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章

  一頭騎獸破空飛行,朝著克倫伯格的方向而去。離開艾倫菲斯特時,天空還一片蔚藍,但隨著逐漸接近克倫伯格,卻開始烏雲密布。

  亞歷克斯瞪著變化莫測的天空,單手摸向腰間的藥水袋,拿起回復藥水後一口氣喝光。希望能趕在降雨前抵達克倫伯格。他往韁繩注入魔力,加快速度。

  ……在聽完我帶來的指令後,不知道父親大人會說些什麼?

  亞歷克斯是基貝.克倫伯格第二夫人的兒子,現正擔任韋菲利特的護衛騎士。此次回來他是奉主人之令,有任務在身。主人想要知道,基貝.克倫伯格在祈福儀式時與羅潔梅茵見過面後,有著怎樣的反應;以及如果可能的話,取得基貝的協助。

  父親曾斷然說過,他不會因為韋菲利特是兒子的主人,便擁戴他為下任領主。因此亞歷克斯並不認為自己多說幾句好話後,就能取得父親的協助。但為了近來心情不佳的主人,他也只能祈禱,希望父親沒有對羅潔梅茵留下太好的印象。只是他也知道,這樣的祈求既卑劣又消極。

  亞歷克斯從沒想過,自己竟有一天會帶著如此沉重的心情返鄉。儘管他很想拖延回到克倫伯格的時間,天色卻益發灰暗。內心再不情願,亞歷克斯也只能加快騎獸飛行的速度。

  「啊,亞歷克斯大人,幸好您在雨變大前就抵達了。」

  亞歷克斯趕在雨勢變大之前抵達了克倫伯格。出來迎接他的,是服侍基貝.克倫伯格的騎士們。在成為韋菲利特的護衛騎士之前,亞歷克斯一直在他們手下接受指導,所以全都相識已久。接過毛巾後,亞歷克斯用來擦乾淋了些雨的紅橙色頭髮。

  「亞歷克斯大人終於成年了嗎?時間過得真快。這次回來是有任務在身?」

  「嗯,是啊。否則沒有主人的命令,我也不可能離開貴族區。」

  未成年者即便是為了執行任務,也不能離開貴族區。近來,未成年的領主候補生們常常得為了印刷業務或儀式而離開貴族區,所以規定也變得沒有以前嚴格,多少會通融說:「若要順便返鄉的話可以同行。」但是,這種情況仍是例外。

  亞歷克斯是在冬末正式從貴族院畢業,剛剛成年。這還是他第一次在祈福儀式結束後的這個時期回到克倫伯格來。受到熟識的人們歡迎後,驚覺自己已是能夠獨自執行任務的成年人了,他才忽然間湧起自豪的感覺。原本他的心情還因為任務而非常沉重,這時總算輕快了些。

  「亞歷克斯大人,優蒂特近來還好嗎?前些日子羅潔梅茵大人來舉行儀式的時候,她雖然跟著回來了,卻一直在講主人的事情,自己的事卻沒講幾句……」

  一名騎士興沖沖地向他問道。這名騎士已是資深老手,在亞歷克斯決定要成為護衛騎士的時候還幫他進行過特訓。但亞歷克斯雖然認識他,卻不太認識他的女兒優蒂特。因為即便優蒂特是向基貝效力的騎士之女,她也不會在受洗前就出入基貝的宅邸。雖然是同鄉,但亞歷克斯第一次見到優蒂特,還是在城堡的兒童室裡。儘管現在同為領主候補生的護衛騎士,但兩個人的年齡、性別與侍奉的主人都不一樣,平常少有交集。

  ……還真幸好優蒂特是見習騎士。

  倘若優蒂特是見習侍從或見習文官的話,那更是沒有交集,自己會一句話也答不上來吧。但因為都是護衛騎士,亞歷克斯會在騎士團的訓練場見到她,優蒂特的射擊命中率之高也是出了名的。就連波尼法狄斯也對她另眼相看,所以還算有話題可聊。

  「羅潔梅茵大人平常大多待在神殿,我則待在城堡,所以沒什麼機會能與她的近侍碰到面。我只有在訓練的時候才會見到優蒂特,她每次都非常認真練習,波尼法狄斯大人也常常誇獎她。我也十分佩服她的射擊命中率與專注力。」

  「是嗎?波尼法狄斯大人還真的常誇獎她……」

  聽到女兒被稱讚了,騎士喜笑顏開。亞歷克斯於是想起,他也經常語帶自豪地說起自己的兒子:「我兒子說他要跟我一樣,成為守護基貝的騎士。」那名與眾不同、只在就讀貴族院時才服侍羅潔梅茵的見習騎士泰奧多,就是他的兒子。看來他們一家人感情依然很好。亞歷克斯發出輕笑聲,問起基貝.克倫伯格的所在位置。

  「父親大人在辦公室嗎?我已事先捎來通知……」

  「是的,他正在辦公室等您。請隨我來。」

  「不了,不用為我帶路。你們回去接著訓練吧。」

  雖然最近不能常回來,但好歹是自己住過的宅邸,他不需要有人帶路也知道辦公室在哪裡。然而,侍從與騎士們都堅稱:「若不為客人帶路,基貝會把我們臭罵一頓。」無可奈何下,亞歷克斯只好跟在他們身後。

  「基貝.克倫伯格,打擾了。」

  平常多數時間,基貝.克倫伯格都是騎著騎獸在外巡視,察看土地有無異常,因此偶爾待在館內的時候,出入辦公室的訪客總是絡繹不絕。然而,今天也許是亞歷克斯事先知會過的關係,辦公室內除了準備茶水的侍從,以及在基貝身後待命的文官外,不見其他人的蹤影。

  「這邊請。」

  亞歷克斯早就料到了父親會和往常一樣在辦公,但他表現出來的態度卻與平常截然不同。看來他打算以基貝的身分,接待奉領主一族之命前來的護衛騎士,而不是以父親的身分迎接歸來的兒子。察覺自己被視為是有任務在身的護衛騎士,亞歷克斯再次深深感受到了這次的任務有多麼沉重。但他挺直腰桿,甩開心頭的沉悶。

  「基貝.克倫伯格,我奉韋菲利特大人之命,前來蒐集祈福儀式時有關羅潔梅茵大人的消息。」

  亞歷克斯危言正色地表明來意後,基貝.克倫伯格挑了挑眉,隨即滿意地點點頭。看來是亞歷克斯的表現達到了他的要求,他接著請亞歷克斯入座。

  「話說回來,想蒐集有關羅潔梅茵大人的消息嗎?是祈福儀式的報告有何不妥嗎?」

  迎上父親探究的目光,亞歷克斯身體一僵。這還是父親第一次擺出基貝.克倫伯格的姿態面對他。自從他成為韋菲利特的護衛騎士後,即便要與城堡裡的貴族往來應對,這也都是文官與侍從的工作;之前在貴族院,大家也都還是小孩子。貴族之間那種揣測彼此心思的事情,他自己幾乎從來沒有經歷過。然而此刻,處在教人神經緊張的氛圍裡,又面對著狡獪的年長貴族,他不禁嚥了嚥口水。

  「祈福儀式的報告並未有任何不妥,只是韋菲利特大人想蒐集情報……」

  「嗯。聽聞冬季期間,有好幾名領主一族的近侍遭到解任,但事態已經嚴重到了得把剛成年的護衛騎士派出貴族區蒐集情報嗎?」

  在外蒐集情報,一向是文官的工作。當然護衛騎士外出時若注意到了什麼情況,也會向主人稟報。但是一般來說,很少會被交付蒐集情報的任務。面對父親的瞪視,質問著現在的事態是否已經嚴重到了還得派出護衛騎士,亞歷克斯慢慢點頭。

  「肅清造成的影響極其巨大,領主一族也無法再維持現狀吧。」

  「你曾向我報告過,說現在領主候補生們的關係已有所改變,但祈福儀式上見到羅潔梅茵大人時,我卻絲毫沒有這樣的感覺。她依然擁戴韋菲利特大人為下任領主,也表明自己無意追求奧伯之位。」

  聞言,亞歷克斯頓時感到無比安心,整個人都放鬆下來。因為近來韋菲利特開始會說:「不光是萊瑟岡古一族,羅潔梅茵自己也有這個意思。」「她會成為領主的養女,就是為了當上下任領主。」而他身邊的人,會出言否定此事的,如今也只剩下蘭普雷特與羅潔梅茵的近侍。

  肅清結束以後,派系的勢力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現在城堡裡的舊薇羅妮卡派貴族屬少數,大多是中立派與萊瑟岡古的貴族。本是下任領主的韋菲利特,日子因此過得如履薄冰。聽到這樣的消息後,或許能稍微減輕主人的不安吧。

  「那麼看在基貝眼中,您覺得羅潔梅茵大人如何?那個,若從下任領主的角度來看的話……」

  亞歷克斯心驚膽戰地提出這個問題。只見基貝緩緩撫著下巴,露出滿意的笑容。

  「羅潔梅茵大人嗎……她比我所想的更適合成為奧伯。面對初次見面、甚至還不是親族的基貝,她卻能毫不退卻地陳述自己的想法。而且還是在聆聽他人意見的同時,也能不被左右。真不愧是波尼法狄斯大人的孫女。日後定能成為讓派系為自己所用,卻不被派系操弄的領主吧。」

  聽了基貝對羅潔梅茵的讚賞,亞歷克斯倒吸口氣。原來父親早就發現,自己在面對他所擺出的基貝姿態時,內心暗暗感到畏懼。

  「此外,有關羅潔梅茵大人在貴族院的行事與她對印刷業的規劃,儘管我只是聽過報告,但從中皆能感覺得出她對未來的展望。她想增加書本的數量、提升學生在貴族院的成績、增加貴族們的魔力、讓世人對儀式與神殿改觀、改善平民的地位……就像這樣,目標越是明確,底下的人也越容易跟隨。比起從不發表看法、看似任由近侍操弄的領主,身為管理地方的基貝,羅潔梅茵大人更能讓人放心。」

  這些讚許遠遠超出亞歷克斯的預期。但是,基貝.克倫伯格與羅潔梅茵只見過一次面,並不了解她。乍看下或許優秀,但是近距離了解後,便能看見瑕疵。如果知道了羅潔梅茵的真實面貌,基貝也許就會改變想法。

  「羅潔梅茵大人的創意與成績確實非常出色,但她同時也太過特立獨行。她的行事與要求往往不按常理,讓身邊的人感到不知所措。她若成為領主,大家會很難跟上她的腳步吧。」

  然而,基貝.克倫伯格聽了完全不為所動,反而哼笑一聲。

  「若要助她實現想法及展望,近侍與配偶本就應該居中協調、適時勸阻,這是他們的職責。領主一族也是為此才會招攬有能的近侍吧?事實上,羅潔梅茵大人也帶領得很好。所以並非是她個人,而是艾倫菲斯特的整體成績都有所提升,還與王族和上位領地有了交情。連她身邊的近侍們,也從沒說過她一句不好。每次提起羅潔梅茵大人,優蒂特與泰奧多總是一臉自豪。她的表現看來並無問題。」

  那些話只是出於嫉妒吧──對此,亞歷克斯搖頭反駁:「其實不管是近侍還是萊瑟岡古的貴族們,對她都並非只有正面評價。」然後他抬起深藍色雙眼,勇敢直視基貝.克倫伯格。

  「當初托勞戈特大人便是因為跟不上她的腳步,主動辭去了近侍一職。不僅如此,本該是她後盾的萊瑟岡古一族,反倒希望她能讓領地的整體成績下降。我實在不認為她能勝任奧伯。」

  「嗯?但我記得是托勞戈特大人自己本身有問題,波尼法狄斯大人還為此震怒;根據報告,萊瑟岡古一族的意思是若由羅潔梅茵大人成為下任領主,便願意遵循她的行事方針……你這些話是誰說的?不是你自己的想法吧?」

  亞歷克斯大感驚奇。儘管身在克倫伯格這種鄉野地帶,父親蒐集到的資訊量卻非常豐富。他的幾句反駁,根本改變不了父親的想法。看著穩重如山的父親,亞歷克斯感到可靠的同時,也帶著苦笑點點頭。

  「是韋菲利特大人的前任首席侍從奧斯華德。他認為韋菲利特大人與羅潔梅茵大人不同,沒有那些會給身邊人們帶來困擾的言行和突發奇想,是非常優秀的領主候補生。」

  「愚蠢。這只是對近侍來說很好應付罷了,並不是對領地有益的特質。」

  這種說法在韋菲利特的近侍之間已經宛如常識一般,卻說服不了旁人。終於確定近侍間的想法與一般貴族相差甚遠,亞歷克斯有種總算可以大口呼吸的感覺。因為近侍同伴們的主張,都太過偏向舊薇羅妮卡派貴族會有的想法,到了現在甚至彌漫一種不容反駁的氛圍。他一直感到壓抑且難以呼吸。

  「領主該具備的,是定下目標後便會加以實踐的決心,以及面對重要的場合,能為自己所作選擇負起責任的氣魄。既然在貴族院能獲選為優秀者,相信韋菲利特大人也能成為不過不失的領主吧。但他若對近侍言聽計從,絕對成為不了能與上位領地比肩、推行嶄新政策的領主。從這點來看,我認為羅潔梅茵大人比起第一夫人,更適合擔任領主。」

  基貝.克倫伯格態度堅決地說完,亞歷克斯輕嘆口氣。

  「果然,我無法帶著能讓韋菲利特大人滿意的答覆回去嗎……父親大人,倘若我回去覆命後,受到主人責怪,我能否回到克倫伯格?」

  「這是何意?為何要因為我的選擇而責怪你?」

  「因為韋菲利特大人曾去拜訪萊瑟岡古貴族們所管理的土地,結果卻不如他所願,他因此責怪蘭普雷特辦事不力。若在這裡沒能說服父親大人,我也會被怪罪吧……」

  韋菲利特鬥志熊熊,說他要趁著祈福儀式的時候,拉攏萊瑟岡古的貴族們。由於他是在與羅潔梅茵訂婚後成了下任領主,他似乎因此以為,那麼萊瑟岡古的貴族們應該多少也能接納自己。事實上,至今他為了印刷業所造訪的那些土地,都視他為下任領主,表現出應有的尊重。

  儘管蘭普雷特與羅潔梅茵的近侍們都曾試圖勸阻,認為「現在還不是時候」,韋菲利特卻堅持己見,按著過往的經驗說:「只要好好溝通,他們一定能明白。」亞歷克斯並沒有勸阻。因為他認為,主人有這樣的衝勁也未嘗不是好事。他們只要做好護衛的工作即可,況且韋菲利特應該也明白,事情不可能從一開始就很順利。

  然而,他錯了。到了萊瑟岡古貴族們所管理的土地後,面對基貝冰冷的目光、恭敬僅止於表面工夫的接待,韋菲利特大受打擊,覺得大家都不把他放在眼裡。萊瑟岡古一族不會成為自己的後盾;他們擁戴的終究是羅潔梅茵;只要有機會能讓她成為下任領主,即便自己是她的未婚夫,也會遭到排除──實際體會到這樣的現實後,韋菲利特卻是說著:「都怪蘭普雷特沒有作好打點,羅潔梅茵身為我的未婚妻卻不願提供協助。」然後把怒火與責任一股腦地倒在兩人身上。

  「現在的萊瑟岡古貴族們,不可能那麼輕易就接納韋菲利特大人。倘若他以為自己一下子便能成功,那未免也太天真了。韋菲利特大人並不曉得,自己的祖母對萊瑟岡古一族做過哪些事嗎?」

  「……他應該聽過也知道,但並不了解萊瑟岡古的貴族們因此有多麼痛恨薇羅妮卡大人,又有多麼憤怒。我雖然也知道母親大人遭受過薇羅妮卡大人的欺凌,但因為我不是當事人,從來沒有深入思考過。」

  亞歷克斯的母親是萊瑟岡古出身的貴族。因為不想再被薇羅妮卡欺負,她便直接跑去找波尼法狄斯的第一夫人商量,然後在波尼法狄斯的撮合下嫁來克倫伯格。儘管母親從未對薇羅妮卡的所作所為說過什麼,但這是因為她不想浪費時間與心力。對於自己討厭的人,她不會多想多談,或讓對方進入自己的視野。

  因此,關於母親受過的欺凌,還是在他為了首次亮相、第一次要去城堡前,才在聆聽叮囑時聽說過一些。反倒是母親要他離自己遠一點,曾說過:「為了你好,到了城堡你別靠近我。」這句話更令他印象深刻。

  到了城堡,亞歷克斯被介紹為是基貝.克倫伯格的兒子,而且因為不能靠近母親,一直是待在父親與他第一夫人的身邊。也因此,旁人很難看出他與萊瑟岡古一族的關聯。時至今日亞歷克斯已能清楚明白,為了保護他不被薇羅妮卡盯上,父母與父親的第一夫人確實是用心良苦。

  而當年父母採取的對策也非常正確。對當時的薇羅妮卡來說,比起中立派基貝的兒子,擊垮萊瑟岡古的核心成員顯然更重要吧。除了在最一開始時道過問候,亞歷克斯沒再與薇羅妮卡說過話。會讓他成為可愛孫子的近侍候補人選,也代表著即便基貝.克倫伯格對她並不言聽計從,她也沒有把他的兒子放在心上。

  對亞歷克斯來說,薇羅妮卡是感覺很遙遠的人。正當他心想著,她的權力好像比領主齊爾維斯特還大時,她卻忽然間失勢垮臺。這便是他對薇羅妮卡僅有的記憶。因此在她垮臺的時候,他也只是心想「這樣啊」。不管是對萊瑟岡古一族,還是對薇羅妮卡派的貴族,他都無法理解他們的想法;所以即使韋菲利特對自己祖母的作為毫無感覺,他也沒有因此心生厭惡,只當成是既有的事實去接受。

  「對於以前那些和自己無關的事情,韋菲利特大人確實是太過不以為意,我也不否認他的個性有些天真。但是,在他從貴族院回來、目睹到肅清造成的影響之前,他真的是非常理想的主人。」

  「他哪裡變了嗎?」

  「最大的改變就是,他開始莫名地敵視羅潔梅茵大人。不僅如此,他也突然開始要求其他的領主候補生們,要把功績讓給身為下任領主的自己,或是多多輔佐他。」

  亞歷克斯隱約知道在此之前,奧斯華德一直在暗中有些行動,但韋菲利特自己從來不會強迫別人獻出功勞。他反而說過:「我才不想要妹妹把功勞讓給我。」至少亞歷克斯知道,韋菲利特曾在貴族院的表揚儀式上對羅潔梅茵這麼說過。然而,他現在卻突然開始表示:「未婚妻與同母的弟弟妹妹,都應該要把功勞讓給下任領主。」

  「韋菲利特大人還非常篤定地說,他這是比照大領地的做法,而且艾倫菲斯特從以前開始就有這樣的慣例……」

  「大領地的做法嗎……在與異母手足爭奪下任領主之位時,倘若需要比較誰的表現更好,確實同母手足之間,偶爾會把功勞讓給對方。但是,現在的艾倫菲斯特已經確定會由韋菲利特大人成為下任領主了吧。根本不必搶他人的功勞。」

  說完,基貝.克倫伯格若有所思地凝視遠方,接著深深嘆息。

  「從前為了齊爾維斯特大人,薇羅妮卡大人曾把近侍們的功勞搶來給他,這件事相當廣為人知。所以這種做法在艾倫菲斯特的領主一族間,確實可以說是行之有年吧。」

  亞歷克斯不由得發出呻吟,很想要抱住頭。韋菲利特說的話本身並沒有錯。只不過他做為根據的「從前」,其實只是「薇羅妮卡的全盛時期」。儘管舊薇羅妮卡派的近侍們都覺得舊有的做法理所當然,但是放到現在,只會讓人覺得韋菲利特還屬於薇羅妮卡派,根本沒有任何幫助。萊瑟岡古一族對韋菲利特的印象也只會越來越差吧。

  「要是我能多去了解薇羅妮卡大人以前的行為,是否就能稍微阻止這種事情了?」

  「單憑你一個人再怎麼勸阻,恐怕也無濟於事吧……只不過,韋菲利特大人的改變實在太大了。你可曾想過原因是什麼?現在就連領主的近侍也遭到解任,韋菲利特大人身處的環境應該也有極大的變動吧?」

  聽到父親要他找出改變的原因,並從根本解決,亞歷克斯認真地開始思考。主人身處的環境確實有了很大的變動。

  「生活上最大的變化,應該就是首席侍從奧斯華德自動請辭,但其實是遭到解任吧。」

  奧斯華德先是告訴近侍們:「因為擔心受到派系牽連,我遭到了解任。但奧伯命我表面上要裝作是自動請辭,以免韋菲利特大人對他心生不滿。」然後他再噙著淚水,請求主人同意自己的請辭:「我的存在對韋菲利特大人沒有幫助。」同時他也建議了受到家人牽連的人要主動請辭,最終有四名成年近侍離開。

  「失去了服侍自己最久的忠心近侍,韋菲利特大人對自己的無能為力相當自責。大概是因為這樣,對於慶春宴上未婚妻竟無法理解他的難過與不甘,他似乎十分憤慨。」

  事後,亞歷克斯曾看到已獻名的近侍巴托特,這麼安慰韋菲利特說:「對萊瑟岡古出身的羅潔梅茵大人來說,這是值得高興的好消息吧。因為他們那個派系一直對薇羅妮卡大人懷恨在心。」

  「我在想,可能是受洗前就在服侍自己的近侍突然離開了,讓韋菲利特大人變得比較脆弱敏感吧。畢竟他是由薇羅妮卡大人撫養長大,相比於領主夫婦,他與奧斯華德的關係還要更親近。」

  「嗯……也許是往常會斥責和安撫他的首席侍從離開後,原本被壓抑著的驕縱那一面便顯露出來了吧。又或許他是無意識間在向奧伯表達抗議,希望奧伯能讓自己重新納回那些近侍?」

  聽完父親的推測,亞歷克斯盤起手臂。對於主人突如其來的改變,他一直只是困惑不解,卻沒有想過這些事情,所以不禁大感新奇。旁觀者提供的意見太寶貴了。趁著這難得的機會,為了多聽點父親的說法,亞歷克斯把自己想到的其他事情也說出來。

  「我想辦公環境的改變,也有很大的影響。現在與以前不同,城堡裡主要都是中立派與萊瑟岡古的貴族們。因此,韋菲利特大人的工作環境也與以往不同,身邊不再都是舊薇羅妮卡派的貴族。」

  「也就是身邊不再只是阿諛奉承他的人吧。」

  對於父親辛辣的評語,亞歷克斯露出苦笑點點頭。

  「韋菲利特大人的近侍們,一向主張要用讚美督促成長;但現在韋菲利特大人辦公的時候,卻是不斷遭到波尼法狄斯大人的斥責。」

  「波尼法狄斯大人嗎?」

  「是的。因為以前神殿裡由斐迪南大人負責的事務,現在改由羅潔梅茵大人承擔;而城堡裡的事務,則改由波尼法狄斯大人與韋菲利特大人一起分擔。」

  現在主人要處理公務的時間大幅增加,自由時間則減少了。再加上每次要處理公務,都得見到波尼法狄斯。面對這位極其喜愛孫女的伯祖父,與他一起辦公似乎讓韋菲利特感到喘不過氣來。

  他的心情亞歷克斯也能明白,卻無法理解以下這些怨言:「真希望羅潔梅茵能代替我,來城堡處理公務。」「羅潔梅茵真好,可以躲在神殿裡面逍遙自在。」「她身為下任領主的第一夫人,根本沒做好自己的工作嘛。」

  一直以來,斐迪南待在城堡的時間並不長,由此可知多半是神殿那邊的工作量要更龐大。更何況,羅潔梅茵底下已成年的文官只有哈特姆特一人。就算把見習文官也算在內,有能力處理公務的人也是屈指可數。

  「但韋菲利特大人的文官有三個人,見習文官也有三個人,如果不想與波尼法狄斯大人一起辦公,那大可和自己的文官們共事就好,不是嗎?」

  「你沒有如此提議嗎?」

  「文官們反駁了我的提議。說是不可能,因為他們對公務還沒有熟悉到能負起責任。」

  他們說,就好比麥西歐爾的近侍們在神殿需要有時間交接一樣,韋菲利特與他的近侍們也需要交接。而今艾倫菲斯特的領主一族人數不多,領主夫婦又因為將許多近侍解任,早已是自顧不暇,不可能去請他們指導韋菲利特。因此,只能拜託波尼法狄斯指導下任領主。

  「看來若想改善工作環境,只能韋菲利特大人自己盡快完成交接了。改變就只有這樣嗎?」

  想起韋菲利特近來常掛在嘴邊的牢騷,亞歷克斯拍向掌心。

  「對於奧伯要迎娶第二夫人,韋菲利特大人似乎非常排斥。」

  「先前奧伯.艾倫菲斯特還堅決不肯迎娶第二夫人,我倒覺得他總算作出了明智的決定……韋菲利特大人究竟有何不滿?」

  在餐廳得知此事的時候,韋菲利特一句話也沒說,回房後卻抱怨連連:「未來萊瑟岡古出身的夫人,不是已經有羅潔梅茵了嗎?」「與其要娶布倫希爾德,父親大人倒不如把羅潔梅茵納為第二夫人。」「都怪羅潔梅茵,她明明是萊瑟岡古的人,卻壓制不了他們。」他甚至向夏綠蒂請求協助,希望她能一起去說服奧伯重新考慮,還要求布倫希爾德回絕奧伯的求娶。想起這些事情,亞歷克斯內心有說不出的沉重。被兩人接連拒絕後,韋菲利特大發了場脾氣,眾人為了安撫他煞費苦心。

  「他好像是因為布倫希爾德大人的年紀與自己差不多,新的領主一族成員還是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對此感到不滿。」

  「但是,領主本就該迎娶第二夫人,藉此調節派系間的勢力,也能增加人手分擔公務。更何況以韋菲利特大人的身分,他自己總有天也需要迎娶第二夫人吧。」

  艾倫菲斯特的領主一族人數本就不多,下任奧伯多半也得迎娶第二夫人。

  「是的。我個人也認為這是一門非常恰當的婚事,可以牽制萊瑟岡古一族。但其他近侍卻大多不以為然,認為這只會讓萊瑟岡古一族的勢力更是增長,而羅潔梅茵大人獻出自己的近侍,就是為了成為下任領主。」

  化作言語說出來後,亞歷克斯終於在此時驚覺,反對布倫希爾德成為第二夫人的,只有韋菲利特與他的近侍們而已。眾基貝都能理解這樣的選擇,認為如今有太多舊薇羅妮卡派的貴族被捕,領主這麼做是為了牽制萊瑟岡古一族。

  「韋菲利特大人會厭惡第二夫人,也許是拜薇羅妮卡大人的教育所賜。因為那位大人同樣不許自己的丈夫有第二夫人,甚至在齊爾維斯特大人表明不願迎娶第二夫人的時候,她也沒有開口斥責過。」

  「倘若幼時的教育也對這方面造成了影響,那麼韋菲利特大人確實很難與薇羅妮卡大人切割開來。從他近來的驟變,也看得出韋菲利特大人無疑屬於薇羅妮卡派……現在就連羅潔梅茵大人的親兄長蘭普雷特也遭到他的敵視,處境十分艱難。」

  亞歷克斯低頭看向腳邊。韋菲利特說他打算趁著祈福儀式,前往萊瑟岡古貴族們管理的土地拜訪時,蘭普雷特曾勸阻過他。自那之後,其他近侍便動不動質疑蘭普雷特的忠誠。有一回亞歷克斯忍不住插嘴制止,巴托特卻說:「現在連克倫伯格也站在羅潔梅茵大人那一邊嗎?」蘭普雷特則對他說:「這我已經習慣了,你離我遠一點。」所以後來,亞歷克斯便盡可能不要多嘴。

  就在這種情形下,韋菲利特仍堅持要與基貝們會面,最終不出亞歷克斯所料,悉數以失敗告終。回到城堡後,韋菲利特意志消沉,滿臉怨恨地看著蘭普雷特。

  「此次會面成果不佳,是因為韋菲利特大人不聽身邊人們的勸告,也太過小看萊瑟岡古一族長年來的怒火。經年累月的怨恨,不可能僅靠一次會面就徹底消除。請您耐心取得他們的諒解吧。」

  亞歷克斯認為蘭普雷特說的完全正確。只要好好反省,活用這次失敗的經驗就好了。然而,韋菲利特的反應卻是「你太冷淡了」、「都不懂得體諒我」。

  「真是幸好我當時沒開口。」

  「你原本打算說什麼?」

  「我本來想說:『是誰明明蘭普雷特與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們都阻止過了,卻還要一意孤行?不過只是結果不如己意,再怎麼鬧脾氣也該有個限度。』」

  「嗯,克倫伯格很可能因此被視為眼中釘哪。你還是閉上嘴巴吧。」

  蘭普雷特的回應讓韋菲利特更是鬧起彆扭,這時跑到他身邊的,是已經獻名的近侍巴托特。「韋菲利特大人真可憐,明明您這麼努力……」「要是羅潔梅茵大人與蘭普雷特再多幫點忙,預先打點好一切……」他一邊安慰,一邊還強調這都不是韋菲利特的責任。主人的心情因此好轉後,其他近侍便跟著迎合討好,責怪起都是蘭普雷特打點得不夠確實。亞歷克斯甚至忍不住心想:這是在演哪一齣?被歸咎為是失敗主因的蘭普雷特反而更值得同情。

  「你母親也是萊瑟岡古的貴族,沒人對你說些什麼嗎?」

  「韋菲利特大人似乎和薇羅妮卡大人一樣,在他眼中我只是基貝.克倫伯格的兒子;也就是隸屬於中立派,堅稱自己絕不加入派系的克倫伯格貴族。」

  實際上亞歷克斯也始終認為,護衛騎士只要能保護主人就好了。其他無謂的事情,他並不想多作思考。但是,亞歷克斯之所以成為韋菲利特的護衛騎士,是蘭普雷特開口邀請了他。薇羅妮卡失勢後,蘭普雷特希望能把近侍間的派系關係,從薇羅妮卡派調整成偏向中立或萊瑟岡古,亞歷克斯便答應了。

  因此,這種蘭普雷特莫名遭到排擠的情況,亞歷克斯並不樂見。然而,當事人只是說:「等領主夫婦重新編排好身邊的近侍,受罰的舊薇羅妮卡派貴族們也開始回到工作崗位上,到了那時候,韋菲利特大人與萊瑟岡古的貴族們應該也冷靜下來了吧。他鬧脾氣也只是一時的。」還說忍耐一段時間就好。

  「但儘管我說了這麼多,也認可韋菲利特大人至今的努力。」

  即便因白塔一事而留下污點,韋菲利特也沒有氣餒,而是持續努力不懈。儘管因為與羅潔梅茵同年級,時常被人拿來比較,但他這幾年也都取得了獲選為優秀者的好成績。在宿舍也很順利地帶領眾人,之前和弟弟妹妹的感情也很好。縱使因為肅清的關係,同為舊薇羅妮卡派的學生們都在責怪自己,他仍是盡到了領主候補生的本分;在戴肯弗爾格強逼著要比迪塔時,他也率領著騎士們贏得勝利。

  「但也是因為這樣,主人的驟變令我感到既羞愧又難過。我很不甘心。明明之前與戴肯弗爾格比迪塔時,他還為了保護羅潔梅茵大人而挺身戰鬥。跟著韋菲利特大人,我們從戴肯弗爾格手中守住了羅潔梅茵大人與艾倫菲斯特。那個時候,我真的滿心驕傲。我非常慶幸自己能以護衛騎士的身分參與這場戰鬥,贏得勝利……」

  即便當時肅清行動正在進行,他也相信他們一定不會有問題。毫無來由地相信著,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大家都會在下任領主韋菲利特的帶領下團結一心,擁有光明璀璨的未來。然而,如今他已不敢奢望這樣的未來。

  「我親身體會到了,為何父親大人曾說派系是非常麻煩的東西。到底為什麼韋菲利特大人會不斷做出讓人聯想到薇羅妮卡大人的舉動?我實在無法理解,也覺得現在城堡裡的氣氛讓人感到窒息。我很想辭去近侍的工作,回到克倫伯格。」

  父親一直靜靜聽著他吐露心聲,這時緩慢地吐出一口氣後,緊皺著眉環抱手臂。發現父親擺出了交付新任務時特有的動作,亞歷克斯端正坐姿。

  「……你現在只是因為主人不再符合自己的理想,心生不滿後便想拋下近侍的職責。韋菲利特大人也是眼看事情不如己意就心生怨懟,那你與他又有什麼兩樣?」

  聽著父親壓低音量說出的指責,亞歷克斯倒抽口氣。如果可以反駁「不是的」那倒還好,但他一時間卻答不上話。

  「離開的近侍有誰?截至之前為止,他真的一直都在壓抑韋菲利特大人驕縱的本性嗎?還是其實韋菲利特大人仍暗中與他們有往來,反而被灌輸了什麼奇怪的想法?你曾說過,有人為免受到父母牽連,便在獻名後成為近侍,那個人又值得信賴嗎?」

  「可是,獻了名的人不能違抗韋菲利特大人吧?」

  已獻名的近侍把性命都獻給了主人。亞歷克斯從沒想過要去懷疑這些人。

  「這次的獻名是強制性的,如此才能保住一命,跟出於忠心而獻名的人不同。我曾看過有人被薇羅妮卡大人逼著獻名後,行為舉止卻不效忠於她。他們只是不能違背主人的命令,但內心在想什麼卻無從得知。這種複雜又危險的人物,一定要小心。」

  剎那間,腦海裡閃過了總是湊到韋菲利特身邊的巴托特。這麼說來,韋菲利特好像因為巴托特獻了名的關係,非常信任他,明明才剛成為近侍不久卻予以重用。

  「你要仔細觀察主人的工作環境。他既然已是下任領主,倘若輔佐領主的工作量就已經多到他應付不來,那即使當上領主也處理不了所有工作吧。但是否有人故意在扯後腿?你要細心留意,有無萊瑟岡古的貴族在工作時暗中製造麻煩。」

  基貝.克倫伯格說了,與文件奮戰、協助主人辦公,是文官的工作;但觀察他們注意不到的事情,則是護衛騎士的工作。護衛騎士並不是呆站在辦公室裡就好──聞言,亞歷克斯反省了自己。他知道要保護主人的人身安全,卻從沒想過主人也可能在工作上遇到敵人的阻撓。

  「同時你們也要注意自己的言行,是否會在不自覺間觸怒萊瑟岡古的貴族。平常表現出來的樣子,是否一副你們早已遺忘薇羅妮卡大人對萊瑟岡古做過什麼。」

  亞歷克斯覺得這點很有可能。由於不了解當年的情況,他們也不知道該注意哪些事情。但是,這也代表著他們並沒有努力去了解。

  「你要仔細觀察主人的行動、聆聽旁人的聲音,並以護衛騎士的身分守住主人的名聲。主人若行差踏錯,便要將他引回正途,這才是近侍的職責。如若受不了環境的變化,也不想面對討厭的工作就要拍拍屁股走人,我可不歡迎這樣的窩囊廢回克倫伯格。」

  面對父親嚴厲的斥責,亞歷克斯用力嚥了嚥口水。

  「但如果我以近侍的身分盡了所有努力,最終還是無可挽回呢……?」

  「很簡單。蒐集韋菲利特大人失職的證據,並向奧伯進言,取消其下任領主的資格,然後讓近侍們解散。你若做到了這些才回來,我會敞開雙臂歡迎你。總之要對自己的工作負起責任。」

  亞歷克斯想要請辭很簡單,但要證明韋菲利特不是一個合格的主人,並不容易。他必須非常仔細觀察主人的一舉一動,還有他身邊所有人的動靜。就算反省了今日遭到指責的那些事情,亞歷克斯的工作表現仍舊只是差強人意。在證明韋菲利特是不合格的領主候補生之前,他會先被人判定是失職的護衛騎士吧。

  「是我所言太軟弱無用。我定竭盡全力,服侍韋菲利特大人。」

  遭到父親訓斥,更被點出自己在服侍上有多麼得過且過後,坦白說亞歷克斯很不甘心。但是,他也因此明白了自己該做什麼,以及該前進的方向。回來時,他的心情還非常沉重、感到難以呼吸,但現在視野好像開闊許多。

  首先,他要仔細調查韋菲利特身邊的人事物。再與蘭普雷特齊心協力,從各種角度查出韋菲利特改變的原因。訂下了目標以後,亞歷克斯帶著無畏的笑容起身。

  晚餐席間,聽見父親大人要將布倫希爾德納為第二夫人,瞬間我的腦筋一片空白。當下我雖然勉強擠出了笑容,向父親大人道賀,但一回到房間便再也無法保持冷靜。

  「瓦妮莎,怎麼辦?都是因為我的關係,布倫希爾德才被父親大人納為第二夫人。」

  先前領主一族的會議上,我忍不住向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宣洩了自己的不滿,還語帶譴責地說:「原本應該先迎娶第二夫人,穩定領內混亂的局勢。」父親大人就是因此才選中了布倫希爾德吧。因為以她現在的年紀,並不會影響到有孕在身的母親大人,又是還未有婚配的萊瑟岡古貴族。

  「夏綠蒂大小姐,請您冷靜。即便起因是您的那一番話,但決定將她納為第二夫人的終究是奧伯。再說了,現在確實需要能帶領萊瑟岡古貴族的第二夫人。曾經那般逃避這個問題的奧伯,如今終於接納了大小姐的意見,怎麼反倒是您驚慌失措呢?」

  沒錯,是我說了現在最好的解決辦法,便是迎娶萊瑟岡古的女性為第二夫人。但也因為我這一席話,使得姊姊大人重要的近侍陷入艱難的處境。

  這樁婚約對領主一族來說有利無害,但對布倫希爾德來說幾乎沒有益處可言。雖然大家都很樂見她來當第二夫人、帶領萊瑟岡古的貴族,但倘若她的年紀與母親大人差不多也就罷了,可是她還未成年,想要帶領年長的親族並不容易吧。好比如果有人只因我是親族這個理由,就要我去說服波尼法狄斯大人或叔父大人達成共識的話,我肯定也會一籌莫展。

  此外,雖然父親大人也說明了這樁婚約能帶來的好處,像是他能以奧伯的身分大力協助葛雷修的改造計畫,但原本就是他與母親大人打亂了原定計畫,怎麼能讓布倫希爾德來填補空缺呢。因為不管說得再好聽,這都是為了填補母親大人懷孕後造成的空缺。

  我聽說布倫希爾德身為下任基貝,不僅把印刷業引進了葛雷修,也努力推動改造計畫。就算這對葛雷修有好處,但她卻因為父親大人突如其來的求娶而失去了下任基貝的身分,心裡該有多麼失落啊。當初哥哥大人與姊姊大人訂下婚約後,我也是因此突然就不再是下任領主的候補人選。

  ……父親大人有時候都不太顧及他人的感受。他至今總是優先考慮哥哥大人,也不知道我是怎樣的心情……

  由於現在下任領主已經確定,即便布倫希爾德在成為第二夫人後有了孩子,也無法以下任領主的母親為目標。她打從一開始,就注定得不到一般第二夫人渴望的未來。

  再加上父親大人深愛著母親大人,長年來都宣稱自己不需要第二夫人。無論布倫希爾德再年輕貌美,多半也得不到父親大人的寵愛。儘管身為女兒的我好像不該這麼說,但這是因為父親大人對母親大人實在太偏愛了。

  布倫希爾德可是連中央也包含在內,在他領有無數追求者的出色女性。然而,現在她卻要嫁給年紀都能當自己父親的男士當第二夫人,未來還看不到希望,也得不到丈夫的寵愛……同樣的事情若發生在自己身上,光想像我就不寒而慄。

  「父親大人應該找個無意誕下子嗣的年長寡婦,而不是還未成年的布倫希爾德吧。」

  「但事到如今不管再說什麼,既然基貝已經同意,這樁婚約便不可能取消。夏綠蒂大小姐,倘若您對布倫希爾德大人感到歉疚,就想想今後該怎麼做吧。請在符合她期望的前提下,為她提供一臂之力。」

  父親大人與布倫希爾德的婚約一宣布,慶春宴便在一片驚呼聲中劃下句點。貴族們開始返回各自居住的土地,城堡內部也變得安靜許多。就在這時,聽說布倫希爾德來到了城堡,前去西邊別館察看,我便請她來自己的房間一趟。

  「不好意思還把妳叫過來。現在妳訂了婚,正是忙碌的時候吧。」

  「哪裡,我很高興收到您的邀請。我也一直想與夏綠蒂大人說說話。」

  布倫希爾德盈盈微笑道,往椅子坐下。我接著請自己的侍從泡茶。布倫希爾德戴在胸前的項鍊,是父親大人送給她的訂婚魔石。戴著這個魔石的她,身分已相當於是領主一族。

  「首先,請容我向妳道歉。父親大人會求娶妳為第二夫人,多半是因為我的關係。但我怎麼也沒想到,最後竟是由妳來承擔這樣的重任。是我的思慮太淺薄了……」

  「這件事夏綠蒂大人無須介懷。畢竟作決定的是奧伯嘛。」

  布倫希爾德這麼回答想必是顧及我的感受,但我搖了搖頭。

  「如果想迎娶一位不會影響到母親大人的萊瑟岡古貴族,那大可以找年紀更大、社交手腕高明的寡婦。至少帶領起親族,會比未成年的布倫希爾德要輕鬆吧?」

  面對波尼法狄斯大人與叔父大人,我當然也應付不來,但如果是哥哥大人、麥西歐爾或他們的孩子,並不覺得有難度。況且若是年紀比母親大人還大的寡婦,即便得不到奧伯的寵愛,也不會被視為是問題吧。

  「……夏綠蒂大人,您不相信我的社交能力嗎?」

  「不是的。在貴族院我們總是互相幫忙、準備茶會,我非常清楚妳的能力。」

  一年級時我能順利地與上位領地社交往來,全是多虧了布倫希爾德。是她提醒我,目前為止艾倫菲斯特的社交方式都屬於下位領地,所以必須改掉過往的應對進退才行。也多虧了姊姊大人的近侍們都已習慣與上位領地舉辦茶會,又非常了解客人的喜好,不知道幫了我多少忙。

  「若能由妳來帶領萊瑟岡古的貴族,對領地想必大有助益……可是,我還是覺得這樁婚約只對父親大人他們有利,對妳來說並沒有多少好處。再者帶領親族這種事情,也不是還未成年的妳應該要負起的責任和義務。」

  我說出自己的想法後,布倫希爾德喝著茶,露出為難的苦笑。

  「夏綠蒂大人這麼擔心我,我十分感激,但不能找年紀大的寡婦喔。而且,也不能把萊瑟岡古的貴族們團結起來。」

  完全沒想到布倫希爾德會這麼回答,我一時不知所措,無法理解地微微側過頭。

  「薇羅妮卡大人排擠了萊瑟岡古一族太久的時間。年紀越大的人,心中的怨恨與憤懣也越深沉,不可能與領主一族互相理解、齊心協力。倘若萊瑟岡古一族真以第二夫人為中心團結起來,卻往不好的方向發展的話,恐怕會想盡辦法排除現在的領主一族,並以波尼法狄斯大人為後盾,讓羅潔梅茵大人成為下任領主吧。」

  一旦成為第二夫人擁有了權力,只要一個轉念,情況將比現在還要麻煩──布倫希爾德如是說。聞言,我大受衝擊。

  「就連被祖母大人迫害過的我與母親大人,也會遭到排除嗎?」

  「芙蘿洛翠亞大人與夏綠蒂大人姑且不論,但麥西歐爾大人是男性,多半會被視為是潛在的危險吧。」

  可能因為我與母親大人她們都是祖母大人的受害者,派系裡也多是萊瑟岡古的貴族吧。撇開哥哥大人不說,我真沒想到會因為都是領主一族,自己與麥西歐爾也有可能面臨到極度的痛恨。

  「現在這個時候,艾倫菲斯特的第二夫人必須要是年輕的萊瑟岡古貴族。不僅要能把薇羅妮卡大人視為已經過去的存在,也願意實現羅潔梅茵大人不想成為下任領主的心願,更要能與領主一族齊心協力、完成新舊世代的交替。」

  布倫希爾德斬釘截鐵地說完後,我發出感慨的嘆息。比起以領主一族之姿身在其中的我,布倫希爾德顯然更明白萊瑟岡古一族的危險性。

  「如今婚約宣布了以後,大家都已經知道,奧伯將積極地推動葛雷修的改造計畫。如此一來,族裡的人便會分成兩派。一派是無論如何都想擁戴羅潔梅茵大人成為下任領主;一派是既然現在領主變得好溝通了,那麼維持現狀也未嘗不可。我的任務並不是整合萊瑟岡古一族的想法,而是將大家分裂到不至於對領主一族造成威脅。」

  看得出布倫希爾德已仔細觀察過自己一族的行動,也考慮了許多,但我還是不明白她為何願意對領主一族鞠躬盡瘁。

  「但妳本來是下任基貝.葛雷修,是可以招贅夫婿的吧?現在居然要成為父親大人的第二夫人……這不是妳原本的期望吧?」

  我有一名葛雷修出身的護衛騎士榮格特,所以多少了解一些葛雷修的內部情況。據說布倫希爾德是基貝.葛雷修第一夫人的女兒,沒有兒子的基貝一直將她視為下任基貝養大。上位者接受的教育,與日後要嫁出去的女兒並不一樣。曾是下任領主候補的我,現在也預計將來要嫁往他領,所以可以明白立場改變所帶來的混亂。

  況且,基貝.葛雷修原本應該也不打算讓布倫希爾德成為奧伯的第二夫人。繼承人突然被搶走,葛雷修會怎麼想呢?許許多多的事情都令我深感不安,布倫希爾德卻是微笑著搖搖頭。

  「請夏綠蒂大人不必擔心……因為這樁婚約,也是我的期望。」

  始料未及的話語讓我眨了眨眼睛。布倫希爾德思考了半晌後,朝我遞來防止竊聽魔導具。我握住魔導具後,她臉上仍帶著貴族特有的甜美笑容,開口說了。

  「還請您答應我,這件事暫時要對榮格特保密……其實,家父的第二夫人誕下了男孩。」

  受到衝擊的我倒吸口氣。也就是說,布倫希爾德並不是因為這樁婚約,而是因為父親有了兒子才失去下任基貝的資格。曾經付出的所有努力盡數付諸流水,望著性別所形成的巨大高牆只能無能為力,這樣的經驗我也有過。那時候不管大家怎麼安慰,對我來說一點用也沒有。想不出該說些什麼的我,嘴巴張開又閉上了好幾次。

  「那個……我該說什麼才好呢……不過,我多少可以明白妳的心情。因為我也曾想過,如果自己是男性就好了。」

  「啊,夏綠蒂大人曾經處境艱辛呢。我也完全能明白那種無力感。」

  不需要多言,我們便能明白彼此的心情。由於有著類似的經驗,我們心生親切感的同時,也一起露出僵硬的苦笑。

  「兒子出生以後,家父非常高興,宣布繼承人的人選暫時不予指定。雖說暫時不予指定,但一旦我招贅了夫婿,日後只會演變成紛爭的開端吧。以後不是舍妹招婿,就是等那個孩子長大成人……無論如何,我已等同不再是繼承人了。家母為此十分焦慮。」

  若由那個男孩繼承基貝之位,將來會是他的親生母親,也就是第二夫人受到重用。等女兒們都出嫁了,第一夫人會越來越沒有地位吧。

  ……這麼說來,父親大人會讓哥哥大人與姊姊大人訂下婚約,原因之一就是想守住母親大人的地位呢。

  我輕聲嘆息。倘若不再是下任基貝後,布倫希爾德還得擔心母親的將來,那她肯定沒有餘力沉浸在悲傷中吧。

  「如果嫁給領主當第二夫人,那麼即使基貝換人了,還是得尊重我的夫家才行吧?所以家母非常高興。」

  一般就算嫁給了領主當第二夫人,也無法就此放心,仍然得擔心領主換人後,領內的勢力有所改變。但是,布倫希爾德是將成為下任領主第一夫人的姊姊大人的近侍。除非有什麼重大變故,否則即使換人了,她還是能與下任領主和平共處吧。

  「所以,我很高興能訂下這門婚事。請您仔細想想,有了領主的第二夫人這個身分,我還能對下任基貝的人選發表意見呢,這不是很棒嗎?況且家父至今一直將我使來喚去,如今我的地位也比他更高了。」

  布倫希爾德微微瞇起蜜糖色的雙眼,露出有些淘氣的笑容。她臉上的笑容,一點也沒有被逼著成為第二夫人的悲涼。明明她和我一樣,失去了一直以來擁有過的身分,為什麼我們的反應卻差這麼多呢?看著毫不氣餒、還能為自己思考未來的布倫希爾德,我感到非常耀眼。

  「……比起葛雷修,我更擔心的,反倒是芙蘿洛翠亞大人與夏綠蒂大人的感受。對於突然要納我為第二夫人,兩位是否感到不快呢?」

  「哎呀,在現在這麼艱難的情況下,這樁婚約將能為我們帶來莫大的助益,怎麼可能心生不快呢。我們絕不可能反對。」

  話一說完,我輕輕摀住嘴巴。因為我想到了確實有一名領主一族,反對布倫希爾德成為第二夫人。

  「……難不成,哥哥大人對妳說過什麼嗎?」

  布倫希爾德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儘管她什麼也沒說,但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哥哥大人也曾跟我說:「我要去向父親大人抗議,妳也一起來。」但我怎麼也沒想到,他居然直接跑去向布倫希爾德抱怨。婚事向來是由父母作主。即便向布倫希爾德抗議,她自己也沒辦法推掉這門婚事呀。

  「哥哥大人身為下任奧伯,竟然反對奧伯為了領地所訂下的婚事……實在非常抱歉。也許是受過祖母大人教導的關係,不管是父親大人還是哥哥大人,好像都對第二夫人抱有很深的偏見。」

  想起哥哥大人曾說:「我們兄妹倆一起去反對父親大人迎娶第二夫人吧。」我向布倫希爾德道歉。當時哥哥大人甚至相當情緒化地表示:「第二夫人是不好的存在。」「為了母親大人,我們應該要反對。」「妳都不擔心母親大人嗎?真無情。」「帶領萊瑟岡古一族這種事,交給羅潔梅茵就好了。」這些話聽起來完全是感情用事,毫無政治上的考量,讓我感到相當不安。

  ……雖然當我聽到「妳是我的同母妹妹,應該服從我才對吧?」這句話時,更是徹底無言以對……

  如今肅清過後,舊薇羅妮卡派的貴族人數大幅減少,萊瑟岡古一族則是蠢蠢欲動,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都在想方設法要壓制住他們。而這些全是為了讓哥哥大人能夠成為下任領主。但從哥哥大人的言行舉止來看,最不明白這一點的人正是他。

  「薇羅妮卡大人的教導嗎……但韋菲利特大人先前比迪塔時,還接受了要納漢娜蘿蕾大人為第二夫人的條件,所以我都不知道他存有這樣的偏見呢。」

  布倫希爾德訝異地以手掩著嘴角,我也能理解她的反應。哥哥大人的言行舉止常常會自相矛盾。

  「截至目前為止,每當我覺得哥哥大人的言行前後不一,都是有奧斯華德在暗中搞鬼。大概是擔心萊瑟岡古的勢力會變得比現在還要龐大,他就聽取了舊薇羅妮卡派近侍們的意見吧。但既然奧斯華德被解任了,哥哥大人的想法應該會慢慢改正過來……」

  「被解任?但我聽說奧斯華德是自己請辭吧?」

  布倫希爾德的蜜糖色雙眼張得老大。

  「是表面上裝作請辭的解任。自從哥哥大人在訂婚後確定成為下任領主,奧斯華德卻一直想沿用祖母大人以前的做法,我便向母親大人陳訴了這件事情。但如果在肅清行動開始前就將他解任,有關肅清的消息可能會被洩露給舊薇妮羅卡派的貴族們知道吧?所以母親大人沒有立即將奧斯華德解任,而是讓他以首席侍從的身分跟去貴族院,藉此將他隔離。趁著畢業儀式去貴族院的時候,才要他選擇自動請辭還是被解任,我聽說他選擇了前者……這件事要保密唷。」

  「由衷感謝您的告知。」布倫希爾德微笑道。互相交換了彼此的秘密後,我似乎取得了她的信賴。

  「但明明奧斯華德不在了,總覺得最近的韋菲利特大人比以往更控制不了情緒呢。夏綠蒂大人是否知道些什麼?」

  畢竟哥哥大人現在還會直接跑來跟我說,「既然妳是我的同母妹妹,就要協助我」,難道他對姊姊大人的近侍也說了類似的話嗎?

  「說不定是在奧斯華德之後接任的新首席侍從有問題。以前奧斯華德經常要我把功勞讓給哥哥大人,但哥哥大人卻完全沒有發現的樣子。可是現在……」

  「現在近侍不再只是暗地裡有動作,而是直接開始挑唆韋菲利特大人了嗎?」

  與布倫希爾德交談過後,對於哥哥大人近來令人生氣的舉動,我彷彿看見了背後有著無形的雙手。雖然是毫無根據的推測,但看來有必要進行查證。

  「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認為很有可能。畢竟哥哥大人的舉止已經明顯非常不自然,他自己應該也會對近侍產生不信任感吧。我會再觀察看看。」

  ……現在最讓人擔心的竟然就是下任領主,這點真教人頭痛呢。

  我緩緩吐了口氣,拿起茶杯。藉著喝茶停頓了一會兒時間後,我結束掉有關哥哥大人的話題。

  「布倫希爾德,請妳放心吧。對於妳將成為第二夫人,我與母親大人沒有半點不快。反倒是未成年的妳即將承擔重責,又從姊姊大人身邊搶走了她重要的侍從,我們對此感到十分過意不去呢……」

  如今布倫希爾德因訂下婚約而離開,就連黎希達也回到了父親大人身邊。姊姊大人的近侍本就不多,現在的人數更是少到教人擔心。

  「畢業之前,我在貴族院仍會繼續侍奉羅潔梅茵大人;還有黎希達也不是因為奧伯提出的要求,是她自己想要回去喔。羅潔梅茵大人也說了,她因為待在城堡的時間不多,即便侍從的人數減少也不會受影響……」

  布倫希爾德露出安撫我的笑容。看來我好像把父親大人想得太壞了點。

  「……芙蘿洛翠亞大人真的也歡迎我的到來嗎?」

  「是的。以前母親大人就勸過父親大人,說領主一族的人數不多、缺乏魔力,希望他能迎娶第二夫人。如今妳這位第二夫人不僅能與萊瑟岡古一族溝通,還與我們屬於同一個派系吧?我們自然非常歡迎。」

  想要找到不與第一夫人對立的第二夫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布倫希爾德不僅是同派系的貴族,還能輔佐母親大人,也能輔佐姊姊大人。而且和因為在神殿長大、並不了解領內社交方式的姊姊大人不同,也不用教導她如何與女性社交往來。再加上布倫希爾德尚未成年,不會影響到有孕在身的母親大人,所以哪能再有更多的奢求呢。

  「聽到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那麼,能請您引領我成為領主一族的一員嗎?其實這件事本該拜託主人,但因為羅潔梅茵大人平常不在城堡,我無法向她尋求協助,再者也不能再給她增添負擔……」

  「我當然會盡全力提供協助。只要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請儘管找我商量吧。而且,我也想減輕姊姊大人的負擔。」

  對於布倫希爾德的請求,我二話不說點頭答應。因為姊姊大人真的很忙。她除了在神殿要填補叔父大人的空缺,還要指導麥西歐爾,甚至打算把兒童室裡的孩子們都接去神殿。

  除此之外,還有印刷業務與迎接他領商人的準備工作,幾乎都還是姊姊大人在負責處理。尤其今年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都忙著在協調領內貴族的關係,向平民下達指示這種實務性質的工作,便大多落到了姊姊大人身上吧。

  「其實我也很想去神殿幫忙,但肅清過後因為貴族人數減少,現在城堡裡的公務也變多了。而且去到自己完全不熟悉的神殿,我可能也只會幫倒忙……」

  「羅潔梅茵大人一向認為,每個人各有所長,不擅長的事情由會做的人來做就好了。從她將菲里妮與達穆爾納為近侍,並且重用兩人,便能看出她的行事作風吧。坦白說,只要跟羅潔梅茵大人說一句『這都是為了妹妹』,她便會立刻鼓起幹勁,所以我們近侍都非常感謝夏綠蒂大人呢。」

  布倫希爾德咯咯輕笑起來,臉上有著一絲調皮。看來我也幫上了姊姊大人的忙,這讓我非常高興。

  「主人不擅長的事情,我也想幫忙彌補。像羅潔梅茵大人並不適合與萊瑟岡古的貴族們有社交往來……正確地說,是符合不了領主一族與萊瑟岡古一族的期望吧。」

  「符合不了期望是什麼意思呢?」

  這句話我不明白。雖然姊姊大人行事總是不按常理,但仔細詢問過後,就能知道有她自己的觀點與理由。而且最終,也都能發展成讓人還算滿意的結果。

  「如您所知,羅潔梅茵大人是在神殿長大。她與親族毫無來往,受洗後也因為大人的判斷,限制了她與親族的會面及交流。我從來不曾在與親族交流的場合上,見過羅潔梅茵大人。」

  我聽說過為免親族擁戴姊姊大人為下任領主,所以會讓雙方保持距離,但沒想到竟然半點深交也沒有。

  「因此,對於族人與薇羅妮卡大人間的恩怨及怒火,羅潔梅茵大人始終無法產生共鳴,也就無法真正理解族人的心願。即便抽出時間與族人往來,大家也很可能只會失望吧。就像曾經的我一樣。」

  我一直以為,布倫希爾德自始至終都對姊姊大人忠心耿耿,第一次知道原來她曾對姊姊大人感到失望。

  「不單是無法理解族人的心願,羅潔梅茵大人也因為在尤列汾藥水中睡了兩年,沒能累積社交經驗,卻在進入貴族院後馬上得與人社交應酬。大概是因為這個緣故,從前舊有的社交方式在她身上完全不適用。」

  「因為姊姊大人完全是以自己的方式,與上位領地和王族建立起了交情嘛。那樣的社交方式我根本模仿不來。即便到了貴族院在近距離下觀察,我還是無法理解。」

  與姊姊大人不同,布倫希爾德是萊瑟岡古的貴族,從小便與親族有往來交流。再加上她曾以下任基貝的身分受過教育,非常了解既有的與貴族打交道的方式。而一邊是在神殿長大、想法讓人難以理解,就連見上一面也不容易的姊姊大人;一邊是早已熟知領內行事作風的布倫希爾德。萊瑟岡古的貴族們若想讓領主一族採納自己的意見,哪一邊更好操控與打好關係,用不著想也知道吧。

  「我明白妳的意思了。姊姊大人是不可能符合萊瑟岡古一族的期望,以舊有的方式與他們交流吧。」

  姊姊大人因為沒有累積過多少社交經驗,每次出席茶會都是當場隨機應變,結果自行發展出了與下位領地截然不同的社交方式。

  「如同我方才說過的,我打算分散萊瑟岡古一族的意見,但羅潔梅茵大人同樣不適合做這種要用點手段的事情。需要與他領交涉的時候,再由她出面即可。」

  我在貴族院也有同樣的感覺。從今往後艾倫菲斯特需要的,是能夠表達自己主張的強悍,而不是只會唯唯諾諾地聽從上位領地的吩咐。

  「就算教姊姊大人如何與下位領地往來,我也覺得沒有意義。這樣只會讓她今後在面對王族與上位領地的時候,感到混亂而已吧?現在我們應該盡快完成新舊世代的交替,然後採用姊姊大人的社交方式,讓艾倫菲斯特能蓬勃發展。」

  我說完後,布倫希爾德用力點頭。感覺得出她訂下了和我一樣的目標。與此同時,我也羨慕起她的堅強。

  「……布倫希爾德,對於自己不再是下任基貝,現在還不得不負責壓制萊瑟岡古一族,妳不曾感到不滿嗎?那個,因為我再也無法競爭下任領主之位的時候,花了一點時間才振作起來,所以很想知道妳是如何重新振作,可以稍微當作參考。」

  布倫希爾德思索了片刻後,開口說道:

  「我也不是完全不感到氣餒喔。即便是現在,我也想要親手將葛雷修發展成他領商人絡繹不絕的城市。可是,縱然我不再是下任基貝了,也仍是羅潔梅茵大人的侍從,還有該做的工作以及該前進的方向。」

  布倫希爾德苦笑著說,她在貴族院的時候,光是跟著姊姊大人到處跑便忙得暈頭轉向,根本沒有時間萎靡消沉。

  「那一旦成為第二夫人,不再是姊姊大人的近侍,妳應該會很寂寞吧?」

  「不,我雖然會因為時間不多而有些心急,但並不感到寂寞。」

  「時間不多嗎?」

  「是的。再過短短三、四年,羅潔梅茵大人便會成年、辭去神殿長一職,並以下任領主的第一夫人之身分在城堡生活吧?在那之前,我必須代替主人約束好萊瑟岡古一族,並以領主一族的身分掌握女性的社交活動。這都是為了彌補羅潔梅茵大人的短處,讓她能過得無煩無憂……因為我是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呀。」

  布倫希爾德似乎因為是姊姊大人的近侍,便決定要當領主的第二夫人,還會努力打點好一切,讓姊姊大人將來可以過得愜意自在。面對她出人意表的決心、自豪的笑容,以及注視著未來的堅定雙眼,我忽然湧起難以形容的羨慕,也有種輸了的感覺。

  「夏綠蒂大人,您願意協助我嗎?」

  「嗯,那當然。我們一起輔佐姊姊大人吧。」

  儘管我面帶著笑容對布倫希爾德點頭,心頭卻沉甸甸的,彷彿罩著一層暗影。

  如今,我明白了布倫希爾德是自願成為第二夫人,也知道了她為什麼會願意協助領主一族。明明我煩惱的問題都解決了,但談完話後,卻還是感到悶悶不樂。

  「大小姐,我看您依然愁容滿面,兩位究竟談了些什麼呢?從中途開始,兩位就使用了防止竊聽魔導具吧?」

  首席侍從瓦妮莎擔憂地向我問道,但哪些事情可以告訴她呢?我邊留意著別提及要保密的事情,邊開口說了:

  「如同榮格特所擔心的,布倫希爾德已經不再是下任基貝了,但她並未因此十分消沉。她還說雖然自己不是下任基貝了,但仍是姊姊大人的侍從,所以還有該做的工作與該前進的方向。我聽了真的很吃驚……」

  瓦妮莎知道我被取消下任領主的候補資格時有多麼消沉,因此臉上也浮現驚訝:「雖然我早就知道布倫希爾德大人是十分堅強的女性……」

  「她說她會成為第二夫人,是為了成年後要離開神殿的姊姊大人,然後想幫她分擔女性的社交工作。我也說好了會一起協助她。」

  「既然如此,代表這次的談話有了不錯的成果吧?」

  瓦妮莎邊觀察我的表情邊確認道。我點了點頭。這次的談話,順利消除了我原先心裡的不安與擔憂。

  「結果我一點也不需要擔心。布倫希爾德非常堅強,筆直地朝著目標前進,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內盡力而為。但明明心裡的大石頭放下來了,為什麼我的心情還這麼沉重呢?我總有種輸了的感覺,而且還非常羨慕。」

  瓦妮莎略微垂下雙眼,像在細細思考我所說的話。

  「大小姐在比什麼嗎?」

  「我並沒有在比什麼……只不過,我明明想助姊姊大人一臂之力,卻完全比不上布倫希爾德的決心與行動力,也覺得自己想報答姊姊大人的覺悟還不夠充分。」

  「近侍能做的事情本就與姊妹不同吧。」瓦妮莎笑道,但不只是因為這樣。

  「和布倫希爾德一起輔佐姊姊大人,同樣也是我的心願。可是,不知為何我卻有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所以對布倫希爾德感到羨慕。」

  「您所謂的羨慕,是種接近憧憬的感覺?還是嫉妒呢?」

  聽到瓦妮莎要我靜下心來,重新審視自己的感受,我回想了感到羨慕的那一瞬間。

  「我想是接近憧憬的感覺吧。當時布倫希爾德直視前方,為了姊姊大人已經設想到很久以後的事情,讓我覺得非常耀眼。我沒辦法像她那樣,堅定地展望未來。」

  「因為大小姐以後要嫁往他領,現在都還沒有決定好結婚的對象,會無法思考未來的事情也很正常呀。所以您不必為此煩惱。」

  「……啊……」

  為了領地,我預計往後將嫁往他領。也就是說,未來當布倫希爾德與姊姊大人在艾倫菲斯特領內攜手合作時,其中並不會有自己的身影。

  「原來我……是想和在貴族院一起合作時那樣,永遠和姊姊大人以及布倫希爾德她們在一起呀。」

  為了能與其他領地建立關係,女性領主一族嫁往他領就像是一種義務。有時若領主一族的人數太少,也能留下來招贅夫婿,以領主一族的身分輔佐領主。但是,現在有麥西歐爾在,像布倫希爾德這樣優秀的人才也將成為領主一族協助姊姊大人,並不需要我的輔佐。屆時會更希望我能與他領聯姻。

  儘管明白嫁往他領是領主一族的義務,但其實我打從心底非常排斥這件事吧。終於看清了埋藏在心底深處的真實想法,我不禁十分困擾。

  「我好像因為布倫希爾德是非常優秀的近侍,才更是感到落寞與羨慕呢。畢竟我總有天要離開領地,無法永遠是姊姊大人的妹妹。」

  「大小姐,請您別太鑽牛角尖。」

  對於瓦妮莎的安慰,我只是擠出笑容回應,但她想必知道我是在逞強吧。因為瓦妮莎立刻難過地皺起了眉。在我被取消下任領主的候補資格時,她也曾露出一樣的表情。

  ……再這樣下去,我又要讓近侍們擔心了。必須快點振作起來……

  正這麼心想時,布倫希爾德說過的話掠過腦海:「縱然我不再是下任基貝了,也仍是羅潔梅茵大人的侍從,還有該做的工作以及該前進的方向。」

  「瓦妮莎,我就算嫁往了他領,不再是艾倫菲斯特的領主一族,也還是姊姊大人的妹妹嗎?」

  「咦?嗯,那當然呀。兩位大小姐的感情這麼好,將來即便您去了其他領地,姊妹間的情誼也不會斷絕吧。」

  瓦妮莎這句話,讓我感覺到彷彿有希望的光芒照進心海。

  「我在其他領地,也能支持姊姊大人嗎?」

  「那是自然,屆時您將成為艾倫菲斯特與他領的橋梁。雖然也要看您嫁往的領地,但一定能與成為第一夫人的羅潔梅茵大人攜手協力吧。」

  「父親大人說過,在決定聯姻對象的時候,會盡可能聽從我的心願。那麼,我想選擇能與姊姊大人攜手合作的領地。」

  縱使離開了艾倫菲斯特、嫁往他領,但如果我仍是姊姊大人的妹妹,那我才不會輸給布倫希爾德呢。比起前任領主的第二夫人,有時他領的第一夫人反而能提供更多助力。訂下了嶄新目標的我,再也沒有落敗的感覺,心裡對布倫希爾德的欣羨也消散無蹤。

  「以上就是東門的報告。」

  今天是召開士長會議的日子。大約每個季節一次,我們都要到中央廣場附近的士兵會議室報到。往年一向是夏季的士長會議最讓人緊張和焦慮,因為才剛舉行完貴族大人要參加的領主會議;但現在明明才春天,要討論的事情就多得讓人咋舌。畢竟除了要報告冬天加強警戒的結果,還要進行三年一次的士長輪調吧。

  「接下來換北門了吧。昆特,告訴我們北邊的情況。」

  報告完的東門士長向我催促道,我接著站起來。北門因為與貴族區相連,騎士大人也會輪流前來看守,所以在北門最容易取得有關貴族大人的消息,騎士大人也經常指示我們往平民區傳話。於是暗中觀察貴族大人的情況,就成了北門士兵的工作。大家這時說的「北邊的情況」,指的不是北門,而是暗指更北邊的貴族區與貴族大人。

  「……所以就是這樣,雖然沒有向我們說明詳情,但犯有重罪的人似乎都已經被逮捕、受到了處分。貴族大人那邊的情勢好像還相當混亂,但至少現在不用再那麼提防戒備了。因為求援用的魔導具都已經收回去,騎士大人也說了可以解除警戒。此外,我聽說冬季期間因為危險,去了其他地方的羅潔梅茵大人也回神殿了。」

  除了有關北門騎士大人的消息,我也報告了從神殿守衛那裡得來的情報,大家立刻哄然大笑,齊聲調侃我:「你還是老樣子,有關羅潔梅茵大人的消息蒐集得特別快。」「你沒給神殿的守衛造成麻煩吧?」

  ……吵死了。自從路茲和多莉都當上了都帕里學徒,住在店裡頭生活,我可是幾乎打聽不到梅茵的消息。

  無可奈何下,我只好巡邏的時候順便跑去神殿打聽。況且我也沒給神殿造成麻煩。請他們提供了梅茵的消息給我後,他們如果要帶著冬季期間收容的、貴族出身的孤兒們去森林,我也會到南門幫忙說話和核對樣貌。這叫互惠互助。

  「昆特,既然警戒解除了,那士長可以進行輪替了吧?」

  「應該沒問題吧。」

  我揮揮手回答南門士長。先前因為擔心調動之後,要是在大家都還沒習慣新環境的時候發生了緊急情況,那不管是在命令的傳達上還是行動上都有可能反應不及,所以在全城加強警戒的期間,說好了各門士長暫時先不輪調。

  「不不不,我看乾脆改到明年再換吧?聽說現在情勢一片混亂,我才不想在這種時候換去北門當士長,跟貴族大人扯上關係。」

  「這種事誰都不想吧。在北門會遇到貴族大人,實在太麻煩了。幸好我是從西門調到南門去,簡直輕輕鬆鬆。哈哈!」

  東門士長立刻露出不情願的表情,建議輪調的時間再往後延;西門士長則是事不關己地無情取笑。就在這時候,一名士兵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來。

  「士長,不好了!」

  在場的都是士長。你是哪一門的?──但我還沒問出口,西門士長就猛然起身。

  「出什麼事了?!」

  「出現了未持有許可證的他領貴族!」

  「你說什麼?!」

  剛才還在取笑東門士長的西門士長臉色刷地慘白。

  「你們沒有放行吧?!」

  「是!我們拚命攔了下來。可能因為還有領主大人的結界,她們在門前停了下來。」

  居然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出了有關貴族的麻煩。這時我腦海裡閃過的,是梅茵還是青衣見習巫女時的事。那是段痛苦的回憶,因為許可證的相關指示傳達得不夠確實,導致我失去了女兒。甚至大約半年前,還有人出示了貴族徽章後,就強行駕著馬車穿過大門,擄走灰衣神官們。這種沒有許可證的貴族,肯定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她說自己是神官長哈特姆特大人的未婚妻,還是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但其他領地的貴族有可能成為近侍嗎?擅自阻攔會不會被罵?」

  士兵語速極快地報告。但是,不管是梅茵、路茲、多莉還是神殿的守衛,都沒提到過會有貴族跑來。

  「誰管貴族的情況!沒有領主的許可證就是不能放行!事情就這麼簡單!」

  我突然厲聲咆哮,把士兵和士長都嚇了一跳。但緊接著,大概是想起了從前士長的失誤,他們馬上一臉明白。

  「你用魔導具緊急通知騎士團了嗎?!」

  「我就是為此來找士長!見習士兵已經在外面待命。」

  冬季期間發給所有士兵的求援用魔導具已經收回去了,所以現在大門若發生了緊急情況,得有士長的許可才能使用通知騎士團用的魔導具。士兵說他就是為了取得許可,才和見習士兵們一起跑來。

  西門士長馬上撲向士兵指著的窗戶一把推開,用力揮著手臂大喊:「我准了!」

  等在外頭的見習士兵立刻喊著:「准了!」同樣用力揮臂。大概是看到士兵們從西門跑來,路上行人也意識到出了什麼緊急情況吧。大人們跟著見習士兵一起揮舞手臂,扯開喉嚨大喊:「准了!」眾人的大吼和動作像漣漪一樣在馬路上擴散,一路傳到了西門去。

  確認見習士兵揚聲回應後,我立刻衝出會議室跑下樓。一到屋外,就看見附近的所有人都在看著西門。我同樣看往西門時,正好一道紅光往上竄起。是西門的魔導具發動了。

  「好!」

  我大喝一聲,接著看向北門。一道比魔導具光芒要細的紅光從北門升起。這是北門騎士大人釋放的信號,代表他們收到了。這下子消息應該會傳到騎士團耳中。看到回應的信號後,見習士兵露出笑容,舉起紅布向著正從會議室窗戶往下望、一臉肅穆的士長們左右揮舞。因為從會議室看不見北門,這是在表示看到回應的紅光了。

  「立刻趕往西門!絕不能讓那名貴族入城!」

  ……這次我一定要阻止!

  我朝著正往下望的士長們大吼後,沒等回應就往西門拔腿狂奔。見習士兵也反應過來地跟上。

  「有他領貴族正想闖進來!大家提高警覺!」

  我們一邊在大馬路上奔跑,一邊提醒城裡的居民。與此同時,有兩頭騎士大人的騎獸從我們頭頂上方迅速飛過。

  我們抵達西門時,北門的騎士大人們正在向他領貴族提問。沒有許可證就想進城的外地貴族,是兩個年輕的女孩。兩人都盤起了頭髮,所以應該已經成年,但一個是五官還十分稚嫩的少女,一個是貌似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女性。

  ……真難得。

  我不禁這麼心想。因為一般貴族女性都不喜歡讓平民看到自己,只會待在馬車裡頭,然後從馬車內把要求告訴隨從,隨從再向騎士大人或士兵轉達。然而,兩名女孩這時卻大大方方地下了馬車,直接與騎士大人談話。而且身上大概是外出旅行時的便裝,兩人的裝扮以貴族來說相當簡樸,這一點也很不像尋常的貴族。太可疑了。

  兩人身上還披著藍色披風。我記得領地不同,貴族的披風顏色也會不同。雖然我不知道藍色披風代表哪裡的貴族,但騎士大人肯定知道。

  ……該不會是很了不起的領地?騎士大人們的態度和平常不一樣,未免太恭敬了吧。

  負責與北門騎士大人應對的,是年紀較長的那名女性,但從她不時會向年輕少女確認的模樣來看,年輕的女孩才是主人吧。我因為在小神殿,觀察過梅茵與她身邊的護衛騎士及神殿侍從們的互動,多少能透過言行舉止看出貴族間的上下關係。但是,也僅此而已。情報完全不夠。

  ……慢著,不就可以趁現在察看馬車內部嗎?

  我側眼看著兩人與騎士大人在談話,同時輕敲一名西門的士兵,小聲問他:

  「喂,那兩人的馬車在哪裡?」

  只要檢查馬車的等級和家徽,應該能找到一點線索。要是行李裡頭還有類似多莉做的髮飾,就能證明她們也許與梅茵或她身邊的人有關。

  然而,西門士兵們給我的回答卻是「沒有馬車」。

  「什麼意思?什麼叫沒有馬車?!」

  「那個叫騎獸嗎?兩個人都是用貴族大人才有的那東西咻地飛到這裡來。」

  「……什麼?這也太可疑了吧。」

  她們真的是貴族女性嗎?這實在太不尋常了,讓人不得不從根本開始懷疑。

  「我已經獲得准許,成為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了喔。你們不知道嗎?」

  「非常抱歉,克拉麗莎大人。您所帶來的登記證,僅能證明您是戴肯弗爾格的上級貴族。若沒有其他物品能證明您是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在沒有奧伯許可證的情況下,不能讓您入城。在我們向奧伯稟報、取得許可證之前,請您先在這裡等候。」

  騎士大人們對兩人說完,接著轉向我們。

  「我們要回去稟報,並取得許可證。記得帶兩位前往貴族用的等候室。明白了嗎?」

  把應付外地貴族這種麻煩的工作丟給我們後,兩位騎士大人就離開了。看來在拿到許可證之前,只能先讓她們待在西門等候了。西門士長拚命擠出笑臉,走到她們面前。

  「請隨我來。」

  「我明明是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大家卻不知道這件事情,哈特姆特到底在做什麼呢。而且我明明跟他說了,想要立刻服侍羅潔梅茵大人呀……」

  到了貴族用的等候室後,克拉麗莎大人仍鼓著臉頰大發牢騷,我忍不住皺眉。

  「在艾倫菲斯特,只要沒有領主大人的許可,即便是上位領地的貴族也不能入城。連這種事也不曉得,您當真是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嗎?而且還是哈特姆特大人的未婚妻?請您說話要有分寸。」

  「喂,昆特!你別說了!」

  「快撤回你的發言,向克拉麗莎大人賠罪。」

  年紀較大的那名女性似乎是騎士。只見她轉瞬間就變出武器對著我。雖然西門士長連忙想要制止,但我完全不打算閉嘴。

  「都已經是未持有許可證的可疑人物了,現在還變出武器對著守門士兵。我看您大概也不知道羅潔梅茵大人會重用平民吧?要是攻擊負責守護城市的我們,強行通過這裡,您認為羅潔梅茵大人會作何感想?又會說些什麼?如果要自稱是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請別做出有損主人名譽的舉動。」

  近侍的行動會影響到主人的評價。要是梅茵身邊有不懂這種道理的蠢蛋,那可就麻煩了。而且,我們也不需要瞧不起平民的近侍。因為往後有可能連在小神殿也無法交談。有達穆爾大人他們那樣的近侍在就夠了。

  「格麗賽達,妳退下。」

  「可是,克拉麗莎大人……」

  「我知道羅潔梅茵大人十分重視平民,也知道她有特別關照的一群商人,而且深受平民愛戴……這個士兵說的多半是事實吧。雖然態度無禮得難以想像是平民。」

  克拉麗莎大人命騎士放下武器後,看著我露出得意的笑容。

  「但是,我是哈特姆特的未婚妻,也已獲准成為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這兩件事都是事實喔。要是有人敢對近侍無禮,相信羅潔梅茵大人也不會輕饒。我勸你也該注意一下自己的態度。雖然以平民士兵的身分,不可能知道我們在貴族院有過什麼約定,也不會了解與貴族有關的事情,所以無法相信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面對那挑釁的笑容,我瞬間感到火大。有部分也是因為被說中了吧。我因為只是一介士兵,對貴族社會並不清楚。就算想要了解女兒所在的世界,也沒有任何管道,這是不得不承認的事實。但是,當士兵的我也知道一些事情。

  「妳說自己是哈特姆特大人的未婚妻,這點實在讓人難以信服。如果是以未婚妻的身分前來,一般都會帶著嫁妝,新郎一家人還會帶著領主大人頒發的許可證,前往領地的境界門迎接吧。我當守門士兵至今,已經見過好幾位從他領嫁來的貴族女性,但從來沒見過新娘自己跑來,身邊既沒新郎也沒有親族。會被人懷疑也是當然的吧?」

  八成是我的反駁戳到了痛處,克拉麗莎大人的藍色雙眼盈滿怒意。

  「你說什麼?!太失禮了吧!」

  「沒有許可證就想闖進來的人更失禮吧!」

  咕唔唔唔……我們兩個互不相讓地瞪著對方時,格麗賽達大人無奈地搖搖頭。

  「克拉麗莎大人,關於剛才的對話,那名士兵說的非常正確喔。」

  「什麼!格麗賽達,妳要站在那個無禮士兵的那一邊嗎?!」

  「我並沒有要站在誰那一邊……但您擅作主張硬要跑來,難道不是事實嗎?」

  這次換主從兩人自己吵了起來。雖然奇怪,但看來不是壞人。我不由得放鬆下來,輕吐口氣。

  「如果想要我們相信妳,就試著聯絡未婚夫哈特姆特大人吧。貴族大人不是有可以傳送訊息的白鳥嗎?妳若真是他的未婚妻,他應該會回覆妳吧。但先聲明,我可認得神官長的聲音,別以為騙得了我。」

  「這種地方的平民,真的認得出哈特姆特的聲音嗎?」

  「當然,因為我們在神殿會說上幾句話。」

  每年的祈福儀式與收穫祭,梅茵來為我們送行時,以及帶著灰衣神官們從哈塞回來時,哈特姆特大人如果在神殿就會來露個臉。然後一逮到機會,就會向士兵們蒐集有關梅茵的消息。一開始我還十分警戒,不知道他是為了什麼在蒐集情報,後來聽過路茲與吉魯的說明,現在我已經知道他對梅茵非常忠心。

  ……但也更讓人覺得他是可疑的怪人就是了。

  克拉麗莎大人拿出貴族大人才有的棒子,變出白鳥後說:

  「我現在已經抵達艾倫菲斯特的西門。但守門士兵攔住了我,說未持有奧伯許可證的他領貴族不能入城。請問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她揮下棒子後,白鳥便穿進牆壁消失了。沒等多久,白鳥又穿過牆壁回來。

  「我是羅潔梅茵。」

  送去給哈特姆特大人的白鳥,不知為何回答的人卻是梅茵。而且女兒的聲音我絕不可能聽錯。既然她回應了克拉麗莎大人的訊息,顯示這名少女確實是她認識的人。看我一臉驚訝,克拉麗莎大人得意洋洋。

  「看,我就說吧。我真的是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

  然而下個瞬間──

  「克拉麗莎,妳要服從士兵的指示,在西門待命。要是辦不到的話,我馬上將妳送回戴肯弗爾格。」

  從白鳥發出的梅茵話聲充滿怒氣。「咦?」克拉麗莎大人開始不知所措,似乎完全沒想到會挨罵。我輕哼了聲。

  「妳要服從我們的指示,在這裡待命。知道了嗎?」

  「要我服從你們的指示?!你說這話也太無禮了吧?!」

  「剛才那隻白鳥說的話妳也聽到了吧?!」

  「我當然會服從羅潔梅茵大人的指示,但別以為我會服從你們!」

  就在我們瞪著彼此的時候,達穆爾大人與安潔莉卡大人到了。

  「昆特,請到此為止。羅潔梅茵大人因為擔心平民士兵應付不了上位領地的貴族,特命我們前來。接下來交給我吧。」

  達穆爾大人對我們這麼說完,士兵們立刻發出歡呼。

  「不愧是羅潔梅茵大人,太了解我們了。」

  「達穆爾大人,謝謝您!」

  「喂,快去通知居民,說現在可以放心了!」

  有事要找平民的時候,羅潔梅茵大人都是派達穆爾大人過來。他性格溫厚,也沒有貴族特有的傲慢,又了解有關梅茵的內情,所以是最讓我感到放心的騎士。

  這點其他士兵也一樣。因為會隨梅茵去舉行儀式的,一向是達穆爾大人與安潔莉卡大人,很多人都認得他們。

  達穆爾大人向我們轉述了羅潔梅茵大人說過的話後,接著在克拉麗莎大人她們面前跪下來。

  「我是下級護衛騎士達穆爾。幸得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的清澄指引結此良緣,願能為您獻上祝福。」

  「准許你。」

  「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啊,謹為新的良緣獻上祝福。」

  一道輕柔的綠光從戒指飛出。這似乎是貴族大人間打招呼的方式。雖然騎獸也很帥氣,很有騎士的風範,但像這樣跪在地上,邊釋出光芒邊打招呼也很帥氣。

  ……能不能像求婚的魔石那樣也模仿看看?

  我正想著有沒有辦法做到類似的事情時,達穆爾大人向克拉麗莎大人告知接下來的行程。看來在取得許可證之前,得先等上一段時間。

  「此刻羅潔梅茵大人與哈特姆特正在開會,請您在這裡稍候。等到會議結束、取得了許可證,羅潔梅茵大人便會過來。」

  「哎呀,羅潔梅茵大人嗎?我知道了。在羅潔梅茵大人過來接我之前,我就乖乖等候吧。」

  不管是對西門的士兵,還是對來自北門的騎士大人,克拉麗莎大人都是要求「快點讓我進城」,但一聽完達穆爾大人的轉述後,卻非常乾脆地點頭。緊接著,她對有些放鬆下來的達穆爾大人投以微笑。臉上雖然在笑,那雙藍眼卻綻放著肉食性動物般的精光,彷彿鎖定了獵物。

  「那麼等待的同時,還請告訴我羅潔梅茵大人在艾倫菲斯特過得如何吧。身為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若有任何需要知道的事情請務必告訴我。」

  瞬間,達穆爾大人瑟縮似地臉色一僵。雖然對他很過意不去,但我也悄悄握拳。

  ……這真是好主意!我也想聽!

  這可是絕無僅有的好機會,可以聽到梅茵以貴族身分生活的模樣。聽說最近她與商人們會面的次數變少了,每次會面也都有貴族們在場,所以無法再和以前一樣隨意交談;再加上路茲和多莉當上都帕里學徒以後,現在很少回家,所以我非常渴望有關梅茵的消息。

  「達穆爾大人,這邊請。安潔莉卡大人也請一起……」

  「我負責在這裡守衛。就交由達穆爾與克拉麗莎談話了。」

  說完,安潔莉卡大人便站到貴族用等候室的門前。她把手搭在武器上,放眼環顧室內。從她熟練的動作,可以看出她平常就是像這樣擔任梅茵的護衛。機會難得,本來也想聽聽安潔莉卡大人怎麼說,但也只好算了。

  「昆特,那你……」

  「在許可證送來之前,就打擾幾位了。當然,我會留在這裡負責守衛。」

  我用右拳敲了兩下左胸表達敬意後,達穆爾大人先是苦笑:「唉,正好也可以打發時間吧。」然後轉向克拉麗莎大人。

  「……但是,我也不知道具體該說什麼,就採用您問我答的方式好嗎?另外先說聲抱歉,如果是與領地事業有關的問題,有些事情我可能無法在這裡為您詳細說明。請您多多包涵。」

  「那是自然。首先,請告訴我羅潔梅茵大人一天的行程吧。我已經大概知道她在貴族院的生活作息了,不知道在艾倫菲斯特又是什麼樣子呢?在城堡與在神殿的生活作息不一樣嗎?羅潔梅茵大人有多常去神殿?」

  面對克拉麗莎大人連珠炮似的發問,達穆爾大人有氣無力地懇求:「請您一個問題一個問題慢慢來。」接著開始回答。

  「在城堡的生活其實與在貴族院差不多。第二鐘的時候近侍們會集合,這便是羅潔梅茵大人的起床時間。」

  「哎呀,居然第二鐘才起床,那還真是悠閒。沒有早晨的訓練嗎?」

  格麗賽達大人十分訝異地歪過頭,克拉麗莎大人則是一臉好像什麼都知道地說:「艾倫菲斯特就連在貴族院也沒有晨間訓練喔。」但是,晨間訓練是什麼?貴族女性既不是士兵也不是騎士,不需要做什麼訓練吧。

  ……但是這麼說來,我聽說梅茵為了增強體力,也曾去騎士的訓練場練習走路。所以其他領地的貴族千金也要練習走路嗎?

  「雖說第二鐘才會下床,但其實羅潔梅茵大人相當早起,好像還常常把書帶到床上看。菲里妮說過,在她起床後,文官的工作就是收拾書本。」

  「哎呀,看來我也有工作可做呢。」

  克拉麗莎大人的嗓音變得雀躍。看來是一般的貴族女性不會每天早上都在床上看書,所以早上近侍們要作準備的那段時間,文官都無事可做。看著雙眼發亮、想要更加了解梅茵的克拉麗莎大人,我忽然覺得可以和她處得不錯。

  「早上的準備工作結束後,接著要用早餐。到了早餐時間,男性近侍們也能出入羅潔梅茵大人的房間。」

  一直到白鳥飛進來找達穆爾大人之前,我都以監視的名義待在旁邊,聽著梅茵的日常生活點滴,度過了非常幸福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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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茵先是捎來消息,說她已經拿到許可證,接下來要使用騎獸前往西門。我們於是離開貴族用的等候室,走上可供騎獸降落的瞭望臺。西門士長和士兵們也都到了。

  大家正排好隊伍時,梅茵、哈特姆特大人與貴族們紛紛降落抵達。梅茵抬起單手,制止了想要衝過去的克拉麗莎大人後,再看向敲了兩下胸口、向她行禮致意的成排士兵們。

  ……啊,梅茵長大了哪。

  原本除了在小神殿,平常我根本沒機會在這麼近距離下看到梅茵、跟她說話。再加上,大概是分離時的記憶在我腦海裡太過深刻,不管什麼時候看到梅茵,我都覺得她又長大了。而且,多了貴族的氣質。

  看著長高了的女兒,我感到胸口發熱,同時走到梅茵與西門士長之間幫忙說話。梅茵露出安撫的笑容,把一筆錢和許可證放到西門士長手裡。

  「各位如此認真地守護城市,我們絕不會向士兵問責。雖然只是一點心意,但請用這些錢犒賞努力工作的士兵們吧。」

  梅茵慰勞了士長和士兵們後,便帶著克拉麗莎大人她們很快離開。雖然我想再多看女兒幾眼,但待得太久,又會給其他士兵造成困擾。真是兩難啊。

  「士長、士長,羅潔梅茵大人給了你多少錢?」

  「等正式完成交接了,我們去喝一杯吧。你可不能獨吞喔。」

  「為了完成各門士長交接,還要回城中的會議室也麻煩,乾脆在酒館裡辦一辦吧?」

  貴族們離開西門後,放鬆下來的士兵們立刻你一言我一語。今晚要用梅茵給西門士長的大銀幣舉杯慶祝。

  「……所以就是這樣,現在羅潔梅茵大人身邊好像又多了他領的貴族。」

  「這樣啊,羅潔梅茵大人還真是辛苦呢。但昆特,你快去換身衣服坐下來吧,不然讓人跟著心浮氣躁。既然你只跟大家乾了杯就回來,等一下還要喝吧?」

  這天我只跟大家乾了杯就回來,在伊娃的催促下先去換了身衣服。從達穆爾大人那裡聽來的、有關梅茵的日常生活點滴都還沒說,看來今天會聊上很久的時間。

  「羅潔梅茵大人好像在冬季期間長高了不少,看起來符合她原本的年紀了。還有,今天她的表情超級嚴肅。來西門接克拉麗莎大人的時候,臉拉得這~麼長……」

  「那下次多莉回來,也要告訴她才行。但搞不好多莉平常看到羅潔梅茵大人,她的表情都那麼嚴肅呢。」

  最近都沒聽到有關梅茵的消息,伊娃也很高興吧。她一邊聽,一邊開心地為我倒酒。但是,在對面吃著晚飯的加米爾一臉無趣地嘟著嘴巴。

  「爸爸媽媽都這樣……我的家人只要一提到羅潔梅茵大人,就都變得很奇怪。」

  加米爾沒有關於梅茵的記憶,所以這個話題引不起他的興趣吧。不過,他已經確定要進入普朗坦商會當學徒了,相信很快就能加入我們。

  「加米爾,你也很快就會明白的。真是期待啊。」

  「我就算進入普朗坦商會,也不會變成像爸爸和媽媽這樣!」

  加米爾語氣有些叛逆地這麼主張後,我和伊娃對看一眼,笑了起來。那樣也沒關係。等加米爾進了普朗坦商會,就算不認得梅茵是自己的姊姊,終有一天兩人也會相見吧。想像著未來的那幅畫面,我拿起酒杯。

  「感謝凡圖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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