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各自的戀愛觀

    第8話 各自的戀愛觀

  新生歡迎會的隔天,上了一段時間的課程結束之後,我獨自滑起手機。

  今天還沒見到彩華。

  她應該是跟系上的朋友一起去上課之後,就直接跟某個交友圈的朋友們一起玩了吧。

  彩華似乎都有決定好一定程度的天數會跟我一起行動,除此之外的日子常會像這樣一次都不會跟她碰到面。

  這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反倒覺得有點慶幸。就算彩華在身邊,也只會讓她產生無謂的擔心而已。

  隨著滑過去的手指,智慧型手機也跟著做出反應,在顯示出社群網站的畫面上下滑動。但是,我的頭腦無法吸收任何消息。

  浮現在腦海中的,只有昨天那件事而已。

  ──跟禮奈的這場會面,和我之前所猜想的不太一樣。

  她都說了那麼多次自己沒有劈腿,讓我以為她會準備等同程度的辯解。

  然而實際一談才發現,結果還是沒有搞懂任何事情。知道的只有禮奈似乎看開了什麼而已。

  留下來的也只是「那她至今所主張的又想表達什麼」,這個令人難以釋懷的疑問。

  「……可惡。」

  我打從心底覺得,早知道會產生這樣的心情,就不該跟她見面。

  在我心中,禮奈的存在感越來越大了。

  這讓我不得不覺得這正一如禮奈的打算。

  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那傢伙究竟──

  「幹嘛一臉要死不活的樣子啊?」

  「唔喔!」

  這聲招呼來得太過突然,讓我一時沒拿好手機。為了重新抓好正從手中滑掉的手機,我拚命揮舞著手。

  接著,這陣轉瞬間攻防的終點,是一道柔軟的觸感。

  「喂……」

  當我因為這句細聲的呼喚而抬起臉時,只見彩華正盯著我的手。

  我也跟著彩華垂下視線,眼前正是所有男學生的憧憬。

  「……那個,該怎麼說呢……」

  「你要怎麼做?就這樣放手嗎?還是乾脆賭上性命試著揉個一把也好?」

  「非常對不起!」

  我用盡渾身的力量往後退去,並低頭道歉。

  在我頭低下來的瞬間,後腦杓就承受了一記強烈的手刀。這道衝擊幾乎讓我眼冒金星了。

  「好吧,這樣就扯平了。沒被其他人看見真是太好了呢。」

  彩華淺淺嘆了一口氣,環視著四周。

  幸好待在樓梯轉角處的死角,其他學生看不到我們所在的地方。

  差點就要在校內被人報警檢舉,這也讓我捏了一把冷汗。

  「手機有沒有壞掉啊……」

  我這麼說著,視線移向地上。手機正面朝下,看不出來螢幕現在是什麼狀況。

  不同於傳統手機,每當智慧型手機掉到地上,我都會不禁感到很緊張。

  因為螢幕有很高的機率會裂掉。

  如果得修理螢幕,就需要花上一筆對學生來說不小的金額。

  當我滿懷憂心地朝著手機伸出手時,彩華發出了看好戲般的聲音。

  「欸,你先等一下。」

  「咦?」

  「我們來打個賭吧。要是螢幕沒有裂掉就請我吃飯。如果裂掉了也請我吃飯。」

  「這種賭局不成立吧!」

  「什麼嘛,你都摸了人家的胸部,卻連這點責任都不擔嗎?」

  「那、那是因為妳突然跟我講話才會引發這種不可抗力……」

  當我這樣含糊不清地找起藉口,彩華輕聲笑了。

  「好啦。那要是你的螢幕裂掉了,我就請你吃飯。」

  「這可是妳說的喔!」

  我一聽到彩華這樣講,立刻就猛地撿起手機。

  接著確認螢幕的狀況。

  已經裂得粉碎了。

◇◆

  「不好意思嘛。」

  「我、我的錢……」

  智慧型手機上落下了細細的碎片。

  我在腦中估算起修理螢幕所需的費用,要是從每個月的餐費當中扣除,可能好一陣子吃飯都不要配菜比較好。

  「算了啦,只要不修理也用不著節約了吧。」

  「不不不,去修理一下吧。這樣你也無法好好看個影片耶。」

  「我還有一台網卡解約的平板,只要在家就能用。」

  我本來就盡量讓自己不要在外面看影片。只要超出每個月的上網用量,有時通訊速度就會變慢,或是會追加上網費用等等,有各種麻煩的事情。

  所以只要把螢幕裂掉這件事當作一次自律的機會就好……我只能這樣自己騙自己了。

  「好吧,你自己可以接受的話是沒差啦。」

  彩華點點頭,靠上了牆壁。

  我看見她全身的打扮,這才發現彩華好像也在今天換成春裝。

  米白色的上衣搭上灰色的開襟罩衫,全黑的寬褲底下可以看見一雙帶有高級感的高跟鞋。

  初春穿的罩衫帶著絕妙的透膚感,些微透出了上臂的白皙肌膚。

  「怎樣?」

  「沒啦,只是覺得這身春裝很適合妳。」

  「謝啦,你也不錯呢。」

  「真的假的。」

  跟平常一樣夾克加上貼身長褲的穿搭,任何人穿了看起來都會人模人樣的。如果是這種簡單又不會出錯的衣服,就連對品味沒有自信的我也很好選擇。即使是客套話也好,只要能到受人稱讚的程度就很不錯了。

  「不過我也沒有『試著加入某些色彩』那種玩心就是了。」

  「我覺得這種簡單的款式很適合你啊,維持這樣也不錯吧。」

  彩華輕鬆帶過我的謙遜之後,便改用單手拿著手提包。

  「你怎麼了嗎?」

  「為什麼妳總是會知道啊?」

  我這麼回問之後,彩華也勾起微笑。

  「平常一起相處的人要是產生了什麼異樣,其實很明顯喔。當我裝作很有精神的時候也是被你看穿,你還安慰我對吧。」

  她指的是聖誕節聯誼的那時候吧。

  被元坂破壞了整場聯誼的氣氛之後,在我們回家路上好像也有說過這麼一回事。

  這麼說來,我也是在那場聯誼上認識那月的。我們因為漫畫的話題聊得很起勁,在那之後透過彩華跟她交換了LINE。

  那個時候的那月,知不知道我是禮奈的前男友呢?會不會像是在情人節派對那時一樣,是打算牽繫起我跟禮奈才會靠近我的?

  「彩華,我問妳。」

  「嗯?」

  「聖誕節那次的聯誼,那月也在場吧。妳有事先跟那月說過我會去參加嗎?」

  「問這問題是什麼意思啊?」

  彩華稍微歪過了頭,用手指抵著下巴。

  「你可不要覺得不高興喔,但聯誼也有分很多種。我記得那次聯誼是會事先讓人看看參加者的照片而已。」

  「我不記得妳有給我看過耶。」

  「啊,抱歉。我想說你只是來湊人數的,應該沒差吧。」

  「妳對我也太隨便了吧!」

  「那時候你自己的興致也只是這種程度而已吧。」

  「唔……」

  我確實記得當時彩華約我的時候,我並不是很感興趣。

  「這麼說來,妳最近都沒有約我參加聯誼呢。」

  「當然啊。因為我也沒參加嘛。」

  「哦,真難得。」

  升上大學之後,彩華參加過好幾次聯誼,有時候還會擔任主辦。

  當時我很困惑地想著她是真的有這麼想交男朋友嗎,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應該也是因為身處在自由的環境中,並感受著那種解放感吧。

  「如果只是想要邂逅戀愛對象,也可以透過同好會或是其他同學朋友等等,多的是認識機會。所以仔細想想,才會覺得好像也沒必要特地去參加了。」

  彩華這麼說完,接著輕咳了一聲。

  「話題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被你扯遠了。」

  她這句話,才終於讓我回想起自己問彩華的事情。

  「我是那時候認識那月的吧。後來在歡慶考試結束的聚餐,還有情人節派對那時也是,我接到禮奈的聯絡都是那月在場的時候。」

  「咦,為什麼?」

  彩華睜圓了雙眼。

  看她這樣的反應,我發現了一件事。

  仔細想想,彩華應該不知道那月跟禮奈是朋友這件事。

  我跟她說了之後,彩華也想通了一般點點頭。

  「是喔,原來那兩個人認識啊……所以你才會猜想,那月之所以參加聯誼,該不會打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你,對吧。」

  彩華話說至此,接著像是回想起來一般開口:

  「這麼說來,你昨天也在跟那月聊天的樣子。」

  「啊,但是──」

  禮奈昨天說過,她並不是從那月那邊聽說了什麼。

  如果她有事先問那月,那直接到會場外面等我應該更有效率才是,所以我覺得她這句話的可信度很高。

  「這樣啊。你昨天跟禮奈見過面了吧。所以才會這樣一臉嚴肅的樣子。」

  「咦!」

  「從你現在的反應看來,肯定就是這樣吧。」

  ……靠直覺套我話是吧。

  我最近開始覺得,自己好像不適合隱瞞事情的樣子。更何況身邊還有像彩華這樣敏銳的人,以後如果要隱瞞事情的話,得更加留心才行。

  但就彩華來說,也沒什麼好對她隱瞞的就是了。既然被她發現了那也沒差,不用再拐彎抹角,直接坦率地說出來就好了。

  「最近禮奈開始對我說她沒有劈腿。」

  「情人節派對那時,她也是這麼說的呢。」

  彩華摸著垂在上衣上的髮尾,用平淡的語氣回應道。

  「妳怎麼想?」

  「什麼怎麼想──」

  彩華露出苦笑之後繼續說下去:

  「我不太想這麼說,但當時我之所以會反駁禮奈,是為了站在你這邊喔。」

  「咦?什麼意思?」

  「因為,我根本不認識禮奈這個人啊。我只認識你,當然不可能做出客觀的判斷。」

  這確實是非常合理的說法。

  太多事情她都相當替我著想,所以在不知不覺間,讓我覺得依賴彩華引導出答案是理所當然。

  如果這就是那月所說的「奢侈」,那傢伙還真是說中核心了。

  「所以,我只能相信你而已。只要你說自己被劈腿,那我就會這麼想。相對的,你要是說搞不好她並沒有劈腿,那我也只能接受這件事。」

  彩華從靠著的牆壁起身,簡短地說:

  「因為,就這件事情來說,我是個局外人嘛。」

  抬起頭來的彩華,看起來似乎露出了有些寂寞的表情。

  但那只在轉瞬之間,下一刻,彩華就背對我了。

  「不過,或許也沒辦法說是局外人,並完全撇清關係就是了。」

  「就是說啊。我還在跟禮奈交往時,妳明明就沒有問,我卻還是跟妳說了很多事呢。」

  聽我這麼說,彩華隔了一拍才回答:

  「……對啊。」

  彩華將手提包揹了起來靠在背上,並向前踏出一步。

  「欸,彩華。」

  「嗯?」

  「妳怎麼了嗎?」

  對於我的提問,彩華似乎輕輕地笑了笑。

  「你這話也真奇怪耶。有心事的人是你吧。」

  「呃,是沒錯啦。」

  就跟彩華對我說的一樣。

  即使是彩華再細微的變化,我也看得出來。

  但與此同時,我也覺得彩華現在應該不想提起。

  「算了算了。妳接下來有約嗎?」

  換了個話題之後,彩華用開朗的聲音答道:

  「我要去同好會啊。今天也有迎新的活動。」

  「天啊,連續兩天喔。真是辛苦。」

  「因為昨天是第一天,多虧了你,讓我撐過重頭戲了。我已經掌握到技巧,之後應該就不會那麼辛苦了吧。」

  彩華用手撥開長長的一頭黑髮,並回過頭來。

  「那我走嘍。」

  「喔。」

  我單手舉拳回應之後,彩華也揚起嘴角,走出了校園。

  在彩華離開之後,只徒留下一種封閉的感覺,於是我也立刻朝著室外走去。

◇◆

  跟彩華分開之後,我總覺得不太想回家,便在鐘樓下方的長椅坐了下來。

  這裡是在校內也很常被拿來當作會面地點的地方,但很可惜的是我並沒跟任何人有約。

  只是打算一個人去看電影也好,並想在滑手機的時候找個地方坐下來而已。

  我喜歡的少年漫畫原作改編的電影今天上映,為了在訂票畫面確認還有沒有空位,我滑著摔得碎裂的螢幕。每當大拇指沾到碎片就得弄掉,真的很痛苦。

  「嗨~~悠。你今天也會來同好會吧?」

  忽然間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便抬起頭來。

  是藤堂。他提著裝了球鞋的鞋袋,朝我這邊走了過來。

  原本是一頭淺色的暗灰頭髮現在換成了咖啡色,看起來給人的印象確實沉穩了許多。

  「哦哦,這髮型很適合你嘛。」

  「喔,看得出來嗎?我是為了在迎新給人安心感才染的。」

  藤堂輕聲笑著這麼回答。

  原本染成暗灰色的髮色也很時髦,但對於剛從高中升上來的新生來說,或許有點太刺激了。

  更何況還是同好會代表的髮色。

  被認為這個同好會聚集了許多很有精神的人是不錯,但應該還是覺得這樣的髮色不適合「start」吧。

  「真不愧是代表,是以同好會形象為優先吧。」

  「沒錯。這樣的代表再問你一次,今天就當作你會來參加同好會活動,OK嗎?」

  對於藤堂的提問,我甩了甩空空如也的雙手回答:

  「如你所見,我今天沒有帶球鞋。」

  「你又想借用我們的血汗稅金買來的球鞋喔。是說你這個月有繳同好會費了嗎?」

  我對著像是突然想起這件事而這麼問道的藤堂豎起了大拇指。

  「之前參加練習時就繳嘍!」

  說真的,要連之前沒有參與的那幾個月費用都一次繳清,讓我感到很沉重,但在此還是要以藤堂的面子為優先。

  藤堂對我露出苦笑作為回應。

  「你是在得意什麼啊,這是理所當然的吧。所以說,你要來嗎?還是不來?」

  「應該不會去吧。」

  「我想也是~~你感覺就沒有要來的樣子。真可惜。」

  「可惜?為什麼?」

  我至今也很常拒絕藤堂找我去參加同好會活動的邀約,但這還是第一次被他說可惜。

  可能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問出口之後,藤堂接著感覺很開心地揚起了嘴角。

  「在今年可能會加入的學生當中,有個很可愛的女生喔。」

  「咦,真的假的。但你有女朋友吧?」

  「有是有,但這是兩碼子事吧。身為代表,我也想盡可能提振大家的士氣啊。」

  「是喔是喔。」

  我這麼竊笑之後,藤堂也笑了出來。

  一講到女朋友的話題,他就會比平常還更會找藉口,實在很有趣。

  「你之前交女朋友的時候,也很常跟彩華同學一起行動吧。女朋友跟朋友,還有女朋友跟學姊學妹還是不一樣的啦。」

  「這──」

  我才正想反駁,就閉上了嘴。

  我確實可以接受女朋友跟朋友是兩碼子事這樣的想法。

  要是每次交了女朋友都要跟朋友保持距離的話,萬一分手之後身邊就誰也不在了。

  而且「朋友」本來就是一種很廣義的分類。

  我想起私人往來的,直到剛才還在聊天的彩華。

  就算我之後交了女朋友,也不太想跟彩華保持距離。

  我當然不至於會再跟她單獨去旅行,但要是對我們這段關係有什麼怨言,我甚至會覺得很煩燥。

  女朋友有女朋友的好,而且就算彼此是以情侶關係在交往……

  跟彩華之間的關係所帶來的好,也不會因此消失。

  要享受在各自的關係所產生的幸福,難道是一件不被原諒的事嗎?

  人與人之間的來往,會受到彼此契合度很大的影響。

  我不得不覺得要刻意跟合拍的人保持距離會有些可惜,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抱持這樣的價值觀。

  但至少藤堂除了女朋友之外,也想跟女性朋友開心地相處的這種想法,我覺得跟我的價值觀很接近。

  「──確實是不一樣吧。」

  「對吧。我對女朋友很專情,但同好會也是要玩得開心啊。」

  藤堂露出爽朗的笑容這麼說。

  帥氣的面容、高社交能力,而且打扮也很有品味。

  我知道兼具這些優點的藤堂,有段時間很受同好會女生們的青睞。

  但藤堂常會說些他跟女朋友之間感情很好的事情,這種不能靠近的氣氛也有傳達給那些人,所以從來沒有劈腿過。

  正因為知道他這部分誠實的本性,我也能相信藤堂所說的話。

  「那我們就去平常那個地方吧。」

  「嗯?」

  「吸菸區啊。最近我們很少一起抽了耶。」

  藤堂用大拇指朝著吸菸區的方向比了一下。

  是二年級下學期的考試前,彩華陪我去的那個吸菸區。

  「喔喔……我戒菸了耶。」

  「咦,真的假的?」

  藤堂發出了驚呼。

  我會開始抽菸也是受到藤堂很大的影響,或許先跟他說一聲會比較好。

  「不好意思了。之前彩華說很不適合我啊。」

  我伴隨嘆息這麼說了之後,藤堂露出了感到認同的笑容。

  「哈哈,確實滿不適合你的。」

  「這點好歹否定一下吧!」

  一想到不適合抽菸的自己花了大筆的錢在那上面,就不禁感傷了起來。

  這個戒菸過程之所以沒那麼辛苦,理由或許就在於此吧。

  想透過吸菸追求的事物人各有異,說不定對我來說,那只是一句「不適合」就會讓我想戒掉的事物而已。

  「不過,我還是可以陪你去抽啦。」

  「哦,好耶。我女朋友也叫我戒掉,乾脆這次抽完就戒菸好了。」

  「就這麼辦吧。可以省下很多錢喔。」

  我沒有完全掌握藤堂抽菸的量有多少,但一個月肯定有花上一萬圓左右。

  一年就有十二萬圓了。有抽跟沒抽真的差很多。

  更何況女朋友都說希望他戒掉了,禁菸的話也是一石二鳥吧。

  當我想著這種事情一邊走向吸菸區時,手機傳來訊息通知的音效。

  我先改成靜音模式之後才確認了訊息,是志乃原傳來的。

  看來她今天好像在這之後都沒事了,希望我可以帶她去個什麼地方的樣子。

  這個時機正好,剛才決定要去看電影,或許可以找她跟我一起去。我一邊這麼盤算,打開了吸菸區的門。

  菸味直竄鼻腔。

  這股嗆鼻的氣味,不知為何帶給我一種安心感。

  就算現在已經禁菸了,這種感覺還是沒變,也意外讓我的心情平靜下來。

  「要是害你的夾克染上菸味就抱歉嘍。」

  我搖頭回應藤堂的道歉。

  「這點小事沒差啦。只要噴個除臭劑就好啦。」

  「有差好嗎?要一個不吸菸的人來陪自己,先道個歉才合乎禮儀吧。」

  藤堂這麼說著,就從針織外套的口袋中拿出一包菸跟打火機。

  這麼說來,彩華陪我抽菸時,從來沒有說過會染上菸味這種事。

  「悠你不抽菸之後,我可就寂寞了呢。」

  「哎,這也沒辦法嘛。」

  既然不適合自己,那也沒轍。

  「對你來說,彩華同學的一句話真的很有分量呢。」

  藤堂在菸頭點了火,吐出灰色的氣息。

  這個動作看起來相當帥氣,讓我在心裡想著,或許這傢伙就算不禁菸也沒差。

◇◆

  陪藤堂抽完菸之後,我跟志乃原會合,並一起走在購物中心當中。

  在附近規模最大的這間購物中心裡,甚至還有電影院之類的設施。

  「哎呀~~我也剛好想看電影呢。」

  「先說好,我可不會陪妳看妳想看的電影喔。」

  「什麼!哪有這種道理!」

  我剛才就已經決定好要看少年漫畫改編的那部電影了。

  志乃原則是在那之後才約我出來,所以現階段我並不想改變自己的計畫。

  「難得我們都一起出來了,就一起看電影嘛~~」

  「如果妳要跟我一起看我想看的電影,倒是沒差喔。」

  「咦~~你絕對是要看漫畫改編的那部電影吧~~」

  從牆上羅列的看板之中,志乃原眼明手快地指了出來。

  志乃原看了許多我家的漫畫而受到影響,應該已經變得相當喜歡漫畫了才是,但她現在似乎還沒要看那部作品的樣子。

  「不然妳又是想看什麼?」

  我這麼一問,志乃原做出思量的動作之後,就選了一部有著「我想把你捲入我的戀愛觀裡!」這種可疑片名的電影。

  「喔……這麼說來,妳之前很在意自己的戀愛觀是不是有所偏差吧。」

  那是一月下旬的事了。

  當時在我家看戀愛節目的志乃原,問過「我這樣是不是有所偏差啊?」這種事。

  那時候我送了生日禮物給她,接著就因為彩華來訪而讓這段對話不了了之就是了。

  不知為何,那個時候志乃原說出口的話,在我腦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有說過那種事嗎?」

  志乃原笑咪咪地這麼反問回來。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妳有說過啊。雖然被元坂劈腿,但妳也只是想體驗看看情侶般的事情才會跟他交往,所以並沒有感到受傷。然而卻──」

  「卻一直被朋友安慰覺得很心累的那件事吧,我想起來了啦,請不要讓我回想起這件事啊,學長你很壞心眼耶!」

  志乃原握拳輕輕揍著我的肩膀表達抗議。

  真不知道要是肩膀有感情的話會怎麼想。我腦中閃過這種打從心底怎樣都好的想法,就甩了甩頭拋開這種思緒。

  「那假設我有說過那樣的話好了。」

  「妳都承認了為什麼還要收回那番話啊,不是回想起來了嗎?」

  「我已經忘了。」

  「太快了吧!」

  我忍不住喊出穩紮穩打的吐嘈。

  就算對志乃原來說是一段想盡快忘懷的記憶,很可惜的是我大概還會記得好一陣子。

  「反正我已經決定好要跟學長一起看那部電影了啦!」

  「什麼,我才不要。」

  「看、看你真的這麼不願意的樣子,我也覺得很打擊耶……難得我都想說要買熱狗跟爆米花給你吃了。」

  「妳這招也太惡質了吧!那就去看吧!」

  「因為這樣就答應去看了啊……」

  志乃原做出有點傻眼的反應。我並不覺得讓學妹請客是一種屈辱。對於智慧型手機的螢幕摔個粉碎的我來說,才沒有去想那種事的從容。

  於是,我就決定去看至今從來沒有接觸過的類型的電影了。

  感覺已經像是付電影票的錢吃東西一樣。

  我朝著身邊開心又歡騰的志乃原瞥了一眼。

  ──這種事偶一為之或許也滿有趣的。

  一邊接過印出來的電影票,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

  ──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真的是我的初戀。

  我不知道喜歡上異性是什麼樣的感覺。

  當然,這是就戀愛層面來說。

  雖然我高中念的是女校,但也不是都沒有男性朋友。

  中小學的時候也跟大家一樣有男性朋友,高中隨著社團活動遠征時,也跟其他學校的人處得不錯,彼此之間還會保持聯絡。

  但那並不是戀愛。

  儘管一直都抱持著興趣,但我覺得硬逼自己去戀愛也不太對,所以就等著自己哪天自然而然地喜歡上異性,卻在不知不覺間到了快要成年的年紀。

  ──就在這時,終於出現了。

  我認真喜歡上的人。

  我希望對方也能喜歡上我的人。

  他既不像我小時候在夢想中描繪出的白馬王子,也不是國中時喜歡過的那種偶像。

  當他聽我說話時的反應、舉動,以及散發出的氛圍,還有我們心靈之間的距離。

  這些全都讓我感到非常舒坦,就在我想更加了解這個人的時間點,他向我告白了。

  說真的,他跟我至今想像中的理想男友完全不一樣。

  但他讓我欣喜到覺得這個人就是我命中注定之人,光是這樣就夠了。

  於是我非常樂意地答應跟他交往了。

◇◆

  「要是真的有被命中注定之人告白這種好事,誰還受得了啊。」

  「那妳為什麼要看這部電影啊……」

  我覺得很沒勁地將包裝紙丟進擺在出入口附近的垃圾桶當中。

  畢竟現在是平日的下午三點,觀眾只有零星幾個,在能聽見志乃原說的感想的範圍內並沒有其他人在。

  我看了一眼入場時拿到的傳單,只見那個漫畫改編的電影好像還有附贈品,早知道還是看那部就好了,這讓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但反正也吃撐了肚子,算是優缺兩相抵吧。

  「我平常也不太看戀愛類型的電影,但想說如果是跟學長一起,應該會滿開心的吧。」

  「那感想如何?」

  「我們快點去吃可麗餅吧!」

  「覺得不怎麼樣啊……」

  我們站上手扶梯,漸漸向下而去。

  電影院位在七樓,中庭挑高的設計讓我們可以從手扶梯上眺望到一樓。

  可以在平日的這個時段跑來購物中心閒晃,總覺得有種特別感。

  高中以下的學生這時候還正在上課,社會人士也都正在上班吧。

  「這麼說來,妳至今有打從心底喜歡過誰嗎?」

  「有啊。雖然是國小的時候。」

  「果然也只是這種感覺啊。」

  「不要小看我好嗎!」

  志乃原猛揮著手表達抗議。

  我也不是在小看她。

  只是她第一次交到的男朋友是元坂,而且原因還是想經歷一些情侶體驗。

  雖然我從來沒有問過她不斷拒絕許許多多告白的理由,但恐怕不是因為眼光太高,而是就像那部電影中的女主角一樣,對於談戀愛的動力原本就很低吧。

  說穿了,要是眼光很高,她也不會泡在我這種人的家裡。

  總覺得彼此合得來,而且還會給她某個契機。

  說不定也有這樣的對象正等著志乃原。

  「那學長呢?初戀是在什麼時候?」

  聽到志乃原的提問,我拉回了思緒。

  「我嗎?小二之類的吧。」

  「那個時候有什麼喜歡上一個人的基準嗎?」

  「我也忘了,但總覺得就是喜歡上最可愛的那個女生吧。」

  「竟然嗎,那你為什麼會對我這麼壞啊?」

  「誰知道,搞不好是基準改變了。」

  小時候的基準應該不是有著漂亮五官之類客觀的要素,而是端看有沒有觸碰到自己心弦而定吧。

  簡單來說,像是自己覺得班上最可愛的人。

  這種「可愛」並不只是長相,還包括了聲音、動作等等各種方面的感受。

  還在念小學的時候,當然只會有這種主觀的觀點而已。

  但到了這個年紀,也會在意更多其他的事情。

  有了比小時候看得更遠的視野之後,也會不禁開始重視那些客觀的要素。

  出了社會之後,或許這點又會更加顯著。

  對方從事的工作、年收入等等,在跨越許多門檻之後交往的對象,真的能說是命中注定之人嗎?

  雖然戀愛這種事想得太複雜也無濟於事,但就這方面來說,電影中的女主角還真教人欽羨。畢竟她只是靜靜地等著,那什麼命中注定之人就現身了。

  「那學長現在的基準是什麼?」

  志乃原一邊這麼說就走下手扶梯,並於擺在有些偏遠的沙發坐了下來。

  「不吃可麗餅嗎?」

  「稍微休息一下~~」

  「看電影的時候一直都坐著吧……」

  「那個椅子很硬啊!所以說,現在的基準是什麼!」

  「咦~~基準喔。」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現在的基準是什麼。

  當然也是有著理想,但那太不切實際了,雖然可能不至於,但我要是以那個為基準,大概一輩子都交不到女朋友。

  順帶一提,我的理想是有錢又心胸寬大,而且兼具美麗與可愛的大姊姊。

  要是跟彩華說,她一定會冷笑一聲,但這世上應該還是有一定程度的男人會對此產生共鳴吧。

  然而,那終究只是理想。

  明知那在現實當中是不可能的,但只是抱持著一絲希望不願放棄而已。

  「總覺得學長會想出很廢的事……」

  「才沒有,我只是抱持著夢想而已。『抱持夢想的男人』好像很不錯。」

  「聽起來是不錯啦。只是聽起來不錯而已。」

  「煩死了,不要講兩次啦!」

  若要講到並非理想而是基準的話,就連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我放棄得出一個自己可以打從心底接受的結論,只說了「是不是很會下廚吧」。而且這對我來說,也確實是基準之一。

  「這確實很像是學長會有的基準,也讓我鬆了一口氣。」

  這麼說著,志乃原勾起了笑容。

  「是嗎?」

  「對啊。升上大學之後,因為隨便的理由就交往的人絕對增加了許多吧。比起這種原因,學長的基準好太多了。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啦。」

  「確實沒資格呢。」

  「拜託你不要認同好嗎!」

  不管噘起嘴的志乃原,我再次陷入思考。

  志乃原說,升上大學之後,會因為隨便的理由就交往的人變多了。

  然而,我自己並不覺得這一定是件壞事。

  確實有些事情不交往也看不出來,判斷出一個人作為戀人是好是壞的期間,我覺得越短越好。

  但這終究只是我的想法而已。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尤其彩華肯定會對這種想法抱持抵抗。

  「不過,升上大學之後情侶確實也增加了呢。」

  「想必有很多不是情侶就無法開心體驗到的事吧~~」

  情侶增加的原因之一,應該也在於從教室這個封閉的庭院中得到解放吧。

  整年都在教室這個狹窄的空間當中,跟同年的人一起度過。現在想想可說是個特殊的環境。

  正因為大家都認識彼此,關於戀愛的謠言傳播速度也快得異常。可見大家就是對於其他人抱持這麼大的興趣。

  但相對的,在大學當中,會對別人的戀愛抱持興趣的人並不多。

  大家只會對雙方都是認識的人之間的戀愛有興趣,如果其中一個是不認識的人,興趣也會跟著變得淡薄。

  不感興趣這點有時會讓人悲傷,但有時也讓人覺得很舒坦。

  就這個層面來說,大學也能算是個讓人覺得很舒適的地方。

  「志乃原,妳會羨慕情侶嗎?」

  我這麼一問,志乃原搖了搖頭。

  「現在完全不會了呢。多虧有學長,我現在過得很開心,所以覺得很滿足喔。」

  志乃原這麼說著就揚起嘴角

  坐在沙發上的志乃原抬起頭來,這讓我不禁撇開了視線。

  我覺得能直率地對人說出自己的心情是志乃原的魅力,但同時也是會讓累累死屍增加的一種行為。

  「這種話妳可別對其他人說。」

  我這麼忠告,卻沒得到回應。

  當我再次看向志乃原,只見這個學妹愣愣地張著嘴,還不知為何紅著一張臉。

  「這、這就是學長的獨占欲……」

  「才、才不是!」

  我不禁強烈地做出否定之後,也讓志乃原咯咯地笑了起來。

  ……在她還會像這樣捉弄人的時候,志乃原的那什麼命中注定之人應該不會出現吧。

  我一邊想著這種事,大嘆了一口氣。

◇◆

  用掛著雪豹鑰匙圈的鑰匙打開了自家大門。

  看完電影我們又隨處閒晃之後,太陽已經西沉了。

  在小巧的玄關前脫下鞋子並打算走進家裡時,就被身後傳來的聲音拖住了腳步。

  「學長,鞋子要擺好啊。」

  「啊,抱歉。」

  我轉過身,將鞋子朝著家裡的方向擺整齊。

  拜訪別人家的時候將鞋子擺好是最低限度的禮儀,但回到自己家裡時總是會不禁偷懶。

  「做得很好喔!」

  「就算因為這種事被稱讚也不會多開心吧~~」

  我露出苦笑回應笑咪咪的志乃原。

  要是我沒有擺放整齊,志乃原就會代我做到好。

  正因為這個學妹基本上會負責完成我不做的家事,要是連簡單的小事都不自己做就太對不起她了。

  就算本人強調「我是自願這麼做的!」也不太好。

  ……但要是睡意正濃的時候就另當別論了。

  「學長,你快點進去啦!」

  「不用妳催~~」

  我被她輕輕推著背進到家裡。

  要用像志乃原這樣的情緒踏入自己房間,難度還真的有點高。

  「學長,我們來做點有趣的事吧!」

  「妳啊,這種事要在回家前就先說啊。要是我們人在外面就有地方可以去了。」

  「所以說~~我的意思是來做些只有在家裡可以做的事嘛!學長有夠遲鈍耶!這樣真的不行啦~~」

  「妳的標準突然變得太嚴格了吧!」

  「才沒有呢。好啦好啦,我們一起下廚吧,學長。」

  志乃原將外套掛上衣架之後捲起袖子。

  儘管這個突然的要求讓我感到困惑,反正確實還有時間,於是我也跟著她一起動作。

  看了一下冰箱,裡頭四處擺放著志乃原買來囤的各種食材。

  「現在要煮什麼?」

  聽我這麼問,志乃原便揚起嘴角。

  「來做個薑燒豬肉當小菜,在家配酒吧!」

  「妳還未成年吧。」

  「在家裡就不用確認年紀了吧~~!」

  志乃原憤憤地向我抗議。

  「這不是重點吧。法律上就是這樣規定的啊,法律。」

  其實大學一二年級的學生中多的是會喝酒的人,事到如今才說這是兩碼子事也太遲了。

  我也知道這算是從以前就傳承下來的一種文化。

  所以我不想讓志乃原在自己家裡喝酒,是基於其他的原因。

  「……突、突然這樣盯著我看是怎樣?」

  感覺有點害羞地撇開視線的志乃原,真的格外可愛。

  要是去參加聯誼,男生們一定會先以志乃原為最高目標,然後一個個被擊沉吧。

  要跟這樣的志乃原單獨喝酒,感覺有些事情就會有點難耐。

  就算是我──也是會有難以用理性壓抑下來的時候。

  酒這種東西,會弱化人心架構起來的理性高牆。憑著欲望行動也是人性的一面,有些時候拋開理性反而會讓事情朝著更好的方向發展。

  但現在的狀況並非如此。我很清楚會造成背叛這份信賴的結果。

  所以年長的我不能允許這種事情。

  「不可以喝喔。」

  「……好啦~~」

  志乃原一臉不甘願的心情表露無遺地這麼回應。

  看她實在答應得太不甘願,於是我一邊開著冰箱補上了一句:

  「妳二十歲之後,看是想要怎麼喝我都會陪妳啦。」

  屆時就沒有理由拒絕,因此確實是只好陪她喝。

  在這個小惡魔明年生日之前還有好一段時間。也就是把問題延後處理。

  「那還要很久耶~~我是會忍耐啦……」

  「哈哈,很了不起喔~~」

  「就算因為這種事被稱讚也不會開心啦……」

  志乃原做出跟我剛才一樣的反應之後接著說:

  「不然好歹也請你摸個頭吧。」

  「咦……」

  「為、為什麼一副嫌麻煩的樣子啊?如果是其他男生絕對會立刻動手喔!絕~~對!」

  「但妳平常不會要那種男生摸妳的頭吧。」

  「是沒錯啦,但不是這個意思啊!」

  見我皺起眉間,志乃原就飛撲到床上,雙腳還胡亂拍打了起來。

  多虧志乃原平常都將我房間打掃得很乾淨,即使她這樣鬧也完全沒有掀起塵埃。

  只要不是離家好幾天都沒有回來,就能一直保持這個狀態。

  在家事方面,我真的受到她很多照顧。

  自從我們認識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個月,志乃原依然頻繁地跑來我家。

  當志乃原迎接下一次生日時,我們究竟會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儘管只認識了幾個月而已,但一起度過的時間很長,跟其他人比起來也緊密得多。

  換作是他人,在這種狀況下就算會產生很大的變化也不奇怪。

  像是前女友禮奈。

  自從我們認識到交往為止,並沒有經過太久的時間。

  但我跟志乃原之間的關係,至今還沒有迎來巨大改變的預感。

  志乃原確實很好親近,在短得驚人的時間內就跟她變得要好了。或許這也成了一個遠因,讓我們之間的關係跟剛認識的時候相比幾乎沒什麼改變。

  ──不,也不完全是這樣吧。

  我立刻重新審思剛才得出的結論。

  當我說就算抱持著信賴,但跟要說些深入的話題又是兩碼子事的那一天。

  在那之後過了幾個月,儘管有著一個契機,但我還是跟志乃原說了自己跟禮奈的關係。我說出了之前對她隱瞞的事。

  我們之間的關係,確實有一點一點在改變。

  雖然還不知道這樣的關係會朝著什麼方向發展,但一定會是令人發笑的結果吧。

  「學妹攻擊!」

  「噗呼!」

  枕頭直接打到我的臉,讓我不禁發出傻憨的聲音。

  腳背上傳來枕頭掉下來的感覺。

  「欸,學長,我下次可以再來你家過夜嗎?」

  「為什麼丟完枕頭之後妳下一句會若無其事地拜託?妳的思考邏輯是怎樣啊?」

  「啊哈哈,討厭啦學長,竟然誇我有神祕感~~」

  「不要解釋得這麼好聽!我絕對會報仇雪恨。妳要是睡著就別以為能再醒來。」

  「學、學長壞掉了……」

  「妳憑什麼退避三舍啊!」

  我將落在腳背上的枕頭往上踢去,接著就走向廚房。

  若要繼續搭理那個學妹,我覺得自己可能會先累死。

  「那就決定下次再來過夜嘍。」

  跑來我身邊的志乃原開心地笑了開來。

  「為什麼一副這麼開心的樣子啊?」

  「咦~~因為很久沒來過夜了嘛!」

  才想到她也來這邊住過好幾次,但仔細想想志乃原每次睡在床上都是白天的時候。

  這麼一想,志乃原會這樣拜託,應該也是姑且想確認一下我的反應吧。

  要是我做出感到厭惡的反應,志乃原又會跟平常一樣抱怨個幾句之後,就表現得像是沒被拒絕過一樣。

  而這次是因為我沒有拒絕,她才會覺得很高興。

  雖然只是一件單純的事情,但讓我莫名害羞了起來,我便打著馬虎眼地打開了釘在牆上的櫃子。

  裡面應該放有一些廚具之類的東西才是,現在卻沒看到。

  「煮飯要用的東西都放在這邊喔。」

  志乃原打開位在下方的收納櫃之後,只見裡頭擺著滿滿的廚具。還有幾個我從來沒有印象的東西混在裡面,讓我不禁睜大了雙眼。

  「放在上面會很難拿,所以我就改放到下面的收納櫃了。」

  「這點是很感謝妳啦,但好像多了很多東西。」

  「我補了幾個當我煮飯時會想用上的東西。不過這也是滿久以前的事了。」

  志乃原一邊說著就露出有些傻眼的笑。

  「現在這樣就讓我非常清楚,當學長自己一個人在家時都完全沒有踏入廚房呢。」

  「沒辦法啊,比起自己煮的東西,便利商店的便當好吃多了。」

  當然還是盡量不要每天都吃便利商店的便當比較好,但沒辦法,那就是很好吃。不過志乃原頻繁地來我家,偶爾也會煮些東西放著的狀況又另當別論了。

  我敢說自己比以前還要健康許多。

  「你只是嫌麻煩吧?」

  「這點我也無法否認。」

  聽了我的回答之後,志乃原便嘟起了嘴。

  雖然是脫口說出來的話,或許這時候還是坦率地道謝會比較好。

  「那請問這位怕麻煩學長跑來廚房做什麼呢?」

  「我想說來跟妳一起煮薑燒豬肉。雖然不喝酒,還是可以一起吃吧。」

  總覺得要在這個狀況下道謝也太害羞了,我語氣生硬地這麼約了志乃原。

  我不知道這樣是不是可以讓她心情轉好,便朝志乃原瞥了一眼,卻完全跟她對上視線。

  「真是不坦率耶!」

  「少囉嗦。」

  「呵呵,好啦~~」

  志乃原開心地露出笑容之後,動作熟練地將廚具跟食材一一放到流理臺上。

  大概是多虧漸漸累積起的一起相處的時間吧。

  最近立刻被志乃原察覺我的真心的次數變多了。

  真不知道是因為我的個性本來就很好懂,還是志乃原太聰明。

  不禁心想恐怕是這兩個原因都有,我嘆了一口氣。

  要承認這兩件事讓我覺得有點不爽,所以我沒有說出口。

  ──不過,這樣的感覺也還不賴。

  稍微沉浸在有人理解自己的舒坦感受裡之後,我也為了幫忙料理而打開了冷凍庫。

  從中拿出來的豬肉正好是今天到期。

◇◆

  志乃原煮的薑燒豬肉真的是極品。

  豬肉柔軟到令人難以想像是用當天到期的食材去做的,那種幸福感甚至在我洗盤子的時候都還延續著。

  雖然是從自己一個人外宿之後過了一陣子才開始有這樣的想法,但親手做的料理真的不管吃幾次都會覺得很好吃。

  當然志乃原的好廚藝也占去了很大的原因,但我甚至懷疑自己住在老家的時候,吃完可能也沒有產生這麼幸福的感受。

  應該是當時對於親手做的料理所懷抱的感謝之心不足吧。畢竟就算什麼事也不做,料理都會自動端上桌。

  「每次真的都煮得好好吃,謝謝妳。」

  「嘿嘿,每次煮飯給學長吃的時候你都會稱讚我,讓我覺得很有成就感呢。」

  志乃原一邊開懷地露出笑容,一邊洗著碗盤。

  「這些東西我來洗就好了,妳去看個漫畫也好喔。」

  「咦~~但兩個人一起收拾比較快嘛。」

  「要是連這點事情都不自己做,我會覺得很過意不去啊。」

  我這麼說完,志乃原也揚起嘴角。

  「我是自願這麼做的呀。學長你就跟平常一樣,去陽台倒立一下也好喔。」

  「我有做過那種事嗎?要是有,妳可以阻止一下嗎?」

  聽了我的回答,志乃原咯咯地笑了起來,並將最後一個盤子遞了過來。

  「那這就麻煩你嘍。」

  「OK~~」

  接過盤子之後,我用擠了洗碗精的海綿洗掉髒汙之後沖過清水。要是能有一台具備乾燥功能的洗碗機就會輕鬆多了,很可惜的是學生住的便宜租屋處裡並沒有那種東西。

  用厚布巾擦乾盤子上的水滴之後,志乃原從身後向我搭話道:

  「學長,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回過頭,只見志乃原正坐在矮桌前面。

  「問得這麼客氣是怎麼啦?」

  「是關於禮奈的事情。」

  正在擦盤子的手頓時停了下來。

  我沒想過會從志乃原口中聽到這個名字。

  將盤子放回櫃子裡之後,我坐到志乃原的面前。

  「你昨天跟禮奈見面了吧。」

  「是啊,見面了。」

  「在那之後,我跟禮奈聊了一下。」

  「啊?」

  我不禁驚呼出聲。那語氣尖銳到就連我也感到意外。

  志乃原抖了一下之後,對我低下頭。

  「那、那個,對不起,我這麼自作主張。」

  她說自作主張──也就代表是她主動向禮奈搭話的嗎?

  從她深深低頭道歉的樣子看來,就是這樣吧。我也大致想像得到她這麼做的原因。

  但會這樣特地跟我坦言她和禮奈談過,就代表那時候有發生什麼事。

  儘管心中湧上不祥的預感,我還是簡短地說著「沒關係啦」。

  志乃原抬起臉來,露出從沒見過的溫順表情。

  「那個……真的很抱歉。我一直以來都沒有顧慮到學長的心情。」

  「沒關係,以後會替我想想就好了。我也要向妳說聲抱歉。」

  嘴上這樣回應她,但內心卻咬著嘴唇。

  我會不禁發出跟平常不一樣的語氣,正證實了自己內心的動搖。一想到因為那樣害志乃原感到轉瞬間的害怕,就覺得很對不起她。

  而且只是因為聽見禮奈的名字內心就慌亂成這樣的事實,也讓我感到懊悔不已。

  「為、為什麼學長要一臉很抱歉的樣子呢?」

  「呃,真的很抱歉。我會再給妳一點補償。」

  「咦,反了吧!我才該替你做點什麼!」

  「不行。下次我再帶妳去吃飯吧。」

  「那就麻煩帶我去吃敘敘苑的燒肉。」

  「貴死了,而且妳態度也轉變得太快了吧!」

  兩人份的話,肯定會是一筆比修理智慧型手機螢幕還要貴的花費。要是花了那麼多錢吃東西,存款轉眼間就會用光。

  志乃原吐了吐舌頭回應我的吐嘈。

  「被發現啦。」

  「廢話。所以呢,妳繼續說下去吧。」

  我這麼催促,志乃原便輕咳了兩聲。

  這時候,直到剛才的那種有點沉重的氣氛已經不知被拋到哪裡去了。

  「這個嘛,我聽禮奈滿詳盡地說了跟學長之間的事情。」

  「也包括劈腿的事嗎?」

  「是的。像是為什麼劈腿之類,這種滿深入的話題也聽她說了。」

  對於志乃原的回答,我不禁感到佩服。

  無論過程如何,我真的對於志乃原的行動力感到非常驚訝。

  「真虧妳有辦法向禮奈本人問這種事情耶。都不覺得可怕嗎?」

  「只要想到學長,這點事不算什麼!」

  志乃原露出耍小聰明般的表情朝我看過來。

  但現在的我,看得出來那並非演技。

  見我依然保持沉默跟面無表情,志乃原「唔……」地死心般垂下了頭。

  「我不是被遊動學長劈腿了嗎?而且除了遊動學長,我也認識滿多劈腿的人。我身邊就是有這麼多輕浮的人呢。」

  志乃原自嘲般笑了笑之後,便呼出深深的嘆息。

  「所以說,我見識過很多會劈腿的那種人。但是,禮奈看不出來是那樣的人。因此我就很在意她是抱持著怎樣的想法,發生了什麼事才會劈腿。」

  「……還真莽撞啊。」

  「嘿嘿。謝謝學長。」

  「我才不是在稱讚妳。但也沒有貶低妳就是了。」

  對於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可以立即採取行動是志乃原的優點。但是,要踏入別人比較敏感的部分,有時候並不是一件令人讚許的事情。

  正因為志乃原自己也很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會坦率地道歉吧。

  「然後呢,她怎麼說?」

  我這麼一問,志乃原用食指稍微抵著下巴。

  「她說的話呢,根據聽的人不同,解讀的方式也會有所分歧。」

  「那志乃原妳是怎麼想的?我想聽聽妳的看法當作參考。」

  「我嗎?這個嘛……感覺起來應該是有酌量的餘地……吧?」

  這個回答我並不意外。

  昨晚,我獨自在深夜中思考。我一直以為禮奈是要向我辯解劈腿的事情。

  但禮奈說:「我只能從負的立場重來一次了。」也就是說,她希望能重新展開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不知道她是想修復跟我身為情侶的關係,還是想再次培養起朋友間的情誼。

  但唯一確定的是,我不該中途就先離開。一整天滿腦子都想著禮奈的現狀,也證明了這件事。

  為了讓我心中與禮奈這個存在之間的關係做一個了結,無論最後會是什麼樣的結果,我都必須聽她說到最後。

  「這樣啊。原來如此。」

  「你、你不會生氣嗎?」

  「不會啊,聽妳這樣說我的心情反而舒暢多了。這讓我明白在聽她說完所有事情之前我都無法前進,也因此下定了決心。」

  我這麼說完,就緩緩地站起身來。

  「我這就直接去聽她說。」

  「咦!現在嗎?」

  「想到就立刻展開行動。學妳的啊。」

  「那個……你不在意我跟禮奈談了什麼嗎?說不定是對你來說,反而不利的事情之類的……」

  志乃原這麼一問,讓我有種冷不防被點醒的感覺。

  「哦,我還真沒這樣想過呢。」

  「請放心吧,我──」

  「我相信妳啦。」

  說出這句話之後,志乃原張著嘴愣愣地僵在原地。

  「我相信妳。」

  再次重複了一次,我便背對志乃原。

  認識志乃原之後過了幾個月。這段期間或許還算很短暫。

  但我們一起度過了足以讓我打從心底信賴她的時光。

  既然志乃原說聽完之後解讀的方式會有所分歧,我才想先聽禮奈將事情全部講完之後再做出決定。

  「謝謝妳啦。」

  一邊在玄關穿著鞋子,我開口向她道謝。

  她給了我一次很好的機會。要是只有我一個人,就不會去聽禮奈怎麼說,只會一味地保持距離,就算可以讓記憶耗損,內心應該也會一直懷抱著難以釋懷的心情。

  這世上的情侶在分手之後,即使心中會留下糾結,說不定還是會先保持一段距離。

  但這是我的問題。最重要的是,未來我可以認為最後做出了自己能夠釋懷的選擇。

  自己做出選擇的這個事實,可以轉化為往後要面臨抉擇時的經驗基礎。

  要讓跟禮奈共度的這一年成為一段有意義的過去,還是就這樣在摸不著頭緒的狀態下捨棄。

  是志乃原再次給了我這個曾經被自己捨棄過兩次的選項。

  綁好鞋帶之後,我站了起來。

  當我正要開門時,背後傳來一道溫暖的觸感。

  靠上來的些微重量,告訴我自己信賴的,而且也受到對方信賴的人,正待在自己身旁。

  「──路上小心,學長。」

  「……嗯。我去去就回。」

  這麼回應了之後,志乃原拉開了距離。

  我沒有回頭,直接就走出家門。下次回來的時候,會不會成為多少像樣了一點的男人呢?

  要是有就好了。一邊這麼想著,我步步踩響吱嘎聲地走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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