

希望有人会注意到我。

希望有人能发现我。

对我说不用过这样的生活,

对我说向前迈进吧,

我想要重要的朋友,我想要每天和大家在一起欢笑,想要作为一个女孩子,想化妆就化妆,想怎么打扮就怎样打扮,对讨厌的事情就厌恶地摇头拒绝,对喜欢的人可以说出喜欢。

『──你的人生是属于你自己的,不是吗?』

一直以来卡在我内心当中无法拔出的刺,开始渐渐地消融了

我终于明白了

千岁君自己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

不归咎于过去,也不找任何借口,脚踏实地生活过来的。

可是……。

「真的可以吗?我呐,一直都是低声下气的生活着,把自己圈禁在自己砌筑的围墙之中,事到如今了,再那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吗?……」

咚,千岁君用中指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好痛……!?」

额头上微微得疼痛感蔓延开来,随之及来的却是莫名的安心感

「没有这回事的!你以为我和夕湖是用志愿者的心态和你去聊天的吗?虽说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先和你说清楚,我是因为在意你才那么做的。我们想要和优空关系变得更好一些」

千岁君轻轻地摸了摸我的脖子、

「所谓生存的意义,这我也不清楚是什么。不过,只要是人,这里被勒紧就会轻易地死掉,所以谁都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会遭遇事故?生病?家人突然离开?遭到同伴背叛?甚至或许是失去梦想。我想关于这一点,我们两个人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所以呐——」千岁君的指尖沿着我的颈部滑动到了面颊上,

「我成为不了优空的妈妈,也不能让过去变得不存在。不过我们可以一起创造今后的回忆,我们可以一起创造一个一去不复返的今天。恰巧在这么近的地方,有这样的两个人,他们有着相似的境遇。假如是因为我,那么可以的话,就让我们每天一起做傻事,一起笑,一起哭,一起吵架,一起给别人添麻烦的同时也被麻烦,就像另一个家人一样吧。」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温柔地看着我。

「——让我们成为能够填补彼此空缺的朋友吧!」

倏然间,扑簌扑簌地,我泪流满面。

大滴大滴的眼泪,如雨水般滑落,打湿了我的脸颊,打湿了你的手指。

指尖传过来的体温,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可靠。

真的,无论到哪里,你这个人呐!

「朔君可真是的」

我紧紧地握住了那只伸向我的手。

「……嗯!」

梨花带雨中,我展颜一笑。

❊ ❊ ❊ ❊ ❊ ❊

在那之后,我借用了阳台,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

其实应该当面对他说的,但是要将隐藏在自己心中许多年的秘密彻底说出来,果然还是需要勇气的,所以有这样一个可以在后背支撑着我的场所,真是太好了。

在那之前,我对朔君说明了或许要用很长时间。朔君温柔地看着我,笑着说「好啊,正好我去洗个澡。你喜欢怎么聊就怎么聊吧」

电话中,我从妈妈离开的那天说起,以及我的决定、到目前为止我是怎样生活过来的、今后我的打算。等等这些,毫无隐瞒地,尽可能郑重地对父亲说明了一切。

说到一半的时候,隔着电话,我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父亲的声音在颤抖着。

『对不起,对不起了。我什么都没注意到,让你忍耐了,让你受苦了』

就那样一遍一遍地不停地向我道歉。

在电话的最后,我和弟弟也稍微聊了聊。

漫长、漫长的,我自己一个人的相扑比赛结束了。

随着电话的挂断,我回到了房间里。

「哇!!!」

千岁君上半身赤裸,仅在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神经大条地喝着汽水。

「您在想什么呢阿!」

不知不觉中,敬语再次复活了。

「啥?」

「衣服!请把衣服穿上!!」

「ああ」

朔君从刚才我叠起来洗好的衣服中随意抽了一件T恤,不耐烦地套在了身上。

「你在一个全是男人的家庭生活着,早就该习惯了吧?」

的确,家里弟弟也是洗完澡之后也差不多这样子,即使我在,他也能平心静气地换衣服。

「不是这个问题吧!其他人来了的时候,你也是这副打扮吗?」

「其他人?」

「呃,比如说柊同学之类的……?」

「优空是第一个哦」朔君爽快地回答我说

「诶?」

「是说带回家的女孩子的事情吧?优空是第一个」

「是,嘛……」

不由得,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你啊,我看起来像是带不同的女孩子回家的人嘛?」

「……那个,只是稍微有一点」

「喂,这个时候你倒是陪着笑一笑敷衍过去呀?」

短暂地沉默之后,两个人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莫名地感到很可笑,我咯咯地笑着。

这样啊,第一次。

是为了我……

怦、怦、怦、怦

我的心脏因为喜悦而跳动着

不是的,这是……

我正要对此进行辩解的时候,却突然发现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了。

为了平复这份尚未熟悉的感情,我坐在了沙发上。

「父亲、怎么样了?」

朔君刷的一下坐在了我身边,问道。

「一直以来十分抱歉,就那样道歉道了很多次。他还说过于依赖优空了。从今往后,家务也好做饭也好,都会帮忙的。一定要让我过我自己喜欢的生活。那才是父亲所希望的。就这些」

「这样啊,事实就是这样的吧?」

「总觉得有些扫兴。明明就像这样聊一聊就好了,结果却花费了这么多年。我还和我弟弟道歉,『对不起,今天没能给你做饭,你肚子饿吗?』结果被他嘲笑了。」

「诶?为什么?」

「他说『姐姐总是保护过渡,我已经上了初三了,吃碗泡面或者去便利店买回来吃,无论如何都能做到的』」

「这倒也是,哈哈」

他粲然一笑

那张侧脸上,头发还稍稍有些湿润,我不禁看到有一点点入迷。

接着,朔君瞥了一眼手机。

「呀,都已经这个时间了」

我仿效着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已经过了二十三点了。

「我送你回家吧。优空」

看着想要站起身的朔君,我有些失落地说了一句,

「那个,我就这样子借宿下去吧?」

「哦,这样阿……哈?!!!」

说实话,我很期待他这种反应,因为显得像个女生。

「你这家伙,突然说什么呢?」

『你也可以解除禁忌啦』柊同学说这句话时候的心情,我稍微有点明白了。

这感觉,的确很不错呢!

「已经得到父亲的许可了呢」

「这么惊人而且恐怖的事情,你能不能不要说出来阿」

「不过嘛,毕竟是男人家,这点我还是瞒着他的。我只是说了『今晚住在朋友家,要好好聊一聊』。父亲听起来感觉挺开心的,因为一直以来,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嘛」

「最不该隐瞒的一点你倒是隐瞒了,要是把没公开的插曲公布出来,怎么可能乖乖地接受?」

嘿嘿,我窃笑不已。

「添麻烦了?」

「与其说添麻烦,不如说是困惑吧?」

「给别人添麻烦,被别人添麻烦,随心所欲地生活下去。这可是朔君说的呢!」

「总觉得那也要有个步骤的吧?突然间的火力全开,一脚油门踩到底,这不是不晓得人情世故了吗?」

「那么,想要成为家人一样的朋友吧。你告诉我的吧?」

看着朔君把头发已经抓得乱糟糟的,我调皮地说道。

「托某位同学的福,自从那一天以来,我第一次放纵自己,所以,请负起责任来,履行相应地陪伴的义务」

「这个……」

朔君彻底死心一般的深深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就算被推到了也别抱怨阿!」

「没问题,没问题的。朔君根本就没有把我当作女孩子吧?」

我猜他很难对此作出反应,就继续说了下去

「能陪我去一趟便利店吗?我要做一些准备」

「明白了」

「然后,浴室能借我用一下吗?」

「阿,反正我还要在外面挥棒练习,这段时间里,你随意」

「好,我会尽快洗完的」

甚至是我自己都明白,我在做很大胆的事情。

可是在今天,仅仅是今天。

我想再稍稍地和这个人多说说话。

我想再稍稍地让他多陪在我身边一些时光。

对此我真的毫无办法,因为,我是那样地开心不已。

❊ ❊ ❊ ❊ ❊ ❊

在便利店买完东西,洗了个澡。锻炼完出了一身汗的朔君再次去淋浴的时候,已经是过了24:00了。

此刻,我们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喝着牛奶冰咖啡。

朔君对我说衣柜可以随意使用,于是我借了一件卫衣来穿。松松垮垮的,暖暖的。

「这个时间摄入咖啡因的话,会睡不着的吧?」

朔君说着。

「阿,我并不想睡得那么早。倒是你要陪着我,抱歉啦」

「不巧得很,我就是半夜喝咖啡也能睡的很沉。」

「这样,那我就安心啦」

我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开口问道

「这么说来,朔君这样一个人生活有大半年时间了吧?」

「对,从一上高中时候就开始了。」

「那你渐渐习惯了吧?」

「一回到这个房间,我就能平静下来呢」

「就是刚才那个惨状?」

「请原谅我的无能,抱歉。」

朔君为了掩饰害羞挠了挠脸颊,我看着他那副样子苦笑着说,

「因为是男孩子嘛,家里乱一些也是没办法的,我家弟弟也这样。可是你吃的都是大部分都是速食和冷餐吧?都是便利店里买来的快餐吧?」

我收拾的时候,看见垃圾箱里这些东西的包装堆积如山。

朔君难为情的开口回答我说,

「最近稍微有点懒地做。姑且到暑假之前,还是挺注意饮食的。虽说不是什么精致的东西,饭还是规规矩矩地在做的,也会做一些肉做一些鱼,尽可能地吃一些蔬菜。因为我必须保持体格。」

这样啊,棒球部。我暗自思忖着。

但是再怎么得意忘形,我也意识到了不能随便踏入那里。

所以,我只可以采用通情达理的口吻来说话。

说到底,我在音乐教室窗边看到的那一幕时的想法,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

所以我故作轻松地对他说,

「明明在学校里像个完美的超人,意外得有些地方很脱线呢」

「这一点会激发出母性吧?」

「嗯」

我果断地回答了他。

「诶?」

朔君发出了一声呆呆地疑问。

「所以,从今往后,我来做呢,帮你做饭。每天来有些困难,偶尔来这里是可以的。常备的调料以及日常用品我要熟悉一下。」

「……走婚妻?」

「喂!说法方式!与之相应地,你要有空的时候,要去帮我买食材就可以了。我弟弟正式长身体的时候,一直饭量超大的。」

朔君像是在恶作剧一般嘿嘿地笑着说

「就在不远的刚才,有个家伙还哇哇大哭着对我喊着『不要和我产生关系了』。拉近距离的方式简直无法想象呢」

「…………掐」

「稍等一下,优空酱。我不是说过掐住颈动脉会死的吗?!」

如果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的话,那才要羞愧得要死了。

可是,我能回报这个人的,只有这个了。因为我想不出来还有其他什么办法了。

「朔君真是的!」

我气鼓鼓地鼓起了脸,故意地背过身去,身边又爆发出一阵笑声。

「我认输了呢」

说着,朔君把手伸向了我。

「那么,就拜托你啦,优空」

我莞尔一笑,

「嗯!望不负重任呢」

接着,我坚定地握住了那只手。

❊ ❊ ❊ ❊ ❊ ❊

过了一会,我们意识到差不多该睡了。朔君说自己睡沙发,床归我使用。

我很想拒绝这个提议,但是朔君连一丝一毫让步的迹象都没有。

明明平时行事轻浮得很,在这种地方却意外地传统。果然是个男孩子呢。

其实我想和他聊的还有很多很多。

如果可以的话——

不,我觉得那样毫无疑问是在添麻烦,那这样的话——

入睡之前,我想一直听着这个人的声音。

所以在我的提议下,把客厅的沙发搬到了卧室。

毕竟贴着床放会遭到朔君的抵抗,所以稍微拉开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可是用沙发靠背做分割的墙,总觉得很寂寞。所以,我们将沙发按照侧过身子就能看到对方的脸的方式摆放着。

虽说是按照我期望摆放的,对此我也十分得意,但是一旦掀起了床上的毯子,我的脸上阵阵发烫就像火烧了一样。

我凭借气势做了什么呐!

可是事已至此,再怎么退缩也没用了,我横下一条心,先躺下试试看吧。

我一把盖上了毛毯,闻到一股男人的味道。

既不像爸爸,也不像弟弟。

漂浮在表面上的是洗发水和香水的气味,在那深处混杂着一些粗犷的汗臭气息以及泥土的气息,闻起来就像晴天的时候草坪的气息。

用鼻子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粗气之后,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咳咳咳,不由得咳嗽起来。

不对,我在干什么呀!

尤其是现在更不可以这么做的吧?

没有被朔君发现吧?

啊啊,真是的,可是,我总觉得……很安心。

对我的这副笨拙模样一点都不知道的朔君对我说

「优空,你醒着吗?」

「……嗯」

「再聊一会儿可以吗?」

「……嗯、我也想在拜托您再聊一会」

「都这时候了,敬语还是不要用了吧?」

「那,我想要再聊一会可以吗?」

「『简直就是将快乐的时光全部当作了谎言一般!』你说过的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嗯……」

「优空你啊,还恨妈妈吗?」

「……有怨恨,有生气,也有不能原谅吧」

「那倒也是呐」

「为什么这么说?

「毕竟是一直以来的想法」

「嗯」

「特别是因为妈妈的离开,如果不当作谎言也是不行的吧?」

「什么意思?」

「没特别的意思。就是从结果上来说,可能算是妈妈抛弃了优空的,那她说过的话自然也是谎言了,是吧?」

「是吗?……」

「不,这个说法可能不太好理解。我想说的是,或许妈妈背地里也有各种各样的烦恼,可能仅仅是为了劝自己接受而做的罢了。尽管如此,那些属于优空的幸福回忆,也没有必要当作谎言吧?明白了吗?」

「……」

「变得讨厌妈妈了?」

「…………」

「如果我搞错了,你可以生气。优空是为了报复舍弃了普通的妈妈,或者说是为了否定妈妈所作所为,转而期待得到普通的幸福」

「……看起来像是这样的」

「从道理上也不是说不通。但是如果是我的话,率先舍弃掉的是『普通』这个已经占满我所有回忆的词,然后会是妈妈教会我的音乐」

「──这」

「我说优空。最讨厌了、根本无法原谅、这个可能是事实。但是,其实你也同样最喜欢妈妈,是吧?所以,即使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与妈妈一起度过的时光,妈妈对你曾经说过的话语,是根本不想忘记的吧?」

「ぁあ……」

朔君的话语又一次刺中了我心中柔软的地方。

该怎么办才好呢?

什么才是正确答案?

我,我——。

「明明好不容易才心情平复下来,明明打算要安稳入睡了,你又来翻这些事情,说这些讨厌的话。是啊,可能就像朔君所说的那样。绝对不能原谅、做人失败、不能接受这一切——原本我可能是这样想的……」

说着,紧紧地,我紧紧地抱紧了毛毯。

「可是,可是呐,和妈妈一起度过的每一天,想必都是很幸福的,这不会错的。」

哈哈,朔君轻笑了一声。

「什么嘛,你知道就好了」

「诶……?」

「如果喜欢那就喜欢就好了」

「但是……」

让我们来聊一聊吧,那个男孩子对我说道。

「一直到你入睡之前,我都会听着。喜欢妈妈哪些地方,告诉我吧」

「喜欢的地方……?」

「不知道优空知不知道,我退出了棒球部」

「嗯,柊同学和我说过」

这样啊,我感到沙发上的朔君调整了一下姿势,转向了我这边。

「高中棒球使用的球,像石头一样硬,比看起来重。如果球棒打在奇怪的地方,手就会麻很久,投球手没控制好的话,打中侧腹呼吸就会真的停止。」

嘿嘿,不知为何朔君笑得很开心。

「可是呐,当用棒球正中击中球的时候,会有一种非常清澈的感觉。明明就是用铁棒击中了时速近百公里的石头而已,可是感觉就像是用塑料球棒击中了彩色球一样,让人上瘾」

听得出来,他的声音中带着兴奋,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

「这种时候,在击中的一瞬间就知道打出了本垒打。球棒、球仿佛和自己融为了一体,心里就会默念着『去吧』,目送着击飞地球远远地飞向天边」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静静地,一副着迷了的样子。

「那一瞬间令我痴迷不已,那份残留在手上的感触让我流连忘返,期望可以无数次的体会。大概,我还是会继续打棒球的吧」

所以,朔君继续说道。

「闷闷不乐、悔恨、可怜,无数次的自责。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可是——

即使结局不符合我的预期,即使思考得不到回报,即使再也回不到那个场所,我仍然觉得幸好我打过棒球。因为,喜欢棒球的时光,与之度过的每一天,都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

昏暗中隐隐约约看得到他一脸温柔,他说的这些不仅仅是在安慰我,也是毫不掩饰地真心话。

那一次练习时候的光景,第二学期开始时候他的样子。可以想象,对于朔君来说,从棒球部退出是一个多么沉重地决定。

即便如此,还是这样的……。

我紧紧地握住了毛毯的一角。

「……绘本,她常常为我读」

慢慢地,就像打开了旧相册,我开始讲述。

「我常常偎依在妈妈的双腿之间,让她从身后抱住我。在为我读书的时候,对于每一个登场人物,她都会用不同的神情,不同的语气。非常厉害」

「某人在和我聊天的时候也是不一样的语气呢」

呵呵,我笑了笑,继续将了下去。

「明明她一直待在家里,但是打扮上,一点邋遢的迹象都没有。衬衫上一点褶皱都没有,充满了好闻的柔顺剂和太阳公公的味道。」

「优空的仪容非常整洁,大概是因为看着这些长大的吧」

「一边哼着歌,一边做料理的姿势,就像在演奏乐器一样。咚咚咚,嚓嚓嚓,完全符合节奏。做完之后,除了之前使用的工具,水槽中干干净净的。就像是挥舞了一下魔法杖,刷地一下就做好了」

「难怪优空会先收拾我的厨房」

「然后呐——」

「────────────」

「────」

「────────────────────」

「────────」

「──────────」

「──」

就像决堤一般,我不停地讲着妈妈的事情。

我的内心之中,其实一直有个心结

我也尝试着不去看这个矛盾。

最讨厌了,不可原谅。明明已经顽固的确信着这些理所当然的想法。

弹钢琴也好,吹长笛也好,在已经受够了,为了忘掉它们开始接触萨克斯的时候,她也是一边微笑听我倾诉,一边对我说「普通的享受音乐就好了」

在那以后,

还有悲伤的时候、痛苦的时候、困惑的时候。

脑海中浮现的一直都是妈妈的脸,笑着对我说

 ──没问题,没问题的

啊,这样啊。

从那天开始,一直到现在,

妈妈一直在我的心中。

「我……」

我把脸颊贴在枕头上,望着朔君说。

「我可以不忘记妈妈吗?我可以说我喜欢她吗?我可以祈祷她在某处幸福地生活着吗?」

「我不知道。这不是我能回答的事。」

但在作出了这个无情的反应之后,朔君继续对我说「不过呐」

「至少现在优空的表情,看起来要比刚才好很多」

这一句话,就像是最后缺少的那片碎片一样。

仿佛睡前聆听妈妈演奏钢琴的时间一样

温柔的心情,慢慢地,缓缓地充满了我的身体。

呐,妈妈,妈妈,

一直以来最无法原谅的,最讨厌的你

「……最喜欢妈妈了」

随后,我将脸深深地埋在了枕头中,压低了声音,眼泪,再也无法止住夺眶而出。

泪痕渐渐地在脸颊上扩散开来,不知为何是那么的温暖。

朔君摸着头,小声的哼唱起「妈妈」这首童谣。

从那天之后,甚至在家人面前都从未流泪。

哪怕再沮丧,也会拼命咬紧牙关,眉头紧锁。

明明如此,

因为这个人的缘故,托着个人的福

就在今天这样的一个日子里,一天之中降下了将近七年的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洼。

从明天开始,

我再也不用被九岁的自己所束缚。

与柊同学再多说一些话吧。

拜托她教我化妆,拜托她陪我一起去买衣服

头发,也试着稍微留长一些。

再一次重新向水篠君以及浅野君介绍自己。

父亲和弟弟,要尽可能地麻烦他们,也尽可能地为他们所烦恼。

带着这份讨厌妈妈又最喜欢的她回忆,一直生活下去吧。

为了你我的人生,

为了你我。

就这样,过去了不知道多久。

不知不觉中,朔君哼唱的儿歌渐渐停止了,耳边传来均匀的鼾声。

我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走到了阳台上。

叽叽喳喳,唧唧喳喳,我静下心来倾听着虫儿们的演奏会。

随后,我靠在了阳台的栏杆上,仰望夜空。

深深地吸入了一口气,沁人心脾的空气,要比想象中要冷得多。

夏天就这样在恍惚中结束了。一步,接着又一步,小心翼翼地,就像抱着一摞海报爬上楼梯一样,秋天的脚步在逐渐逼近。

将这映入眼帘的事物、

将这沁入肌肤晚风、声音、气息、温度,逐一确认。

为了永远不要忘记,

为了永远都可以回忆起来,

为了将在这个无法看见月光的夜里找寻到的那一轮明月,悬挂在自己内心之中。

我走进了房间,在沙发旁蹲了下来。

明明在学校里的时候,他总是嘴角微微上扬,总是说着一些没正形的话语。

可是偶尔的,他也会像一个男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少年一样,可能与我的弟弟没有多大的差别。

我一边注意着不要吵醒他,一边轻轻地拨开了他的刘海。

我可能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这个人的脸。

因为我总是避开视线,背对着他。

……呼,果然样貌很是端正,总觉得,有些无法释怀。

就像是用笔描画出来的剑眉,女孩一样的长长的睫毛,直挺的鼻梁,锐利的轮廓,比想象中还要柔和的脸颊。

薄薄的上唇,肉乎乎可爱的下唇。

我试着用右手的小指,从唇边的一端,轻轻地描摹着。

有些干燥,稍微有些干裂,但是软软得很有弹性。

大概是在梦中也觉得痒了吧?

他嘴里嘟囔着什么,张嘴咬住了我的指尖,为了湿润嘴唇,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

这种令人温暖却又极其新鲜的感觉,一下子让我慌慌张张的缩回了手。

试着将小指举到了眼前,指甲旁微微湿润,映照出夜之深色.

无意中,我将它送到自己的嘴边,又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将它藏在了左手手掌中,不让任何人看到。

再一次,我端详起这个熟睡中的男孩。

呐,朔君。

谢谢你注意到了我。

谢谢你发现了我。

谢谢你为我照亮了这漆黑的夜晚。

然而,真是不可思议呐。

小时候,我总觉得普通就好了。

不知不觉中,我开始觉得自己必须要做个普通的人。

而现在,第一次,我许下愿望。

对于朔君来说,我不是第一也没关系。

不是最重要的也没关系,不是你的特别也没有关系。

仅仅像空气一样,回过神来发现我就在那里。

再比如,在你困难的时候,会第一个呼唤我的名字。

这样就可以了。

──对于你来说,我想成为普通而必然的存在。

我能报答你的东西,可能没有那么多。

但是,如果,将来会有那么一天,

如果有那么一天到来的话,

如果你独自一人低下了头,沮丧不已,

如果你压低了的声音在颤抖着的话,

如果你在一个月影朦胧的夜晚迷路了的话

那个时候,

至少,我要比任何人都要近的陪在朔的身边。

❊ ❊ ❊ ❊ ❊ ❊

第二天早上,我用事先在便利店中买来的食材做了蛋包饭。

作为收到委托后做的第一顿饭,稍微有点简单。但是在这个哭肿了双眼的清晨,在这个再次喜欢上妈妈的清晨,在这个从今往后还请多多关照的清晨,总觉得这是非常合适的。

朔君接连说着好吃好吃,转眼间就吃了个精光。

我瞥了一眼厨房中的平底锅,因为想要确认一下番茄汁和米饭的余量。「饭量要比弟弟大一些」我在心中的食谱备忘录上做好了记录。

接下来整理仪容,上了高中之后,我第一次穿着没有熨好的衬衫走出了家门。

我和朔君两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在河边的路上,心情非常好。看到了美好的景色之后,我暗下决心,从明天开始也要步行上学。

就这样两个人走进了教室,率先是柊同学注意到了我们。

「朔ー、早上好ー!!!咦?小内也在?偶遇的吗?」

昨天,朔君好像联系过她,说了不用担心。

当然,关于我个人的事情以及借宿的事情,他隐瞒了下来。

柊同学叭哒叭哒地跑了过来,朔君也对她打着招呼「早上好」

我轻轻地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然后稍稍鼓足勇气对她说,

「早上好,夕湖酱。昨天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我笑眯眯地歪了一下头。

「……咦?」

夕湖酱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愣在了那里。

随后容光焕发地握住了我的手。

「小内,你要用名字称呼我了吗?」

「那个,是不是有点着急了。之前我说过这样比较好……」

「嗯!嗯!」

她用力地点着头,对我说。

「超开心的!今后我们要再多多聊天呢!」

「嗯。那个,去买衣服的话,你可以陪着我去吗?」

「当然!呐,课堂上我被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小内会帮我的吧?」

「这,这稍微有点不对的吧?……」

就在我们这样交谈着的时候,某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优空和夕湖也太夸张了吧,就是一个称呼而已。」

与往常毫无二致的语气,令我不由得板起脸来反唇相讥

「朔君没有资格这么多嘴多舌。」

「我可是班长。大家的人际关系还是必须要掌握的」

「连搬个海报都要麻烦别人,不过是个自荐的装饰物罢了」

「喂!你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难得的是,夕湖并没有马上加我们间对话,只是在旁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接着用比平时多出三成的爽朗声音说道。

「毫无存在感!对吧?小内?」

「无存在感?」

「也就是说,今天社团活动结束之后,立刻就去8号店!」

「诶?不是昨天刚去过的吗?」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可是要给家里做饭……」这句话,对此我苦笑不已。

这句话,我应该要戒掉了。

今天我决定了,要和朋友吃完饭再回家,所以,请随便应付一下吧。

想必这样的感觉会很好。

平时总是吃我亲手做的饭,就此机会弟弟可能去买快餐,父亲也可能一时兴起,挑战一下炒菜或者炒饭。阿,这个,我也想尝尝,所以请给我留一些。

想来偶尔两个男人一起去8号店也是不错的呢。

想着想着,不知何时水筱君和浅野君也聚了过来。

夕湖酱兴奋地大声提议说,

「昨天是与小内关系更好一些促进会,今天是小内的欢迎会!」

「歓迎、会……?」

我愣了一下,反问道。千岁君突然扬起嘴角,对我说。

「欢迎加入千岁小队!」

说完,夕湖、浅野、水篠继续接了下去,

「Yuko Hiiragi Angels」

「海人轰炸者」

「和・创意・中心」

大家的目光集中到了我身上。

那个,像是被要求了什么?

「……优,YUA5?」

千岁君咧嘴一笑。

「好,因为音乐性不同,解散!!」

他将右手的拳头一下子伸了出来。

叩叩,大家都向那里轻轻地击拳,

最后我也悄悄地模仿着轻轻地击拳

一瞬间,大家一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浅野君一边害羞地扭动着身体,一边大叫道

「这是什么?不丢脸吗?」

水篠君平静地回答他说,

「一不留神我也参与了,不过被人狠狠地瞪了」

夕湖酱捧腹大笑着说

「欸!还好吧,感觉很青春」

「话说回来」朔君戏谑地说,

「她那个性格,大概不会说出YUA5的吧?」

「「「不会!」」」

「你们有点过分了吧?!」

吐槽着大家,我的思绪开始纷飞

一直以来,隔着透明玻璃看着这个世界,

羞耻、愚蠢、痛苦、眩目。

仅仅是略微觉得有些惭愧,

可是——

这样就可以了。

这样,很不错!

❊ ❊ ❊ ❊ ❊ ❊

——从那以后,季节交替。

我又一次裹着这条毛毯,凝望着深夜中无法看清的月亮。

不知不觉中,关于夕湖酱回忆地对话的声音渐渐中止。四方形的房间内重归宁静。

我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蹲在了沙发旁边。

将面前男孩乱糟糟的刘海,用手轻轻捋顺。

其实,他一定是不想睡着的吧?

今天一定累坏了吧?

听不到他一丝鼾声,我略微有些不安。所以将右手的小指贴近到他的嘴边,温暖而规则的呼吸缠绕在我的指尖。

想将那天情景再现一遍,临到眼前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取而代之的是触碰着自己的唇边,从唇边的一端,轻轻地描摹着。

跨越了一年的间接接吻,总觉得有些甜甜的,像是番茄酱的味道。

突然,一股苦涩的罪恶感刺得我心脏一紧。

将那间被泪水浸湿的教室弃之一边,我追随着朔君而去。

对于那一瞬间来说,

我还没有——

留下任何理由或者借口的余地。

然而我所期待的——

就是现在,就在这里,就这样注视着这副睡颜。

就是这样,只有我一个人陪伴在你的身边。

──再怎样无法挽回,我都是非常满足的。

回过头去,倏然间看到了摆放在床边床头柜上的月牙形的台灯。

这是朔君生日会刚过的时候,这个家中新添置的东西。

夕湖酱送的是浴衣,阳送的是棒球手套。

那这个,是悠月酱还是西野前辈送的呢?

不管怎么说,都不像是他自己买的。

『我一直觉得发现了我的朔君,心里想的是夕湖酱、悠月酱、西野前辈、小阳……』

那句话,当然不是谎言。

第一次触及到你的内心的时候,就像理所当然地一般,你的身边有一个特别的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不久之后成为了我无可替代的挚友。

所以,我觉得只要普通地陪在他身边,那就足够了。

所以,我那天也……。

「嗯、哼」

朔君小声地呻吟着。

是做了噩梦了吗?

仔细一看,他的额头和脖子上渗出了淡淡的一层汗水。

我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关上了阳台的落地窗。

将空调温度设定调高了一些,打开了空调。

再次走近他,用毛巾擦去了汗水。从壁橱中拿出一条薄毛毯,盖在了朔君的肚子上。

就这样照看了他一会儿,也许是心理作用,他的睡颜变得安稳下来。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也不错呢。

就在我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我的脑海中突然间飘过这样的想法,我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真是讨厌呐,现在的我。

说着聊一聊夕湖酱的话题,

说着就像三个人在一起过夜一样。

果然,我这份心情,理所当然的不是谎言。

可是——

我的内心始终都是暧昧不明的。

我想现在马上就和夕湖酱说话,

也想马上就听到夕湖酱的声音。

然而,无论如何,

现在我只想陪在这个人的身边。

既不是悠月,也不是小阳,也不是西野前辈,能够陪伴在受伤的朔君的身边人是我,真得太好了。

我厚起脸皮,拍了拍胸口。

……已经再也无法辩解了吧?

尽管如此,我以为

这个时候,

有那么一个人要教他该如何是好,

有那么一个人要告诉他,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所以——

我再一次柔和地抚摸着这个熟睡中的男孩子的头。

「没问题,没问题的」

就像在那个月影朦胧,无法辨识月亮的夜晚,朔君为我所做的那样

──这一次,由我来找到你自己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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