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現在的心情

　　　第4話　現在的心情

　　跟禮奈見過面之後的隔天早上。

　　當我醒來時，總覺得身體懶洋洋的。

　　一邊想著可能是氣候所致並慢吞吞地拉開窗簾之後，果不其然有雨滴打在窗戶上。

　　只是看了一眼就能確認外頭是黑壓壓的陰天，甚至伴隨轟隆的聲響撼動著我家。

　　「……還不到颱風的季節吧。」

　　外頭的世界誇張的程度，讓我不禁如此嘀咕了兩聲。

　　昨晚有用智慧型手機的應用程式確認過天氣預報，但完全沒看到任何預告說會有颱風。頂多中午前的降雨機率一直都是60％，下午之後都是放晴的圖示才對。

　　然而從這天空的樣子看來，實在令人難以相信幾小時後會放晴。

　　為了去學校上課，我大概再一個小時就必須出門，但這天氣會讓人提不起勁也是無可厚非。

　　大學的官網還沒出現停課的公告，但那也是早晚的事吧……就相信是這樣好了。

　　出社會之後，不管怎樣的天氣都會衝去公司上班，但對大學生來說，只要有發出警報之類的通常都能放假。

　　在所有學生當中年齡層最高的大學反而比較容易放假，說來也滿奇怪的，但那也是因為決定權都在每個學生自己的手中，想到這點倒是可以接受。

　　也就是說，我現在要睡回籠覺，並深信今天會停課。難堪地想著我真的有夠會對自己自圓其說，而後便鑽回被窩裡了。

　　就在這個瞬間，手機震動了起來。

　　隔著棉被都能聽見那微微的震動聲。每間隔一定的時間就會持續聽到震動的聲音，讓我得知這並非訊息，而是有人打電話過來。

　　──誰啊？

　　剛睡醒而遲鈍的腦內，緩緩地思索著。

　　然而，最後想到也有一直不接而導致事情變得很麻煩的風險，還是不情願地朝著手機伸手。

　　『不要睡！』

　　……看樣子是彩華打來的。

　　她要是從這天氣就能察覺我會採取的行動，那根本稱得上是令人恐懼的案件，但我很希望不至於這樣。

　　我猶豫著不知道該做何回應，最後決定裝睡。

　　『今天好像全校停課喔。』

　　「真的假的！」

　　『騙你的。你明明就起床了嘛。』

　　身體都彈起來的我，一瞬間愣愣地張著嘴，並狠狠瞪向手機。

　　「竟、竟敢玩弄我純真的心……」

　　『純真的話你就開開心心地來上課好嗎。』

　　「正因為純真，我才會坦率面對自己的欲望啊！」

　　『是是是，你好棒棒。』

　　「妳這傢伙──！」

　　這麼說著，我再次把臉埋進枕頭裡。再也沒有人可以阻止喪失希望的我入眠了。

　　然而我的肚子卻咕嚕嚕地唱起反調。

　　『……總之，你先吃早餐吧。』

　　「……也是。」

　　心懷不滿地做出回應，我便慢吞吞地坐起身體。

　　拿著手機下床，赤腳感受到些微的寒意。看來今天的氣溫會有點冷。

　　「今天也太冷了吧？」

　　『很冷喔。我都在想要不要開暖氣了。』

　　「對吧。我來開一下好了。」

　　打開家裡不該在這時節啟動的暖氣之後，我接著打開冰箱。

　　只要志乃原超過五天沒來，我的冰箱就會變成本來那種不健康的模樣。

　　由於每次都會被她罵：「為什麼才沒過幾天冰箱裡就全是閃電泡芙啊？」因此現在裡面放了八個在便利商店買的飯糰。

　　這樣應該就不會被唸了吧。

　　『欸，好像有發布強風警報，所以今天幾乎全都停課的樣子。』

　　彩華的這番發言，我只是隨便聽聽而已。

　　「少囉嗦。我現在要來吃巧克力碎片菠蘿麵包。」

　　我這麼說著，從廚房的櫃子裡抓出巧克力碎片菠蘿麵包。

　　並決定將飯糰留作晚餐。

　　『那感覺是很好吃啦。但難得有這個機會可以睡回籠覺耶？』

　　一直聽她說一樣的話，就算是我也能拆穿。

　　我以咀嚼的聲音回應彩華的玩笑話。

　　一點淡淡的甜味在口中擴散開來，讓我產生了一天揭開序幕的心情。

　　雖然鹹麵包的種類有很多，但我還是很喜歡巧克力碎片菠蘿麵包，甚至一星期會吃個兩三次。

　　「要是現在有杯咖啡歐蕾就更完美了～」

　　『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不就得了。距離你家走路兩分鐘左右的地方就有一間了吧。』

　　「有是有，但只要一踏出家門就會清醒，以至於沒辦法睡回籠覺。」

　　『不要說得好像很合理好嗎。所以說，你今天要幹嘛？』

　　「什麼幹嘛？」

　　『既然停課了，今天一整天都沒事吧。你要在家裡做什麼嗎？』

　　我思考了一陣子之後，這才總算得到結論。

　　「……妳說停課是真的喔？」

　　『我剛才不就說停課了。』

　　聽她這麼說，我連忙用手機確認大學的官網。結果還真的有停課通知，留言板都熱絡了起來。

　　「根本是喊狼來了的牧羊少年……」

　　我不禁脫口這麼說了之後，她立刻吐槽一句：『我是女人！』

　　雖然我講這句話並沒有那個意思，但她就算是這樣解讀也沒什麼大礙。

　　「總覺得一想到今天放假，要就此繼續睡下去好像有點浪費耶。不然就來打電動好了。」

　　多虧了在跟彩華講電話時順便吃了早餐，對我來說這一天就已經開始了。今天打工也沒有排班，是個可以盡情享受獨處時光的好機會。

　　我按下接著電視的遊戲機電源鍵。即使自從買了這台遊戲機之後過了好一段時間，這個啟動的音效還是會激昂起我的心情。

　　『你真的很叛逆耶。』

　　聽見彩華愕然的聲音，我的嘴角也跟著上揚。

　　「就算妳這樣稱讚我也沒什麼好處喔。」

　　『不，我完全沒有在稱讚你。』

　　彩華的秒答讓我笑出聲音。

　　聽說人類只要一笑就能減輕壓力，並間接促進身體健康，總之好處多多的樣子，或許對我而言彩華就是這樣的存在。

　　可以很輕鬆地相處，只是聊聊天就能感到心安。

　　這種話說出來會有些難為情，所以沒辦法直接對本人說，但彩華想必也有這樣的感受。

　　即使那看在旁人眼中，是一段扭曲的關係也一樣。

　　就算我們至今都覺得彼此是獨一無二的，也不曾想過那會是一種扭曲的關係。更不覺得這樣的關係會讓誰受苦。

　　──自己親眼所見，親自感受到的才是一切。

　　我跟彩華能成為好朋友，就是基於相遇當時這樣的想法，並建立起不在乎旁人眼光的關係。

　　當然自從升上大學之後，也會盡量不要將兩人一起去玩的事發布在社群網站上，我也自認有守住自己內心最基本的那條界線。

　　然而，這樣的關係無論說給誰聽，對方應該都無法理解吧。

　　只要沒有體驗過那段青春，就絕對沒辦法。

　　既然如此，這份關係──

　　『欸。』

　　「嗯？」

　　彩華出聲搭話中斷了我的思緒。

　　『放晴了。』

　　「怎麼可能。」

　　原本盯著遊戲機的視線轉向窗外一看，只見陽光照了進來。

　　不過，雨還在下。

　　「變成下小雨了呢。但風好像沒那麼強了。」

　　『是狐狸嫁女兒呢。』

　　「哦哦。也就是說今天也有人結婚是吧。」

　　『你的回應也太隨便了。』

　　說歸說，彩華講話的聲音卻很柔和。

　　平常會沒事就講電話，代表也能容許這種散漫的回答。正因為就算站在相反的立場也會這麼做，所以關係也才能延續下去。

　　『欸，今天要不要見個面？』

　　「咦！」

　　我停下了正準備要操作遊戲手把的手。

　　這次大概是確實不滿我做出這樣的反應，彩華說了一句『怎樣啦』。

　　『哎，我看今天就算了。反正你應該也想打電動吧。』

　　彩華很乾脆地就收回這個邀約，讓我不禁出言阻止。

　　「不，那就走吧。我剛才只是有點嚇到而已。」

　　『咦？嚇到什麼？』

　　「妳應該是第一次跟我說想見個面吧。平常都是先安排好某個行程，然後要我陪妳去的那種感覺。」

　　因為有場聯誼、因為想去新開的咖啡廳吃午餐、因為想吃飯店的自助餐、因為想去旅行──其他還有像是下課之後會合之類。

　　但放假時沒有什麼理由就來約我，倒是很罕見。

　　彩華可能對於我說的話有些自覺，她做出了不太冷靜的回應。

　　『不、不是──嗯。這的確很罕見……是吧。』

　　「妳現在有點慌張吧。」

　　『不。要說理由當然是有。』

　　「少來了啦～」

　　『我要掛電話了，再見。』

　　「咦！等一下啦，對不起！」

　　我嚇了一跳趕緊阻止她。

　　雖然我也不是時時刻刻都想講電話，但一想到家裡會突然間重回一片沉寂，就覺得那樣也滿寂寞的。

　　儘管電話暫時還沒掛掉，我卻自顧自地打算提升一下RPG遊戲的等級，也更催化了寂寞的感受。

　　「如果是開車去兜風，我也可以考慮一下。」

　　『好耶。那就這麼說定了嗎？』

　　「等一下。」

　　『怎樣啦？』

　　雖然才剛這麼提議，但在答應邀約之前，還有幾點擔心的事。

　　「我們沒有車，而且還下雨。」

　　『去租車就好，而且雨會停。』

　　「妳現在只是因為說得順口才這樣回答的吧。絕對是這樣吧。」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彩華的笑聲。看來真的就是這樣。

　　『我的意思是，如果雨停了就好。但機會難得，就算下小雨也想去兜風呢。兩人一起租車也比較便宜。』

　　「哦，妳也滿喜歡開車的嘛。」

　　『是啊，滿喜歡的。但沒有喜歡到自己一個人也跑去租車就是了。而且一個人負擔租車費用真的有點貴。』

　　「也是呢──車子租起來也滿貴的。」

　　就算只租一天，那個金額也會給予學生的錢包一記痛擊。由於是以一輛車計費的，越多人一起平分就會越划算。

　　通常都是跟一群人出去玩，或是在旅行當地才會租車吧。

　　『而且，我還沒有跟你共乘過。』

　　「啊──對耶。自從考到駕照之後，我也只有載過爸媽而已。」

　　開車確實是有著機動性高的優點，但同時也有缺點，像是去玩的時候不能喝酒，而且還要花錢停車等。對學生來說，搭電車還是比較方便。

　　也因為這樣，我才沒跟彩華共乘一輛車過，而且要不是有這樣的機會，我們也不會說要去兜風吧。

　　這麼一想，我便答應了。

　　但我加了一樣條件。

　　「OK──等雨停了就會合吧。」

　　就算兜風這個行程再怎麼迷人，對我來說那都是晴天時的事情。我一點也不想打著方向燈兜風。

　　『你打開窗戶看看。』

　　「咦？」

　　『開看看啦。』

　　我照她說的起身之後走了過去，並朝著窗戶伸出手。

　　當我一打開，雨就戛然而止。

　　「……妳用了什麼魔法？」

　　『現在就會放晴了！』

　　「已經放晴就是了。」

　　聽著那像是某個巫女的台詞，我一邊苦笑著做出回應。

◇◆

　　大學生跟高中生的私人時間。

　　兩者相較之下，還是大學生比較常花錢。

　　要是晚上相約「去吃個飯」，高中生時代去家庭餐廳就能解決了，但成了大學生就會變成去居酒屋。

　　出門玩一整天的話，一萬圓就這麼飛了也不稀奇。

　　但拿著自己賺的錢隨自己高興去玩，也是有著高中生無法體驗到的樂趣。

　　話雖如此，也有只在高中那個地方才能享受到的樂趣，因此很難拿這兩者來比較。

　　不過，在我心中有個可以確信是大學比較有趣的部分。

　　交通方式。也就是可以自己開車。

　　駕照本身是年滿十八歲就能考取，但高三學生正值準備大考的時期，無暇顧及這件事。

　　因此大多數的學生都是在升上大學之後才去考駕照。

　　不過，幾乎可以說沒有學生擁有自己的車吧。

　　這時最常見的就是租車。

　　大概花個五千圓左右就能租個六小時，跟一起搭車的人平分下來，價格對學生的錢包來說還算溫柔了。

　　我是在一年多前考到駕照。

　　每次返鄉回老家的時候都會借爸媽的車子練習，也會跟朋友一同租車兜風，最近已經慢慢習慣了。

　　而且現在，我正要跟彩華一起出去兜風。

　　「欸，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嗯？」

　　身旁的彩華發出有些困惑的聲音。

　　「是你自己提議要兜風的對吧。」

　　「對啊。我想說偶爾這樣玩應該也不錯。」

　　「嗯，是啦。的確不錯。」

　　號誌燈轉紅之後，車子在跟前方車輛保持充分距離的地方停了下來。

　　接著，彩華瞇著眼朝我看過來。

　　「但你卻不開車喔？」

　　「我想說要花點時間先確認一下妳的駕駛技術！」

　　「我還以為你會說些再有建設性一點的話。」

　　彩華傻眼地這麼說。

　　不過明明是自己提案的卻全程都交給別人駕駛，或許確實是不太好。

　　「回程就交給我吧！」

　　「我正是這麼打算喔。雖然你的開車資歷跟我相比就跟小朋友一樣，會有點擔心就是了。」

　　「不不不，我們差不了多少吧。」

　　「是嗎？總之，我這輛車租到明天，就算不是今天還車也沒關係。」

　　「哦，妳有什麼計畫嗎？」

　　「我也還不知道要怎麼玩就是了。」

　　在我們這樣閒聊的時候，號誌也轉成綠燈了。像是受到前方車輛的牽引似的前進，一點一點加快了速度。

　　「彩華，妳是什麼時候考到駕照的啊？」

　　聽我這麼問，彩華做出回想般的動作。

　　在她開車時問了這個要思考一下的問題，讓我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並靜待她的回答。

　　「應該是大一秋天吧。我跟朋友一起參加集訓班一口氣考到了。」

　　「哦──集訓班的期間比較短，好像也很有趣耶。」

　　更何況是兩星期左右的時間都跟朋友住在一起，感覺就很好玩。

　　我很喜歡自己獨處的時間，但不管怎麼說，還是會很在意那種活動，所以說真的我很羨慕她去參加駕照集訓班。

　　「你不是參加集訓班嗎？」

　　「我是去駕訓班上了半年。現在想想，早知道就像妳那樣一口氣上完就去考了。」

　　駕訓班的課程期間是固定的，不過在這段期間可以隨著自己的安排去預約學科跟實駕的課程，但前半段課程我太懶散，差點就無法畢業。

　　費用也要花上二十萬圓左右，我記得最後一個月還利用了等其他學生取消預約的課程，才總算是勉強考到駕照。

　　「既然沒辦法有計畫地安排行程，早知道你也去上集訓班就好了。」

　　「哎呀──那時候就沒空啊。」

　　「也是啦，需要一口氣空出一大段時間嘛。」

　　看到有行人站在馬路前，彩華便暫時停車讓行人通過。

　　「是說，我現在只是隨便開而已，你有決定好目的地了嗎？」

　　「現在開始想就能決定了。」

　　「我就知道。不然來我家好了？」

　　「咦？抱歉。」

　　彩華的臉色比平常還要冷淡，因此我戒慎恐懼地試探著回應。

　　讓車子繼續前進的彩華，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視線便朝我這邊瞥了一眼。

　　「沒事，我沒有生氣。只是問你要不要來我家而已。」

　　「喔喔，那就好。」

　　我還以為她說這句話有著「要是再瞎扯下去就回家」這種牽制我的意思。

　　但仔細想想如果是彩華，就不會用那種迂迴的說話方式，而是直接對我那麼說吧。

　　感到放心之後，我眺望著車窗外的景色。

　　看起來跟在人行道上所見的街景截然不同的那種感動還記憶猶新。

　　我第一次開車時──

　　「──咦？妳家？」

　　我驚訝地忍不住再次看向彩華。

◇◆

　　高中生時期我也有去過彩華家。

　　但那是她的老家，要踏入她自己外宿的家又是另一回事了。

　　為此我懷著有些緊張的心情踏入玄關，然而接著脫口而出的卻是憤恨的話。

　　「太、太不公平了！」

　　「哇啊，嚇我一跳！你在鬼叫什麼啊！」

　　彩華從我背後狠狠打了一下，催促著要我趕緊進去家裡。

　　轉瞬間我就忘了背上傳來的疼痛感，並踏入客廳。

　　沒錯，她家有「客廳」。

　　「竟然是一房兩廳還有廚房，也太令人羨慕……而且比我家大上一倍有吧。」

　　「這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吧。為了買齊家具要多花上一筆錢，有段時間我可是非常努力地打工耶。」

　　「就算扣掉辛苦的這一面，我還是很羨慕啊。天啊～～好想搬來這裡住～～」

　　白色的木質地板，加上淺藍色的窗簾及地毯。

　　放在客廳角落的觀葉植物也跟窗簾的配色很相襯，玻璃桌上還放著沙漏。

　　東西不但很多，種類也都各有不同，但不知為何可以讓人感受到一致性的室內裝潢，散發出時尚的氛圍。

　　「我也想把家裡裝潢得這麼漂亮。」

　　我本來覺得家只要可以正常生活就夠了，沒想到跟同年的人會有這麼大的差距，讓我感到有些坐立難安。

　　「你沒辦法啦。」

　　「這樣說太過分了吧！」

　　「不，是真的啦。我爸媽有幫我出一半的房租，所以輕鬆了不少，但即使如此我一星期還是要打工四天才能維持這個生活。你一星期沒辦法工作三天以上吧。」

　　「……勉強可以啊！」

　　「是是是，你就在沙發上坐一下吧。」

　　彩華這麼敷衍過去之後，就走向廚房。

　　我還無法釋懷地看著她的背影，這時彩華從小櫃子當中拿出了圍裙。

　　我在自己家裡也看過好幾次別人綁上圍裙的動作，但今天地點跟對象都不一樣。

　　自從高中的家教課之後，我就再也沒看過彩華穿圍裙的樣子。

　　「咦，什麼？真假？」

　　儘管可以推測出她接下來要做的事，我還是不禁脫口這麼問。

　　彩華咬著準備拿來綁頭髮的髮圈，就轉身朝我看了過來。

　　一對上眼，彩華便惡作劇般地揚起嘴角。

　　「嘻嘻！」

　　──天啊。

　　在可愛之中還帶點性感的動作，讓我不禁朝另一邊撇過頭。

　　「你就在那邊等一下吧。」

　　綁完頭髮的彩華一邊翻找著冰箱這麼說。

　　裡面似乎有之前就買回來囤著的食材，只見她動作俐落地紛紛拿到流理台放著。

　　她究竟是為什麼要突然做這種事？

　　「我有替妳做了什麼好事嗎？」

　　「沒有啊。只是剛好一時興起，何況今天也是我約你來的。」

　　很乾脆地回答了我的問題之後，彩華在平底鍋上放了一塊奶油。

　　如果只是答應她的邀約就能受到這種待遇，那我隨時都想飛奔過來。

　　當我看著彩華的背影一邊想著這種事情時，超出我理解範圍的戰事似乎就在廚房揭開序幕了。

　　「你喜歡吃焗烤對吧？我就做那個。」

　　「呃，救命啊。我要死了嗎？這是最後的晚餐嗎？」

　　「嗯，一般來說確實是幸運得要命呢。」

　　彩華若無其事地這麼說，並一步步地確實做著料理。

　　至今彩華做菜給我吃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出來。而且還都是在我們念高中的時候，像是運動會時替我做了便當，或是家政課的烹飪課程之類，地點全都是在校內。

　　至少像這樣在自己家裡煮東西給我吃，還是頭一遭。

　　對校內的彩華粉絲來說，我現在應該正處於他們夢寐以求的狀況中吧。

　　「之前我就想要做點東西給你吃，但我們時間不是一直無法配合嗎？一度決定好的事卻又一直拖延下去，所以剛才在車上我才想說擇日不如撞日。」

　　「感恩戴德感激不盡。」

　　「你能不能再正常一點道謝啊。」

　　嘴上這麼說，但總覺得彩華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我也為此覺得開心了起來，便將臉埋進抱枕裡。

　　上頭傳來一點彩華的氣味，沒想到這讓我覺得好像做了什麼壞事似的，便抽離了臉。

　　「你不用在意這麼多也沒關係喔。」

　　彩華沒有回頭就直接這麼說。

　　她是背後有長眼睛嗎？

　　「隨你高興放鬆一下吧。」

　　我們之間累積起來共度的時間，讓彩華說出了這樣的話。

　　「……喔。」

　　我做了個簡短的回應，並再次把臉埋進抱枕裡。

　　身後傳來彩華料理時的聲音，我在抱枕氣味的包覆下稍微陷入了沉思。

　　就算經歷過那趟溫泉旅行，我們的關係也沒有產生多大的改變。

　　而且，也希望接下來可以維持這樣的關係。

　　就算從他人角度看來是個扭曲的關係，但只要我們當事人滿足於現狀就好了。

　　這既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彩華也願意接受。

　　然而，我現在卻在彩華住的家裡。

　　至今不曾發生過，第一次碰上這樣的事。

　　說不定──腦海中浮現了從來沒有產生過的想法。

　　那是講出來會很難為情，而且也令人感到害怕的事。

　　──說不定彩華想改變這段關係。

　　她在溫泉旅館說的那句「不管做出哪個決定都沒關係」，搞不好是真心話。

　　……既然如此。

　　我很明白想要永久保存這樣舒坦的空間，只是一種天馬行空的幻想。

　　出社會之後也很難撥出時間，見面的次數更會驟減，精神上肯定也不會這麼悠哉。

　　正因為如此，我想好好珍惜現在這個瞬間的空間。

　　──我想看看跨越朋友這道高牆之後的景色。

　　從高中時的我看來，現在應該正是那樣的景色吧。

　　所以成為大學生的我，捫心自問。

　　你成為美濃彩華的摯友了。

　　如果還有在那「之後」的景色……

　　你會不會想看看呢──

◇◆

　　「太好吃了吧。」

　　一入口的瞬間，我不禁發出讚嘆。

　　再吃一口之後，自喉嚨深處湧上了滿滿的幸福感。

　　彩華做的焗烤堪稱極品。

　　我真的不記得上一次吃到親手做的焗烤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從小便當裡就有焗烤料理，但那當然是冷凍食品。冷凍焗烤不但省事，而且也相當好吃，但再怎麼說也沒辦法跟彩華做的相提並論。

　　冷凍焗烤唯一取勝的部分，大概就是吃完之後可以確認今天的運勢吧。

　　又挖了一口焗烤放進嘴裡之後，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揚，便暫時將湯匙放回盤子上。

　　「呃，真的太好吃了。真想要有更多語彙來形容。」

　　「我也不期望你會說些什麼厲害的感想啦。」

　　儘管這麼說，彩華的表情看起來心情還是很好。

　　「如何？刮目相看了嗎？」

　　「對什麼刮目相看？」

　　我愣了一愣，這時彩華拿著湯匙的前端對著我開口說：

　　「你很久沒吃到我親手做的料理了吧。」

　　我剛才也回想了這件事，確實打從高中之後就沒吃過彩華做的料理了。

　　而且這也是第一次吃到這麼多彩華剛做好的菜餚。

　　但我不記得自己有小看過她。

　　高中的時候她從便當裡分給我的配菜也很好吃，家政課上彩華負責煮的馬鈴薯燉肉更是男生們都搶著吃。

　　「我一開始就超期待的，但這好吃到跨越了那道高牆。」

　　聽我這麼回應，彩華瞇著眼朝我瞪了過來。

　　「完美到無從吐槽的回應聽了就讓人火大耶。」

　　「這樣講也太沒道理了吧？」

　　彩華手中的湯匙像是不知道要擺向哪裡似的，在我眼前晃來晃去之後，這才挖了一口自己的那份焗烤。

　　在嘴裡嚼了嚼，彩華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嗯，好啦。是做得滿好吃的。」

　　「這是做得很成功的嗎？」

　　「畢竟是從白醬開始做起，是我喜歡的口味呢。看來也合你的胃口，太好了。」

　　我想起一開始的時候，彩華在平底鍋中放了一塊奶油。

　　在那之後好像還加了什麼東西進去，原來是在做白醬啊。

　　這是我無法理解的領域，說真的，我完全不知道她當時究竟在做些什麼。

　　「真是講究啊。」

　　「那當然。我想讓你吃吃好吃的東西嘛。」

　　聽彩華這麼說，我的湯匙也在盤子上停了下來。

　　一時抽回了正要將焗烤送進嘴裡的湯匙，我認真地緊盯著彩華看。

　　彩華發現我這樣的反應，或許是回想了自己的發言並眨了幾次眼睛之後，只見她的臉頰有些泛紅。

　　「我可沒有其他意思喔。」

　　「沒有嗎？」

　　「沒、沒有啊。」

　　「什麼嘛。我還以為妳是刻意這樣講的。」

　　「……保險起見還是問一下，我幹嘛要刻意這樣講？」

　　彩華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向我這麼問。

　　我一邊享用焗烤，一邊向她答道：

　　「想讓你『吃吃』好吃的東西，我以為妳是想講疊字嬰兒用語。」

　　「……怎麼可能啊，笨蛋！」

　　「我的蝦子！」

　　彩華把我留在盤子上的蝦子全都搶走，就開始用連志乃原都會嚇一跳的速度吃了起來。

　　我不知道她是誤會了什麼，但看來還是不要再刺激她比較好，我緩緩地咀嚼著美食。

　　就算沒有蝦子，這盤焗烤還是很好吃。

　　濃郁的奶油風味在口中擴散開來，感覺從身體的中心整個暖了起來。

　　發現桌上的茶不夠了，彩華為了倒茶而走去冰箱那邊時，我趁機搶回幾隻遭到掠奪的蝦子，並立刻吃了下去。這樣就不會留下證據了。

　　「欸，要不要配個酒？」

　　「啊──好啊好啊。」

　　聽見我的回答，彩華點了點頭，接著就從冰箱裡拿了兩罐啤酒過來。

　　隨著氣泡跑出來的聲音打開拉環後，我們碰了一下彼此手中的瓶身。

　　「乾……」

　　話說到一半，我不禁閉上了嘴。

　　「怎麼了？」

　　「不能喝吧。我們今天是開車來的耶。」

　　彩華也像是完全沒想到這點，說著「好、好險！」就將我手中的罐裝啤酒拿走了。

　　「抱歉抱歉，像平常那樣聊著聊著我就完全忘了這回事。」

　　「可惡──好想喝啊──」

　　彩華準備的料理不只是自己做的焗烤而已，還有沙拉跟裝盤起來的市售生魚片等大盤配菜。

　　如果有酒可以配這些菜餚不知道會有多滿足，我不禁嘆息。

　　「下次有機會再喝吧。」

　　彩華這麼說，就把罐裝啤酒收回冰箱裡。

　　但都已經打開了，到時候彩華應該會自己一個人把啤酒喝完吧。

　　「下次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啊？」

　　我們認識這麼久，今天還是第一次踏入彩華家裡吃飯。

　　而且今天也是彩華一時興起才促成。

　　下次機會究竟什麼時候才會到來，端看彩華的心情而定。

　　在這種狀況下，保留到不知何時的下次，讓我「呿──」地埋怨了聲。

　　「只要你事先跟我聯絡好，在你方便的時候都可以啊。」

　　不同於我的猜測，彩華這麼說道。

　　「咦，隨時嗎？」

　　「你要事先跟我聯絡好。」

　　「……咦，為什麼？真的假的？」

　　「我才想問你為什麼要這麼懷疑好嗎？」

　　彩華露出苦笑，並再次坐下。

　　她將生魚片跟沙拉分裝在小盤子上，並放到我們各自的面前。

　　我一邊夾起生魚片沾點醬油，一邊回答她的問題。

　　「我之前一次都沒有進到妳家過，妳卻突然說隨時都可以來，當然會嚇一跳吧。但我也沒在懷疑什麼就是了。」

　　「不過，你現在不就來了。重要的是『現在』。你『現在』的心情是怎樣？」

　　「我──」

　　我還想再來造訪這個家。

　　享受了這番招待，應該沒有男人不這麼想吧。

　　讓我感到猶疑的是，我害怕會因為我進到家裡來，而讓我跟彩華之間的關係產生某種改變。

　　──我偶爾會有這樣的糾葛。

　　正因為滿足於現在的關係，才會抱持這種糾結。

　　這段關係所產生的變化，對我們來說不一定就是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對我來說，跟彩華之間的關係是無法跟任何東西一起放在天秤上比較的，正因為如此，才很難做出判斷。

　　所以無論如何，想維持現狀的念頭，還是無法從腦海中消失。

　　然而當我再次深思，就會覺得這樣的想法顯得有些固執。

　　如果我打從心底不希望跟彩華之間的關係產生任何一點改變的話，肯定也不會答應跟她去溫泉旅行了。

　　會答應那次的邀約，就是在我內心深處確實期待著會不會產生更好變化的最佳證據。

　　我不知道對彼此而言的良好關係，具體來說指的是什麼。

　　但是，有一點我能確信。

　　往後就算我選擇來彩華家玩，我也不可能對於一起共度的時間增加而覺得反感。

　　如此一來，要下結論也很簡單了。

　　彩華說得對，重要的是我現在的心情。

　　「那我就偶爾來吃個飯吧，請多指教。」

　　我想跟美濃彩華共度更多開心的時間。

　　在出社會之前，僅存的這段有限時間內，我想隨心所欲地度過。

　　這既是我現在的心情，也是我該優先的事。

　　「活得坦率一點比較幸福嘛。再來一盤焗烤！然後明天我想吃可樂餅！」

　　「那也太任性了！」

　　彩華啪地拍打了我的肩膀。

　　不同於這樣的舉動，她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比平常還要溫柔。

　　總覺得這時跟她對上眼會莫名害臊。為了掩飾這點，我猛吃起沙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