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章

  穿過艾倫菲斯特的平民區,馬車向著亞倫斯伯罕所在的南方行駛在田地與森林間。儘管馬車使用了可減輕搖晃程度的魔導具,但一離開鋪了石板路的城市,搖晃幅度依然猛烈。幾輛馬車相連成行,車身上刻有亞倫斯伯罕的徽章。正是接到領主病倒的緊急通知,準備返回自領的蒂緹琳朵與喬琪娜一行人。

  確認過窗外僅有一望無際的單調景色後,蒂緹琳朵轉頭環顧馬車內部。這輛馬車裡共坐著四個人,除了自己以外,其餘三人便是自己的見習侍從瑪蒂娜,以及母親喬琪娜與她的侍從賽兒緹。

  「真可惜。竟然這麼快就得回去了……」

  回到亞倫斯伯罕後,大家就會交代一堆工作給她,近侍們也會成天嘮叨不停,要她用功讀書。感覺彷彿被人監視一樣,實在無法放鬆歇息。如果是在貴族院,就沒有人的地位比自己更高,凡事皆能照自己的心意去做。

  「蒂緹琳朵大小姐,奧伯•亞倫斯伯罕病倒了喔。他可是您的父親,您的反應有些太冷漠了吧?」

  遭到賽兒緹訓斥,蒂緹琳朵閉上嘴巴。接到父親病倒的消息,她固然吃了一驚,但自己本來就很少與父親見面,也不記得他曾把自己當作女兒疼愛過。每次見到面,父親就只會露出不耐的表情對她說教,冷淡地要她趕快退下。若說她的反應太過冷漠,她倒覺得雙方都差不多。

  ……難得我在艾倫菲斯特過得這麼開心,為什麼偏偏選在這時候病倒嘛。

  蒂緹琳朵內心滿是怨懟不滿,這是因為她還想在艾倫菲斯特多待一點時間。所有人都服從、尊重自己,這讓她感到非常愉快。

  ……母親大人待在艾倫菲斯特時看來也很開心,想必與我有一樣的心情吧。

  喬琪娜眺望窗外,沒有制止賽兒緹的說教。

  「父親大人會病倒,一定是中央騎士團害的。進入春天以後,他們都不知道來過多少遍了。他們怎麼可以懷疑亞倫斯伯罕呢。」

  反叛者們在表揚儀式上發動攻擊時,曾使用魔獸靼拿斯巴法隆。為此,中央騎士團的人們聲稱要調查負責管理舊孛克史德克的亞倫斯伯罕,從初春到夏天這段時間,已經斷斷續續來過許多遍。

  「蒂緹琳朵大人,話不能這麼說……中央騎士團也是為了工作。」

  「哎呀。可是,通常夏天是我們與蘭翠奈維進行貿易的時期,卻還要分神應付中央騎士團,大家都差點忙不過來吧。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還忙得分身乏術,必須派出尚未成年的我去應付騎士團呢。」

  父親會突然病倒,絕對是因為中央騎士團頻頻來訪──蒂緹琳朵如此主張。明明政變時父親站在了國王那一邊,即便痛失第二夫人與繼承人的候補人選,仍是宣誓效忠,竟還被懷疑可能參與了襲擊事件。身為領主卻受到這種屈辱,父親定是心力交瘁。

  「居然懷疑亞倫斯伯罕,真不知道國王在想什麼呢。真是教人生氣,也教人很不愉快。母親大人也這麼認為吧?」

  喬琪娜慢條斯理地將目光投向蒂緹琳朵。那雙深綠色眼眸微微瞇起,紅唇揚著彎起的弧度。

  「既然此事與舊孛克史德克的魔獸有關,國王也只能調查誰有參與之嫌。前陣子確實非常忙碌,但也成功加強了我們與中央的聯繫,中央騎士團長也保證,我們的嫌疑已經洗清了吧?那般盡力提供協助,也算有了回報。個人倒覺得那些來訪,都使得馮思艾琳達的籃子盈滿收穫呢。」

  喬琪娜似乎認為,中央騎士團的來訪對亞倫斯伯罕帶來了莫大益處,甚至可以形容為得到了收穫女神的庇佑。但是,那段日子只令蒂緹琳朵感到悲傷且惆悵。

  ……誰教我是下任奧伯•亞倫斯伯罕呢。

  現在亞倫斯伯罕的領主候補生,只剩蒂緹琳朵與萊蒂希雅兩人。但是,萊蒂希雅是尚未進入貴族院就讀的小孩子。由於必須是成年人才能擔任領主,如今在父親時常表示自己身體不適的情況下,最有可能成為下任領主的人選便是蒂緹琳朵。

  ……中央的上級騎士,沒有資格成為我的伴侶呢。

  女性領主的配偶,必須是以領主候補生身分從貴族院畢業的男性。因為在女性領主懷孕、生產的時候,配偶要代為處理所有工作。縱然再出眾的男士傾心於自己,她也無法給予回應。想起來自中央的年輕騎士曾經愛慕自己,蒂緹琳朵悄悄嘆氣。

  那是貴族院關閉後直到領主會議期間,發生在春天時的事了。中央騎士團開始來訪後,蒂緹琳朵與其中一名騎士發展成了戀人關係。幾乎每天見面、逐漸拉近距離的那段時光,真的十分快樂。然而,那段戀情卻一下子便宣告結束。因為領主會議上突然敲定了蒂緹琳朵的婚事,她不得不與對方分開。

  ……結果,我竟然有了未婚夫。

  成為蒂緹琳朵未婚夫的,還是排名比亞倫斯伯罕要低的下位領地的領主一族,年紀更比她大上許多。聽聞對方儘管已經還俗,但現在仍會出入神殿,而且明明是領主一族卻沒有母親。

  ……雖然我對他的血統與處境有諸多不滿……

  不過,斐迪南的長相算是俊美,待人親和,笑容也很溫柔。所有人還異口同聲地說他很優秀。聰明的他,相信定能明白自己的處境吧。一定會感謝將他從神殿當中拯救出來的蒂緹琳朵,並且獻上真誠的愛意,輔佐身為下任領主的她。跟只會一臉不耐地下達命令的父親相比,她很慶幸對方是個對自己言聽計從的男人。

  再者,艾倫菲斯特的貴族們都說,斐迪南身為羅潔梅茵的監護人,很可能其實是在他背後暗中操控,推廣了無數流行。他若入贅,艾倫菲斯特的那些新流行肯定會由亞倫斯伯罕所擁有。至今艾倫菲斯特在貴族院獲得的矚目與讚賞眼光,將會接二連三轉而落在自己身上。想到這裡,蒂緹琳朵露出滿足的笑容。

  ……而且也能得到髮飾……

  想起可以獲得自己一直想要得到的艾倫菲斯特髮飾,蒂緹琳朵的心情好極了。可以的話,她真想站到去年在貴族院讓自己丟臉的阿道芬妮面前,向她炫耀自己設計的完美髮飾。一思及此,她便為阿道芬妮已經畢業感到非常遺憾。

  ……可是,屆時她該不會將和艾格蘭緹娜大人一樣,以席格斯瓦德王子的未婚妻之身分來參觀領地對抗戰吧?

  那還真是教人不快,蒂緹琳朵心想。阿道芬妮的未婚夫是第一王子,但自己的未婚夫只是中位中領地的領主一族。既不是大領地,也不是上位領地。身為女人,總覺得自己輸給了她。

  「對了,妳訂做了怎樣的髮飾呢?當天我們是分開行動吧?」

  喬琪娜的雙眼並未看向蒂緹琳朵,而是她的侍從瑪蒂娜。瑪蒂娜觀察著主人的表情,開口回話。然而她報告的內容卻與髮飾無關,反而都在描述斐迪南宅邸的外觀,以及艾倫菲斯特領主候補生們的樣子。

  「是的。斐迪南大人的宅邸坐落在幾乎緊鄰城堡的地方,感覺上就連侍從也只配置基本的人手。屋內毫無裝潢,看來平常並無女性進出的樣子。當天會邀請羅潔梅茵大人與夏綠蒂大人,似乎也是為了接待蒂緹琳朵大人。」

  他們只有剛開始喝了會兒茶,髮飾工藝師抵達後,斐迪南便帶著雷蒙特與其他文官進入圖書室,羅潔梅茵也跟著一起過去。瑪蒂娜接著也報告了這些事情。

  「哎呀,瑪蒂娜。母親大人不是在問我的髮飾嗎?」

  蒂緹琳朵先是責怪瑪蒂娜答非所問,接著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訂做了怎樣的髮飾。她可是絞盡腦汁,好不容易才訂做了比阿道芬妮更氣派又華麗的髮飾。

  「……蒂緹琳朵,妳完全照著自己的期望下了訂單嗎?」

  「嗯,是呀。因為比起斐迪南大人,我更了解自己適合怎樣的髮飾嘛。」

  斐迪南是因為突如其來的王命才成了自己的未婚夫,她怎麼可能相信他的品味與審美觀。蒂緹琳朵挺胸回答後,瑪蒂娜留意著喬琪娜的表情,補充又說:

  「當時確實是依照蒂緹琳朵大人的期望下了訂單,但也採納了夏綠蒂大人與羅潔梅茵大人的侍從的建議,您不必擔心。」

  「哎呀,有什麼事需要擔心的嗎?」

  蒂緹琳朵怒目瞪向瑪蒂娜,喬琪娜卻彷彿失去了興趣般,別開視線說:「那便好。」

  馬車叩咚作響地行進著,在某座設有旅館的城鎮的廣場停下來。接到緊急通知後,她們連忙動身啟程,到現在已經過了半日,今天預計在此留宿一晚。

  蒂緹琳朵聽說,這間旅館偶爾也會有貴族投宿,但餐點卻與在艾倫菲斯特城堡裡吃到的不同。那些新餐點似乎只在城堡周邊廣為流行,並未往外傳開。蒂緹琳朵感到非常失望。但下個瞬間,她也發現艾倫菲斯特果然沒什麼變,依舊是偏僻落後的領地,禁不住冷笑說:「果然呢。」在貴族院再怎麼裝模作樣,本質也不會輕易改變。

  「由於我們最好盡快返回領地,從明天開始會以騎獸移動。載運行李的馬車請慢慢駛回領地吧。我們一路上會用到的行李,再以轉移陣送來。」

  「領內若有任何情況,境界門應該會捎來消息,行程這樣安排應該沒問題吧?」

  由於領主城堡所在的城市設有結界,稍早前才無法騎著騎獸直接從艾倫菲斯特的城堡離開。身為他領貴族的蒂緹琳朵等人,要離開只能乘坐馬車。而且啟程前為了道別,她們還換上了正裝,若想乘坐騎獸就得換上騎獸服。因此受各種限制影響,明天開始才能使用騎獸。

  「但是這樣一來,護衛騎士的人數不會太少嗎?」

  「途中我們會借宿基貝的宅邸,若帶太多人同行,只怕會給基貝造成困擾吧。畢竟這次實在太臨時了。」

  一行人在餐廳裡討論著明天之後的行程,但蒂緹琳朵只是自顧自喝茶,充耳不聞。因為決定一切的,向來是喬琪娜。她從不重視或採納蒂緹琳朵的意見。既知如此,如果還認真傾聽討論內容,未免也太愚蠢了。

  「蒂緹琳朵大人,請喝茶……」

  這時,為她再倒一杯茶來的是賽兒緹。如今因為正出外遠行,隨行的近侍人數比平常要少,她自己的侍從瑪蒂娜便優先去做沐浴準備。

  ……能不能快點結束呢?

  好半天都坐在狹窄的馬車裡搖來晃去,蒂緹琳朵只想趕快回到自己入住的客房,早些休息去除疲勞。

  隔天早上,蒂緹琳朵打從醒來就感到身體不適,疲勞一點也沒有消除的感覺。但是,她覺得這也正常。像自己這樣一直是在優渥環境下長大的領主一族,住進這種偏僻鄉間的旅館,睡在硬邦邦的床榻上,怎麼可能一覺醒來覺得神清氣爽。

  蒂緹琳朵一邊喝著賽兒緹泡的餐後茶水,一邊回想接下來的行程。只要騎著騎獸一鼓作氣,就能在今天之內穿過境界門,回到亞倫斯伯罕入住貴族的宅邸。若要告知自己身體不適,最好還是等到離開艾倫菲斯特之後。蒂緹琳朵如此判斷後,也沒有把身體不適的情況告訴自己的侍從,換上騎獸服,做好出發準備。

  隊伍分成了一組人以馬車行動,一組人以騎獸行動,然後各別出發。騎著騎獸飛行了大約一鐘後,暫且停下休息。由於要加快速度趕路,所以除了騎士之外、並不習慣騎乘騎獸移動的人,都被吩咐最好要勤喝回復藥水。

  蒂緹琳朵很高興能有休息時間。雖然她一直心想著,只要等穿過境界門就好,身體卻越來越不舒服。而且可能因為剛才都騎著騎獸在趕路,她總覺得呼吸有些困難,身體也熱得彷彿置身盛夏。

  「蒂緹琳朵大人,您的臉色好糟!最好找個地方歇息……」

  眼看蒂緹琳朵毫不伸手拿取回復藥水,侍從瑪蒂娜走過來查看她的情況後,隨即訝叫出聲。在場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蒂緹琳朵。要是這時又被帶去偏僻鄉間的廉價旅館,那她逞強至今就沒意義了。蒂緹琳朵輕睨瑪蒂娜一眼。

  「大概是因為我太嬌弱,住在窮鄉僻壤的廉價旅館裡無法好好歇息吧。如果能在貴族的宅邸休息,應該會好一些。所以我們快點穿過境界門吧。」

  「您在說什麼呀?!臉色都這麼蒼白了!」

  制止她們繼續爭執的,是喬琪娜的侍從賽兒緹。

  「那麼若是貴族的宅邸,蒂緹琳朵大人便願意前往歇息吧?不遠前方便有一座基貝的宅邸,正是我的老家。不如過去那裡歇息吧。」

  原來賽兒緹是艾倫菲斯特出身的人嗎?母親會如此重用她,可能是因為她從婚前就在服侍母親了吧。蒂緹琳朵想著這些事情,同意前往這裡的貴族宅邸。

  「倘若母親大人不介意的話……」

  「妳在說什麼呀。比起趕路,當然是妳的身體更重要。賽兒緹,馬上向戈雷札姆送去奧多南茲。」

  「遵命,喬琪娜大人。」

  看到平常對自己幾乎漠不關心的喬琪娜,此刻竟然願意立即改變行程,蒂緹琳朵心裡十分感動。母親當面對自己說過身體更重要的次數,一隻手便數得出來。以後應該要偶爾身體不適才行。蒂緹琳朵正這麼心想時,奧多南茲捎來回覆。白鳥發出了非常過意不去的男性話聲。

  「我是戈雷札姆。既是喬琪娜大人的要求,我自然凡事都願意聽從。只是不巧,敝宅今日已有訪客……雖能為蒂緹琳朵大人與喬琪娜大人準備客房,卻無法容納所有同行的人。實在萬分抱歉,希望侍從與護衛騎士能夠各別只帶一人。服侍兩位的侍從與負責護衛的騎士,會由我這邊做準備,同行人員的下榻處我也會負責介紹。」

  聽完回覆,喬琪娜絲毫沒有表現出苦惱的樣子,決定照戈雷札姆說的去做。

  「畢竟也要顧慮到對方的情況,侍從與護衛騎士就各別只帶一人吧。只不過,除此之外的人請按原訂計畫,回到亞倫斯伯罕的貴族宅邸留宿。因為總不能帶著這麼多人,突然去拜訪他領的基貝。況且亞倫斯伯罕那裡的基貝也已經做好了今夜要接待我們的準備,可不能對人家失禮。」

  「但是,侍從與護衛騎士都僅帶一人,實在太危險了。」

  有人出聲反對,認為領主一族待在他領時,怎麼能讓護衛騎士離開身邊。但是,喬琪娜僅只一瞪便讓對方安靜下來。

  「既是賽兒緹的老家,那便是我也認識且有往來的貴族。無論侍從還是護衛,我都能放心交給對方安排。我不接受你們的反對,現在是蒂緹琳朵的身體最重要。」

  喬琪娜環顧一行人,命令眾人立即動身。這時,蒂緹琳朵已經覺得身體重得動不了,也無法再自行騎乘騎獸。於是,她與喬琪娜指定的女性護衛騎士共乘騎獸,然後馬上出發。

  「歡迎您大駕光臨,喬琪娜大人。我已恭候多時。現在馬上為您帶路,這邊請。眾人都已等不及了。」

  ……哎呀?

  在有些朦朧不清的意識下,蒂緹琳朵定睛注視戈雷札姆。她好像前些天才見過這個男人。在艾倫菲斯特的城堡裡時,他是圍繞在喬琪娜身邊的其中一人。本該在貴族區的貴族,為什麼此刻會在這裡呢?總感覺到一絲人為的刻意,是她的錯覺嗎?還是因為身體不舒服,內心較往常不安?現在的蒂緹琳朵無法判斷。

  「在蒂緹琳朵身體恢復之前要打擾你了。現下能有機會與你們重溫舊誼,真是太好了呢。」

  「因為在貴族區,想不到那些人竟設下重重防備。能在無人打擾的情況下迎接喬琪娜大人到來,委實令我喜出望外。」

  戈雷札姆以分外恭敬的態度迎接喬琪娜入內。看見他的眼神,蒂緹琳朵不禁覺得,他彷彿將喬琪娜當成了主人一樣。

  「海斯赫崔,你們在吵什麼?」

  「因為我相隔十年又與斐迪南大人比了迪塔,不禁開起了反省會……」

  我正描述著斐迪南大人當時的表現有多精采時,騎士團長狠瞪過來。

  「去交接。」

  現在是領主會議期間。在戴肯弗爾格的茶會室裡,戴肯弗爾格與亞倫斯伯罕雙方的人正在議事,而我目前所在的地方,是護衛騎士們輪值時所待的等候室。

  「與舊孛克史德克有關的討論已經結束了嗎?」

  我重新正色,詢問騎士團長。

  此次領主會議最重要的議題,便是以舊孛克史德克為首的反叛者們在領地對抗戰上發動的襲擊。而舊孛克史德克,目前正由戴肯弗爾格與亞倫斯伯罕共同管理。為此,初春之際中央騎士團派了調查團來到戴肯弗爾格,針對靼拿斯巴法隆的棲息地及其生態調查已知資訊,也搜查了反叛者居住過的地方。

  全體會議上已公布了詳細的調查結果,如今在蒐集了他領的反應與看法後,兩領正重新商討對策。不過,等候室裡的氣氛還是比領主會議舉辦前輕鬆了許多。雖然我不小心有些失了分寸,但並未忘記此刻正在討論的議題。

  「有關舊孛克史德克的商議已經結束了,但除此之外還有很多事要談。因為在錫爾布蘭德王子首次亮相的同時,也宣布了他與萊蒂希雅大人的婚約。你們打起精神。」

  我們在騎士團長的瞪視下走出等候室,與也要交接且備妥推車的侍從們會合。

  錫爾布蘭德王子在今年的領主會議上正式亮相。他的母親是戴肯弗爾格出身的第三夫人瑪格達莉娜大人,因此是與戴肯弗爾格關係最為密切的一位王子。今後,戴肯弗爾格也將多少為錫爾布蘭德王子提供後盾,並在與中央保持一致步調的同時,與亞倫斯伯罕交涉往來的次數也會變多吧。

  「我看還要很久。」

  一名騎士臉色厭煩地嘀咕,我也小聲同意。要一邊警戒四周,一邊繃緊神經以備出了狀況就能立即行動,其實是非常累人的事。政變結束後直到現在,已經過了大約十個年頭,未曾經歷過暗算與突襲的年輕世代越來越多。在這些年輕人中,似乎還有人直言:「騎士只要站著就好,真是樂得輕鬆。」但像他們那種沒出息的木頭人偶,根本不配稱作護衛騎士。

  「失禮了,我們前來換壺新茶。」

  我與侍從們一同進入茶會室,隨即環顧四周。亞倫斯伯罕的人站在哪裡、共有幾人在屋內待命、當中魔力量與自己相近的有幾人、有無在交接時夾帶危險的魔導具進來……我照著自己再熟悉不過的順序,與亞倫斯伯罕的護衛騎士們互相查探。

  探查完周遭情況後,我看向亞倫斯伯罕的領主夫婦。奧伯•亞倫斯伯罕與第一夫人喬琪娜大人的年歲相差甚大。頭一次見到她以第一夫人的身分出席領主會議時,我還非常吃驚,但現在早就習以為常。

  「今年的領主會議,眾人皆在談論錫爾布蘭德王子與萊蒂希雅大人的婚約……」

  趁著換壺新茶、暫歇口氣後,果然不出騎士團長所料,話題帶到了婚約一事上。這之於兩領的未來都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我也在護衛的同時豎起耳朵。

  萊蒂希雅大人是前第一夫人的外孫女,聽說將她從多雷凡赫那裡收養過來,就是為了讓她成為下任領主。而之所以讓錫爾布蘭德王子入贅至亞倫斯伯罕,似乎是因為當初政變過後,亞倫斯伯罕不得不將繼承人們降為上級貴族以免連坐受罰,因此這算是國王給予的補償。

  ……雖然早就知道因顧及瑪格達莉娜大人嫁予國王的經過,錫爾布蘭德王子會被當作臣子養大,但真沒想到會這麼快就為他訂下婚約。

  由於共同管理舊孛克史德克的關係,能由與戴肯弗爾格有血緣關係的錫爾布蘭德王子入贅至亞倫斯伯罕,王族也非常樂於見到這個結果吧。

  與多雷凡赫及亞倫斯伯罕有血緣關係的萊蒂希雅大人,就這麼訂下了要招納與戴肯弗爾格有血緣關係的錫爾布蘭德王子為夫婿。任誰也看得出來,今後將由萊蒂希雅大人成為下任領主。

  「如此一來,下一代便能平穩安泰了吧。我也卸下了心頭重石。」

  奧伯•亞倫斯伯罕一派如釋重負地撫著鬍鬚。因政變而失去了繼承人後,至今已過十年。實難想像他身為領主會有多麼焦急。而戴肯弗爾格的領主一族人數眾多,又幾乎沒有因為政變而蒙受到損失,所以我們自然很難想像他的辛勞。

  「但也因為這樣,要為我的女兒蒂緹琳朵挑選夫婿更是困難了。因為必須是遇到緊急情況時,能夠暫時擔任奧伯的男性……」

  喬琪娜大人面色為難地垂下眉尾。聽說她有個就讀貴族院高年級的女兒,在萊蒂希雅大人的地位穩固之前都沒能選定夫婿,一直等到現在。看來領主一族人數不多的亞倫斯伯罕,也打算讓這名女兒招攬夫婿,增加領主一族的人數,所有人再一同輔佐萊蒂希雅大人。

  ……喬琪娜大人應該也很擔心自己孩子的未來,但為了領地的將來,竟願意等到下任領主的一切事宜皆安排妥當……

  她的表現確實極具大領地第一夫人的風範,真是教人敬佩。但是,對象可是並非下任領主的女性領主候補生,一般極少有人願意入贅。在自領的上級貴族中也許還找得到人選,但想在他領的領主一族中找尋,還希望對方能以領主女婿的身分處理公務,恐怕極其困難。因為貴族院高年級的領主候補生們,幾乎都已有婚約在身。

  若要出嫁,當第二夫人或第三夫人還有可能;但若要招贅,已婚的對象根本不可能列入考慮。

  ……領主一族中的男性若願意接受並非下任領主的女性招贅,一般只可能是深受對方吸引,不然就是有與其他女性結不了婚的隱情吧。

  真是辛苦哪。我有些事不關己地這麼心想時,奧伯•亞倫斯伯罕提出了他所想到的女婿人選。

  「我個人想招攬艾倫菲斯特的斐迪南大人為女婿……這點兩位知道嗎?」

  ……斐迪南大人嗎?!

  我的心情瞬間激動不已,彷彿血液在體內奔騰,不禁凝神注視奧伯•亞倫斯伯罕。這主意真是太棒了!他竟然會想到斐迪南大人。

  就讀貴族院時斐迪南大人與我同年級,是每一年皆獲得了最優秀表彰的天才。不僅作為文官有著優秀的表現,也非常善於比迪塔;飛蘇平琴更是琴藝高超,五官也十分俊美。

  然而,他的身世卻十分坎坷。因為沒有母親,他也就沒有後盾,還遭到前任領主第一夫人的欺凌打壓。可說是唯一血親的父親過世後,更被嫉妒他無盡才華的人們逼得進入了神殿。

  再次在公開場合上看到他,便是這次的領地對抗戰,睽違了將近十年。領主一族的婚禮都是在領主會議期間舉行。既然至今從未見到斐迪南大人,那他肯定尚未結婚。

  ……若能讓斐迪南大人入贅至亞倫斯伯罕,不就能解救他了嗎?!

  我激動地握起拳頭。這時,只見視野中的奧伯•亞倫斯伯罕垮下肩膀。

  「若能招他為婿,他的能力似乎無可挑剔,再者我也想讓困在神殿裡始終無法一展長才的他,得到應有的待遇。只可惜,交涉並不順利……」

  奧伯•亞倫斯伯罕說他提出了要求,想讓斐迪南大人離開神殿,讓他有機會能到檯面上大展身手,卻被奧伯•艾倫菲斯特拒絕了。

  「在奧伯面前,多半不便說出內心的真實想法吧。為了詢問斐迪南大人本人的意見,我們還請奧伯•艾倫菲斯特暫且迴避,卻也遭到了拒絕。結果斐迪南大人僅僅說了一、兩句話,便被要求離席。」

  艾倫菲斯特又打算束縛住斐迪南大人,埋沒他的才華嗎?我內心升起難以言說的憤怒。

  「侄女出嫁至艾倫菲斯特時,自從在結婚儀式上得知了斐迪南大人的存在,我一直試著與他接觸。發現他上次出席了領地對抗戰,本想私下找他談話……」

  這時,奧伯•亞倫斯伯罕朝奧伯•戴肯弗爾格投去了意味深長的眼光。我一下子便意會到這眼神的含意。奧伯•亞倫斯伯罕本想在領地對抗戰上直接找斐迪南大人談話,戴肯弗爾格卻因為要比迪塔帶走了他。

  ……怎麼會這樣。我竟然阻礙了斐迪南大人的良緣!

  儘管並無惡意,但我似乎在不自覺間阻礙了他本可獲得的良緣。我真想暫時撇下護衛工作,躲起來抱頭吶喊,緊接著喬琪娜大人的話聲傳入耳中。

  「斐迪南大人與戴肯弗爾格的各位仍有往來吧?若與他有私人的交情,能否居中為我們牽個線呢?我實在十分同情斐迪南大人的遭遇……」

  「嗯。關於此次的襲擊事件,我正打算在接受中央調查的同時,藉此向國王提出請求,希望他能下令讓斐迪南大人成為我的女婿。如若不嫌麻煩,也請戴肯弗爾格幫忙遊說幾句。」

  看見喬琪娜大人有意想讓斐迪南大人脫離悲慘境遇,我深受感動;對於願意向國王提出請求的奧伯•亞倫斯伯罕,我心中更是無限感激。若有機會能讓斐迪南大人的境遇好轉,豈有坐視不管的道理。我高興得渾身打顫。

  「齊格琳德大人!請務必向亞倫斯伯罕提供協助!這次我們一定要解救斐迪南大人。藉由向亞倫斯伯罕提供協助,就能彌補瑪格達莉娜大人那時的言而無信了!」

  我懇請戴肯弗爾格的第一夫人齊格琳德大人提供協助後,她那雙紅色眼眸隨即朝我瞪來。

  「瑪格達莉娜大人那時候,言而無信的是你們。只會感情用事,行事完全不懂瞻前顧後,不僅斐迪南大人,還給周遭眾人造成了莫大的困擾吧。你已經忘了當時曾因此激怒瑪格達莉娜大人嗎?」

  遭到齊格琳德大人怒斥,我瞬間有些畏縮。接著想起就讀貴族院時,為了讓斐迪南大人能脫離艾倫菲斯特,自己曾經出謀劃策,想要招攬他成為自領領主候補生瑪格達莉娜大人的夫婿。

  斐迪南大人與瑪格達莉娜大人在思考迪塔的作戰計畫上,可說是不相上下的對手,但彼此之間毫無戀愛情愫。斐迪南大人也只是想離開艾倫菲斯特,但自身對瑪格達莉娜大人並無男女之情。然而,斐迪南大人的境遇實在太過悲慘,許多騎士都想將善於比迪塔的他攬入戴肯弗爾格,因此向前任領主推薦了他,想讓他成為瑪格達莉娜大人的夫婿。我們一再推薦,鍥而不捨。結果,在戴肯弗爾格信奉迪塔強大的男人就是好男人的價值觀下,再加上想解救他擺脫坎坷命運的進言,前任領主認為斐迪南大人確實不錯,接受了我們的推薦。

  ……到這裡為止都很順利。

  然而,我們未能徵得瑪格達莉娜大人的同意。在我們的推薦下,前任領主答應了招斐迪南大人為婿,並向瑪格達莉娜大人詢問意願,結果惹得她勃然大怒。在那之前本想將愛慕之意永藏心底的她,為了能與意中人在一起,便決定利用這個情況,向當時的第五王子也就是現在的國王求婚。

  「為何要用我的一輩子去拯救一個偏僻領地的領主候補生?我想拯救的對象另有其人。斐迪南大人若對現狀感到不滿,他只要動動自己聰明的腦袋,趕緊排除自領的第一夫人即可。甘於現狀的人是他自己才對吧。請別把我捲進下位領地的紛爭之中。」

  不僅能與王族建立關係,也有助於政變的終結──對戴肯弗爾格來說,與其招納艾倫菲斯特的一名領主候補生為夫婿,瑪格達莉娜大人嫁予第五王子能獲得的益處要多得多。雖然曾探問過意願,但對於並未正式訂下婚約的斐迪南大人,後來只是向當時的奧伯•艾倫菲斯特說聲抱歉,這件事便劃下句點。站在領地的立場這是理所當然的選擇,我個人卻因為無法解救斐迪南大人,感到萬般悔憾。

  「正因如此,這次我一定要解救斐迪南大人,讓他能離開艾倫菲斯特。當年因為瑪格達莉娜大人嫁給了特羅克瓦爾大人,斐迪南大人才無法離開領地,之後竟然長達十年都待在神殿。」

  「這麼做或許能消除你的悔憾,但也僅此而已。」

  幫助斐迪南大人離開艾倫菲斯特一事,究竟有何益處可言?被這麼一問,我拚命動腦思索。

  「聽說瑞德蒙大人要將女兒克拉麗莎嫁予艾倫菲斯特的上級貴族,但他個人十分希望艾倫菲斯特能與其他領地有更多交流。若能讓斐迪南大人入贅至大領地,藉此有更多交流……」

  「我說了,戴肯弗爾格想要的並不是這種個人利益。比起個人的情感,領地的利益更重要。」

  儘管我非常希望能解救斐迪南大人,齊格琳德大人卻不願點頭。這時最好暫且撤退,設法找出能讓齊格琳德大人點頭的益處。我行了一禮後,轉身離開。

  「……如此這般,我認為比起領地的利益,更重要的是這次一定要讓斐迪南大人離開神殿。」

  我召集了騎士們來到宿舍食堂,請大家一起提出能讓齊格琳德大人點頭的建言。我一個人或許辦不到,但若能集結眾人的智慧,應該可以得到一些不錯的提議。我高舉起斟有比蘇酒的杯子。

  「這次我們一定要解救斐迪南大人!向亞倫斯伯罕提供協助,懇請國王讓斐迪南大人離開艾倫菲斯特!」

  「噢噢!」

  周遭的騎士們紛紛舉杯附和。眾人一同大口灌下比蘇酒。酒精的氣味猛地從喉嚨深處竄起,情緒也隨之慷慨激昂起來。

  「嗯……考慮到錫爾布蘭德王子日後將入贅至亞倫斯伯罕,就說蒂緹琳朵大人的夫婿最好要是我們也了解其人品的人選,從這方面去說服如何?」

  與斐迪南大人再次比了迪塔後,大概是這件事帶來了很大的影響吧。同為騎士的夥伴們都非常樂於幫忙思考,要如何才能說服齊格琳德大人。

  「是啊,斐迪南大人對權力並沒有什麼欲望。就算入贅至亞倫斯伯罕,他也不會想與萊蒂希雅大人或錫爾布蘭德王子對立。」

  「如今他還以監護人的身分教育羅潔梅茵大人,說不定也能負責教育萊蒂希雅大人。只要提出這一點,或許也能拉攏多雷凡赫一起幫忙。」

  如果不僅戴肯弗爾格,也有他領願意幫忙說話的話,確實令人信心大增。我決定採用這個建議。也說服多雷凡赫一起懇求國王吧。

  「現今既然無法重新劃分領地界線,我們與亞倫斯伯罕可謂是命運共同體,勢必得加強合作關係。齊格琳德大人應該也明白這一點。近來亞倫斯伯罕似乎已分不出人手去討伐魔獸,但斐迪南大人若能入贅,討伐魔獸的工作應能回到正軌吧?」

  「這也就是說,我們可以一同外出討伐嗎?說不定還能比迪塔!」

  「海斯赫崔,你冷靜點。這是你能得到的好處,並非領地的利益。」

  終歸只是亞倫斯伯罕的魔獸討伐工作可能會因此順利一些,以及或許能同步進行討伐──夥伴要我強調這一點。我「嗯嗯」地點頭應和,但也不禁想像了自己與斐迪南大人一同討伐魔獸的光景,內心高興起來。感覺彷彿回到了貴族院那時候。

  「若能藉這機會賣個人情給亞倫斯伯罕,今後想向他們購買蘭翠奈維的商品時,應該也會比較有優勢。」

  「斐迪南大人若能入贅,或許也不用再經過還不太懂得貿易的艾倫菲斯特,就能得到他們那裡的新流行。因為做為羅潔梅茵大人的後盾,想出各種新商品的正是斐迪南大人吧?」

  「是這樣子嗎?真不愧是斐迪南大人!」

  竟讓如此優秀的人才進入神殿,簡直愚不可及。眾人紛紛表示,他的才華就應該到檯面上盡情展現。就這樣,我蒐集到了許多光靠自己絕對想不到的意見。若能再取得多雷凡赫的協助,想必能讓齊格琳德大人點頭吧。

  「你們的想法都太棒了。這次我們一定要讓斐迪南大人離開神殿,助他擺脫艾倫菲斯特的掌控!」

  「是!」

  如此堅決立誓的我們,努力終於有了回報。與幾個領地聯合起來向國王提出懇求後,最終在領主會議的尾聲,國王下令要斐迪南大人入贅至亞倫斯伯罕。

  「艾克哈特、尤修塔斯,我臨時要出席與亞倫斯伯罕的會談。抱歉,麻煩你們也馬上做好準備。」

  「遵命。」

  領主會議期間,儘管斐迪南大人預計待在領內留守,卻仍是接到了傳喚前往貴族院。

  斐迪南大人帶著身為護衛騎士的我,以及穿上侍從制服的尤修塔斯踏上轉移陣後,一眨眼便抵達貴族院宿舍。剛步出轉移廳,只見卡斯泰德與幾名領主的近侍已在外等候。

  「我奉奧伯•艾倫菲斯特之命前來……卡斯泰德,到底怎麼回事?」

  「亞倫斯伯罕提出了想納你為婿的要求。儘管我們再三婉拒,他們卻完全不肯放棄,還說想聽你親口說出真正的想法。」

  據說是在蘭普雷特的結婚儀式上見到斐迪南大人後,便想納他為婿。他們甚至還語帶嘲諷地指責,說斐迪南大人明明在就讀貴族院時連連獲選為最優秀者,卻將如此有才華的人逼進神殿,簡直惡毒至極。

  「可笑。他們已經忘了自領的貴族曾攻擊過羅潔梅茵嗎?這種會策劃襲擊領主一族的領地,我怎麼可能想入贅過去。真正惡毒的還不知道是誰。」

  斐迪南大人一臉厭煩地低聲說道,快步前往茶會室。他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與亞倫斯伯罕的人悠哉閒談,道完寒暄、拒絕入贅一事後,便火速離開茶會室。

  「難得有這麼好的婚事,推掉實在可惜……」

  「而且能與亞倫斯伯罕促進交流,這是好事一樁吧?如今薇羅妮卡大人也下臺了,其實我看答應這門婚事也未嘗不可。」

  只是稍微耳聞了亞倫斯伯罕想納婿的消息,舊薇羅妮卡派的貴族們便紛紛發表自己的看法,我聽了卻覺得荒謬至極。

  ……入贅至亞倫斯伯罕?事到如今嗎?這群愚蠢之徒。

  換作在十年前,這是值得高興的好消息吧。因為總算能遠離前任領主的第一夫人薇羅妮卡。假使斐迪南大人不是以貴族之姿卻屈辱地進入神殿,而是在那個無比自豪自己的母親是亞倫斯伯罕領主一族的女人面前,答應入贅至亞倫斯伯罕的話,內心不知會有多痛快。

  然而,曾千方百計想要陷害斐迪南大人與羅潔梅茵的那個女人,如今早已被關入白塔,神殿長也改由羅潔梅茵擔任,神殿成了待起來舒適愉快的空間。

  而那些極力想排除斐迪南大人的貴族們,也都已不著痕跡地被拉下高位,我的主人則成為輔佐領主的領主一族,受到重用。與周遭人們的關係也變得平穩,四處皆能感受到安詳怡然的氛圍。

  ……現在竟要我們親手摧毀好不容易獲得的平靜時光嗎?

  斐迪南大人為何得去那種麻煩至極的領地不可?入贅一事對斐迪南大人來說沒有任何好處。我的主人十分滿足於現狀。最重要的是,那些舊薇羅妮卡派的貴族至今仍想與亞倫斯伯罕建立起合作關係,他沒有半點義務要讓他們高興。將海德瑪莉逼上絕路的你們最好都消失吧。

  我在心裡恨恨咒罵,與斐迪南大人一同返回艾倫菲斯特。

  原以為斐迪南大人本人既已明確拒絕了亞倫斯伯罕,這件事也就結束了。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

  斐迪南大人再度接到傳喚,要前往貴族院與王族談話。表面上的藉口是關於王族遇襲一事,有話想問斐迪南大人。先前學生們在貴族院討伐了靼拿斯巴法隆後,也曾個別被找去問話,領主候補生羅潔梅茵一樣在屏退近侍的情況下接受過問話;因此同樣地,被告知即使是護衛騎士也不能在場後,我們近侍便在屋外待命。

  屋內究竟有過怎樣的對話,我無從得知。然而,最終竟沒有經過領主齊爾維斯特大人的同意,便決定了斐迪南大人將奉國王之命入贅至亞倫斯伯罕。

  簡直莫名其妙。此外也不曉得與亞倫斯伯罕之間有過怎樣的交易,據說好幾個領地都向國王如此提出懇求:「請助斐迪南大人離開神殿。」「請讓他入贅至亞倫斯伯罕吧。」

  ……一群愚蠢的傢伙,真是多管閒事!

  看見斐迪南大人不悅至極的模樣,我也對眾人感到火大。

  ……分明已經當面拒絕了亞倫斯伯罕的領主夫婦,接著竟然變成國王下令?開什麼玩笑!是領地自己愚蠢到了因政變而失去繼承人,若要為他們收拾爛攤子,也該是造成了這種局面的人來收!別把完全無關的我們捲進去!

  然而再怎麼愚蠢,國王還是國王。國王的命令是絕對的,斐迪南大人似乎決定遵從。他說不想因此連累艾倫菲斯特。

  「……斐迪南大人,如果……如果我殺了國王,這道命令便能作廢嗎?」

  「艾克哈特,這麼危險的想法不該脫口而出。你做事還是這麼衝動。」

  個人倒認為這是極好的主意,卻遭到斐迪南大人否決。當年我也曾提議暗殺薇羅妮卡,說:「不如就讓在這世上沒什麼用的廢物追隨前任領主的腳步,設法讓您不必進入神殿吧。」卻同樣遭到了否決。對我來說,斐迪南大人最為重要,礙事的人最好一個接一個消失,但似乎是這麼做對周遭造成的影響太大了。雖然我也根本不在乎會對周遭造成什麼影響。

  「艾克哈特、尤修塔斯,我有重要的話要說。來我宅邸一趟。」

  從貴族院回到城堡的當晚,我們遵照命令前往斐迪南大人的宅邸。

  抵達斐迪南大人的宅邸時,出來迎接的是負責管理宅邸的下級貴族拉塞法姆。那微鬈的頭髮是近黑的深綠色,往腦後梳攏;眼瞳為綠色,臉上則掛著沉穩的微笑。拉塞法姆細心地為我們泡茶。來到這座宅邸時,尤修塔斯很少再做侍從的工作。

  「聽說您奉命前往貴族院,看來果然不是好消息吧?」

  「我打算一邊喝茶,一邊也告訴你。」

  「遵命。艾克哈特、尤修塔斯,你們也請坐下吧。」

  看見我們臉上的表情,拉塞法姆露出傷腦筋的苦笑。他原是薇羅妮卡為了故意找碴,指派給斐迪南大人的近侍。因下級貴族魔力不多,想要使用魔導具伺候主人會非常困難,尤其是在還就讀貴族院低年級的時候。

  拉塞法姆本就因為下級貴族的身分,旁人時常質疑他能否勝任領主一族的近侍,而他的存在更成了能對斐迪南大人冷嘲熱諷的絕佳藉口。比如:「你的近侍雖然失職,但沒能為近侍做好榜樣的你,身為領主一族同樣失職。」

  面對處境極為艱難的拉塞法姆,斐迪南大人說了:「你就與我保持距離,如薇羅妮卡大人所願也找我麻煩,保護自己吧。」事實上,那女人為了故意找碴而指派給斐迪南大人的近侍,並不只有法塞拉姆而已。他們為了討那女人的歡心,平常總故意刁難斐迪南大人。對斐迪南大人來說,不過就是感到麻煩的對象又多了一個,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吧。但拉塞法姆拒絕了他的提議,說:「一旦這麼做,我便真的不配擔任領主一族的近侍。」

  ……雖然就連這句話,斐迪南大人也懷疑是不是那女人在背後唆使,因而對拉塞法姆說除非獻名,否則他不會相信……

  於是拉塞法姆獻上名字,取得了信任。在斐迪南大人進入神殿之後,他也一直負責管理宅邸。因為與能做文官工作的尤修塔斯不同,城堡裡沒有拉塞法姆能做的工作。打從斐迪南大人成年、搬離北邊別館開始,這座宅邸就是他工作的地方。

  「艾克哈特、尤修塔斯、拉塞法姆。」

  喝完茶後,斐迪南大人一邊呼喚我們的名字,一邊往桌面放下三顆形似白繭的物品。就在斐迪南大人決定進入神殿的那一天,他也曾像這樣拿出我們的獻名石。望著那雙依序看向我們三人的淡金色眼眸,我打了個寒顫,冷汗滑下背脊,令人心膽俱裂的不安與絕望襲上心頭。

  ……這次又想還給我們了嗎?!

  內心的吶喊並未脫口而出。因為我的嘴唇不停顫抖,牙齒也在打顫,無法發出聲音來。彷彿自己這條命被一把拋開的絕望正籠罩自己時,包裹著我的斐迪南大人那股魔力忽然變強。平常根本不會意識到的,束縛住自己的魔力正加強力道。

  「艾克哈特、尤修塔斯,我命令你們。與我一同前往。」

  這是為其獻名的主人,所下達的絕對不可違抗的命令。只要答應,束縛住自己的那股魔力就會回到平常感受不到其存在的狀態,但拒絕就只有死路一條。

  「儘管我已曾當面拒絕,最終仍得奉國王之命入贅至亞倫斯伯罕。背後有好幾個領地都在促成此事,因此我認為這樁婚事並不簡單。可能還有生命危險。但是,我還是希望你們兩人能成為我的左右手。」

  這個命令我求之不得。我當場跪下,接受命令。

  「遵命……任何地方我都願意隨您前往。」

  尤修塔斯也同樣接下了命令。但是,沒被叫到名字的拉塞法姆面色慘白,注視著自己的獻名石。

  「斐迪南大人,我……請您也帶我一同前往。」

  「你沒有能保護自己的戰鬥能力,我不能帶你去亞倫斯伯罕。」

  拉塞法姆倒吸口氣,渾身顫抖。正好與斐迪南大人要進入神殿時相反。當時只有負責管理宅邸、在城堡無法生存下去的拉塞法姆,斐迪南大人仍要他以近侍身分留在自己身邊,然後要身為上級貴族的我與尤修塔斯另謀出路。

  「拉塞法姆,這是命令。這座宅邸就交給你了……在我尚未成婚,到了亞倫斯伯罕後得先住客房的那段時間,你要負責管理這棟屋子與我留下的物品。」

  「……還以為您只歸還我的名字呢……」

  拉塞法姆的低喃透著無與倫比的安心。我非常能明白他的心情。

  「那麼,得把您的行李分成要留下來的,以及要立即帶往亞倫斯伯罕的吧。」

  「調合用的原料我打算大部分都留給羅潔梅茵。有不少原料光靠她的近侍,目前都還很難蒐集到吧。我還得教她製作回復藥水,也需要再做一次尤列汾,徹底融解她體內凝固的魔力。」

  斐迪南大人開始寫下今後的待辦事項。但是聽起來,怎麼也不像在為自己做準備,反而像在為羅潔梅茵做準備。

  「您不必對柯尼留斯這麼好。那些可是自己主人需要的原料,他應該要有能力設法蒐集到。」

  「但我至今一直幫他們備妥原料,突然撒手不管,他們也會很傷腦筋吧?你願意教柯尼留斯他們如何蒐集到原料嗎?」

  「一定在出發前辦妥此事。」

  為主人分憂解勞,是我的職責所在。接下來得訓練柯尼留斯他們,能順利蒐集到原料。斐迪南大人說著「我要想想今後的安排」,便走回自己房間。目送主人離開後,我也開始擬訂計畫,想著要帶包括柯尼留斯在內的護衛騎士們去哪些地方。

  「艾克哈特,我們也要收拾整理。斐迪南大人既把拉塞法姆留下來,代表他認為到了那裡會非常危險。真正重要的東西最好別帶過去。」

  尤修塔斯說接下來有段時間,在艾倫菲斯特會需要有個地方能寄放個人物品。

  「我因為並未搬離老家,打算把個人物品託給母親大人保管,但你自己有座宅邸,還得回去整理屋子吧。」

  我趁著與海德瑪莉結婚時,擁有了自己的宅邸。若要前往亞倫斯伯罕,就必須整理屋內的用品。如果要歸還,也需要辦理手續。那座宅邸裡留有我與海德瑪莉生活過的回憶,發覺必須將其清空,我忽然感到心情沉重。

  「你可以把宅邸讓給兩、三年後要結婚的柯尼留斯,請他留個房間給你保管物品如何?」

  我頓覺心頭一輕。萊歐諾蕾尚未成年,他們再快也是兩年後才會結婚。屆時我們在亞倫斯伯罕應該也已經安頓下來了,可以把我的個人物品搬過去。我十分慶幸能夠分作好幾個階段慢慢整理。因為依我現在的精神狀態,實在無法一口氣收完。

  「等到在那邊的生活安定下來,可能要一、兩年的時間……真是漫長哪。我什麼時候才能前往斐迪南大人身邊呢?」

  拉塞法姆面帶苦笑。尤修塔斯輕吐口氣,瞪向窗外雙手抱胸。

  「沒辦法。斐迪南大人要入贅這件事,背後實在隱藏了太多人的意圖與目的,根本不曉得誰有什麼目的。最好還是小心為上。」

  「這是什麼意思?」

  「他們究竟是想讓斐迪南大人留在亞倫斯伯罕?還是只要他能離開艾倫菲斯特,不管哪個領地都可以?……光是這樣的解讀就有很大的差異吧?然而,現在的我們甚至沒有足夠的情報能判斷差異有多大。」

  尤修塔斯一臉不甘地說。他此刻的表情,就與薇羅妮卡還大權在握時一樣。我不禁提醒自己,一定要提高警覺。因為,我們肯定正被捲進單靠個人力量根本無法與之抗衡的巨大陰謀裡。

  「艾克哈特,你和我不一樣,身邊的事情處理起來很棘手吧?動作要快。」

  「宅邸我已決定讓給柯尼留斯,這件事不急。」

  「不對,我不是指這件事。已經離婚的我一個人當然輕鬆,但你剛訂了婚約。如果要以妻子的身分帶安潔莉卡一同前往,就必須趕在今年夏天完婚;若要解除婚約,也需要討論後續事宜。」

  ……原來如此。這件事確實需要趕快處理,而且也很麻煩。

  我試想了下是否要帶安潔莉卡一同前往。綜觀她在神殿的言行與訓練時的動作,她一向不會做出命令以外的行為,也從來不曾質疑命令,能夠反射性採取行動。若能帶她一同前往,應該能對斐迪南大人有所幫助。

  「雖然端看怎麼運用,但安潔莉卡應該十分有用。」

  「哦,真難得能讓你做出這種判斷。信得過的人是越多越好,具有戰鬥能力的話更佳。那麼你就考慮與她結婚,帶她一起過去吧?」

  「……在此之前得先問她,有無深入敵營的決心。」

  尤修塔斯說完,我對他點點頭。再有能力,本人沒有決心也無濟於事。我決定詢問安潔莉卡,有無意願前往亞倫斯伯罕。

  斐迪南大人與羅潔梅茵進入神官長室的秘密房間裡談話時,我喚來緊貼在門邊擔任守衛的安潔莉卡。

  「我是斐迪南大人的護衛騎士,因此已決定要前往亞倫斯伯罕。妳是我的未婚妻,打算怎麼做?」

  「這麼問是什麼意思呢?」

  「因為妳有戰鬥能力,我也能帶妳一起去亞倫斯伯罕。看妳要與我成婚後再一起過去,還是解除婚約留下來,都由妳選擇。我會尊重妳的想法。畢竟再有戰鬥能力,我也不能帶毫無覺悟的人一同前往。」

  安潔莉卡沉默著眨了好幾下眼睛,似乎正在努力理解我的話語。和表情完全沒變的她不同,柯尼留斯與萊歐諾蕾聽了卻是臉色大變,在一旁嚷嚷起來。

  「艾克哈特大人,考慮到安潔莉卡的適婚年齡,她應該要馬上結婚……倘若現在解除婚約,對她的名聲會有嚴重影響。」

  「萊歐諾蕾說的沒錯。怎麼能這時候解除婚約……」

  「柯尼留斯,你別囉嗦。無論安潔莉卡怎麼選擇,反正只要祖父大人採取行動,別讓她留下汙點即可。畢竟她這樁婚事打從一開始就是祖父大人訂下的,用不著我們煩惱。」

  我揮了揮手,想把柯尼留斯趕到一邊,他卻無法死心:「可是……」真是個麻煩的弟弟。其實安潔莉卡的名聲根本不重要,他肯定滿腦子都在擔心著:「萬一親族要我納她為第二夫人怎麼辦?!」

  「你只要說自己剛與萊歐諾蕾訂婚,不便再納比她年長的安潔莉卡為第二夫人,用這個藉口拒絕就好了。這件事不會落到你頭上吧。」

  「唔……!」

  ……果然。安靜下來了。

  讓柯尼留斯閉上嘴巴後,我重新轉向安潔莉卡,催促她回答。

  「妳做好決定了嗎?」

  「是的。我決定解除婚約,留在艾倫菲斯特。因為我是羅潔梅茵大人的護衛騎士。」

  遭到斷然拒絕,不知為何我竟有些驚訝。但是,安潔莉卡臉上沒有任何迷惘,深藍色雙眼筆直凝視我。

  「我的主人是羅潔梅茵大人,並不是斐迪南大人。」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確實是如此沒錯。妳終歸是羅潔梅茵的護衛騎士。」

  比起適婚年齡與世人的看法,自己的主人與信念更重要。儘管侍奉的主人不同,我們各自所重視的事物卻非常相似。我個人十分欣賞安潔莉卡的果決。

  「羅潔梅茵真是有個好部下。」

  「在羅潔梅茵大人為斐迪南大人竭盡所能的時候,我會盡全力保護她。」

  安潔莉卡說完,看向秘密房間的門扉。我的腦中也閃過了羅潔梅茵因為擔心斐迪南大人,堅持要追根究柢的模樣。與身為部下只能依令行事的我不同,我的妹妹總要得出自己能夠接受的答案。

  我相信,時時擔心斐迪南大人的身體,還會為了減輕其工作量而與領主周旋的羅潔梅茵,在斐迪南大人前往亞倫斯伯罕後,仍會為了他凡事盡己所能吧。

  ……啊,原來。

  安潔莉卡的發言讓我察覺。

  現在與斐迪南大人不得不進入神殿的那時候並不一樣。會為斐迪南大人要入贅而感到擔心與不甘的,並不只有我們而已。與那時不同,現在有許多人都設法想在背後支持他。把真正的情感顯露出來固然危險,卻也不用壓抑禁止。

  ……艾倫菲斯特變了。而且是可以改變。

  對此我受到莫大的鼓舞。

  也對自己未能留在這片土地,深深感到遺憾。

  與此同時,也對未知的土地萌生了希望。只要改變環境,讓斐迪南大人能安穩度日就好了。為此排除所有阻礙、守護主人,正是我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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