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 我和老爺

馬克 我和老爺

  我的名字是馬克,工作是在奇爾博塔商會輔佐班諾老爺。記得今年剛滿三十七歲。到了這個年紀,就很難清楚記得自己確切的年齡了。

  從上一代的老爺開始,我就一直在奇爾博塔商會工作,從當學徒開始算起,已經有三十年的時間都在此叨擾。我以都盧亞學徒的身分進入商會的那一年,班諾老爺正好出生,所以時光的飛逝真的快如流星。

  商人和工匠的學徒分為兩種,分別是都盧亞與都帕里。若簡單說明差異,都盧亞是與老闆簽訂的僱用契約,都帕里是未來要把店面和業務交給他負責的門生契約。簽約金和簽約內容都有很大的差異,但在此沒有必要詳細說明吧。

  在奇爾博塔商會,基本上都是以都盧亞的簽約方式收下其他店家的子女。普遍商人的孩子,都要在其他間店磨練一定的時間。磨練時間的長短,則由店家和孩子的父母在討論之後決定,大抵為三到四年。這麼做是為了拓展孩子的視野、了解受人使喚的立場、遠離容易受到縱容的環境,並且與將來會成為下一任店長的孩子們結交朋友,理由形形色色,而這些孩子都是連結起店與店之間的橋梁。

  原先我簽訂的也是都盧亞契約,待僱用期間一結束就會回到老家。但是,父親過世後,繼承商店的長兄和我對於經商的理念相差甚遠,所以在更新了幾次都盧亞契約後,就趁著十五歲的成年禮,重新簽訂了都帕里契約。

  都帕里的修業期限為八年。一般都是在其他店家經過都盧亞的磨練後,就在十歲到十二歲之間簽下都帕里契約。然後到了二十歲的時候,再代替老爺管理商店。

  我因為很晚才簽約,所以變成了成年之後,又往上加上八年的進修期限。雖說進修,但我已經當都盧亞學徒工作了八年,早就十分了解奇爾博塔商會的工作流程。在上一代老爺的安排下,我和一般的都帕里不一樣,領的不是都帕里的薪水,反而和店內成年員工的薪水差不多,所以八年的修業期間並不覺得辛苦難熬。我很高興待遇變得比都盧亞那時候還好,每天都孜孜不倦地工作。

  然而,沒想到就在我要結束都帕里的修業期間之前,上一代老爺驟然辭世。而當時的班諾老爺才剛成年,無法一夕之間就成為能夠獨當一面的店長。有不少和上一代老爺簽約的都盧亞,都不願意和老爺更新簽約,離開了商會。

  我也因為修業期限尚未結束,為了繼續留在奇爾博塔商會工作,便向老家請求伸出援手。豈料繼承了商店的長兄不僅不願幫忙,還嘲笑逝世的上一代老爺,更宣布要和奇爾博塔商會斷絕往來。當時我內心感受到的憤怒,真難以用筆墨形容。我決定與老家劃清界線,暗暗發誓無論如何,都要守護奇爾博塔商會和班諾老爺,讓他們後悔莫及。直到現在,我都還清楚記得我對自己發誓的那個瞬間。

  都帕里的進修年限結束時,老爺問了我要不要回老家。但是,已經和老家斷絕關係的我無處可去,而在這世上最需要我的地方,就是奇爾博塔商會。我表示要留下來後,就和老爺一起夜以繼日地投入工作,重振奇爾博塔商會。我們很快就回到了往日的繁榮,更擴大了商會的規模。至於我為了重振商會,曾在暗地裡動點手腳,踩著老家往上爬這件事,事到如今說出來也無傷大雅吧。

  如今上一代老爺的么女珂琳娜夫人已經結婚,身為長兄的班諾老爺自從莉絲小姐去世以後,好像就對結婚失去了興趣。我也在恍然回神的時候,發覺自己早已過了適婚年齡。世事就是不能盡如人意呢。

  現在工作非常充實,班諾老爺也決定了珂琳娜夫人的孩子為商會的繼承人,所以每天都過得風平浪靜,沒有什麼會影響到商會存亡的大危機。

  這一天,因為要出席集結了大店店主的會議,老爺不在店裡。如此一來,需要下達重要決斷的事情便接二連三地向我呈報。

  「馬克先生,收到工坊通知說絲髮精有可能會延遲交貨。」

  「這次因為酪芬比較晚到貨,也是情有可原。叫人通知師傅,請他先把完成的絲髮精送給我們,剩下的再盡快趕出來。」

  「馬克先生!布朗男爵的千金向珂琳娜夫人寄來了委託函。」

  「居然會在夏天提出委託,還真是難得。動作快,快派人去通知珂琳娜夫人。」

  度過了一段比往常還要忙碌的時間後,老爺抱著梅茵回來了。

  「馬克,進來談事情!」

  老爺跨著大步筆直地走向裡頭的辦公室。看到雙眼熠熠生輝、渾身散發著鬥志的老爺,和一臉為難至極的梅茵,再加上氣喘吁吁地跟在兩人身後的路茲,我不禁油然生起了又有什麼無理難題要落到我頭上的預感。

  之前就為了製作絲髮精的工坊,幫忙採購原料、尋找工匠和開拓銷售通路;還為了做植物紙的梅茵和路茲,走遍全城尋找工具和材料;設法緩和與羊皮紙協會之間的衝突、開設植物紙工坊的工作也全都丟給我……回想起來,將近一年的時間,許多強人所難的事情都丟給了我呢。這回究竟又是什麼事?

  「馬克,我們要栽培甜點師!做好準備吧!」

  栽培甜點師?又冒出和目前的業務全然無關的單字了。總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這麼突如其來,可以想見一定又和梅茵有關吧。

  我偷偷觀察老爺的模樣,他的雙眼閃耀著充滿野心的銳光,不停拿出木板,不知道在察看什麼資料。活力充沛固然可喜,但恐怕會對周遭帶來嚴重的影響。

  「您說甜點師,究竟是打算讓甜點師做什麼呢?」

  「你問梅茵。」

  ……啊啊,果然又是梅茵嗎?看來又出現新難題了。

  奇爾博塔商會最一開始的原型,是老爺的曾祖母奇爾博塔夫人所開設的服飾工坊。由妻子在工坊製作衣服,再由丈夫販售,基本上是以這樣的形式開始發展。雖然登記時店主都是寫上丈夫的名字,但實際上真正具有掌管權的都是女方。

  一直以來奇爾博塔商會做生意的對象,都是城裡的富裕人家,但自從下級貴族留意到了老爺母親的設計後,才開始也慢慢地打進貴族社會。開始和貴族階級做生意,不過是這十年來的事情,還沒有經過很久。

  珂琳娜夫人的品味似乎也在貴族社會之間博得不錯的風評,奇爾博塔商會的事業算得上是一帆風順。換言之,奇爾博塔商會主要都是販售服飾,此外還有飾品和美容方面的商品。

  梅茵帶來的絲髮精算是美容方面的商品,銷量十分出色,今後將在珂琳娜夫人的工坊裡製作的髮飾,在城裡也已經是一項大受歡迎的飾品。若再改良線的品質與款式,想必也會受到貴族夫人和千金的喜愛。對於珂琳娜夫人取得了一項這麼好的權利,我由衷感到高興。

  但是另一方面,梅茵所想出來的製紙業,就不太能歸進奇爾博塔商會的業務範圍裡,這會兒提到的栽培甜點師,性質上更是和過往的業務截然不同。

  「我已經說過好幾遍了!沒有砂糖是不可能的啊!」

  「沒有砂糖也可以烤麵包。首先不是要練習使用烤爐嗎?」

  「可是城裡已經有好幾個麵包工坊,還有麵包師協會,不是又會和既得利益者起衝突嗎?就只是因為要練習用烤爐!況且班諾先生是打算從麵包工坊那裡去挖麵包師過來吧?!」

  「怕既得利益者還開拓什麼新事業!」

  老爺坐在椅子上,梅茵則跪坐在椅子上,讓視線和老爺等高。看著兩人爭執不下的模樣,就讓我想起了老爺和莉絲小姐鬥嘴的模樣。真不知兩人是感情好到可以吵架,還是已經建立起了可以隨意起口角的信任關係。

  我甚至覺得老爺為了生意上的事情,和梅茵吵吵鬧鬧地爭執不休時,看起來最是生氣蓬勃。能夠駁倒伶牙俐齒的梅茵,大概就和辯贏了莉絲小姐一樣痛快吧。因為老爺以前從沒贏過莉絲小姐。

  「路茲,先別管那兩個人,請你先為我說明一下來龍去脈吧。老爺為什麼突然就說要栽培甜點師?」

  遠遠望著兩人爭吵的路茲這才收心回神,端正站姿,開始說明。平常已經習慣了梅茵老是不按牌理出牌的路茲,注意力切換的速度也很快。乖巧老實,不論什麼事情都吸收得很快,做事認真又富含耐心,可說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應該天生就很聰明,有條不紊地說明了今天發生的事情。

  根據路茲的說明,老爺在參加完商業公會的會議以後,就前往磅蛋糕的試吃會,和公會長家的廚師有過一番交手。結果老爺就發下豪語,如果沒有甜點師,那就自己栽培。要讓這位好強不服輸的老爺嚥下這口氣,確實是不可能呢。

  「梅茵說了,如果要做點心,就需要可以熟練操作烤爐且具有研究精神的人,願意不厭其煩地研究食譜,努力讓東西變得更好吃。老爺似乎打算從已經知道怎麼操作烤爐的麵包工坊那裡招人過來,但因為要做麵包以外的東西,如果不是對創造新東西很有熱忱的人,恐怕沒辦法那麼順利……」

  聽完了路茲的說明,我總算明白了老爺和梅茵爭執的重點。

  「老爺認為那樣點心能夠賣給貴族吧?」

  「是的。但是……」

  「路茲,嚴格禁止說但是。一旦老爺打定主意要做,就只能全力以赴了。」

  我這麼說也許是偏袒老爺,但是,老爺與生俱來就有做生意的直覺。一旦老爺認定某樣東西可以賣,卯足了全力開發推銷後,從來沒有一次失敗過。我拍了拍手,讓老爺和梅茵把注意力轉到我這邊。

  「老爺,您說要栽培甜點師,究竟打算栽培多久時間呢?已經計算過損益得失了嗎?」

  「……算過了。我打算從麵包工坊挖來已經會使用烤爐的麵包師,再栽培成甜點師,應該花不了多少時間。」

  我問完,老爺靜靜點頭。眼中充滿自信,表情也是不認為會有失敗的可能。

  「我剛才聽到沒有砂糖就做不出來,那麼關於砂糖,您也有眉目了嗎?」

  「只要向所有關係沒那麼親近的親戚打聽,就算有點勉強也買得到。記得耶密爾伯父在中央那邊有點人脈吧?另外我也叫歐托去問了他以前熟識的旅行商人。先讓麵包師烤一陣子麵包,熟悉怎麼操作烤爐就好了。」

  「嗯,看來不是完全沒有頭緒呢。」

  老爺向來不會毫無勝算就放手一搏,看來打從梅茵提到點心那時候開始,就在思考有沒有途徑可以買到砂糖了。雖然購買工坊和設置烤爐的手續複雜又麻煩,但也不至於要費盡千辛萬苦。最大的問題,果然還是與既得利益者的衝突和交涉。公會長肯定又要表示抗議了。

  回想起為了讓植物紙流通,和羊皮紙協會發生過的爭執,我輕瞇起雙眼。要是在並非主要業務的製紙工作和栽培甜點師上發生糾紛,要推行這項業務就會十分困難。

  「梅茵,就像之前劃分紙的用途,和羊皮紙協會平分利益一樣,妳有沒有什麼建議,可以降低我們和現有麵包師產生衝突的機率?」

  「咦?!由我來想嗎?!」

  比起總是想正面迎戰,不如說基本上絕不退讓的老爺,因為害怕紛爭而想極力避免衝突的梅茵,更適合思考妥協方案。況且,栽培甜點師也不是我擅長的範圍,沒有足夠的知識可以想出妥協方案。

  「在場最了解甜點師的人就是梅茵。而且比起老爺,梅茵更擅長尋找中間的妥協點,所以關於有沒有辦法能讓兩邊都獲利,請務必讓我聽聽妳的意見。」

  我也知道對一個剛受洗完的孩子,這樣的要求太無理了,但我也和老爺一樣,並不把梅茵當作普通的小孩子看待。

  「咦咦?!中間的妥協點嗎?要雙方都能獲利,唔嗯……」

  「像是我們做的麵包會和以往的麵包都不一樣,或者不做麵包,而是用烤爐做其他東西……」

  見梅茵陷入苦惱,我便提議可以像紙那樣去思考折衷方案,只是現在替換成麵包。我個人雖然茫無頭緒,但如果是接二連三帶來了各種神奇商品的梅茵,應該會有什麼靈感吧。而我的預想也沒有出錯,梅茵猛然轉頭看向我,一頭飄逸的藏青色頭髮跟著搖晃,金色雙眸晶燦發光,筆直地舉起左手。

  「我想到了!我想吃『義大利料理』!」

  又突然冒出了從未聽過的陌生單字。老爺和路茲也都歪頭不解,但梅茵完全不以為意,開始滔滔不絕:

  「就算沒有砂糖,只要是能用到烤爐的料理,都可以當作是練習吧?那可以做『披薩』、『焗烤』和『千層麵』……啊,還有還有,也可以做烤爐烤肉,還有『法式鹹派』和『甜派』。哇啊,光想就好期待!」

  梅茵眉飛色舞,興奮地列出了許多單字。這樣當然很好,但聽到裡面出現了烤爐烤肉,我想那一連串單字應該都不是點心。看到梅茵的雙眼閃閃發亮,陶醉的表情又好像隨時要流下口水,路茲在我旁邊小聲呻吟,抱頭哀號:

  「完了。梅茵開始失控了。她一旦決定目標就會往前衝……老爺贏得了她嗎?」

  從路茲的呻吟聲,很容易就可以想見他平常被失控的梅茵拉著團團轉的模樣。看來梅茵與老爺十分相似,都是決定了目標後,就會往前猛衝。恐怕都沒有注意到身邊的人有多麼心力交瘁。

  「班諾先生,乾脆別做點心,開『餐廳』……呃,改開高級一點的飯館吧!」

  「慢著!妳別擅自決定!」

  「只要有砂糖,也可以做點心當『飯後甜點』喔。沒問題的。就改做『義大利料理』吧!」

  「哪裡沒問題了?!」

  正如路茲的擔心,老爺顯然居於劣勢。看到被梅茵耍得團團轉的路茲,就讓我想到了被老爺耍得團團轉的自己,境遇如此相像,讓我悄悄擦去心中的淚水。

  「路茲,你要有顆堅強的心。不能老是被耍得團團轉,只要能在失控前就早一步預料到,在被使來喚去之前就先打點好一切,心力的磨耗就會減少許多。」

  「馬克先生?」

  「受牽連久了,也會摸索出一點訣竅。」

  看著路茲尊敬我的那雙翠綠色大眼是如此純真,我在心底對自己發誓。不管這兩個人有多亂來,為了讓路茲都能承受得住,我要傾囊相授地教育路茲。

  就在我們暗暗感慨著彼此的辛勞時,梅茵的嘴巴也沒有停下來。她繼續向老爺列舉出開飯館而非開工坊的好處。

  「因為不只點心,如果還會做菜,也可以運用在其他事情上啊。只要把料理提供給客人,練習就不會白費,廚師也會更有幹勁吧?等到可以做點心了,就能在賣給貴族之前,先在店裡請客人試吃、詢問客人的意見,然後加以改良。」

  梅茵的說服力和口才,真的難以想像還是個孩子呢──我正佩服不已時,路茲就傷腦筋地垮下眉毛,仰頭看著我說:

  「我……聽到梅茵說得這麼激動,就覺得好像真的就像她說的那樣。」

  「能讓客人產生購買的欲望,以生意人來說是不可多得的才能呢。」

  我「嗯」地點點頭,路茲聳起肩膀輕聲笑了。

  「可是,梅茵這項才能只對自己想要的東西才會發揮。」

  「路茲,你要張大眼睛看清楚了。該怎麼表達,才能促使對方產生欲望。身邊的人全都是參考範本喔。」

  雖然能讓對方產生欲望的說服力是種非常迷人的才能,但我們才是真正要經營一家店的人,不能被梅茵的熱情牽著鼻子走。

  「對了,路茲,梅茵還好嗎?我有點擔心她會不會太激動了。」

  「哇啊!梅茵!妳冷靜一點!」

  聽到路茲的制止,梅茵才閉上嘴巴,然後腦袋瓜無力地往前趴在桌上。果然太過興奮了呢。不過,似乎是話還沒有說完,梅茵趴在桌上,嘀嘀咕咕地繼續又說:

  「普通的有錢人和貴族的三餐有著天壤之別喔。只要端出好吃的料理,就算價格貴了一點,也一定會有人來吃的。」

  「天壤之別?妳又是在哪裡吃過貴族的……是公會長家嗎?」

  「看吧,班諾先生也有興趣了吧?真的差很多喔。但是,我們還是有勝算。因為料理方面的食譜,我可是半點資訊都還沒有透露給尹勒絲廚師呢。」

  梅茵發出「唔呵呵」的笑聲,感覺得出老爺的決心已經大幅動搖。但是,不能順著當下的情況就做出決定。必須先冷靜下來,仔細斟酌梅茵的提議後再下決定。凡事有利,也必定有弊。

  「梅茵說得沒錯,關於是否真的有必要栽培甜點師,還是要審慎考慮過後再決定。梅茵,感謝妳提供了這麼好的建議,幫了我們大忙。今天就先回家,好好休養身體吧?被老爺帶著到處跑,一定很累了吧?」

  「嗚嗚,馬克先生的溫柔太讓人感動了。」

  向路茲下達指示,要他把趴在桌上的梅茵送回家,我送兩人離開到店門外。

  目送孩子們回去後,回到店內的辦公室,只見老爺的姿勢和剛才的梅茵一樣,臉部向下地趴在辦公桌上。然後,只往上抬起雙眼看過來。

  「真是,梅茵每次都讓人大吃一驚。」

  「為了避免與麵包協會產生衝突,真沒想到她的妥協方案會往那個方向發展呢。」

  老爺用力撓抓頭髮,緩慢地坐起來。赤褐色的雙眼銳利發光,注視著我。

  「……馬克,你覺得怎麼樣?」

  「相較於栽培甜點師,我認為開間飯館更簡單。如果是開飯館,就不會和麵包協會產生衝突。雖然反而要考慮飲食店家協會,但只要照著正當的手續辦理,開店本身並不困難。」

  梅茵提議的,是走高級路線的飯館。畢竟大店家不會去擾亂低價店家的市場,所以飲食店家協會應該不會過度反對。

  「飯館這個主意不錯。雖然很多富裕人家會僱用廚娘,但廚娘基本上都是平民。只是能買食材的錢變多了,三餐的量也變多了而已,菜色和一般人並沒有什麼分別。貴族的三餐,則是由廚藝出色的廚師,烹調只會在貴族宅邸裡製作的料理,所以味道本身就不一樣,菜色數量也不同。就算價格訂高一點,只要審慎選擇食材,提升美味程度,應該就會有客人上門。」

  我自身並沒有吃過貴族的料理,所以並不清楚,但老爺曾有寥寥幾次,受邀與貴族一同用過餐。既然老爺都這麼說了,表示貴族與一般富人的三餐真的有著極大差異。

  「可是,梅茵為什麼會知道?她也只在公會長家待過幾天而已,為什麼就知道那麼多種料理的食譜?為什麼可以冒出那麼多要用到烤爐的料理?」

  「因為她是梅茵。」

  對於老爺的疑惑,我嘆著氣回答。老爺一臉不滿,但也只有這個答案。

  「馬克,你啊……」

  「思考這些無謂的問題只是浪費時間。之前絲髮精的時候老爺就說過,不管梅茵是什麼人,只要能從商人的角度利用她就好了。如今再去思索這件事,情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現在反而該先想好對策,別讓梅茵把貴重的資訊往外洩漏出去,這樣做更加有建設性。」

  我故意無奈地大動作聳肩,老爺就尷尬地別開視線,然後很刻意地拍了下掌心,試圖轉移話題。

  「對了,關於這件事……我打算收養路茲為我的養子。馬克,你覺得呢?」

  「我只覺得您是不是被梅茵影響,才會不加考慮,想到什麼就說出來。」

  「啊啊?!沒禮貌!別把我跟那種不帶腦袋出門的丫頭混為一談!」

  老爺立刻兇神惡煞地怒吼,但想收養路茲為養子這種提議,不是做事不加考慮又是什麼?如今掌管商會的老爺一旦收養養子,旁人都會把路茲視為是繼承人吧。在珂琳娜夫人的孩子出生之前,絕不能種下日後會引發紛爭的導火線。

  「那麼,明知道這種提議有可能與珂琳娜夫人產生無謂的疙瘩,能請老爺告訴我,是在怎樣的深思熟慮後才產生這種想法呢?」

  老爺輕嘆口氣,咕噥說著「講話真是字字帶刺」,開始說明為什麼想要收養路茲為養子。

  「首先,為了和梅茵保持聯繫,就一定要留住路茲。這點你也知道吧?」

  既已簽訂了梅茵工坊所做的東西,都要經由路茲販售的魔法契約,我明白一定要讓路茲留在我們商會。而且,現在路茲是都盧亞學徒,所以等僱用期間一結束,就能照著自己的意願前往任何地方,老爺是想防止這件事吧。

  「本來是考慮過讓他當都帕里,但既然都打算要把店交給他,我就在想是不是乾脆收他當養子,這樣子以後我的意見才有分量。」

  「讓他當都帕里應該就夠了吧?再者,假使珂琳娜夫人到時候生下了小姐,也可以讓兩人訂下婚約。」

  與其收養為養子,不如讓路茲成為都帕里完成修業,再讓他入贅進來,較能弭平周遭旁人的反感。但是,老爺聳肩揮了揮手。

  「路茲那樣不行,他眼裡就只看得到梅茵。而且,路茲原本的夢想是成為旅行商人,一直在找機會離開這裡。我想很難一直把他綁在奇爾博塔商會。」

  「旅行商人嗎?這還真是……」

  一個在城裡出生長大的孩子居然會有這種夢想,真是少見──我正感到驚訝,老爺就輕輕聳肩,勾起嘴角說了:

  「我想最主要的理由,是因為他在生活上一直受到壓迫,但一旦沒有了梅茵這條鎖鏈,路茲也就沒有必要待在這裡。不久的將來,梅茵肯定會被某個貴族帶走。可能是城裡的貴族,也可能被其他地區的貴族拉攏,或是從中央來這裡辦事的貴族……現階段還很難說,但梅茵離開這裡的可能性很高。」

  現在還只是老爺庇護下的學徒,沒有知識也沒有任何力量。但是,等到路茲成年,吸收了各方面的知識以後,將會察覺到自己的價值吧。屆時如果梅茵離開這裡,魔法契約不再有意義,路茲會考慮去其他城市的店家工作吧。

  「當梅茵離開這裡的時候,我希望可以帶著路茲到處移動。」

  「老爺,您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呢?」

  我稍稍瞇起雙眼,老爺有些難為情地輕笑一聲。

  「奇爾博塔商會的繼承人是珂琳娜,我只是暫時的代理人。梅茵說過她想做書,但做書不在我們的業務範圍裡。雖然不是現在馬上,但把店交給珂琳娜和歐托以後,我想自己獨立出來開一家店。」

  奇爾博塔商會是女系商店,日後自然要由珂琳娜夫人和歐托老爺守護這家店,所以老爺說得沒錯。但是,暗示自己要開店和想收養路茲為養子這兩件事,我還是無法馬上劃上等號,繼續盯著老爺瞧。老爺輕嘆一聲後,咕噥說道:「真是什麼事都瞞不了你。」然後露出了懷念的笑容。

  「最近看著梅茵和路茲,我就想起了以前的自己。就是當年老爸還活著,生活過得無拘無束……和莉絲在一起時的自己。」

  在到處橫衝直撞的路茲和梅茵兩人身上,我也彷彿看見了當年一起哈哈大笑的老爺和莉絲小姐,所以可以明白老爺的心情。輕垂下眼皮,昔日的情景歷歷在目。曾經我也側眼覷著兩人在店裡頭模仿大人的動作,還偷偷摸摸地策劃惡作劇。

  「看著他們,我就想起了從前。也想起了自從老爸死後,我因為忙著保護商會和家人,就徹底遺忘了的夢想……」

  「老爺的夢想,就是成為能對全世界帶來影響力的商人吧。」

  我一說出來,老爺就吃驚得瞪大眼睛,狼狽得讓我覺得有趣。

  「你、你為什麼還記得?!」

  「因為是老爺的事情啊。」

  ……可別小看我。我從老爺出生開始,就知道老爺的所有事情。

  我挺胸說完,老爺就捧著頭小聲呻吟。有個非常了解自己幼時事蹟的人,會覺得很難為情吧。我明白的。

  老爺抱頭悶哼了好一會兒後,似乎終於擺脫了困窘,乾咳了一聲。

  「如果可以逐一實現梅茵腦海裡的東西,你不覺得我的夢想肯定能實現嗎?」

  「雖然有些太過遠大,但若能實現梅茵說的所有東西,確實能在全世界擁有不凡的影響力吧。」

  「第一步我要前往妹妹和妹夫所在的城市,在那裡開設植物紙工坊,讓植物紙流傳開來……馬克,那你呢?」

  老爺在胸前交握手指,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稍微側著臉抬頭看我。看著靜靜等待我回答的老爺,我險些失笑出聲。

  因為老爺現在的表情和動作,就和上一代老爺去世後,在我的修業期限結束時,他問我要不要換到其他間店一樣。

  「比起我,提歐和歐托老爺更處得來吧。所以,我會跟隨老爺的腳步。而且也需要有人教導路茲吧?」

  老爺如釋重負地呼了口氣。見狀,我懷念地瞇起雙眼。

  曾經立下堅定的決心要守護家人和商會,甚至遺忘了自己的夢想,如今卻能推動老爺,讓他成立植物紙協會,更進一步要拓展新事業──也許梅茵真如歐托老爺所言,對於老爺來說,是為他漫長的冬天帶來終結的水之女神吧。

  拜此之賜,我也想起了自己的夢想。倘若梅茵是水之女神,那麼我希望自己對老爺而言,是今後也能協助他繼續成長的火神。

  噹啷,噹啷……

  第一鐘響徹了整個昏暗的城市,叫醒了一大早就要起床工作的人們。

  「嗚,早上了嗎……」

  以前都是直到母親叫我,否則根本不必在意鐘聲,可以一直睡下去,但現在成了商人學徒以後,聽到響亮的第一鐘就必須起床。

  鞭策還非常想睡的身體起身,開始移動。十歲之前,都盧亞學徒都是隔天工作,而今天是要去奇爾博塔商會的日子。

  「可惡,好想睡……」

  「路茲,這是你選的。不准抱怨。」

  聽著母親的喝斥,我走向廚房,拿起早餐。把硬麵包浸進昨晚剩下的湯裡,泡軟了再吃。最後一口氣喝光用我們家的雞蛋換來的牛奶,用力用袖口擦了擦臉。擦完我才驚覺不妙。

  「啊,糟糕……」

  言行舉止要莊重得體,擦臉的時候也要用布── 想起了馬克先生這麼叮囑過,我不由得看向沾到了牛奶的袖口。

  看在身為富豪的奇爾博塔商會員工眼裡,我的動作好像很粗魯,根本不能讓我在店裡頭露面。雖然一直想要謹記馬克先生的叮嚀,但還是會下意識地做出和平常一樣的舉動。梅茵要我以馬克先生為參考範本,我也照著自己的步調在練習,但該改掉目前為止生活上的哪些習慣,還是很多事都不知道。

  ……沒人說根本不會知道啊。

  生長在家人都從事建築行業的家庭裡,我完全不了解商人的世界。因為成功做出了紙,能夠在奇爾博塔商會當學徒以後,馬克先生就經常提醒我各種細節。

  包括吃完飯後要洗漱嘴巴、服裝和頭髮要保持清潔、怎麼修改遣詞用字、站姿要端正、收放物品要小心,全部都是至今的生活中誰也不會提醒我的事情,所以我老是手忙腳亂。

  也因為這樣,我非常可以明白梅茵的心情。梅茵因為擁有在另一個世界生活過的記憶,曾說她「不知道這裡的常識」。我現在比之前更能切身體會梅茵的感受了。如果沒有人教,真的連很細微的小事也不會知道。

  「吃飽了。我出門了!」

  急匆匆地吃完早餐,我就衝出家門開始狂奔。

  第二鐘一響,城市的大門就會打開。附近村子的農民第一鐘就會起床,進城裡販售他們收割的作物,而昨天因為趕不上在關門前進來,只好先在附近農村投宿的旅行商人,也會一窩蜂地進到城裡。奇爾博塔商會為了在開門的同時就湧進來的客人,第二鐘就開始營業,所以更早之前就要準備開店。

  我的父親和大哥札薩因為從事建築方面的工作,所以有沒有工作要看天氣。太陽出來就會出門上工。二哥奇庫和三哥拉爾法是在木工工坊當學徒,母親則在織布的紡織工坊工作。工坊和大門開門沒有關係,所以幾乎所有在工坊工作的人,都是第二鐘響了之後才離開家裡,要去森林採集的孩子們也在同個時間出門。

  也就是說,只有成了奇爾博塔商會都盧亞學徒的我和以前不一樣,必須一大清早就開始行動。

  穿過看不清楚腳邊路面的小巷子,在還十分昏暗的大道上奔跑。在夏天出生的我結束了洗禮儀式之後,每一天變得越來越熱,但破曉前的空氣還有些冰涼,撲在臉頰上很舒服。

  奇爾博塔商會的員工都是富商的孩子,大家的家都在北邊。住家在南門附近的我距離商會最遠。雖然第一鐘響後馬上就開始移動,但有時候還是會有點遲到。現在夏天還好,但等到了不想離開被窩的寒冷冬天,要起床大概會更痛苦。

  終於到了奇爾博塔商會,但似乎還不到準備開店的時間,供都盧亞學徒出入的門扉還沒打開。我安心吐氣,抬腳踏上商會旁邊的樓梯時,就聽見了沉重木門打開的聲音。

  ……完了,門開了。要趕快!

  跑進自己在閣樓租借的房間,從半大不小的水缸裡汲水洗臉,再用毛巾擦拭。接著用手指抹鹽,塗在牙齒上,用毛巾洗刷牙齒,最後是漱口。然後從房內拉起的繩子上拿下奇爾博塔商會的學徒制服,心急如焚地穿上後,再用向馬克先生買來的梳子,努力快速又仔細地梳好頭髮。

  「唔……看來今天最好要洗個頭。」

  我一邊梳頭,一邊摸了摸自己的頭髮,輕嘆口氣。金色頭髮變得有些黏膩。再不清洗,馬克先生又要提醒我了。我自己會做絲髮精,但如果在家裡洗,哥哥們就會在旁邊嘲笑,不然就是瞎起鬨,所以我都來這裡才整理儀容。今天不只衣服,也洗洗頭髮好了。

  整理好了服裝儀容,把工作上會用到的墨水、筆和計算機等東西放進布包裡,帶著布包衝下樓梯,跑進店裡。

  「早安!」

  「早安啊,路茲。馬克先生已經去後面了喔。」

  一名都帕里正打掃著會有客人出入的店面,對我這麼說,我慌忙繞到後頭。

  每一家店都為了避免遭竊,在客人進進出出的店面裡頭不會放置多少商品,只會擺放少許樣品。通常都等客人表明想要哪樣商品後,再從後頭或地下室的倉庫裡拿出來。所以比起店面,店後面的空間更大,擺滿了不計其數的貨物。

  「路茲,今天有點遲到喔。」

  「馬克先生,對不……真是非常抱歉。」

  馬克先生正一邊檢視倉庫,一邊向都盧亞們下達指令。向他道歉後,我就和其他都盧亞一起開始工作。新進來的都盧亞學徒都是待在倉庫工作。要是不知道商品放在倉庫的哪個地方,又要怎麼收放,就沒有辦法做這份工作。都盧亞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要學會怎麼收放大量的布和各種小飾品。如果要像馬克先生那樣記得一清二楚,真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時間。

  「路茲,把髮飾拿去前面吧。」

  「是!」

  冬季期間,我和梅茵一起做的髮飾賣得非常好。前不久梅茵說過把做法賣給了奇爾博塔商會,所以以後會由珂琳娜夫人的工坊製作,但目前販售的仍然都是梅茵和多莉一起做的髮飾。

  我本來以為只有在摘不到花的秋天尾聲,到春天出頭的洗禮儀式和成年禮這時候,才會有人買髮飾,不用花錢就能摘到花朵的夏天應該賣不好。想不到最愛蒐集稀有物品的旅行商人,幾天前買走了很多髮飾。

  ……希望今天也能賣得很好。

  為了不壓到花朵,我把髮飾擺在托盤上,小心謹慎地搬運。搬運五個顏色各自不同的髮飾時,發現其中一個的花有點歪七扭八。是梅茵做的吧?我忍不住暗暗偷笑。

  第二鐘一響,開門營業。客人絡繹不絕地走進來。有人來賣毛毯、布和線,也有人來買東西出城,店裡變得非常熱鬧。還不能到店面接待客人,幾乎派不上用場的我,只能負責把大人們檢查完的貨品搬到後頭。

  春天進來的都盧亞是大店家的孩子,因為已經相當熟練,已經可以在店裡頭露面,幫忙端茶水給客人,或是包好商品送去另一家店。

  「路茲,這些貨物能再幫我搬到裡面去嗎?幫我交給萊昂。」

  「知道了。」

  我抱著布繞到後面,找到已是都帕里的萊昂,把布交給他。萊昂輕輕點頭,非常迅速地把布放到既定的位置上。布會依據品質和顏色放在不同的架子上,但我就算摸了剛才的布料,也分辨不出品質的好壞。聽說萊昂的老家就是布店,已經習慣接觸布料的萊昂從簽訂都盧亞契約開始,就已經可以幫忙做事,能力出色的他後來就晉升為都帕里。

  ……就算沒辦法成為都帕里,我也要努力別三年一到就不續簽都盧亞。

  在奇爾博塔商會工作的,全是商人的孩子。我卻是木匠的孩子,又不懂得商人的常識,必須比其他人加倍努力。雖然因為和梅茵一起做了紙跟髮飾,答應收我為學徒,但這些幾乎都不是我,是梅茵的功勞。

  第三鐘響的時候,隨著開門而湧進來的城外客人就會慢慢減少,換城裡的商人開始進出商會。新進都盧亞的老家有人過來的時候,那名都盧亞就可以到店面練習接待客人。但是,我老家那裡不會有人過來,所以完全沒有機會練習。老爺還說:「那你只能趁梅茵過來的時候練習了。」但梅茵也不是商人,真的有辦法練習嗎?老實說,我有點擔心。

  第四鐘響後,上午的工作就結束了,到了午餐時間。關了店,留下一名中午顧店的員工,所有人不是各自回家,就是去大道上的攤販和飯館吃東西。我因為只有母親讓我帶著的麵包還不夠,通常會再去大道的攤販買東西吃。能有自己可以用的錢,真的很棒。真感謝梅茵當初建議我把錢存下來,因為以後用得到。

  雖然麻煩,但如果要去買午飯,都必須先回到閣樓換下制服再出去。要是穿著奇爾博塔商會的學徒制服,就算肚子再怎麼餓,也不能自己買東西來吃。更別說邊走路邊大口吃東西了,一定會被馬克先生臭罵一頓。

  因為比起城東和城中,靠近市場的城西攤販比較便宜,所以我一邊吃著在那裡買來的格雷餅,一邊頂著炎熱的夏日陽光,走回到中央廣場。格雷餅是種方便攜帶的食物,在麵粉和大麥粉裡頭加了蕎麥粉以增加分量,然後烤成薄薄的餅皮,再把火腿、培根和香腸等餡料捲起來。和烤得硬邦邦,以保存為最主要目的的麵包不一樣,格雷餅的優點是就算不沾湯,也很容易就能吃下肚。

  今天因為天氣晴朗,可以到外面買東西吃,但萬一遇到下雨,我就只能吃從家裡帶來的硬麵包和水。因為下雨天幾乎不會有攤販出來,我也懶得在戶外行走。不管要做什麼,天氣都很重要。

  走到中央廣場的時候,剛好格雷餅也吃完了,我習慣性地用手拍拍褲子擦乾淨。但下一秒就心想「完蛋了」,稍稍環顧四周,確認附近有沒有店裡的人。

  ……幸好,都沒有人看到。

  我暗自鬆一口氣,急忙回到閣樓的房間。和悠哉地吃午餐的老爺不一樣,我的午休時間非常充裕,所以都趁這時候洗衣服。今天還想順便洗頭。往水盆裡放了木桶、另一套制服、毛巾、肥皂、洗衣板和絲髮精,就走下樓梯前往水井。因為房間在頂樓,所以往返樓梯是件很累的事。

  在井邊往木桶裡倒水,再倒進絲髮精,首先開始洗頭。脫掉上衣,上半身覆在水盆上,拿起木桶把絲髮精水倒在頭上。接著重新把水盆裡的絲髮精水倒回木桶裡,再覆在水盆上面,從頭淋絲髮精。像這樣徹底把頭淋溼,再用毛巾擦乾,就是我洗頭髮的方式。因為我的頭髮比梅茵要短很多,又沒有人可以幫忙,就固定用這樣的方式洗頭了。

  用毛巾擦乾頭髮後,順便清洗毛巾。洗完了替換用的學徒制服和毛巾,就回到房間,掛在拉起來的繩子上晾乾。這樣一來在下次來之前,就會乾了。

  最後仔細地梳理頭髮,感覺到頭皮變得很清爽,頭髮也光滑又柔順。拉起自己的劉海一看,發現又恢復了原先的光澤,我點點頭,重新穿回上午穿過的學徒制服,回到店裡面。

  「哦?路茲,你洗頭髮了嗎?能在被人提醒之前就先做好,很值得嘉許。」

  隨時保持清爽潔淨是很重要的──馬克先生這麼誇獎了我。當自己做的事情得到認可,下次就會想要繼續努力。對於馬克先生會不忘稱讚員工這點,我也很想要看齊。

  ……但大概很不容易吧。

  下午開始,出入商會的城裡商人就變得三三兩兩,來客數頓時減少很多。此外雖然不是每天,但老爺和馬克先生偶爾會前往貴族區。

  第五鐘響後,擔任指導員的都帕里就會告訴我們這些新進的都盧亞,平常出入商會的業者有哪些,或是去商業公會跑腿,這段時間都用來學習工作上的事情。也因為這段時間不忙,比較能夠發問。

  「今天要教你們怎麼寫訂單。訂單的寫法每間店都不太一樣。請大家要記住奇爾博塔商會的寫法,別再用老家的寫法。」

  「……又要重新記一遍嗎?那些細微的差異很麻煩耶。」

  新進的都盧亞不能用自己在老家學會的方式,必須重新學習奇爾博塔商會的工作流程。我因為什麼都不懂,要記這些雖然辛苦,但要改變自己至今習慣的做法,好像更加不容易。

  「路茲,你已經知道怎麼寫訂單了嗎?還是奇爾博塔商會的寫法呢。嗯,沒問題。那麼,你算算看這張的營業額。」

  「是。」

  ……梅茵真的太厲害了。

  因為梅茵教了我識字和計算,還有怎麼算錢和寫訂單,所以就算我沒有半點商人的常識,還是勉為其難可以完成工作。要是沒有梅茵,擔任指導員的都帕里一定早就把我拋在旁邊不管了。

  我答答答地撥弄計算機,進行計算。雖然速度還很慢,但也因為和梅茵一起練習過,所以我覺得只要再習慣一陣子,一定可以追上其他學徒。

  「路茲,老爺找你。請來一趟辦公室。」

  馬克先生叫了我的名字,要我前往店裡的辦公室。我回應後站起來,感覺得到四周的人都投來羨慕的眼光。

  「又是路茲……」

  「老爺說過他是梅茵的聯絡人,所以一定又是和梅茵有關的事情吧。」

  背後傳來其他都盧亞的交談聲,我走向辦公室。他們說的都是事實。我因為和梅茵是青梅竹馬,負責與梅茵聯繫,才能成為商人學徒。所以,我會盡心盡力做好梅茵的聯絡人這份工作。

  ……而且,這份工作也只有我做得來啊。

  「哦,路茲你來啦。我要問你梅茵的事情……」

  一走進辦公室,看著木板和紙張的老爺就這麼說著抬起頭來。

  「關於梅茵進入神殿,你身邊的人有什麼反應嗎?」

  「除了梅茵的家人和我之外,應該沒有人知道梅茵進了神殿當巫女。都以為她和以前一樣,會在家裡工作,偶爾出入店裡吧。因為這也不是什麼光榮的事情,她的家人也不會刻意向身邊的人宣傳……我是這麼認為。」

  會進入神殿的只有孤兒。而且還是只限於被父母遺棄,或是沒有了可以收留照顧的親人,這種孤苦無依又尚未受洗的孩子。如果已經參加過洗禮儀式,只要能找到工作,住進學徒宿舍,那裡的師傅就會幫忙照顧。雖然生活會很辛苦,但就算父母不在人世了,也不至於流落街頭。

  但是,在孤兒院裡長大的孩子卻有著各式各樣的傳聞,像是都被貴族當作傭人使喚、這輩子再也無法離開神殿。聽說孤兒們都無法從事正當的工作,也不能參加洗禮儀式和成年禮,並不被列為城裡的一分子,而被當成是不存在的人。要是讓人知道了自己的孩子進了這種地方,一定會有人在背後對梅茵一家人指指點點。

  「雖然梅茵是以青衣巫女的身分進入神殿,但我想大部分的人還是無法理解,而梅茵要是和棘手的貴族扯上關係,我們也不知道會對哪裡、又造成怎樣的影響。所以你盡可能不要多嘴。最近好像還有人在梅茵四周打聽消息,你也要小心。」

  老爺說他今天去商業公會的時候,芙麗妲說有個男人好像在蒐集梅茵的資料。

  「雖然那個大小姐在懷疑可能是生意上的新對手,但是,梅茵是要進入神殿。就算貴族那邊有人在打探她的消息也很正常。路茲,你因為和梅茵簽了魔法契約,只要有人想查就查得到你的名字。你也要注意自己身邊的情況。」

  老爺的想法是盡可能把梅茵藏起來,我也打算遵照他的指示。老實說,我沒有和貴族接觸過,所以不知道貴族有多可怕,又有多麼棘手。但是,既然大家都這麼警戒,就表示貴族是必須防範不可的對象。

  「對了,梅茵的身體應該差不多恢復了吧?」

  「應該是……發燒到現在已經第三天了,差不多也恢復健康了。」

  「我有事情想問她,你再帶她過來吧。」

  我回答「是」,就走出辦公室。然後發現店裡頭幾乎已經收拾完畢。

  「路茲,你也去收拾裡面的東西吧。第六鐘就快響了。」

  聽到馬克先生這麼說,我正心想著:「已經這麼晚了嗎?」第六鐘的鐘聲就「噹啷噹啷」地響了起來。第六鐘一響,工坊和店家都要打烊。

  「失禮了。明天見。」

  店裡的都盧亞們不約而同離開返家。因為最後的關店,是在老爺家擁有房間的馬克先生和萊昂等都帕里的工作。我若不趕快離開,他們就無法關店。於是我急忙抱起行李,衝出商會。

  跑上頂樓的房間後,開始為回家做準備。先脫下學徒的制服丟進水盆裡,換上平常穿的衣服。然後檢查水缸,確認裡頭還有沒有水。如果不先添水以供下一次洗臉,忙碌的早上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汲水。

  ……今天看起來還不用。

  鎖上閣樓的房間,衝下樓梯,踏上回家的路。因為所有人都是在第六鐘結束工作返家,所以雖然天色開始漸漸變暗,大道上還是很多人。明明風稍微變涼了,卻因為人太多而變得很悶熱。

  ……如果是從森林裡回來,就不會遇到這麼多人呢。

  雖然現在第六鐘的時候,都要擠在回家的人潮裡移動,但以前去森林採集時,第六鐘是通知關門的時間,所以總會看到拚了命想進城的旅人,和推著他們想關上大門的守門士兵產生衝突。一群小孩子通常都是在小巷子裡穿梭,回到家裡,極少像這樣擠在人群裡面。

  「啊,路茲,你回來啦。」

  回到家,母親正在準備晚飯。哥哥他們也回來了。

  「好了好了,大家都一樣累,快點來幫忙!」一邊聽著母親的咆哮一邊幫忙,然後吃晚飯,這就是我平常的生活。

  雖然因為梅茵教我們的食譜,菜色的種類稍微增加了,但有些都需要帕露果渣這種冬天的材料,有些則是麻煩的步驟太多,所以平常的三餐很少出現。還是以麵包、湯、火腿和香腸為主。

  「啊──!拉爾法!那是我的!」

  「誰教你動作這麼慢!」

  被拉爾法搶走了一片火腿,我立刻瞪大眼睛舉高盤子,這回換札薩從上方瞄準了我的香腸。

  「路茲,你是商人學徒,又用不到什麼體力,不可能比做木工的我肚子還餓吧?」

  「札薩!坐下來吃飯!」

  在母親的怒吼下,我的香腸才得以保住,但從視線還是感覺得出來大家仍對我的食物虎視眈眈。得趁著母親用眼神威嚇大家的時候吃完,不然又會像剛才一樣。我急忙把香腸都扒進嘴裡,再拿起吸了湯後泡軟的麵包。

  ……可惡!我以後一定要報仇!

  雖然存款已經多到了有餘力可以買吃的東西,但食物被搶走,還是讓人很不爽。

  吃完了兄弟間你爭我搶的晚飯後,就準備上床睡覺。不早點睡隔天會起不來,況且太陽一下山,天色變暗後也沒有事情可做。為了節省蠟燭,最好還是早早上床睡覺。

  噹啷、噹啷──提醒市民就寢的第七鐘響了。

  ……梅茵應該差不多恢復精神了,那明天去探望她吧。

  「沒有其他議題了吧?那麼,現在大會議室正在舉辦今後要推出販售的新款點心試吃會。請各位有空的話就順路前往吧。還準備了各位隨從的份。班諾,聽說你要來,芙麗妲可是幹勁十足。你會過來的吧?」

  我一說完,班諾就滿口黃連似的苦瓜臉站起來。看他臉上明白寫著「再不高興也得去」,我就忍不住洋洋得意,內心感到痛快。看到班諾目露兇光地瞪過來,我反而通體舒暢,用鼻子哼笑著走出會議室。

  大店的店主們都興致勃勃地走向大會議室,我正好與眾人相反,步上階梯,回到公會長室的椅子坐下。

  ……接下來就拭目以待吧。

  試吃會是由梅茵提議,孫女芙麗妲加以實踐的新挑戰。目的在於向眾人宣揚今後即將販售的點心磅蛋糕是渥多摩爾商會的商品,也為了找出哪些口味更加受到客人的喜愛。

  在這裡自然聽不見樓下的喧囂,但我還是豎起耳朵,想聽聽有沒有什麼動靜。

  「谷斯塔夫老爺也很在意樓下的情況吧?」

  從以前就一直隨侍在側,可謂是我左右手的康吉莫「」地放下倒了茶的茶杯,面目含笑地說道。肯定是想起了之前在討論試吃會的時候,芙麗妲這麼說了:「爺爺不可以來喔。擁有強大影響力的爺爺一來,就沒有人會注意到我們的努力了!」

  難得有這個機會,雖想親眼瞧瞧孫子們認真工作的模樣,但看來也只能安分地待在幕後。雖然有些無趣,但芙麗妲說得不錯,身為商業公會長的我若是出席,就很難讓人意識到這是「渥多摩爾商會的試吃會」。

  「芙麗妲小姐真的變得很有精神呢。這也是託了梅茵的福吧?」

  康吉莫高興地這麼說道。我也想起了芙麗妲為了舉辦試吃會到處奔走的模樣,笑得瞇起了雙眼。

  以前因為身蝕的緣故,芙麗妲經常發燒,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在哪裡昏倒,所以在與貴族簽約之前,幾乎是足不出戶地在家裡長大。與貴族簽約後,為了讓芙麗妲成年之後能夠在貴族區裡生活,也都一直待在家裡接受教育。住在這裡侍候她的侍女們,也非常地疼愛芙麗妲。

  芙麗妲在洗禮儀式不久前,遇見了同樣為身蝕的梅茵,大概是受到了朝著自己想做的事、勇往直前地向前衝的梅茵影響,現在變得十分活潑好動。這次的試吃會也是芙麗妲詢問了梅茵的意見,自己一手策畫主辦。當然,家人也提供了協助,但芙麗妲卻展現出了難以想像她才小小年紀的敏銳度,和善用人力的手腕。

  「雖然好奇試吃會的情況,但結果肯定不錯。就等人來報告吧。」

  「谷斯塔夫老爺都這麼說了,試吃會一定會非常成功。畢竟谷斯塔夫老爺在做生意上,直覺從來沒有出錯……現在也正如您所言,艾倫菲斯特迎來了新的變化。」

  康吉莫說完露出微笑。他說得沒錯,我在做生意上的直覺鮮少出錯。

  「……正因如此,沒能把梅茵招攬過來真是扼腕。髮飾、絲髮精、磅蛋糕、酒漬水果、植物紙……我現在就已經能預見到,梅茵做出來和想出來的東西,都將為艾倫菲斯特帶來巨大的轉變。」

  由年輕一代的班諾,引領著梅茵、芙麗妲和路茲這些剛受洗完的年幼孩子做事,艾倫菲斯特的商業將面臨巨大的改變。

  康吉莫緩緩地點頭,看著我說:

  「現在梅茵的影響範圍還只有平民區而已。但是,谷斯塔夫老爺說過她雖然還小,卻是珍貴的商人幼苗。那麼就要小心留意,別讓她被討厭變化的貴族擊垮,更要推薦給擁有雅量願意接受變化的貴族,妥善交涉,細心栽培。」

  用不著提醒,這我也知道。這就是商業公會,以及促使商業公會成立、擁有悠久歷史和傳統的渥多摩爾商會的職責所在。

  渥多摩爾商會的歷史淵遠流長。早在現在的艾倫菲斯特出現之前,就存在於艾倫菲斯特這塊土地上。前任領主也是領主跟前最受倚重的商人,一直以來都向貴族販售食材。

  新上任的領主,都會帶著自己的專屬工匠前來,比如裁縫師和家具工匠。帶著手藝符合自己喜好的工匠同行,對於貴族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只有食材沒辦法這麼做。就算可以帶著專屬廚師前來,食材也只能在當地取得。

  長年以來,渥多摩爾商會都向周邊的農村購入品質絕佳、適合賣給貴族的食材,再販售給前任領主和貴族。包括與農村往來、辨別當地特有的當季蔬菜,和對品質的保證,都是從遠方帶來的人做不了的工作。正因如此,即便領主的位子上換了人,渥多摩爾商會依然可以持續經營這樁生意。

  同時,也受命擔任協商的角色,來調解既有貴族與新進貴族間專屬店家的衝突。因為需要一個組織來管理艾倫菲斯特的所有商店,並成為連結貴族的窗口,還能在大店間產生利益衝突時出面斡旋,商業公會於焉誕生。

  「谷斯塔夫老爺,達米安少爺來了。」

  是來報告試吃會的情況吧。要他進來後,我便催促走進來的達米安趕緊報告。

  達米安是我的孫子、芙麗妲的哥哥。雖然還未成年,但已經在好幾間店累積過都盧亞的經歷。我正考慮等現在的契約結束,讓他接著進奇爾博塔商會當都盧亞。

  「磅蛋糕的評價非常好。每位客人的眼神都非常認真,比較各種口味。」

  「哦……那班諾呢?」

  達米安露出苦笑,聳起了肩。

  「他一進入會場,就叫梅茵去換上奇爾博塔商會的學徒制服。」

  「本來想讓人以為梅茵是渥多摩爾商會的人,看來是失敗了。」

  尹勒絲所云「梅茵在夢裡知道的事情」,不該只由一家店獨占,應該為整座城市所用。單靠新興的奇爾博塔商會,無法全部都攬下來。本想讓外人以為梅茵與渥多摩爾商會也有關聯,並非只有奇爾博塔商會獨占著利益,這下子是失敗了。

  「班諾又想讓自己的商會陷入困境嗎?」

  如果只有髮飾和絲髮精也就罷了,但植物紙也是紙,明明只要把羊皮紙協會改名為紙張協會,交給協會一併掌管就好了,班諾卻要自己一手包辦。居然往和服飾全然無關的領域出手,真不知道這小子在想什麼。

  吩咐達米安回到試吃會的會場後,我慢慢地吐出大氣。

  「像奇爾博塔商會這樣,只有一家店卻想獨占莫大的利益,只會播下火種。我也不是不能明白班諾的心情,為了保護自己的店,他才這麼急著擴展勢力。但是,他現在也該放寬自己的視野了。雖然還血氣方剛的班諾這小子是不會懂的吧。」

  想讓整個艾倫菲斯特共同獲利的商業公會,和只想讓自己商會業績成長的奇爾博塔商會,雙方的理念可說是背道而馳,也因此衝突不斷。近來都因為班諾不懂瞻前顧後,只想著要獨占利益,搞得我每天都頭痛欲裂。

  「理念不合,不只是因為經商上的做法不同,我想谷斯塔夫老爺也有責任喔。」

  康吉莫十足刻意地大嘆口氣,搖了搖頭。

  「……我當初可是基於好心。」

  「如果沒能讓對方感受到老爺的好心,那就沒有任何意義,如今對方也已經有了那麼根深柢固的成見,我們也無能為力。」

  奇爾博塔商會的擴張不過是這幾十年來的事,尚未經過百年。一名縫製貴族衣物的裁縫師獲得了奇爾博塔的稱號,她的丈夫再成立了專門販售服飾的工坊,這便是奇爾博塔商會的起源。

  隨著業績順利成長,到了班諾的父親那一代,奇爾博塔商會的規模更擴大到了足以列為大店的程度。本以為會就這麼順利發展下去,班諾的父親卻不幸橫死城外。

  然而,一個才剛成年的小鬼頭,支撐不了這麼大規模的商會。再這樣下去,奇爾博塔商會只會倒閉。難得成長到了這樣的規模,就這麼倒掉太可惜了。此外如若沒有能夠代理的店家,要與貴族往來就會變得非常困難。

  我的第一任妻子離世後,當時為了重振生活,也為了渥多摩爾商會的存續,於是妻子死後便立刻再婚。雖然第二任妻子也已經先我一步,但孩子們都已經長大成人,也到了考慮把家業交接給大兒子的年紀,所以此後未曾再娶。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便向上代老闆的妻子,也就是班諾的母親提出再婚,想要藉此向奇爾博塔商會伸出援手。再繼續拖下去,員工只會相繼離開,沒有經驗的年輕人更會犯下無法挽回的失誤,最終導致滅亡。只要放眼未來,就知道比起已死之人,保護商會更加重要。

  我提出再婚的時候,班諾的母親不僅有個剛成年的兒子,底下還有幾個孩子,所以本以為一個要撫養這麼多孩子的母親,會欣然地答應這門親事。

  然而,結果出乎意料。奇爾博塔商會的回覆竟是:「豈有此理!」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回答?百思不得其解的我,周圍的人卻是不約而同嘆氣。

  「男人和女人的想法不一樣。一般丈夫過世了,女人不會馬上就考慮再婚。要是父親能先等一段時間,待對方的悲傷稍微平復,又因為要撫養孩子,感受到了現實的困苦,這種時候若再伸出援手,對方也會毫不遲疑地接受吧。」

  聽到兒子與媳婦這麼勸告,我才恍然大悟。在很多事情上,男人與女人的看法確實都不相同。

  「要是留下來的不是女人,結果就會不一樣了嗎……」

  不出所料,不願和奇爾博塔商會更新契約的都盧亞們一個個離開商會,往來客戶也變少了,才剛成年的班諾立刻就坐困愁城。儘管上代老闆提拔的馬克具有經商手腕,以都帕里的身分稱職地輔佐班諾,但還是無法阻止商會的沒落。

  雖然心裡清楚,但肩負協調利益重任的商業公會長,也不能沒有任何藉口就援助奇爾博塔商會。一個在經商上擁有獨到眼光的年輕人倘若就此隕落,委實太可惜了──我正這麼感嘆時,班諾的戀人因病倒下,就這麼與世長辭。

  必須在商會的處境變得更加艱難前設法挽回!這點道理,身為商會老闆一直苦撐至今的班諾肯定明白的吧。於是我向班諾提議與自己的女兒成婚。

  結果,回覆又是:「豈有此理!」

  ……班諾明明是男人,為什麼也是這樣的回答?

  「奇爾博塔商會並不是注重生意上的往來而與對方訂婚,而是從小就情投意合的戀人。戀人才剛去世就提議婚事,也難怪會讓對方感到不愉快吧。」

  於是我不再拐彎抹角,直接為自己的兒子向班諾的妹妹提親,結果其中一個逃也似地嫁到外地,另一個則與旅行商人成親。從此往後,班諾不管什麼事情都要與我反抗作對,實在教人頭疼。

  「以前的關係還劍拔弩張,但幸好後來賣了身蝕的消息給他,又通融了一個魔導具給梅茵,現在和班諾的關係才緩和了一點……」

  「這應該只是谷斯塔夫老爺樂觀的解讀吧?在我看來,倒覺得經過梅茵這件事,班諾先生對您的戒心好像又增加了。」

  我聽了皺起眉。

  「為何?我可是把為了芙麗妲想方設法蒐集來的魔導具讓給了梅茵,多少該對我心存感恩吧?」

  「保住了一命的梅茵也許會對您心懷感激,但因為您謊報了魔導具的金額,想藉此把梅茵拉攏進來,恐怕會讓班諾先生更加警戒。」

  「這是因為不光班諾,連梅茵也不停地帶來奇怪的新產品,搞得市場大亂。要是讓那兩個人聯手,不知道會帶來什麼嚴重的後果。我只是想盡可能把他們隔離開來。」

  「不管是奇爾博塔商會還是梅茵,每一次谷斯塔夫老爺想插手都沒能如願,恐怕這一次也一樣吧。」

  康吉莫說完輕嘆一聲。就在這時,突然有隻白鳥憑空飛進了門窗緊閉的房內。這等情景有時數年才會發生一次,我正瞠大雙眼,白鳥就化作了信件落到手邊。是來自貴族的緊急委託。

  往常都會由在貴族宅邸裡工作的平民下人,送來寫有會面日期的信件,只有緊急到連這點時間也等不了的時候,才會用這樣的魔導具捎來委託函。雖然曾在領主會議的前後時期收到過,但如今時節已經進入夏季,我完全想不到會有什麼急事。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展信一看,是來自神殿的委託,內容是要調查梅茵的財務狀況。關於即將進入神殿當巫女的梅茵,其個人擁有的資產和工坊的營運狀況都要一五一十呈報。

  「……梅茵要進入神殿?」

  前陣子才聽說梅茵登記成了梅茵工坊的工坊長,將一邊留在家裡工作,一邊在班諾的庇護下開發新商品,但要進入神殿當巫女這件事卻是聞所未聞。但尹勒絲曾聽梅茵說過,她以後再不願意也會接觸到貴族,指的就是進入神殿這件事嗎?

  既沒有魔導具,又無意與貴族簽約的梅茵,只剩下半年到一年可活。所以我才放鬆了戒備,心想班諾就算要獨占梅茵做的商品,大概也做不了多少東西。

  但是,如今若要進入神殿,情況就另當別論了。神殿裡有名為神具的魔導具,也有實為貴族之子的青衣神官與巫女。梅茵既能靠著己力延長壽命,也能夠與貴族簽約。

  ……雖然很有可能會受到非人的對待。

  神殿裡有孤兒院,一般人的認知,都是沒有了監護人的平民孤兒才會進孤兒院。貴族之子會收到青衣,孤兒則收到灰衣,兩者的待遇天差地別。只要因為儀式而多次進出神殿,就能發現到這一點,且進神殿繳納商品的時候,也會親眼目睹到實際情況。灰衣神官的處境,可說是對青衣神官絕對服從的奴隸。

  就是因為無法容忍芙麗妲遭到這樣的對待,我才找了為人溫厚又老實的貴族與她簽約。但梅茵若想要活下去,恐怕會遭遇到許多無法容忍的事情。

  ……班諾知道嗎?

  倘若一知半解就與貴族接觸,很有可能賠上性命。我仔細地回想班諾近來的舉動。

  「工坊長的登記、新簽的魔法契約,全部都是為了梅茵……嗎?」

  既然他要繼續庇護梅茵,對於新興的奇爾博塔商會來說,也許就能接觸到新的貴族,進而帶來商機。但是,這項賭注的風險還是太大了。

  「再怎麼年輕氣盛又不顧後果,也該有點分寸哪,班諾。」

  而且,當奇爾博塔商會犯下了什麼致命疏失時,商業公會也將在某種形式下慘遭池魚之殃吧。

  「……唔,頭好痛。」

  既然梅茵要進入神殿,最好放棄把她拉進渥多摩爾商會。畢竟芙麗妲成年後就要進入貴族區,不曉得日後會不會對她帶來影響。與芙麗妲簽約的漢力克大人,是僅依人品所挑選出的簽約對象。是位下級貴族,在貴族區的影響力不大。

  至少在確定梅茵會與怎樣的貴族,又簽訂怎樣的契約之前,和她保持距離才是上策。

  「雖然對很高興交到了朋友的芙麗妲可能有些殘忍,但還是要以芙麗妲的安全為最優先考量。」

  我一邊嘆氣,一邊回信寫下梅茵的財務狀況。最好盡量彰顯梅茵擁有的價值,讓對方慢些採取動作。事實上,梅茵在新商品上確實擁有豐富的知識,若想利用她賺錢,將能坐擁數之不盡的財富。

  ……雖然貴族不會因為這麼點事情就改變應對措施,但如今中央發生政變,在欠缺魔力又欠缺金錢的情況下,多少還是有些幫助吧?

  「看來得叫班諾過來一趟,問個清楚。」

  「要寄封會面邀請函過去嗎?谷斯塔夫老爺。」

  「麻煩你了。」

  康吉莫開始在木板上寫起要送去奇爾博塔商會的會面邀請函。就在這時候,芙麗妲橫眉豎目地跑了進來。

  「爺爺,不好了!班諾先生這次居然說他要栽培廚師!連在料理方面,他也想要活用梅茵的知識!梅茵明明就說過,料理方面的事情都想交給尹勒絲的!」

  ……除了原先業務範圍的髮飾、勉強和美容能沾上邊的絲髮精,到後來完全偏離了主要業務的植物紙,接下來還想涉獵飲食嗎?!

  「居然一而再地想要跨足到其他領域……絕對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班諾想搞垮自己的商會嗎?!」

  我忍不住大聲怒吼,憤然起身。康吉莫從旁勸道:

  「谷斯塔夫老爺,請您冷靜。我們都很期待老爺的身手。至少在芙麗妲小姐成年之前,都得請您扛起這份重責大任……」

  死性不改,依然一心只想追求商會利益的班諾,和即將進入神殿,要在一知半解下接觸到貴族的梅茵,這兩個人又要聯手。奇爾博塔商會的氣焰太過猖狂,今後要如何調解他們與其他大店間的關係,這份苦差事全都落到了我頭上。

  ……班諾這臭小子!也體諒一下老人家的辛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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