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雲岳斗]妖怪變奏曲[台/繁]
妖怪變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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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雲岳斗
插畫:沙汰
譯者:李殷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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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登場人物
真繼晴
孤苦無依的神祕青年,具有超脫凡人的俊美容貌。自幼便數度遭逢重大事故,且每每毫髮無傷地生還。
和泉衛
特殊骨董處理業者「杠屋」的員工。體型高大、眼神兇狠,相當具有威嚇感,但他同時有著喜歡下廚的纖細一面。擅長使用刀劍。
明無真緒
特殊骨董處理業者「杠屋」的代理當家,跟晴就讀同一所大學。外型亮麗媲美模特兒,且個性爽朗率真,擅長待人接物。
水之江陸
特殊骨董處理業者「杠屋」的員工。知性且不常展現感情。個性與和泉截然相反,但兩人間的信賴關係十分深厚。
加賀美祥真
特殊骨董處理業者「杠屋」的員工。外表看似正在找工作的大學生,感覺起來不太可靠,常被蠻橫的和泉呼來喚去。
西原律歌
特殊骨董處理業者「杠屋」的員工。外貌具有異國風情的開朗女性。和加賀美搭檔行動。
【variation】
1 變動‧變化
2 (生物的)變種‧變異體
3 變奏曲
你不是正常人──
真繼晴試著回想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是什麼時候,接著就放棄了思考。
自從他懂事以來,就一再聽到別人對他這麼說。
真繼晴沒有父母,自幼孤苦伶仃。
然而若是僅此而已,並稱不上特別。
雖然他歷經了喪失父母的悲慘遭遇,但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他們的回憶,所以就連自覺對此感到悲傷都沒有辦法。
晴的母親在十九年前的意外中身亡。
她和晴搭乘的高速巴士遭逢事故墜落懸崖。包含駕駛在內有不少乘客喪命,唯一倖存的是當時不到兩歲的晴。
只有他毫髮無傷地獲救,該將此視為幸運還是不幸,人們的反應各有不同。
但是,晴即使幸運生還,他依然遇到了不幸的遭遇。
因為在這次意外過後,晴的人生被迫脫離「正常」的範疇。
【壹】
那天造訪店裡的是個氣質格外可怕的客人。
高大的男子身高逼近一百九十公分。
真要說起來,他的體型偏瘦,卻沒有不可靠的感覺。男子的體格有如千錘百鍊的鋼鐵般結實,一身暴力的肉體給人兇猛的印象。
年齡大約超過二十五歲,穿著看似剛從喪禮歸來的黑色西裝,便宜襯衫的胸口大大敞開。
男子的臉比想像中還要俊俏。
雖然說不上是傳統所指的美型,但某些人可能會覺得很有魅力。
然而,他的凶狠眼神卻將帥氣的臉龐化為烏有。
充滿威嚇感的體魄,加上糟糕的服裝品味,讓他和正派相去甚遠。
不論是誰,第一眼都會認為他是從事黑道,或是類似職業的人。
「有開嗎?」
男子將入口的門扉推開一半,對店內招呼道。
他的聲音符合外表給人的印象,低沉又豐厚。
這裡是間建在寂寥商店街一角的機器修理店。
狹小的店面由老舊民宅改裝而成。
負責修理的機器有機械錶和傳統照相機。
約四坪大的狹窄店內堆滿壞掉的物品,靜靜地等待修理。
這裡的每一件物品都經過長時間的使用,甚至接近骨董。
就算這麼說,但那些道具並不會特別昂貴,都是除了物品的主人,以及極為有限的愛好者之外,大多數人都不屑一顧的老舊廢物。
自主人手中接下這些遭到製造企業拋棄的物品,進行修理維護。這裡就是這種店。感覺不像是有利可圖,實際上生意也不興隆。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間店的存在本身就像是時代錯誤的骨董。
昏暗的店內瀰漫著機油的臭味,給人一股遭到時間的洪流拋下,沉澱不前的感覺。這就是為什麼雖然時值平日白天,男子仍問有沒有開的原因。
「可以稍等一下嗎?」
坐在櫃檯後方的人影看也不看男子,冷淡地回應。
聲音的主人是個年輕的青年。他穿著看似白袍的白色工作服,正坐在作業台前分解照相機,調整內部零件的位置。
男子一看到青年,便驚訝地挑眉。
年輕人的容貌漂亮得令人訝異。
下顎的絕妙輪廓,迷人又精緻的鼻樑,濕潤的薄唇加上玻璃飾品般充滿透明感的白皙肌膚,眉毛也有如畫家筆下一般標緻。
他的體格並不會特別嬌小,卻有如小男孩般纖細。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他感覺不像是活生生的人類,反而比較類似沒有生命的人偶。現在他在拆卸開來的照相機前屏住氣息,使這種感覺格外強烈。
黑衣男子面無表情地望著青年。
他會露出三白眼,與其說是好奇,困惑的意味比較濃厚。就算去除彷彿人偶般的美貌,這名青年身為寂寥機械修理店的老闆也太年輕了。
然而青年卻對男子的困惑渾然不覺,默默地繼續作業。他拼裝好最後一個零件,蓋上蓋子,放下心中的大石般鬆了口氣。
「你的手很巧嘛。」
男子看著青年組裝好的照相機說。那是台老舊的單眼式連動測距式相機,大約是七十年前的型號了。將生鏽的零件一個一個打磨,重新組合起來讓其正確地運作,纖細的作業令人頭昏眼花。
「哪裡,我能替它們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青年將修理好的相機放回盒子裡,這麼回答。
這時他終於想起男子的存在,慢慢抬起頭來。
隨意留長的瀏海後方,可以看見缺乏色素的雙眸。令人意外的是,就算看到男子嚴肅的面容,青年也面不改色,只有納悶地微微瞇起眼睛。
「請問是想委託修理嗎?」
青年仰望男子問道。他的聲音比外表給人的印象還低沉不少,宛如頂級弦樂器般怡人。
「你是這間店的老闆嗎?」
男子面戴被逗樂的表情反問。青年的年齡頂多只有二十歲,就以修理舊機器維生,再怎麼說也太年輕了。
「不是,我只是負責顧店的而已。爺爺……老闆現在出國了。」
青年以認真的語調回答。男子聽了微微皺起眉頭,表情像是期待撲了個空。
「出國?採買嗎?」
「是的,所以現在沒辦法承接新的工作。非常抱歉。」
青年靜靜低頭致歉。他主張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修理男子帶來的東西;但黑衣男反而平淡地搖頭。
「沒關係,我不是來委託修理的。」
「是這樣嗎?」
「是啊。」
男子從西裝的內口袋抽出一張照片,交到青年的手中。那是張老照片的數位副本,褪色成咖啡色的照片上是一件美術品──一個看起來像是漆器的小盒子。
「這是?」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男子以試探青年的語氣問。
青年拿起照片,目不轉睛地仔細觀察。看到面無表情的他雙眼深處透露出好奇的光輝,男子面露微笑。容貌看似人偶般美麗的青年第一次展現人類的感情。
「這是……櫛笥嗎?看起來很老了。」
青年抬起頭來看了男子一眼,男子便佩服地呼出一口氣。
櫛笥是裝梳子和化妝品的小化妝盒,從平安時代之前就開始使用,也有不少作品被列為文化財產。
「年紀輕輕,真虧你知道櫛笥是什麼。」
「因為我很喜歡老東西。」
「看似如此。」
男子環視雜亂的店內點頭道。
狹窄的店內堆滿無數雜物及零件,這種職場實在稱不上舒適。如果不喜歡老東西,就算是工作,應該也不會想在這種環境久留才對。
「你看過實物嗎?」
男子又問了一次盯著照片的青年,他便遺憾地搖頭。
「沒有,這裡不是修理藝術品的店。」
「原來如此。」
男子微微聳肩說。
照片裡的小化妝盒──假使是真的,至少也有上百年的歷史。歷史悠久的神社或博物館就算了,不論是誰都看得出來,那並不是會出現在小鎮照相機修理店的東西。
即便如此,男子不知為何繼續問了下去。
「你有沒有看過拿著這個的人?只有聽過傳聞也沒關係。」
「沒有。老闆可能知道些什麼……對不起。」
青年困惑地垂眼,男子就像是在表達別在意般揮手笑說:
「不會,我才該道歉。打擾了。」
「那個,照片……」
看到男子轉身想要離開,青年叫住了他。
「給你,有消息就聯絡我。」
男子停下腳步短短一瞬間,揮揮右手,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散發威壓感的男子離去後,狹小的店內似乎頓時寬敞了起來。
「…………」
青年望著留在手中的照片,輕聲嘆了口氣。
他隨意翻過照片,發現背後寫了文字。
上頭只有看似電話號碼的十碼數字,以及一個漢字。
在陽光照射下朦朧不清的文字,看起來像是「杠」。
【貳】
寫作杠,念作ㄍㄤ(gāng)。
杠屋。
那是間在橫濱山手營業的骨董小店。
正確來說,他們的行業稱為特殊骨董處理業。
若將買賣普通骨董的業者定義為骨董店,特殊骨董處理業者就是買賣不尋常骨董的店家。充滿詛咒、怨氣之傳聞,有問題的老舊物品──如文字所述,就是處理這種特殊骨董的工作。
杠屋的公司車就停在民宅間狹小的停車場裡。那是台大型國產四輪驅動車,有稜有角的造型是舊型豐田Land Crusier的特徵。
和泉衛走出相機修理店後橫越馬路,走向那台休旅車。
那是個悶熱無比的午後。
在抵達停車場的短暫時間內就令人汗流浹背。
陽光曝曬使地面灼熱難耐,人行道上暑氣蒸騰。
幸好停車場位於陰影處,車子周圍比較涼快。
和泉脫下西裝外套,打開休旅車的車門,坐上駕駛座。
「我回來了,水之江。」
他對後座一喊,座位上的人便靜靜抬起頭。
他是名流麗地穿著修身英式西裝的男子。儘管身在悶熱的車內,他依然平淡自若,額上沒有半滴汗水。
雖然不及一百八十六公分高的和泉,他的身高也不低。
他外表上的年齡也跟和泉相去不遠,都超過二十五歲。
身上的西裝顏色也一樣。
但名為水之江的男子印象卻跟和泉相去甚遠。
水之江身長體瘦,銳利的臉龐搭配無框眼鏡,給人一股知性俐落的印象,和宛如鎮上流氓的和泉有著天壤之別。
不過要和泉來說的話,個性的惡劣程度由水之江壓倒性勝利。
「你遇到真繼晴了嗎?」
水之江問,眼神沒有離開大腿上的平板電腦。
他對在大熱天底下走來的和泉沒有半句慰勞或感謝。和泉雖然對水之江的這種態度不滿,他卻不是抱怨就會有用的對象。
「算是。」
和泉用手指鬆開領口,慵懶地回答。
「我沒有直接問他的名字,但他是本人沒錯。臉長得跟傳聞中一樣漂亮啊。」
「是嗎。」
水之江冷淡地點頭,和泉回頭瞄了他一眼。
「真繼晴嗎……他是什麼人?」
「市內大學的學生,就讀理工系三年級。」
「是我問錯了。我是問,他真的是人類嗎?」
聽到搭檔的打發,和泉壓低音調問。
水之江抬頭看了和泉一眼。
「你不是去看過了嗎?你認為呢?」
「他毫無疑問是活生生的人類,起碼不像是我們的同類。除了超脫凡人的長相之外。」
和泉用馬虎的語氣說。
在昏暗修理店的一角看著老舊照相機,真繼晴的側臉就客觀的事實看來,秀麗到令人難以置信。如果事前不知情,和泉可能會吃驚到叫出聲來。
就連對男人的臉沒有興趣的和泉都受到這種衝擊,在異性眼中看來,想必相當有魅力。
然而,那卻不是雜誌模特兒或是藝人那種顯而易見的陽剛魅力。真繼晴具備的是更妖豔,更帶有魔性,非人般的美貌。
「關於匣子的事呢?」
水之江對和泉的報告沒有特別給予什麼評論,單方面地改變話題。
「我沒有感覺到什麼氣息,但老實說我不知道。畢竟店裡全部都是老東西,要是混在裡頭,一定不可能隨隨便便就找得到。」
和泉回想凌亂的店內,厭煩地嘆了口氣。
「話說為什麼是我去啊?尋找遺失物是你的工作吧?」
「我就是因為這麼覺得,才跟著你來的不是?」
水之江一臉滿不在乎地回答。
「你只有待在車子裡啊?」
聽到和泉責備似地反駁,水之江面不改色地瞪了回去。
「還有呢?」
「啊啊?」
「還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事嗎?」
「天曉得,他看到匣子的照片也幾乎沒有反應,看起來是真的不知道。畢竟他不像是很會演戲的那種人。」
和泉露骨地展現不悅的表情,仍好好回答了搭檔的問題。
「嗯。」
「只不過,店裡的舊東西似乎都還挺喜歡他的。就算說那個小弟是老闆也不意外。」
「有意思。」
水之江用手扶著嘴邊,低聲沉吟。
「真繼晴沒有父母。他的母親未婚生下他,並在他年幼時死於巴士翻車意外。」
「我聽說了。」
和泉輕輕哼了一聲。
他也依稀記得十九年前發生的那場意外。
行駛在中央自動車道,開往山梨方向的高速巴士失控墜崖。根據新聞報導,四十名乘客幾乎全部喪生。直接造成意外的主因是車體整備不良,但司機的疲勞駕駛問題浮上檯面之後,甚至造成了一點社會問題。當時兩歲的真繼晴和母親一同捲進了意外之中。
「在那之後,他在各個孤兒院間輾轉。由於他從小就長得漂亮,有不少人領養,但我聽說都不順利。最後收養真繼晴的就是──」
「那間修理店的老闆了吧。」
和泉挑了一下下巴,示意停車場斜前方的小相機修理店。
他拿到的資料上寫,真繼晴是在上高中之前搬進現在的家裡的。修理店的老闆當時似乎是個性情古怪的老翁,但不可思議地跟晴很合得來。
純粹是怪人間處得來,還是有其他原因,和泉等人不得而知。唯一確定的是,除了那個老先生之外,沒有人能接受晴。
「你是在意真繼晴和領養家庭處不來的原因跟妖怪有關嗎?」
和泉板起臉問。
「他好像沒有受過傷。」
水之江平淡地回答。和泉詫異地側過頭。
「沒受過傷?」
「雖然不知道他有沒有稍微瘀青或擦傷過,但似乎一次也沒有受過在那之上的重傷。在他母親喪生的那場意外之中,真繼晴也毫髮無傷地生還。之後他又被捲入了好幾起重大意外,卻都沒有他受傷的記錄。」
「純粹運氣好可以解釋的事居然連續發生了兩、三次,難免令人毛骨悚然嗎。」
和泉皺眉說。水之江輕輕搖了搖頭。
「追根究柢,就連是不是真的運氣好都還不知道。真繼晴受到修理店裡的老舊物品喜愛也讓我有點在意。」
「我覺得是你想太多了。雖然說是受到喜愛,那種程度倒也說不上少見啊?」
和泉用漫不經心的語調補充。
「受到喜愛」是和泉他們日常使用的慣用語。
主人若是對道具產生感情,道具也會回應主人的思念。使用了越長久的道具,這種傾向就越強烈。話雖如此,也不至於發揮妖怪般的力量──和泉等人將這種狀態稱為「喜愛」。
會不會受到喜愛因人而異,有人容易受到道具喜愛,也有人不容易受到喜愛。其中,也不乏無條件受道具喜愛的人,真繼晴恐怕就是屬於這種。
收集了老舊物品的修理店,對晴來說想必是相當舒適的空間。能和店老闆處得來,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也說不定。
「話說回來,你到底是怎麼調查真繼晴的過去的?」
和泉忽然好奇地瞥了水之江一眼。
水之江用手指滑了滑手邊的平板電腦。
「過去的領養家庭和學校關係人在社群網路上的留言,以及孤兒院職員間的對話。他的容貌這麼顯眼,搜尋起來並不困難。」
「占卜盤變成駭客收集情報,這個世界也完蛋了啊。」
和泉用諷刺的語氣指出這點。水之江輕聲冷笑道:
「占卜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假裝用超自然的力量猜中事前請人收集的情報,再請暗樁配合──就算宣稱是占卜或是咒術,做的事其實都大同小異。」
「真沒夢想。」
和泉無奈地撇了撇嘴。
「既然如此,把真繼晴的不死之身想成有某種把戲,不也比較自然嗎?」
「確實如此。」
水之江居然老實地接受了和泉的主張。
「應該有某種把戲吧。但未必不是超自然的力量。」
「跟我還有你一樣嗎。」
「沒錯。」
聽到和泉自虐的插嘴打諢,水之江冷靜地回答。
和泉短短呼出一口氣,說:
「算了,真繼晴如果真的不會受傷,就代表不用保護他。隨便監視一下之後,就回去跟加賀美換班吧。」
「慢著,和泉。」
看到和泉開始扶正向後倒的座位,準備打道回府,水之江銳利地出言制止。
「幹嘛?」
和泉不滿地反問。
水之江自後座傾身向前,瞪著橫跨修理店建築物前的某台卡車。大型砂石車載滿大量砂石。
「你不覺得那台卡車的動作不太尋常嗎?」
「卡車?是迷路了嗎?」
和泉打開駕駛座的車門,走下車。
灰色的砂石車緩緩駛過和泉兩人面前,看起來像是在邊看地圖邊找地址。
商店街的街道並不寬,會車也很勉強。砂石車發出粗獷的引擎聲,巨大車體具有佔領整個車道的威嚇感。
司機或許也有留心,卡車降低車速慢慢前進,終於緩緩通過和泉兩人的面前。
接著卡車又向前開了兩百公尺,才在十字路口轉彎。
「走了嗎。」
和泉撩起瀏海,鬆了口氣。
然而,和泉正想回到車內時,背後卻傳來轟隆一聲,彷彿野獸的排氣聲。
回過頭來,他看到急速接近的卡車保險桿。
砂石車在十字路口迴轉,居然再次朝商店街加速。
「什麼……?等一下……那傢伙做什麼……!?」
「不妙!他的目標是……!」
水之江連忙衝出車外,但面對卡車逼近的巨大車體,和泉兩人束手無策。
經過的對向來車為了閃避,開上了人行道。
無視高聲作響的抗議喇叭聲,卡車繼續加速。它的路線盡頭,是由民宅改裝營業的相機店──真繼晴所在的修理店。
卡車毫不減速繼續爆衝,正面撞進修理店中。
玻璃窗瞬間粉碎。建築物的牆壁如同薄紙一般破碎,卡車的駕駛座衝進修理店的建築物裡。即便如此,失控的卡車也沒有停下,引擎發出苦悶的低吼,排氣使周圍白煙瀰漫。驅動輪依舊不停迴轉,將車體塞進修理店的建築。
就在貨斗有一半嵌進店中,整棟建築開始傾斜的時候,引擎才終於像是用盡力氣似地停止。隨後一陣耀眼的閃光,卡車車體陷入一片火海。化為斷垣殘壁的建築物縫隙間噴出黑煙,周圍開始瀰漫一股惡臭。
和泉兩人呆站在路上,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一幕。
「真繼……晴……怎麼會這樣……可惡!」
回想剛剛才交談過的青年的美貌,和泉怒吼。
火焰熊熊燃燒,現在已經延燒到整間店面了。
【參】
「水之江,報警!不對,要叫消防隊才對嗎!?」
和泉恍惚的短暫時間不到十秒。他赫然回神的同時,怒吼似地對站在背後的水之江大喊。
「兩邊都已經聯絡完了。第一台消防車九分鐘後抵達。」
水之江以平靜的語調說。他感覺到卡車將會撞進修理店的瞬間,就立刻撥號報警了。話雖如此,也阻止不了慘劇在眼前發生。
「竟然要九分鐘,那個瘋子司機和真繼晴早就燒成灰了。」
和泉表情扭曲說。洩漏的燃料使籠罩整棟房子的火焰越燒越旺,全部燒光只是時間問題。
然而,水之江既然預告要九分鐘,消防車就一定會九分鐘才到。
建築物內的真繼晴沒有自力逃生的跡象。
這樣下去,他絕對會在火海中喪命。在那之前,他更有可能被瓦礫堆活埋。
「真奇怪。」
水之江在焦急的和泉身旁嘀咕。和泉側眼瞪了搭檔一眼。
「哪裡奇怪?」
「就算卡車撞進民宅,會這麼簡單起火燃燒嗎?」
「現在是管這個的時候嗎!」
和泉粗魯地拋下這句話,就衝向烈焰沖天的建築。
「你想做什麼,和泉?」
「我要去把真繼晴拖出來!你也來幫忙!」
「好吧。」
背後傳來水之江心不甘情不願的嘆息,以及他追來的氣息。他從容不迫的腳步令和泉心中感到一股類似遷怒的怒氣。
然而靠近建築物一看,和泉卻不知所措地停下腳步。
店面入口完全被卡車巨大的車體塞住,無法通行。更不用說,充滿瓦礫的店內已經沒有能夠容納和泉的空間了。
「太糟糕了,店裡完全被壓扁了。這樣在火勢延燒之前他就會被活埋!」
和泉用手揮開飄落的火花,粗魯地喊道。
周圍的居民以及造訪商店街的客人都發現異狀,衝到路上;但是他們也只能看著燃燒的修理店發呆。
「這邊,和泉!真繼晴在這後面!」
和泉茫然而立時,聽到水之江的呼喚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
他指的方向是店後方,比真繼晴工作的地方更後面的位置。撞進店內的卡車也沒有衝到那裡。
不過,那附近沒有人可以通過的出入口或是窗戶,又因為建築物整體傾斜,也沒有辦法從後門繞過去。
「拿去用。」
看到困惑的和泉,水之江拋了某樣東西給他。
那是把收在木棉布袋裡的日本刀。刀鞘與造型都十分老舊,卻是把如假包換的真刀。那是杠屋販賣的骨董打刀,水之江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會需要用到這個,特地把和泉放在車裡的東西帶了出來。
「水之江,我要砍哪裡才好?」
和泉接下刀問。
水之江默默指向傾斜的一部分牆壁。
修理店的建築物外牆是古早民宅風的木牆,柱子的位置顯而易見,但那並非日本刀能輕易砍斷的東西。然而,和泉卻不當一回事地拔刀,面無表情地看著搭檔指示的位置。赤裸的刀身在熊熊火光的映照之下反射出異樣的光輝。
「你一個人行嗎?」
水之江在背後問,他的語氣難得替和泉擔心。
「總之先試試看再說。」
和泉用缺乏信心的語調回答,舉刀由下而上斜斬一刀。
緊接著他又由上而下斜斬一刀。動作雖然不像居合道的示範一般優美,依然流暢得令人心驚膽戰。
和泉手中的刀留下難以形容的美麗殘響,劈進木牆裡。
「……怎麼樣?」
和泉緩緩收刀回鞘。廣直刀、小亂刃的刀身毫髮無傷,就連木屑都沒沾上。
和泉砍的只有牆壁中央的其中一根柱子。
然而,那根柱子傾倒的同時,木牆猛然裂開。建築物因為卡車衝撞而傾斜,那面牆支撐不住重量,完全崩毀。
樑柱與屋瓦受到重力牽引接連崩落,和泉向後退了幾步閃避。
這樣下去,整棟建築可能都會倒塌,但是剩下的牆壁與柱子支撐住了。牆壁倒塌形成的洞穴被瓦礫堆掩埋,最後留下人能夠勉強通過的縫隙。
和泉把達成使命的刀拋回給水之江,踏進火勢凶猛的建築物中。
「可惡……煙好濃!」
從牆壁的縫隙間往深處看,他咂了聲舌。
修理店的建築物內濃煙密布,看不清內部狀況。
看來,那裡是放置預備零件及修理器材的倉庫。不只非常狹窄,卡車的撞擊更讓棚架倒塌,內部凌亂不堪,簡直就跟雪崩過後一樣。
「和泉,動作快。火勢變強了。」
背後傳來水之江的警告。隔著牆壁也能感受到火勢越燒越廣,自卡車延燒的烈焰即將籠罩整棟建築物。
「我在快了!可是在這堆瓦礫中,到底要怎麼找到真繼晴……!」
和泉反射性地怒吼,忽然一驚禁聲,呆愣地閉上嘴。
「和泉?怎麼了?」
水之江原本訝異地問,但他發現和泉看到的東西,也陷入沉默。
火光自牆壁的縫隙間,照亮倒在地上的真繼晴。
或許是被卡車衝撞時的衝擊撞飛到地上,他失去了意識,身上卻沒有顯眼的外傷。崩落的建築物碎片也好,飛散的物品也罷,都沒有砸到他的身上,反而像是害怕撞上晴一般漂亮地堆積在他的周圍。不僅如此,甚至有如在保護他免於卡車的撞擊。
「居然……毫髮無傷?」
和泉低聲發出呻吟。
「真繼晴毫髮無傷嗎……原來如此。」
水之江佩服地嘆了口氣。
「這是什麼把戲?這傢伙真的是普通人嗎?」
和泉蹲在晴身邊環視周圍。
他感覺不到真繼晴發揮超自然力量的痕跡。
他在倉庫偶然間讓他躲過了卡車的衝撞,落下的碎片也偶然間沒有打中他。而倒下的架子擋住通道,阻擋火勢延燒,偶然間避免他被燒死。除此之外,無法解釋這個狀況。
「和泉,該走了。再繼續待下去,建築物會撐不住。」
水之江對困惑的和泉說。
「我知道。」
和泉扛起晴的身體起身。
周遭的溫度已經高到難以承受了。在瀰漫的濃煙遮蔽出口前,得趕緊離開這棟建築。
和泉正想往外走,卻在周遭感受到低語般的氣息。
是留在火焰中的老舊物品的氣息。
以及他們對晴的惜別之念。
彷彿像是在對和泉懇求,請他照顧晴。
「啊啊,我知道。」
和泉在嘴裡低語,離開陷入火海的建築。
隨後,建築物的天花板焚毀崩落,壓垮整座倉庫。
【肆】
火焰與濃煙,柴油燃燒的臭味。
這些來自他心中更久遠的記憶。
那天的他可能差點送命。
視野被自己流的血染紅,冰冷的身體沒有感覺。
唯一感受得到的,是抱著自己的女人的溫暖。
她是個非常漂亮的人。
即使渾身是血,她依舊美麗。
「拜託……了……王……」
美麗的女性說出奇怪的話語。
那是拚命呼喚某人的聲音,近似祈禱的吶喊。
黑影在染紅的視野中蠢動,她就是在呼喚那個黑影。
「怪……王……求您救救這孩子……」
她的聲音如同用盡力氣般消失。
周圍的火勢越燒越旺,死亡的臭味也越發強烈。
他感覺到眼睛看不見的黑暗陰影纏上他的身體。
黑影是漆黑的塵埃,被世界遺棄的存在。
然而,那道影子絕不進入他的體內。
他感覺到自己面臨抉擇。
就這樣在溫暖的臂彎裡化成灰燼,或是接受影子,成為新的「怪王」。影子將選擇權交給了他。
他試著看穿影子的真面目,卻發現那誰都不是。
隔著火光看著他的不是灰塵,而是自己的影子。
他在燃燒的車體殘骸中和自己面對面。
接著,他朝自己伸手。
為了脫離這份溫暖,獨自生活,哪怕化為塵埃。
他發現,這就是她最後的希望。
他感覺到影子進入了自己體內。
不,那道影子打從一開始就存在於他體內。
那在他體內膨脹,使他成為了新的「王」。
真繼晴在奇妙的寂靜中睜開眼睛。
小夜燈黯淡的光芒朦朧地照亮視野一角。那是間沒有裝飾的純白色房間。
他花了一陣子才發覺自己躺在床上。
房間沒有窗戶,看不見外頭的景色。五顏六色的管線從晴的手臂延伸到頭上一台陌生的機器,螢幕配合他心臟的跳動閃爍。
他一時之間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失去意識之前的記憶猶如斷線一般片段。晴勉為其難回想起來的,只有衝破建築物牆壁,朝他撞來的巨大卡車。
衝擊全身的餘勁至今仍留在他的身體深處。
建築物破碎時發出有如落雷般的轟然巨響,以及老舊道具遭到蹂躪時的悲鳴──
那時閃過晴腦中的,是「又來了」這類似放棄的苦惱與絕望。自己至今為止已經失去了太多,從今以後也會繼續失去。
「──你醒了嗎?」
身旁傳來某個聲音,晴轉頭望去。
一個穿著輕便背心的年輕女子坐在床邊的折椅上。
在昏暗的光線中也能清楚看得出來,她具有出眾的美貌。高挑的身高將近一百七十公分,手腳纖細修長,一舉手一投足都讓人聯想到婀娜的野獸。
「感覺如何?有沒有哪裡會痛?你的身體姑且算是沒有問題。」
女子面露親暱的笑容,對晴這麼說。
「這裡是……?」
晴用剛醒來的沙啞嗓音反問。
「醫院,我們家認識的人開的診所。其實是專門治療妖怪的,但醫術不錯,你不用擔心。」
「妖……怪……?」
「阿衛什麼都沒跟你說嗎?」
女子微微側了側腦袋,對背後投以責備的眼神。她的動作讓晴發現房裡還有另外一個人。
「根本沒有時間解釋好嗎。」
站在牆邊的男子語帶嘆息地對女子說出藉口。他按了一下牆上的按鈕,打開昏暗房間的燈。
他是名身穿黑色西裝外套的高大男子。
容貌比想像中還要帥氣,但表情卻很險惡,眼神更是凶狠。這副外表就算說是靠暴力為業,也感覺不出異樣。
面對這種人原本應該提高警覺,晴卻不知為何不覺得他可怕。
雖然會被他強烈的存在感壓倒,但那倒也可以解釋成可靠。在令人難以靠近的另一面,在他身旁反而會有股奇妙的安心感。男子給人充滿威嚴的建設機器、工具──或是利刃般的印象。
「我們又見面了,真繼晴。你是真繼晴吧?」
男子用粗魯的語氣問。
晴默默點頭,他還記得男子。晴在修理店顧店的時候,對方來店裡問奇怪化妝盒的事。
「在那之後,一輛卡車失控撞進你的店裡。沒受什麼傷是不幸中的大幸……不過你還真倒楣啊。」
男子同情地嘆了口氣。
「店裡的照相機和時鐘呢……?」
晴忍不住傾身向前問。
男子說的如果是事實,晴在失去意識前看到的光景,就是現實中發生的事。
慘遭破壞的修理店建築、以及被捲進事故中的機械怎麼樣了──這是他最掛心的事。
男子一愣,陷入沉默,接著緩緩搖頭。
「卡車油箱破裂,起火燃燒,房子幾乎全燒光了。很遺憾,商品全都報銷了。」
「這……樣嗎……」
晴低聲嘀咕,垂下肩膀。
失去的東西大到讓他頭暈目眩。
那間又小又舊的相機店,是晴的內心唯一能夠安寧的地方。和年邁店老闆的回憶、被主人所愛的古老機械、修理它們的時間,一切都在轉瞬之間遭到剝奪。難以言喻的哀傷使他的胸口隱隱作痛。
「比起自己先擔心照相機?」
看到晴明顯垂頭喪氣,女子好奇地瞇起眼睛。
「你真奇怪,跟傳聞中不太一樣。」
「……傳聞?」
晴困惑地看著女子。事到如今,他才終於開始在意這對男女的來歷。他就連他們為什麼知道自己的名字都不曉得。
「總而言之,你不用擔心事故的後續處理。我把煩人的手續全部交給阿陸……我們店裡的交涉負責人處理了。」
女子面露充滿自信的笑容,把臉靠了上去。她的面容比想像中還要稚氣,可能還不到二十歲,恐怕跟晴同輩。
「警察之後會來問話,但你不管怎麼看都是受害者呢,他們應該不會問太麻煩的問題。暫時住院避避風頭應該也比較好。」
「畢竟發生了那麼大的意外,媒體記者應該會鬧上好一陣子吧。」
男子靠在牆上接著說。
晴輪流看了兩人的臉,皺起眉頭。
「那個……請問你們究竟是……」
「對了,抱歉,我都忘記了。」
女子發現自己的失敗,俏皮地閉上一隻眼。她按著自己的胸口,瞥了後方的男子一眼。
「我是真緒,明無真緒。在山手經營骨董店杠屋的特殊骨董處理業者,那邊那個塊頭大到沒有意義的是我的員工。」
「和泉衛。」
面色可怕的男子冷淡地報上姓名。晴聽到兩人陌生的職業名,感到困惑。
「……特殊骨董處理業者嗎?」
是啊,和泉略顯傷腦筋地點頭說。他的態度看起來像是在煩惱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總之,差不多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們跟持有人收費,處理不尋常的骨董。不是有專門處理問題遺體的特殊清潔工嗎?只要當成骨董版就可以了。」
「……不尋常的骨董是?」
晴一臉正經地問。
和泉放棄隱瞞,以草率的語氣說:
「沒有什麼固定的定義。只要主人感覺難以接近或是害怕,就算是特殊骨董。有真的想要危害周圍人類的危險物品,也有純粹嫌麻煩懶得處理的東西。真正受詛咒的道具其實非常少見。」
「受詛咒的道具……嗎?那要怎麼處理?」
「每個個案不一樣。有些請神主來做法就結束了,有時候也會轉賣給其他想要的人。大多數都收藏在杠屋的倉庫裡,不過有時候只要打壞就算大功告成。很少見就是了。」
「用簡單明快、容易理解的物理方式解決是杠屋的招牌喔。」
真緒以開玩笑似的語氣說。是喔,晴聽了一知半解地點頭。
「為什麼特殊骨董處理業者要幫助我呢?」
真緒沉吟一聲,聳了聳纖細的肩膀,一臉認真地看著晴。
「簡單來說,因為是這種契約。」
「契約?」
「我們在找某個骨董。那個特殊骨董恐怕價值連城,如果是真的,起碼值上億日圓。有可能是國寶級,甚至超過。」
「難道說,是照片上的那個櫛笥嗎?」
晴仰望和泉問道。和泉打從一開始就和晴說自己在找櫛笥了。
和泉揚起一邊的嘴角,肯定晴的問題。
「我們純粹叫做『匣子』,說櫛笥常常有人聽不懂。」
「關於那個特殊骨董的所在地,我們已經找到頭緒了,但是疑似是持有人的人很難應付……老實說有點傷腦筋。」
真緒吐了吐舌頭。這個動作雖然有點幼稚,但不可思議地十分適合她。
「那件事跟我有什麼關係嗎?」
晴用坐立不安的語氣這麼一問,真緒便支支吾吾地陷入沉默。他有點害怕自己惹她不高興,但兩人都沒有大聲說話。
「沒錯,問題就在這裡。」
真緒靜靜地嘆息,接著用嚴肅的語氣問晴:
「真繼同學,你聽過座倉統十郎這個名字嗎?」
「……座倉集團的會長嗎?」
這次輪到晴語氣嚴肅起來了。
座倉集團是以橫濱的座倉海運為中心,坐擁二十家公司的大企業。由於旗下有好幾家知名連鎖餐廳,因此在關東地區頗具知名度。集團全年營業額超過一千億日圓,座倉統十郎是座倉海運創始人之子,也是整個集團的大股東。
「對,沒錯。」
真緒面露有些不懷好意的表情。
「你應該知道,他宣稱你是他的孫子吧?」
「我知道。」
晴語帶慍色地短短回答,真緒便說「很好」,跟貓一樣揚起嘴角。
「座倉先生直到最近都以為你死了。以為你和母親已在十九年前的巴士意外中身亡。」
真緒提到意外的瞬間,晴的肩膀抖了一下。
但她不以為意,繼續說:
「可是座倉先生今年發現你還活著,於是便派代理人慌慌張張地與你接觸。目前為止我說的都沒錯吧?」
晴不發一語,保持沉默。他不是因為真緒涉足他的私事生氣,只是跟座倉統十郎這個人的邂逅,對晴來說並非幸福的回憶。
「你當面見過統十郎先生嗎?」
真緒問始終沉默不語的晴,他面無表情地搖頭。
「沒有,他好像很忙,最近也沒有聯絡。」
「他之前的確是個大忙人呢。」
真緒若無其事地用了過去式。
「只不過,跟你斷絕聯絡是因為別的理由。統十郎先生自從上個月中開始,就陷入了昏迷狀態。」
「咦?」
晴忘了眨眼,看著真緒。
真緒用食指戳戳自己的太陽穴。
「腦血管破裂,這樣下去隨時過世都不奇怪。聽說幾乎不可能恢復意識了。」
「是……這樣嗎……」
晴茫然地低語。
他對於座倉統十郎這號人物幾乎一無所知。對方只有自稱是他的祖父,別說沒有記憶了,甚至不曾與他交談。
那個老人即將在晴不知道的地方離世。是不是跟自己接觸,才替他帶來死亡──這個想法讓晴不寒而慄。
然而,真緒卻用就事論事的語調平淡地繼續說道:
「這就是我們傷腦筋的原因。要說為什麼,是因為座倉統十郎很有可能是我們在尋找的匣子的主人。只要他不恢復意識,別說交涉購買匣子了,甚至沒辦法確認如今東西在不在他手上。」
「原來……」
晴靜靜呼出一口氣。他終於理解真緒他們為什麼要照顧自己了。
「明無小姐你們接下的契約是──」
「簡單來說,就是保護你。」
晴還沒問完,和泉就直接回答。
「保護我?」
為什麼?晴以眼神反問。
「座倉統十郎只要一死,就會有人繼承他的遺產。」
「是。」
「畢竟被繼承人是座倉集團的會長,光是個人資產金額就非比尋常了,還有相關企業的權利。這麼多財產非常足以發生衝突。」
和泉威脅晴似地壓低音調。
「更麻煩的是,座倉統十郎沒有直系血親。除了在十九年前失蹤的孫子以外。」
「那是……」
晴繃緊表情。
「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
看到晴又驚訝又悲傷的表情,真緒苦笑道:
「真繼同學,目前你是座倉統十郎先生財產的唯一繼承人。統十郎先生如果過世,你就會繼承他所有的財產。當然,想必有不少人對這個結局很不是滋味。他們有可能不惜殺了你,也要妨礙你繼承遺產。」
「怎麼會──」
「你也心裡有數吧?十九年前的巴士意外,今天發生的失控卡車事件,還有五月發生的公寓大火──攸關生命的重大事故接連發生,你不覺得用倒楣解釋太過牽強了嗎?」
「也就是說有人想殺我嗎?居然還波及其他的人──」
晴的聲音劇烈顫抖,他呼吸急促,視線搖擺。
真繼晴的周圍會死人。從小就一直有人這麼說。
沒有什麼原因,純粹是不幸的事件不斷發生。從十九年前的客運意外開始,晴就被捲進多起意外事件,每次都有身邊的人受傷。
兩個月前發生的公寓大火也是不講理的意外之一。晴打工的小補習班發生火災,講師與學生一共七人葬身火窟。
就算晴習慣了不幸的遭遇,還是難免大受打擊。
為什麼自己身邊那麼常發生意外?
為什麼只有自己活下來──
他從沒想過這些疑問會有答案。因此他也放棄了。只能隱藏身影,為了避免波及他人,生活在陰影處。
然而,要是那些蠻橫無理的命運是某人刻意引起的話,晴的選擇就完全失去了意義。
他心中只剩下後悔、絕望,及令人頭暈目眩的憤怒。那是他對自己放棄抵抗命運,閉上眼睛,塞起耳朵的熾烈怒火。
「統十郎先生健在時也擔心你的生命會受到威脅,所以才會委託我們。」
等晴內心的動搖平復,真緒才繼續說了下去。
「為什麼會委託經營骨董商店的明無小姐你們擔任護衛呢?」
晴低聲說道。這個疑問十分理所當然,但真緒等人卻像是聽到意料之外的問題,露出尷尬的表情。
「我們的目的,是拿到座倉統十郎手中的特殊骨董。在繼承手續結束之前,杠屋負責護衛你,酬勞就是希望你能把匣子讓給我們。」
或許是嫌拐彎抹角麻煩,和泉開門見山地回答。
真緒像是惡作劇失敗的小孩般深深嘆了口氣。
「其實我們原本是想跟座倉統十郎先生締結契約,但還沒來得及簽約,他就失去了意識,於是只好委託你。當然,你也有拒絕的權利。」
「喂,真緒……」
和泉勸戒真緒似地插嘴,卻被她完全當成耳邊風。
「你可以自己雇用其他的保鑣,還有放棄繼承這個方法。這麼一來,至少你的生命就不會繼續受到威脅了。」
「就算這樣好了,明無小姐你們可以接受嗎?」
晴反而略顯困惑地問。真緒感覺起來並不像是在說謊。
「老實說,我們會很傷腦筋,不過賭的是你自己的命,我們也不能勉強你。反正,到時候我們會再想別的方法,你不用介意。」
這樣事情就說完了,她像是這麼說般,露出潔白的皓齒微笑。
「不論如何,你今天就先在這裡過夜吧。我們不會跟你要住院費的。」
「抱歉這麼突然啊。」
和泉用愧疚的語氣說。說不定,他是在體貼剛遭逢意外的晴。
「還有時間,你慢慢考慮就好。」
和泉隨便舉起右手,就離開了病房。真緒留下一聲再見,也跟了上去。
晴獨自留在陌生的病房內,無可奈何,只好在床上躺下。
或許是因為要想的事情太多,他疲憊到自己難以想像。
仰望天花板不到半晌,一陣強烈的睡意襲來。他在睡前才想到忘了感謝他們救了自己。
【伍】
「──毒品成癮?」
水之江陸驚訝地反問五金行年邁的老闆。
地點位在火災意外現場之相機修理店附近的路上。
雖然時刻早已過了晚上九點半,聚集而來的緊急車輛警示燈依然將周圍點亮。
商店街的火勢熄滅還不到一個小時。失控卡車撞進相機店內,使店面幾乎完全燒毀,緊鄰的幾間商家及住宅也受到了不少波及。
稍早之前,警察與消防隊開始探勘事故現場。
水之江結束偵訊後留了下來,和商店街的店老闆們閒聊。當然,他的目的是收集情報。他雖然期待能在現場遇見試圖謀殺真繼晴的人,但目前沒有看到疑似的人影。
「是啊,很過分吧。不只吸毒,還開砂石車撞毀了人家的店,燒掉的砂石車聽說還是偷來的。」
五金行的矮小老闆用誇大的語調高聲說。水之江耐心地聽完他因興奮而不得要領的話。
「真的嗎?」
老闆的話告一段落時,水之江忍不住又確認了一次。
問得好,老闆誇張地點頭:
「警察聊天的時候我聽到的,絕不會錯。不久之後新聞應該也會報出來吧。」
「原來如此。」
「阿晴沒事真是太好了,雖然渡部先生一定很沮桑吧。從國外回來,店居然變成這樣。」
「說得也是,真教人同情。」
水之江客氣地應聲。
路上還聚集了不少圍觀群眾,類似的對話隨處可見。人群之中似乎混了不少記者,如五金行老闆所說,明天應該就會大肆報導引發意外的是毒品成癮者了吧。
砂石車失控的原因是毒品,相機修理店則是不幸被捲進意外之中,不論是誰看到新聞都會這麼想。即使跟被害者真繼晴說他遭人追殺,也沒有能夠支持這個說法的證據。手段粗魯,卻十分巧妙。
「──失禮了,拯救了年輕店員的人是你嗎?」
這時,看似警方關係人,身穿西裝的男子插進老闆和水之江之間的對話。
對方是皮膚曬得黝黑的中年男子,以及一名皮膚白皙的年輕人。兩人臉上露出柔和的表情,眼神深處卻閃耀著危險的光輝。水之江直覺猜想,對方應該是負責調查毒品的刑警。
「是的,就是我。」
水之江以冷靜的語調回答。
兩名刑警露出銳利的眼神打量他。
「你一個人?」
發問的是年輕刑警。
「不是,我跟同事兩個人一起。我們碰巧來這間店拜訪。」
水之江掏出自己的名片交給兩人。黝黑的中年刑警「喔?」了一聲,對水之江投以好奇的眼神。他注意到名片上杠屋的事業登錄編號。
特殊骨董處理業者是執照制,管轄單位是國家公安委員會,呈報對象是警察署。
只要看執照的更新編號,杠屋是家歷史悠久的老店便一目瞭然,光是身為其員工就或多或少值得信賴。
「特殊骨董處理業?啊啊,是骨董店嗎?」
另一方面,年輕刑警似乎不曉得特殊骨董處理業者的存在。他沒發現水之江交給他的名片有何特別,翻開手札繼續提問。
「你是因為工作造訪渡部相機店的嗎?」
「是,意外發生時,我們剛好在對面的停車場。」
水之江指向附近的付費停車場。
「不巧的是,行車記錄器沒有錄到畫面──」
「啊啊,是。這沒關係。反正就算沒有畫面,狀況也非常明顯。」
年輕刑警苦笑道。
的確如他所說,吸食毒品失去正常判斷力的司機,方向盤操縱失誤,一頭撞進了商店中。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解釋現況的餘地。
「我們救出店員後,發現他失去了意識,就把他送去認識的醫院了。與其等救護車抵達,我們想這麼做比較快。」
「的確。」
年輕刑警繃緊苦笑。他想必是不喜歡聽到一般人衝進危險的火場,搬出真繼晴吧。然而,就結果來說晴保住了一命,因此他沒得抱怨。
「請問醫院的名稱是?」
年輕刑警重新打起精神,如此問道。
「元濱町的藤原診所,這是電話號碼。」
「啊啊,不好意思,讓你費心了。」
刑警看著水之江掏出的手機畫面,抄下電話號碼。水之江則是利用這個時間,向年長的刑警提問。
「卡車司機還好嗎?」
「姑且還活著,但狀況不理想。」
沒想到中年刑警居然爽快地說了。
「聽說是吸毒嗎?」
「這件事請你保密。」
水之江若無其事地問,刑警便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委婉展現出「請別再繼續追問」的言外之意。
「那間店不在十字路口,怎麼會撞進那裡?」
無可奈何,水之江只好改變話題。刑警沉吟了一聲,低聲嘆了口氣。
「關於這點,我們還得繼續調查,但你沒聽說渡部相機店與人結怨吧?」
「沒有,我們的關係並沒有那麼密切。」
「原來如此。」
中年刑警冷冷地笑了。
「想到什麼的話,請再聯絡我們。改天可能會再問你問題,方便打給名片上的電話嗎?」
「請便。」
水之江面無表情地頷首。
兩名刑警點頭致意,就回到圍觀群眾之中了。他們似乎是在跟所有可疑人士搭話,尋找線索。他們也和水之江一樣,在現場等待意外關係人現身。
繼續待在這裡只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差不多該撤退了。水之江看了一眼手錶,如此心想。
隨後,一名男子無聲無息出現在他眼前,向他搭話。
「燒得還真旺啊。」
男子看著燒焦的砂石車殘骸,停下腳步。
他體型纖瘦,令人聯想到死神,年齡大約三十出頭,長長的黑髮在背後綁成一束,紅艷的嘴唇在白皙的皮膚上特別顯眼。
「狩野泰智……!」
水之江的眼神變得險惡,稱為狩野的男子輕聲笑了一聲。
「兩年不見了啊,六壬栻盤。和泉守沒跟你在一起嗎?」
「尼哈雷姆的處理負責人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面對緩緩環視周圍的狩野,水之江單方面提問。
狩野略顯遺憾地搖了搖頭。
「少裝蒜了,式盤。你們也在找玉櫛笥吧?」
「……!」
水之江頓時語塞。
知道匣子存在的人,在這個時機出現在真繼晴附近,只有兩個可能。跟水之江一樣是來保護晴的,或是相反──也就是來殺他的。
「讓卡車撞進那間店裡的人是你嗎?」
水之江瞪著狩野問道。
「我下手怎麼可能那麼隨便?」
狩野嘲諷似地睥睨水之江笑道。
即便是諷刺,水之江也只能接受他的話。的確,狩野不會用失控卡車殺真繼晴,他不可能選擇這麼不確實的手段。
「你有什麼目的,狩野泰智?」
水之江冷淡地說。他的問題是,為什麼他特地在自己面前現身?
狩野揚起紅唇,咧嘴笑道:
「給你一個忠告,別管真繼晴,杠屋。」
「你是想恐嚇我們嗎?」
「這是同業大發慈悲給你的建議。」
狩野用諷刺的施恩態度把臉湊了上來。
「能跟你們打對台,我當然歡迎,但客戶要求盡量避免麻煩,還說看情況用錢解決也行。」
「我們不打算把真繼晴交給你。」
水之江面不改色地說。
狩野想必打從一開始就料到這個答案了。
「這樣啊。」
他以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這麼說,轉身背對水之江。
水之江一把叫住想直接混進人群中離開的狩野。
「你的委託人是誰,狩野泰智?」
「該說的話我都說了,杠屋。」
狩野背對著水之江說。
接著,他又回過頭,對水之江露出挑釁的眼神一笑。
「跟和泉守說,我很期待和他打一場。」
水之江默默看著狩野在警示燈的照耀下離去。
燃燒殆盡的相機店傳來殘骸崩落的聲響。
【陸】
「區公所、保險業者、水電瓦斯、銀行跟郵局……必要手續都辦完了嗎?」
真緒回到會合的停車場,翻開手帳確認。
和昨天的輕便服裝不同,今天的她穿著精緻的灰色套裝。
晴在醫院被警察問話的時候,真緒和水之江走訪各個公共機關,辦好與燒毀的相機修理店相關的各種麻煩手續。
「今天暫時就這些了。」
水之江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回答,坐上休旅車的副駕駛座。或許是因為車內變吵了,躺在駕駛座上的和泉不悅地睜開雙眼。
「欸,阿衛,你的椅子靠太後面了。真繼同學,出院手續辦好了嗎?」
真緒解開上衣領子的鈕釦,坐到後座晴的旁邊。和泉被她用力踢了一下,心不甘情不願地拉起向後倒的椅背。
「好了,可是我沒付治療費。」
晴一面對真緒與和泉的對話苦笑,一面回答。
「因為本來就沒有治療啊。」
真緒打趣地瞇起眼笑道。
他們認識已久的診所女醫不只沒跟晴收住院費,就連診察費也沒向他收。不過,現在身無分文、無家可歸的晴就算收到帳單,也沒有方法支付。
「錢的事情不用擔心,只不過是讓你住在診所躲避記者而已,應該還算有用吧?」
「說得也是,很有幫助。」
晴老實地同意真緒的話。昨天的失控卡車事件以「突然襲擊商店街的悲劇」為名,在各家新聞上大肆報導。如果晴沒有在醫院避難,記者可能會蜂擁而至,要求他分享受害者評語。光是想像那副景象就讓晴不寒而慄。事到如今,他十分感謝真緒等人幫他辦的住院手續。
「警察的偵訊結束了吧?刑警先生們有說什麼嗎?」
「沒有,沒什麼。畢竟我幾乎沒有意外發生當下的記憶。」
晴自嘲地搖了搖頭。
診所一開門,縣警的刑警們就以探望為名義前來偵訊。
雖然各部屬都派了人來輪流問話,但偵訊本身都很快就結束了,令人意外。卡車突然撞進店裡,醒來時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了──因為除此之外,關於意外的證詞,晴無話可說。
刑警想必也並非真的期待能從晴身上問出有益的情報,因此沒有特別失望,確認了必要事項就立刻回去了。
對警察來說,晴只不過是碰巧出現在事故現場的倒楣一般人,就算晴主張有人想殺他,也絕對會被視為被害妄想一笑置之。就連晴自己都沒有遭人追殺的實感,所以沒有辦法。
「事情辦完了就回店裡吧。在這種大街上應該不會遭到襲擊,但有可能被追殺晴的傢伙跟蹤。」
和泉邊說邊繫好安全帶,發動休旅車。四公升V6汽缸引擎使休旅車巨大的車身為之震動。
晴雖然發現和泉不知不覺間開始直呼自己的名字,但不可思議地沒有不協調感,於是欣然接受。總覺得,這樣比較像是和泉的風格。
「以防萬一,就走高速公路回去吧。我想確認有沒有車子在跟蹤我們。」
水之江冷靜地說。
「會繞一大段路就是了。」
和泉不滿地嘀咕,但是沒有繼續抱怨,開往停車場的出口。
時刻剛過下午三點,道路出乎意料地壅塞。
「這麼說來,你聯絡店燒掉的店老闆了嗎?」
趁著等紅綠燈的空閒時間,和泉突然想起來似地問晴。
還沒,晴搖頭回答:
「他很喜歡流浪,聯絡不太到他。我知道他上個月在哈薩克,不過自從他說要在裏海搭船後,就不知道去哪裡了──」
「以電器行的老闆來說,還真是個怪人啊。」
和泉愉快地大聲笑了。晴沒有否定他的話。渡部老先生是晴的恩人,也無疑是個怪人。
「他的女兒住在關西,我已經先請他們調查他下榻的地方了。」
「這樣啊。那麼,你還有其他想聯絡的人嗎?」
「沒有了,畢竟現在研究室也休息。」
「朋友呢?你沒有要好的朋友嗎?」
「──和泉。」
聽到和泉脫口問出沒禮貌的問題,水之江靜靜地制止。
該怎麼回答讓晴有點猶豫,這時,真緒突然開口:
「那個,等一下。真繼同學念京濱大學對不對?該不會是理工系的『晴天風暴』吧?」
「……什麼風暴?」
和泉訝異地反問。
「赫爾曼‧黑塞的小說。」
水之江自言自語似地嘀咕,真緒便吃吃笑了出來。
「不對不對,不是春夏秋冬的春,是晴耕雨讀的晴。晴天風暴是他的綽號。」
「……風暴?這傢伙?這綽號聽起來還真危險啊。」
和泉挑起一邊眉毛,看著後照鏡中的晴。
晴默默搖頭,至今他從來沒被叫過這個綽號。
然而真緒反而更開心地顫抖肩膀,笑道:
「因為他好像破壞了很多研究會、社團跟人際關係……會不會是因為這樣?比如說撕裂女生的小團體,或是害情侶分手。」
「啊啊……」
和泉看到晴的臉,不知道為什麼心領神會地用力點了點頭。
晴幽幽地皺眉。真緒說的話讓他想到太多例子了。被不熟的對象單方面告白,人際關係問題就會隨之而來。嫉妒、劈腿與各種戀愛關係相關的衝突在晴身邊層出不窮。
「你這傢伙長得一副連蟲都不敢殺的樣子,該做的事還是有好好做嘛。」
和泉看著低下頭的晴,佩服地這麼說。
真緒不懷好意地揚起嘴角。
「怎樣啦,阿衛?你羨慕嗎?」
「我沒事幹嘛羨慕?我對小鬼頭的戀愛問題才沒興趣咧。」
「哼~總之,我覺得真繼同學也挺倒楣的。被喝醉酒的女生搭訕,共度一夜才發現對方有男朋友,或是閨密為了爭奪你鬧翻,全都跟走出家門就遇到車禍一樣。嗯,讓人有點同情。」
真緒這麼說,從錢包裡掏出學生證。系所雖然不同,但她跟晴確實就讀同一所大學,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知道晴的傳聞。
她的容貌雖然跟晴一樣顯眼,可是以她而言,她的個性比較容易受到同性喜愛。開朗率真的性格給人一種擅長處世的印象。
另一方面,晴實在說不上擅長與別人交往。結果就是得到「晴天風暴」這種有損名譽的綽號。被當成天災,可見他多麼討人厭。
「原來大家都這麼說我。」
晴難免動搖,失望地垂下肩膀,真緒見狀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搖頭。
「你不用那麼在意喔。雖然我覺得讓女生傷心流淚不好,但聽起來不是你主動破壞他們的關係,都是周遭的人自己被耍得團團轉──反正,稍微被討厭也只能忍耐一下了。」
「是啊。」
晴模稜兩可地點頭,嘆了口氣。他已經習慣被人討厭了,但一想到就連過去和自己完全沒有接點的真緒都聽過自己的壞名聲,還是難免為此苦惱。
然而,看到晴人模人樣的失落反應,和泉的心證稍微起了一點變化。他對晴客氣的警戒心逐漸淡去,表情似乎變得更加柔和。看到嚴肅的他露出這種表情,讓晴十分意外。他不意覺得,和泉的內心可能是個比外表還纖細的男人。
「總而言之,就姑且不提晴過去的惡行惡狀,接下來的問題就剩尼哈雷姆了吧。」
和泉開玩笑似地說。號誌由紅轉綠,他再次開動車子。前方正巧能看到高速公路的入口。
「尼哈雷姆?」
晴側了側頭問道。
「總公司位在英國,世界最大的拍賣公司──美術品拍賣會的營運公司。你應該至少聽過名字吧?」
真緒有些隨便地說,和泉就諷刺地哼笑了一聲。
「反正對方是杠屋無法比擬的知名企業。」
「在歷史悠久上我們可沒輸喔。」
真緒不滿地反駁。
「問題是他們的特殊骨董部門。」
始終保持沉默的水之江像是看不下去似地補充,晴聽了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拍賣會的營運公司也有參與特殊骨董處理業嗎?」
「正確來說,不是特殊骨董處理,而是蒐集才對。」
「蒐集?」
「聽起來或許很荒唐,不過想要問題骨董的客人比你想像得還多。讓主人接連家破人亡的詛咒寶石,甚至以兩億美金以上的天價出售。」
「尼哈雷姆雇用了好幾個能捕捉那些高價特殊骨董的專家。阿陸昨天遇到的狩野泰智就是其中之一。」
真緒不悅地噘起嘴唇。
晴聽到她無意間洩漏的訊息,感到一絲違和感。
「捕捉特殊骨董是什麼意思?」
「這個嗎……呃……」
「總而言之,你現在當成比喻就好。」
真緒一時說不出話來,和泉代替她隨隨便便地回答。
雖然裝作若無其事,但和泉的眼神會定期轉向後照鏡,似乎是在警戒追蹤者。
幸好高速公路相當空曠,也沒有看到可疑的車輛。
目的地出口越來越近,和泉將車開到下匝道的車道上。
隨後,副駕駛座的水之江板起表情,銳利地一喝。
「和泉,小心。前面有東西。」
「小心?是你的占卜說的嗎?」
和泉壓低音調,提高警覺放開油門,雙手握緊方向盤。
「阿衛!那台車!」
真緒隔著和泉的肩膀喊,指向路肩的緊急停車帶。
一台奧斯頓‧馬丁敞篷車停在那裡。
站在座位上的男子,宛如埋伏在這裡一般盯著晴的方向看。白色的肌膚,紅艷的嘴唇,纖瘦的男子彷彿死神。他腳下還看得見一隻宛如大型犬的灰色猛獸。
「是狩野嗎!」
和泉低吼一聲,踩下油門。休旅車的龐大車體猛然加速。
稱為狩野的男子摸了一下腳下猛獸的背,牠的身影就如同幻影般消失。取而代之,一把發出黯淡光輝的大型手槍在狩野手中出現。
他露出兇猛的微笑,將槍口指向晴。
「手槍……!?」
真緒在晴身邊倒抽一口氣。
「不妙,那把槍是特殊骨董!」
「居然是海軍左輪手槍……!」
水之江與和泉同時呻吟。
晴聽過那把槍的名字。柯爾特1851海軍型轉輪手槍──通稱海軍左輪手槍。美國柯爾特製造公司於1851年開發,雷管式點火的左輪手槍,是一百五十年前以上生產的骨董名槍。
儘管是在南北戰爭中使用的舊型槍枝,但只要妥善保養,現在也能正確地擊發,威力據說不比現代手槍遜色。
看到槍管指向自己,晴明確地感受到死亡的恐懼。
緊握的手掌噴出汗水,全身肌肉緊繃。
真緒傾身向前,擋在晴前面。她伸出的指尖握在副駕駛座的水之江肩膀上。
「阿陸!我要用你了喔!」
「……交給妳了。」
水之江靜靜低語的瞬間,狩野扣下扳機。槍口噴出刺眼的火焰,轟響震撼晴的鼓膜。
同時,晴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感覺。
他的方向感乍然消失,突然分不清自己乘坐的車朝哪個方向前進。映入眼中的景色脫離時間的洪流,以真緒接觸水之江肉體的那一點為中心,散發世界本身遭到竄改般的異樣氣息。
類似空間扭曲的違和感宛如衝過大浪一般旋即消失。
感覺起來時間很長,實際上卻只經過短短一瞬間。
狩野手槍中噴出的火焰尚未完全消失,但瞄準晴的槍口卻微微改變了角度。
狩野的姿勢毫無變化,和泉駕駛的車也沒有改變速度。分明如此,開槍的時機卻偏離了。為此,狩野才沒有命中目標,彷彿改變的是命運本身。
「剛才的是……!?」
晴詫異地看著真緒,她卻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癱軟無力地倒在座位上,精疲力盡地呼出一口氣。
「勉強趕上了。」
「幹得好,真緒。光靠水之江一個人一定來不及。」
和泉心滿意足地笑道,在和路肩上的狩野擦身而過時,不忘對他比出勝利的中指。
這沒什麼,真緒聳了聳肩說:
「你就是因為這樣才帶我來的吧,阿陸?」
「是啊……不過,狩野似乎也不是真的想殺晴。」
水之江以不帶感情的語調說。
他看著休旅車的左後照鏡。
狩野朝晴射出的子彈稍微偏離目標,直接命中後照鏡。
銀色的大型鏡面雖然有些歪掉,卻沒有毀損。取而代之,上頭沾滿了鮮紅色的顏料。
狩野的手槍中裝的不是實彈,而是塞滿顏料的漆彈。這是彈匣式做不到,唯有使用球型子彈的雷管式左輪手槍才能辦到的威嚇。狩野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射殺晴。
「是想宣戰嗎,狩野。」
和泉狠狠咬牙,憤憤不平地揍了方向盤一拳。
晴茫然地倒抽一口氣,看著如鮮血般滴落的深紅色顏料。
【柒】
和泉的休旅車駛下高速公路,爬上能夠俯瞰港口的小山丘。
通過綠意圍繞的外國人墓地,開往山手留有古老建築的嫻靜地區。
最後,他們看到一座古色古香的紅磚建築。
那是間乍看之下分不清是倉庫還是民宅的古老洋樓,可能是昭和初期,或是更早之前的建築物。
和泉將車子開進洋樓隔壁的停車場,這裡就是他們的目的地。
「真繼同學,你還好嗎?」
水之江發現晴若有所思,這麼問道。
晴連忙搖頭。他實在說不出自己在想水之江在高速公路上使用的神奇力量。
「沒事,不好意思,我沒事。」
「真的嗎?」
真緒用開朗的語調又問了一次。
「我就有事。都怪狩野那傢伙多管閒事,害我浪費了無謂的體力。」
「就是說啊,我們到了。」
和泉熄火後下車,晴也在真緒的催促之下來到車外。
褪色的紅磚洋樓靠近一看格外巨大,散發一股難以接近的氣息。
「這裡就是……杠屋嗎?」
晴問站在身旁的水之江。
「不是,本店位在元町的商店街,這裡是倉庫兼員工宿舍。為了讓我們方便保護,希望你能暫時在這裡生活。」
「這麼大讓你嚇了一跳吧?」
「嚇人的應該是太舊才對吧?」
真緒一臉得意地說,卻被和泉的調侃打發。
在停車場可見的範圍內,建築物有兩個出入口。
正面玄關是一扇樸素的鐵門,給人典型倉庫的印象。另一方面,建築物二樓也有入口,能從戶外的金屬製樓梯直接爬上去。
建築物本身相當老舊,但似乎引進了最新型的保全設備。水之江從口袋裡掏出電子鑰匙卡,走向鐵樓梯。
「二樓跟三樓是居住區,地下一樓和一樓是倉庫。倉庫中一共封印了約八百件特殊骨董,建議你在未經許可的狀況下不要進入。尤其是地下。」
「封印?」
晴聽到水之江的話,再次感到不對勁。
「是指濕度與溫度管理之類的嗎?」
「的確,那也有。」
「……你想進去看看嗎?」
真緒突然想到似地問晴。
「喂,真緒。」
和泉露骨地皺眉瞪了她一眼;但是真緒卻平淡自若地把和泉的抗議當成耳邊風。
「怎樣啦?俗話不是說百聞不如一見嗎?」
她淘氣地笑了笑,雙眼深處閃耀著純粹的好奇心。
「而且我也有一點好奇,真繼同學看到他們會有什麼反應。」
「說得也是。」
水之江面無表情地應聲。看到搭檔意料之外的反應,和泉滿臉錯愕。
「你會說這種話還真稀奇啊。」
「既然追殺真繼同學的人有可能和狩野聯手,讓他知道我們的真實身分應該比較好。」
「我反對。世上不也有很多別知道比較好的事嗎?」
和泉的語調頗為強硬。對給人的印象豪放又不拘小節的他來說,這個態度顯得格外頑固,簡直就像是害怕讓晴看到杠屋的倉庫一樣。
晴困惑地在一旁看著三人的對話。
真緒將封印的特殊骨董稱為他們,讓他有些在意。
和泉他們所對他說的,杠屋的工作──特殊骨董處理業有晴所不知道的祕密。和他們對話時感到的違和感,或許也能在那裡找到答案。
「真繼同學,你想看嗎?」
水之江對他露出試探的眼神問道。
「我……嗎?」
突然聽到這個問題,晴頓時語塞。
「怎麼了?」
和泉對他投以疑惑的眼神,晴便稍微思考了自己為什麼困惑,勉強說出這句話:
「沒事,我沒有被人像這樣問過想法,感覺有點新鮮。」
「什麼跟什麼啊?」
原以為自己回答得還算可以,和泉卻似乎不滿意晴的回答。原本就凶狠的神情更加險惡地瞪了晴一眼。
「我說啊,真繼晴。你如果是人的話,就好好像個人,起碼給我知道自己想幹什麼,不要猶豫。別把想做什麼的決定權交給別人。」
「──和泉。」
「對委託人太失禮了,阿衛。」
水之江和真緒露出「又來了」的態度,試圖打斷和泉的話。
但和泉的語氣反而越來越強烈,伸手指著晴的鼻子說:
「少囉嗦,無法決定自己的用途就跟工具一樣,那就乾脆別當人類了。」
「……說得也是。」
晴下意識地微笑點頭。
這個反應或許令和泉意外,他嚥下差點說出口的話,一臉不滿地陷入沉默。
和泉的話雖然粗魯,晴卻不覺得他指出的問題不合理。
他已經不記得上次有人對他說「你自己決定」是什麼時候了。
當然,他也曾經面臨被迫決斷之時,不如說身為孤兒長大,必須依靠自己的判斷行動的場面恐怕比別人還多。
然而,晴像這樣做的決定,每次都是他自己的問題。
他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要不要涉足別人的事。
要說為什麼,是因為他從懂事的時候開始,就一直被人說自己不正常,身在與別人不同的異端。
所以當晴聽到水之江說,他只要想聽就能知道他們的祕密,晴才會下意識地猶豫。他認為他們是身為對等、同一邊的人,在認真地問自己想與他們建立何種關係,因此他才感到卻步。
和泉則是發現晴的猶豫,大聲糾正他。
「我想知道。我想更認識大家。」
晴思考著自己究竟想做什麼,不知不覺地這麼說了出口。
和泉看著晴,心滿意足地微笑。
「很好,這樣就對了。那就決定了。」
「哎呀?你原本不是反對讓晴進倉庫嗎?」
看到和泉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真緒的表情一臉無奈。
「只要這傢伙自己決定,我就沒有意見。跟我來吧。」
和泉佯裝不知地說,帶頭邁開步伐。
他的目的地是建築物後方,看似便門的門。平常進出倉庫好像都是走那邊,而不是正面玄關。
生鏽的鐵門設置了堅固的金屬門閂,還用掛鎖鎖了起來。
就骨董店的倉庫來說,這麼嚴密的警備並不會不自然。然而,鎖與門閂明顯就是後來加上的,與其說是防止外部的人入侵,比較像是避免門後的東西跑出來。
晴心想,這或許跟水之江說的封印有某種關聯。
不過,和泉並不在意這種嚴肅的氣息,若無其事地開鎖,握住門把。
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門緩緩敞開。
建築物內吹出長時間封閉的空間所特有的,充滿灰塵的空氣。
和從外側看來的印象相比,倉庫內部十分混亂複雜。由於窗戶緊閉,因此通道昏暗無光,看不清深處的樣子。
晴在和泉的催促之下踏進通道內。
那一瞬間,他感受到空氣不安地躁動。
那個感覺就如同闖進野生猛獸的地盤,感覺得到某種敵意、恐懼與好奇心混合的強烈視線。有什麼潛藏在倉庫的黑暗之中。
但是,晴知道那是錯覺。他從小開始就體驗過好幾次類似的經驗。造訪老舊建築,或是碰到那裡的老道具時,晴偶爾還會感覺到它們在對自己說話。
這無疑是超自然般的體驗,但他卻不曾感到恐懼。
它們甚至還對晴很溫柔。晴會對修理舊道具有興趣,和這些經驗不無關連。
然而,他是第一次同時感受到這麼多視線。
他順著視線來源看去,凝神窺探黑暗深處。
眼睛習慣黑暗後,朦朧地映入眼中的,是無數的老舊骨董,雜亂地放置在架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有收在木箱裡的書畫與瓷器,鏡子與時鐘,以及茶器和墨寶等的實用器具。大的物品從佛像到波斯地毯應有盡有。數量不少,卻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東西,全都是人人想像得到的骨董。
「這就是……特殊骨董?」
晴有些失望地看著那些東西。雖說被稱為問題物品,但是感覺不到什麼類似邪氣的氣息。
這讓他有點放心,朝深處的棚架走去。
隨後,異樣的影子在晴眼前出現。
「咦……」
晴啞口無言地看著毫無預警,突然現身的怪物。
那是一頭大小媲美水牛的巨大野獸。外表看似貓,歌舞伎化妝般的毛皮令人毛骨悚然,大到誇張的雙眼在黑暗中閃耀著金色的光輝,不規則的牙齒銳利無比,前腳大約跟晴的身體一樣粗。
怪物像是在威嚇晴這名入侵者,齜牙咧嘴地低吼。
就算充滿腥味又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晴也待在原地沒有移動。他有種要是輸給恐懼別開眼睛,就會瞬間被從背後攻擊的預感。
「住手,仙巖!」
和泉對怪物喊道。
「等一下,阿衛。」
和泉跳上前想保護晴,卻被真緒冷靜地推了回去。
與此同時,晴正面看著怪物,觀察牠的表情。
宛如靜電的刺激流竄皮膚表面。
刺激源自於眼前的怪物。牠全身散發的妖氣如同電流,沿著看不見的絲線纏上晴的肉體。
然而,這個感覺並不討人厭。
和拿到常被人使用的道具時一樣,只有一種不可思議的信賴與一體感。
終於,怪物的意識沿著纏繞的妖氣絲線,流入晴的意識之中。
褪色的鳥居,小小的神社,綠色的庭園與石燈籠。
眼前看得見遼闊的大海,以及不停冒煙的山。
那是怪物的記憶。某隻被當成神明祭祀,小小的野獸擺飾的記憶。
「御神體……原來……」
晴透過妖氣對怪物呼喚。
他心中已經沒有恐懼了。
現在的晴透過怪物的雙眼,似乎能看到黑暗中的每一個角落。
他同時瞭解到這隻怪物的使命。牠是這裡的守護者。
「你在保護這裡的特殊骨董呢。」
晴悄悄伸出手,輕撫怪物的下巴。
怪物舒服地扭動身軀,下一瞬間就變成了一隻小貓。晴輕輕把牠抱了起來。真緒等人驚訝地瞪大雙眼看著這一幕。
「居然馴服了擬態的仙巖?」
難以置信,和泉搖著頭低聲沉吟。真緒也有些傻眼地苦笑說:
「超出預期呢。你說是不是,阿陸?」
「果然如此嗎。」
水之江最後重重點頭。
他看著抱著貓咪的晴,眼中浮現確切的畏懼與憂心。
「不會錯,真繼同學是使主。」
【捌】
狩野泰智在面向港口的飯店大樓最頂層,眺望黃昏的天空。
風平浪靜的海面如同被火照亮一般染成一片鮮紅。
他對奢侈的料理沒有興趣,但窗外不沉穩的風景卻讓他頗為滿意。作為無聊工作會議的代價,可以說還算不差。
飯店內某中國料理店的特別包廂。
三名男子圍坐在就房間大小而言格外小張的圓桌前。
其中一人是狩野自己,他右側坐著一名自稱高藤,外表看起來有點神經質的男人。
男人的年齡約在三十五歲左右,氣質與服裝看起來都像是高學歷的商業菁英。
然而,眼鏡後方的雙眼卻昏暗無光,單調的表情也冷淡又死氣沉沉。那是被稱為經濟黑道的人常見的特徵。
高藤表面上以企業顧問的頭銜活動,實際上卻是名為樂龍會之暴力幫派的顧問。
坐在高藤對面的人,就是將狩野等人請來此地的人物。
他是名白髮日漸開始引人注目,年約五十歲左右的矮小男子,名叫座倉義郎。
昏迷不醒的座倉家現任當家──座倉統十郎的姪子。
換言之,就是因為真繼晴的出現,而喪失財產繼承權的男人。
「──座倉家的歷史從大正初期,販售絲綢的小貿易商社開始。」
義郎喝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道。
狩野漠不關心地聽著義郎又臭又長的話。
義郎不是狩野的委託人,頂多只是對等的交易對象。
狩野的工作是在他繼承座倉統十郎的遺產時,買下包含在遺產內的匣子。就算願意稍微助他一臂之力,讓遺產繼承順利進行,狩野也沒有討義郎開心的道理。
就這點來說,高藤的立場與本質也和他一樣。在這裡的三個人,都是因為各自的利害關係聚集於此。
「當時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初代看歐美各國沒有餘力著眼亞洲市場,試圖趁這個機會,在中國及亞洲市場大賺一筆。」
義郎繼續對狩野說明。
狩野面無表情地頷首,咬了一口端到他眼前的帶骨羊肉。
這間飯店最頂層的中國料理餐廳,是座倉家旗下集團企業的部門之一。
雖然以高級聞名,但聽說經營得並不順利。
餐廳的負責人是座倉義郎,由於常造成赤字,因此對他的批判相當強烈。得到統十郎的遺產,將自己的債務一掃而空──這就是義郎的計劃。
「不過,這個世界可沒有這麼好混。座倉貿易的經營,打從一開始就遭逢逆風。大戰結束後,世界吹起經濟恐慌的風暴,隨後的震災讓橫濱港受到毀滅性的災情,第二次世界大戰戰敗更是落井下石。一般想來,這絕對不是毫無後盾的新興貿易公司能夠生存的環境。」
「──但是,座倉家卻活了下來。」
狩野馬虎地應了一聲。義郎的話被打斷,瞬間露出不悅的表情。
「沒錯,你知道為什麼嗎?」
「匣子嗎。」
「正確答案。」
義郎重重點頭。
「那個匣子裡裝了座倉家興隆的歷史。換言之,就是座倉家的黑暗。如今那個匣子本身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但內容物絕對不能交給任何人。」
義郎放下空酒杯,拳頭不停顫抖。不知是否因為越說越激動,他的聲音也越來越大聲。
「還有最現實的問題。只要座倉統十郎的孫子還活著,那個要死不活的老頭的遺產就不會落入我手中。一毛錢都不會!」
義郎狠狠瞪了一眼沉默不語的高藤。
「為什麼,高藤?為什麼真繼晴那小子還活著?你不是已經解決他了嗎?」
「我試過了,不只一次。」
高藤語帶嘆息地說。眼鏡下的銳利眼神冷漠無情地看著義郎。
「這你也應該知道才對,十九年前殺了他母親的人可是你啊。」
「……那是車輛整備不良引起的不幸意外。事故調查委員會的報告書上也是這麼寫的。」
義郎對空氣辯解道,高藤便呼出一口氣說:
「是,你說得對。既然如此,失控卡車撞進商店也好,五月的公寓大火也是不幸的意外。究竟誰想得到,整棟房子都被撞飛了,裡頭人的居然毫髮無傷?」
聽到高藤絲毫不掩飾不滿的聲音,狩野「呵!」地一聲失笑。
聽見笑聲的義郎,對他投以不悅的眼神。
「我們說了什麼好笑的話嗎?」
「失禮,聽起來實在是太有趣了。」
狩野吐出嘴裡的骨頭,伸手拿了新的羊肉。
「有趣?」
義郎瞪著狩野反問,他歪嘴露出微笑。
「純粹的事故似乎解決不了真繼晴。」
「……或許如此。」
義郎靜靜地同意。
如今不論是誰都看得出來,真繼晴具有非比尋常的強運。
拐彎抹角偽裝成意外的方法,是不是殺不了他──義郎自己一定也有這種預感。
「高藤。」
義郎對高藤投以責備的眼神。
高藤像是要甩開他的視線般緩緩搖頭。
「我知道,我不會再用不乾不脆的方式了。直接做掉他比較確實。」
「沒錯。」
義郎面露微笑,像是在說這樣就對了。
「稍微引起一點騷動也沒關係,但被人發現真繼晴與座倉家的關係就麻煩了。」
「不必擔心,真繼晴是個花花公子,只要設計成感情糾紛,警察應該也不疑有他才對。」
「原來如此,聽起來不錯。」
義郎原本緊繃的表情終於恢復了從容。
真繼晴這個年輕人放蕩不羈的情報,義郎等人也有耳聞。
對脾氣粗暴的人的女人出手,因此造成爭端──這個劇本淺顯易懂。只要隨便找個實行犯,警察也沒有理由懷疑才對。被他們發現和爭奪遺產有關的可能性不高。
「要找誰來做?」
義郎壓低聲音問。高藤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個問題般馬上回答:
「我會用龍爪。」
「你們養的年輕人嗎?靠得住嗎?」
「他們只看錢辦事,所以會稍微貴一點。」
高藤以朗讀家電用品注意事項的語調說。
義郎不是滋味地哼了一聲。
「我出行情價的一倍。錢沉在老地方的水池裡。」
「所以你同意?」
「想到能得到座倉統十郎的遺產,這不過是筆小額投資罷了。」
義郎悠然起身,正想直接離開,卻忽然想到什麼而回頭看了高藤一眼。
「不過,動作要快,我們沒有時間了。那個老頭什麼時候翹辮子都不奇怪。」
「我明白。樂龍會與座倉家是命運共同體。」
高藤語氣嚴肅地回答。
義郎心滿意足地點頭,這才終於獨自離開。
狩野沒有目送他離去,伸手拿了新的帶骨肉。他邊面無表情地啃,邊問鄰座的高藤:
「龍爪是怎樣的傢伙?」
「從名為龍爪幫的暴走族培養成的年輕小鬼,一群暴力傷害恐嚇殺人樣樣來的粗人,和樂龍會是互相幫忙的關係。畢竟最近取締變嚴格了,本業的暴力團體越來越綁手綁腳了。」
高藤仔細地回答。原來如此,狩野薄薄笑道。
「你也會去嗎?」
「那幫傢伙不懂得分寸,總得要有人監視。」
「我可以跟著去嗎?」
聽到狩野突如其來的問題,高藤訝異地皺起眉頭。
「是沒問題,不過為什麼?」
「我有件事想確認。」
「……確認?什麼事?」
「真繼晴可能是使主。」
「使主?」
高藤的眼中浮現困惑的神色,但狩野什麼也沒解釋,單方面地繼續說:
「而且,杠屋那群人跟他在一起。」
「什麼人?」
「特殊骨董處理業者。」
「你的同業嗎?」
高藤驚訝地低聲沉吟。狩野開心地微笑。
「數量不多,但不好對付。自從前代當家倒下後,他們有一陣子沒有行動,看樣子他們在保護真繼晴。」
「他們的目的是?果然是座倉統十郎遺產中的匣子嗎?」
「應該是吧,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行動的理由。」
嗯,高藤用手扶著下巴想,狩野應該是害怕保護真繼晴勢力的出現,會對自己造成威脅;但他立刻改變想法搖了搖頭。
「算了,應該沒問題。全部殺光吧。」
「也對。」
狩野吐出咬碎的骨頭,用冷酷無情的語氣低語。
窗外的夕陽血色更加濃厚,宣告暗夜即將造訪。
【玖】
炒大蒜與橄欖油的香味刺激著晴的鼻腔。
古典美式風格的寬敞房間以老舊到嚇人的家具統一,這裡是杠屋倉庫二樓的員工宿舍共用客廳。
晴和真緒坐在老木餐桌前,水之江在牆邊的吧台喝著冰鎮純琴酒。
和泉則是在廚房炒義大利麵。就連在旁邊觀看,也能看出他的廚藝不差。從嚴肅的外表看起來有些令人意外,不過和泉似乎擅長料理。
「做好了。餐桌整理好,真緒。」
和泉挽起白襯衫的袖子,端來放在托盤上的青辣椒與培根蒜辣義大利麵。
「好喔。阿晴,抱歉,牠先給你抱。」
真緒起身,把懷裡的貓交給晴。
那是和泉等人稱為仙巖,負責保護倉庫的貓。他們說牠是名為貓神的特殊骨董,但抱在懷裡就跟普通的茶色虎斑貓一模一樣。
不過晴知道,這隻貓會變身為巨大的怪物。
也知道牠本體的過去──牠還是不具生命的貓咪擺飾時的記憶。在倉庫中遇到牠的時候,牠的記憶流進了晴腦中。
「好吃嗎?」
和泉在桌前坐下,對晴投以期待的眼神問道。
晴用叉子捲起麵條送進嘴裡,輕聲驚呼。原本應該平凡無奇的市售麵條,居然和專門餐廳一樣充滿嚼勁。醒目的辣味與風味在口中交互擴散。
「啊,很好吃。非常好吃。」
晴一驚訝地回答,隔壁的水之江就皺起眉頭。
「真繼同學,你老實回答就好。否則聽不懂場面話的笨蛋會得意忘形。」
「不是,是真的。這個辣味很有深度呢。」
「是吧?這些傢伙都吃不出來。」
和泉志得意滿地握拳擺出勝利姿勢。
水之江邊嘆氣邊喝琴酒,真緒也默默聳肩。開心的和泉則是替睡在晴腳下的仙巖拿來水和飼料。
看著仙巖啃著貓食,晴忽然轉頭看坐在隔壁的真緒。
「那個,水之江先生剛才提到的事──」
「嗯?啊啊,使主的事嗎?」
真緒邊大啖義大利麵邊說。
晴微微點頭。使主,這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使主類似一種體質。」
水之江代替咀嚼中的真緒回答。
「體質?」
「沒錯。某些人稱為使主人,或是使用者,但名稱沒有什麼意義。簡單來說,就是降伏特殊骨董的人。」
「降伏是……?」
「以現代的用語形容,就是支配。與器物心靈相通,引出其中的真理──光憑言語很難形容。」
水之江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也對,你還記得在高速公路上遇見的那個男人嗎?」
「那個叫做狩野的人嗎?」
「那麼,你記得跟那個男人在一起的大狗嗎?」
「那是草原狼,不是狗。」
和泉吃到一半,嘴裡含著義大利麵說。
「這個問題不重要。」
水之江不滿地反駁。
晴一面苦笑,一面含糊地點頭。名為狩野的男人帶的狗,在被他碰到背部隨後就消失了。取而代之,一把大型手槍出現在他手中。
「那是妖怪,付喪神。歷經漫長歲月的道具,偶爾會寄宿靈性化為妖怪。杠屋負責處理的特殊骨董,不過是用現代的詞彙形容像那樣變成付喪神的器物罷了。」
「就跟這隻貓一樣。」
真緒伸出腳趾,搔了搔仙巖的側腹。
虎斑貓不悅地低吼,繼續吃飼料。
晴困惑地看著這一幕。特殊骨董、妖怪、付喪神──難以想像這隻小動物會和這些恐怖嚇人的詞彙聯想在一起。
「妖怪是怪物的意思嗎?」
「正確來說是其中一種。牠原本是被當作貓神祭祀的貓雕像,在蠶業及漁業興盛的地方,有重視驅逐鼠害的貓的習俗。」
真緒乾脆地肯定了妖怪這種超脫常識的存在。
看到她的反應,晴反而接受了他們荒唐無稽的話。
既然要硬是以怪物這個詞概括而論的話,度過了好幾次死亡危機的晴,也算是這邊的存在。比起困惑,他更感到安心,因為他認為從小就能感受到的視線並非謊言或是錯覺,而是妖怪的所作所為。
「狩野養的草原狼原本是把手槍。一把在南北戰爭前製造的雷管式左輪手槍,你也看到了吧?」
和泉漠不關心地說。
「那把手槍是……付喪神……」
晴回想擦身而過時,短短一瞬間在狩野手中看到的手槍。
那把手槍如果真的是海軍左輪手槍,恐怕是在超過一百五十年前製造的。這段時間十分足以讓槍枝成為付喪神。
「變化成妖怪的付喪神外表五花八門,有的會維持器物的原型,也有像仙巖這樣變成獸形,甚至有些會變成人形。變成獸形的妖怪會身為野獸生活,變身為人的付喪神則是會如人一般行動。」
水之江做好覺悟,吃起自己的義大利麵。雖然他故作撲克臉,卻藏不住流下額頭的汗水,看來他不太會吃辣。
「或者可以這麼想。如果能跟人一樣思考、行動,那個妖怪就能變身為人;不過那是不是他自己渴望實現的,則另當別論。」
「……只要想跟人一樣生活,器物也能變成人嗎?」
晴有些驚訝地反問。不知是沒有心的物品因為得到了心而成為妖怪,還是因為成為了妖怪才獲得了心──簡直就跟雞生蛋一樣,這個問題一定也沒有答案。
「問題是,不論變身多麼巧妙,付喪神的本性依舊是道具。當然,他們具有普通動物與人類沒有的特殊能力,也就是寄宿了靈性的妖物之力。」
水之江用紙巾沾了沾嘴說。
「追根究柢,原本是道具的妖怪,單憑自己無法完全發揮能力。必須要有某人支配,使役付喪神──」
「那就是稱為使主的存在。也就是你了,真繼晴。」
真緒接著水之江的話說。
被她用叉子指著,晴再次感到困惑。
「我是……使主?」
「而且還是強大到難以置信的使主。老實說,甚至讓人感到危險。」
水之江以嚴肅的語調低語,真緒便露出責備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阿陸。」
「沒關係。」
晴面帶微笑制止了真緒。
「從我小時候開始,就一直有人這麼說。說我不正常,說我是個可怕的小孩。終於知道理由,讓我安心了。」
自己說出口的話,確實讓心中揮之不去的感情淡去。
既然有使役妖怪的人類,那也無疑算是一種妖怪了吧。他老實地覺得,周圍的人們會害怕自己也無可奈何。只要理解原因,就能放棄執著。
「你好像稍微誤會了。」
水之江蹙眉說。他難得露出真心為難的表情。
「我說的危險,指的是對你自己而言。」
「咦?」
「對能力毫無自覺,繼續與特殊骨董接觸,對你來說狀況並不理想。雖然付喪神終究只是道具,卻是有力量的道具。若是使用無法操縱的道具,就會反噬其身。就跟沒有駕照開著大卡車到處跑一樣危險。」
「……可是,他們每次都會幫助我。」
晴忍不住反駁。他沒有身為使主的自覺是事實,但他從來沒有因為能聽見器物的聲音而遭遇危險。不僅如此,它們還救了他好幾次命。現在想起來,能躲過失控卡車的直接衝撞,也是因為店裡的物品警告晴逃跑。
然而,水之江卻否定了晴的意見。
「那只是你運氣好,從來沒有遇見懷有惡意的付喪神罷了。」
「有對人有惡意的付喪神嗎?」
「化身為人的付喪神,會跟人類一樣行動。既然人類會對其他人類心懷惡意,當然也有對人抱持惡意的付喪神。」
「還有懷抱惡意的使主。」
和泉喃喃自語道。那句話不是對晴說的,感覺像是在說狩野,或某個晴不認識的人。
「……我該怎麼做才好?」
晴還無法完全接受,就問恨恨地吃著義大利麵的水之江。水之江稍微被辣椒的辣味嗆到抬起頭。
「你先從掌握自己的能力開始吧。然後再訓練自由操縱的方法。」
「訓練?訓練壓抑力量的方法嗎?」
不對,水之江搖頭說。
「壓抑跟控制完全不同,就如同把耳朵塞起來狀況也不會改變。你具有支配妖怪的力量,不只要聆聽他們的聲音,還要控制他們。別忘了,真繼同學,你是妖怪的主人。」
「不過就算天生便具有使主的資質,也不代表能降伏所有妖怪喔。」
真緒看著晴,愉快地接著說:
「比如說,如果有使主能跟幾乎所有的雕像付喪神對話,就有些使主只能跟契合度特別好的某一隻對話。這方面因人而異。」
「總之,杠屋的特殊骨董多到能拿去賣,應該起碼能找到一個契合度好的東西吧。放在那邊架子上的都還算好說話。」
和泉隨意指向背後牆上的架子。
架上擺著各種褪色的老舊道具。有皮革封面的古書、年代悠久的打字機、時鐘、收音機和相框。原以為是內部裝飾,看來並非如此,而是隨便將收不進倉庫裡的特殊骨董擺了出來。
當然,和泉不是在命令晴現在就跟他們對話。
晴自己也不想支配他們。
然而或許是因為刻意不去意識,反而讓他意識到了這點,發現時已經太遲了。晴的視野中出現不可能看見的妖氣絲線,它們的聲音傳進他耳中。和在倉庫中遇到仙巖時一樣,器物們的記憶一口氣灌進晴的腦海。
「和妖怪……對話……」
「什麼……!?」
看到晴恍惚地低語,和泉繃緊表情。
房間中老舊道具釋放的妖氣纏上晴全身。
不對,釋放力量的是晴。他身為使主的力量宛如蜘蛛網般擴散,捕捉到整個房間內的特殊骨董。無形的絲線宛如神經的一部分,進入每一個特殊骨董的構造,與他們合而為一,共享所有的感覺。
真緒察覺到這點,傻眼地搖頭,她也看得見晴在做什麼。
「降伏了!?一瞬間就降伏了這裡所有的特殊骨董……!?」
「怎麼可能……雖說是沒有擬態,毫無防備的狀態,居然同時降伏了這麼多……!?」
水之江的聲音也透露出一股焦急。就連他們也沒料到,晴居然能發揮如此強大的力量。
「降伏……」
晴下意識地重複真緒說的話。以此為契機,自晴身上流出的力量越來越猛烈,陳列在架上的特殊骨董們開始震動,隨即擴散到整棟建築。
「不妙……!已經夠了!住手,真繼晴!」
和泉起身用力搖晃晴的肩膀。
晴格外栩栩如生又精密地感受到和泉握著自己肩膀的手。和泉肉體的位置與形狀,以及內部構造與過去,他都能完全掌握。就如同這間房間裡的特殊骨董──
「被妖氣沖昏頭了嗎!真緒!」
「我在做了!可是壓不下去!光憑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
真緒以類似尖叫的聲音喊道。
晴感覺到她似乎在解開和自己連接的無形絲線。
但跟晴相連的妖氣絲線如今卻有如密林中的藤蔓,覆蓋了整間房間,光靠真緒自己一人應付不來。就在她掙扎的同時,晴伸出的妖氣絲線瞭若指掌地感覺到和泉的內側。他已經意識不到絲線的存在,彷彿自己的一部分般朝和泉體內伸手。伸向那在黑暗中散發美麗光輝的厚重塊狀物──
「住手,不准碰我,晴!」
和泉突然粗暴地怒吼。
同時,晴感覺到無與倫比的抵抗。那是激烈的拒絕意志,他周身展開的無形絲線無法承受衝擊,接連燒斷。
晴又驚訝又害怕地回過神來,看著眼前和泉的臉。
「和泉先生……我究竟……」
晴用沙啞的嗓音低語。他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以及自己想做什麼。
周圍的老舊物品都停止震動,但晴揮灑的力量殘渣尚未完全散去。要是晴繼續那樣支配特殊骨董,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光是想像就令人不寒而慄。他終於發自內心理解,水之江所說的危險是什麼意思了。
然而,他的意識在此時斷線。
視野忽然落入黑暗,他失去平衡感,思考變得模糊,和泉的聲音也急速遠去。
「晴!?喂,晴!?」
和泉支撐住力竭倒下的晴。
晴看著他的肉體深處的鋼色塊狀物,完全失去了意識。
【拾】
刺耳的排氣聲在人煙消散後的夜晚碼頭高聲作響。
壓低底盤營造出威嚇感的改裝車,以及漆成顯眼顏色的機車,頭燈都如同飢餓野獸的雙眼般閃閃發亮。
車輛一共約有十二、三台,聚集的人數大約二十人。
這些是響應樂龍會高藤的呼喚聚集而來,名為龍爪幫的暴走族成員。
集團規模雖然不大,但就一般的暴走族來說,他們的氣息頗不尋常。他們缺乏年輕人漫無目的享樂的氣氛,而是充滿殺氣騰騰的瘋狂。
赤裸裸的攻擊性與破壞衝動──
看到難掩衝動的年輕人,狩野說了聲「原來如此」,暗自微笑。他能理解高藤為什麼選擇他們作為殺害真繼晴的劊子手了。
狩野並沒有駕駛自己的奧斯頓‧馬丁,而是坐在高藤準備的凌志轎車的副駕駛座。
他雖然帶了海軍左輪手槍的草原狼付喪神,但今天不打算使用。今晚狩野只是觀察者,他已經決定要先把真繼晴逼入絕境,確認他的真面目了。他同時必須給合作關係的高藤留一點面子,看看龍爪幫對杠屋那幫人能發揮多少效果也別有一番趣味。
高藤坐在凌志轎車的駕駛座上。
商業菁英風的服裝在肆無忌憚的暴走族之間格外突出,看起來甚至有些滑稽;但高藤本身卻似乎並不在意。
「全都到齊了,高藤先生。」
年輕男子敲了敲駕駛座的窗戶,對高藤說。將短髮染成藍色,表情精悍兇猛的男子是名為榎田的暴走族領袖。
「你理解委託內容吧,榎田?」
「當然。」
高藤壓低聲調確認,榎田便愉快地笑道。
「幹掉花花公子大學生賺一千兩百萬日圓對吧?太讚了。」
「那把手槍是?」
高藤注意到塞在榎田騎士外套口袋裡的左輪手槍,不快地皺起眉頭。
「不錯吧,是真槍喔!」
榎田像是在炫耀最喜愛的玩具般作勢舉槍。
「有個囂張的重機交警,我火氣一來就幹掉他了。這就是那個時候的戰利品。對了對了,高藤先生有沒有這把槍的子彈啊?」
「我幫你準備。如果是點三八特殊彈,南美的業者應該有賣。」
「不愧是高藤先生,就是好說話!」
榎田尖聲大笑,兇猛地齜牙咧嘴,指向放在轎車儀表板上真繼晴的照片。
「不過,這張臉真漂亮耶。別殺掉他,抓起來賣給貴婦還比較賺吧?」
「你不用多管閒事。今天晚上解決他,要確實一點。」
聽到高藤的低聲警告,榎田再次難聽地笑了。
「我知道啦。只要付我們錢,我們就沒有意見。」
榎田環視周遭的夥伴,眼神停留在某個男人身上。那是名體格高大,臉上卻還留著青春痘痕跡的少年。榎田對他招手,他走下改裝機車,跑了過來。
「怎麼樣,阿聰。你要試試看嗎?你還未成年吧?」
「可以嗎,榎田大哥?」
名為阿聰的少年薄唇一扭,開心地笑道:
「我一看到這傢伙的臉就不爽,我會砸得跟絞肉一樣爛。」
「很好,阿聰。就是這樣才對。」
榎田心滿意足地微笑,然後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問高藤:
「話說回來,骨董店的店員要怎麼辦?那要怎麼唸?紅屋嗎?」
「交給你們處理,隨你們高興。」
狩野代替高藤短短回答。
榎田仔細打量狩野的臉,呵呵冷笑兩聲。
「太棒了,我最喜歡這種好懂的工作了。」
榎田沒有和狩野握手,而是輕輕拍了拍懷裡的手槍。
接著他率領小弟們,坐回自己的車上。那是台裝了V8引擎的雪佛蘭科邁羅。碼頭響起格外粗獷的引擎聲,空轉的輪胎噴出白煙。
「讚啦,你們幾個,大開殺戒啦!香取,給你帶路!」
榎田高聲對部下大吼。騎著大型摩托車的夥伴一馬當先衝了出去,暴走族的成員接連跟上,這一幕宛如一群凶暴的野狗。
高藤駕駛的凌志轎車和暴走族相隔一段距離後才啟動。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狩野摸著草原狼的背,低聲說道:
「幹活的時候到了。」
【拾壹】
你究竟在跟誰說話──?
他不曉得聽到第幾個領養家庭這麼問了。
從小,他就常被說是不正常,可怕的小孩。
你要是死了該有多好──
他甚至被當面說過這種話。
他也是在這時理解,自己聽得見別人聽不見的器物的聲音。這讓他十分意外,也難以理解。年幼的他以為,能跟物品說話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他受到了好幾次挫折,自以為做的好事全都適得其反。
他警告眾人危機逼近,卻因此遭受人們排擠。
若無其事地說出自己應該不知道──別人隱藏的祕密而遭人怨恨,使周圍的大人們疏離自己。
現在想起來,他們與其說是生氣,比較像是恐懼、害怕。
最具決定性的,是他不會受傷的傳聞。
在捲進巨大事故中,周圍的人們受傷時,只有自己毫髮無傷地度過危機。因為物品們保護了他,幫助了他。
然而,卻沒有大人理解他的說詞。
沒錯,沒有半個人。直到來到稱為杠屋的店為止。
「喵嗚……」
耳畔傳來可愛的叫聲。
一隻茶色虎斑貓趴在他的胸口上。正確來說,是化身為貓的付喪神。
晴回過神來,在沙發上坐起身體。經年累月遭到燻黑的天花板,古老洋樓風格的牆壁與骨董家具的內部裝潢。這裡是杠屋員工宿舍的客廳。
「早安,感覺如何?」
坐在對面沙發上的真緒探頭看了看晴的臉,問道。
之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呢,晴邊想邊輕輕點頭。雖然留有一些疲勞感,但昏倒之前感受到的意識混亂與壓迫感已經消失了。
「是……我沒事。」
「太好了。嚇我一跳,還以為又要帶你去診所了。讓大病初癒的人亂來,會害我被醫生罵。」
真緒鬆了口氣,倒在沙發的靠背上。感覺到她是真心在替自己擔心,讓晴感到非常愧疚。記憶中幾乎沒有人這樣關心他,因此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對不起,明無同學。」
「叫我真緒就好,我也會叫你阿晴。雖然這樣對委託人有點沒禮貌。」
真緒愉快地看了一眼沉默不語的晴,莞爾微笑。
晴難為情地從她臉上別開眼,看著牆邊陳列的老舊道具。
它們經歷了何種過去來到這裡,他全都知道。自它們而來的記憶至今還留在晴腦中。
晴就是因為無法處理那龐大的情報,才會失去意識。
「我……究竟……」
「抱歉,是我們的錯。我應該更顧慮你的安全才對。」
站在窗邊的水之江對晴深深鞠躬道歉。
真緒也在臉前面合掌。
「真的很對不起。沒想到你會一次同時降伏那麼多特殊骨董。」
「降伏……那就是降伏嗎?」
晴回想昏倒前的異樣感,聲音不停顫抖。
那並不是支配。
晴只不過是被特殊骨董的記憶翻弄而已。
「成為付喪神的器物,上頭都烙印著過去主人的技術與知識。使主就是藉由繼承那些經驗與記憶,發揮特殊骨董的力量。妖怪的特別能力,不過是將器物原本的能力化為形體而已。」
現在內心動搖的晴非常感謝水之江平淡的說明。
付喪神的記憶,也是過去擁有他們的人的記憶。
藉由暫時借用那些記憶,使主就能將付喪神當成工具使用,甚至發揮他們化為妖怪之後的特殊能力。就理論來說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然而,晴卻認為這麼做非常可怕。透過器具繼承陌生人的記憶,等同於背負那個人的人生。喜悅、悲傷、恐懼、苦惱,以及他們無法實現的願望──對晴來說,這些實在太過沉重了。
「和泉先生呢?」
晴環視房間問道,卻到處都找不到和泉充滿威嚇感的大塊頭。
「他在屋頂,應該是在看星星吧。」
真緒望向窗外,百葉窗縫隙間依稀可見的天空一片昏暗。晴昏倒時,太陽已完全下山了。
「我惹他生氣了嗎?」
想起失去意識前和泉說的話──不准碰我,那句強烈的拒絕,讓晴感覺到體溫驟然降低。
那時,晴試圖單方面窺視和泉的記憶。不僅如此,晴還想接觸他隱藏的祕密──他的本體,和泉會生氣是當然的。
「生氣?生你的氣嗎?怎麼會?」
真緒傻眼地笑了,搖了搖頭。
「他只是在鬧脾氣而已。他一定是不希望你知道他的過去。別看他那樣,他的內心其實很敏感的;不過藏起來也沒有意義的說。」
「和泉先生的真實身分是……」
晴戰戰兢兢地接著說,他有種接觸局外人不該涉足之部分的恐懼。
但水之江卻看著晴,平淡自若地回答:
「沒錯,我跟和泉的真實身分,和這些一樣。」
「你們是妖怪嗎?水之江先生也是?」
「沒錯,我以為你早就發現了。」
晴一瞬間語塞,垂下眼睛。
「我嚇了一跳。你們看起來跟一般人沒有兩樣。」
「付喪神以人類的身分生活就是這種意思。以人類形體生活的時間越長,存在就會越接近人類;但絕對不會成為人類。」
水之江以事不關己的語氣說。
「還有其他跟水之江先生你們一樣的人嗎?」
「沒有,我們原本是不應該存在的。」
「咦?」
晴有些混亂地眨了眨眼。水之江默默望著腳下。
「原則上,一發現特殊骨董就會立刻封印,隔離到安全的地方。你在樓下看到的物品,就是特殊骨董應有的樣貌。」
「可是,水之江先生你們卻和一般人一樣生活對吧?」
晴仰望水之江問道。不對,水之江搖頭說:
「我跟和泉是特例。我們交換了某個條件,獲得身為人類生活的許可。」
「條件?」
「捉拿,並封印其他特殊骨董。我們藉由狩獵同類,獲得在人類社會生活的權力。」
「啊……」
晴輕輕倒抽一口氣。他反覆思考水之江的話,感受到起雞皮疙瘩的恐怖。他首次理解特殊骨董處理業這個職業的意義。
如果有化身為人的器物──不是人的妖怪混進了人類社會,一定非常恐怖。話雖如此,把他們找出來封印也未必是正確的事。同樣是妖怪的人做這種事就更不用說了。
「聽我說,就算同樣是人類製造出來的道具,付喪神也未必對人類抱持友好的態度。也有危害人類的危險付喪神。」
真緒像是在找藉口一般,急急忙忙地插嘴說道。
「想要捕獲他們,就非得借助同為付喪神的力量不可,於是才會有我們杠屋這種特殊骨董處理業者。」
「……對不起,都怪我什麼都不懂。」
晴為自己的動搖向真緒道歉。
真緒搖了搖頭,要他別在意。
「你不知道是當然的。知道特殊骨董存在的人,只有政府的大人物,還有警察的負責人而已。不過,杠屋本身是從室町幕府時代延續至今的老店就是了。」
「明無同學是──」
「真緒就好,阿晴。」
真緒硬是打斷晴的話,如此糾正。
「我是使主。純粹能和特殊骨董對話的普通人,跟你一樣。」
看到晴驚訝的表情,真緒伸出右手。晴發現她在要求擊掌,慌慌張張地舉手,真緒便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手掌。
「明無家就是這種家族。雖然可以說是一種詛咒,但從出生的時候開始就在這麼多特殊骨董的圍繞之下長大,想不會跟它們說話也難呢。」
「從出生的時候開始……?」
「沒錯,我是杠屋的繼承人,不過現在是還在修行的代理當家。」
真緒略顯得意地挺起胸膛。
隨後,樓梯傳來一陣陣腳步聲。
宿舍入口的門打了開來,走進一名晴不認識的陌生女子。是長相類似外國人的嬌小女性。
「辛苦了~」
她發現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晴,笑盈盈地揮手。
儘管具有印度雅利安人的深邃五官,她卻有著看起來像是高中生的稚嫩臉龐。不僅如此,她不知為何還穿著深藍色的浴衣。這個組合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卻莫名地適合她。
「哎呀,歡迎回來,律歌。今天真早呢。」
真緒微微側著腦袋,揮手回應浴衣女子。從她們的反應看來,名叫律歌的女子也是這間宿舍的居民──也就是杠屋的員工。
「加賀美呢?沒跟妳一起回來嗎?」
水之江問穿著木屐直接走進客廳的律歌。
他的話還沒說完,入口的門就再次打開,一名青年帶著精疲力盡的表情現身,他的外表就像是正在找工作的大學生,看起來不怎麼可靠。
「我照你說的,去把店打烊了。反正也沒有客人上門。」
「打烊?是阿陸說的嗎?今天要提早打烊?」
真緒瞪大眼看著水之江。
店指的想必是位在元町的杠屋本店,真緒似乎沒聽說那邊的營業時間要提早結束。
「嗨,你就是真繼同學吧?」
律歌經過困惑的真緒身邊,親暱地對晴搭話。
「跟傳說中一樣美形耶。我是西原律歌,請多指教喔。」
「呃……我是杠屋的員工,加賀美。加賀美祥真。」
加賀美也這麼說,低頭致意。
「我是真繼晴。」
晴起身點頭示意。雖然沒有什麼根據,但晴直覺感受到,他們應該也跟和泉與水之江一樣是付喪神。
然而,他對這件事並未感到不快或是不安。兩人態度友好又表情豐富,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比普通人類還要有人味。
「他是重要的委託人,不要失禮了。」
真緒用手托著下巴,對律歌等人提出忠告。
慢了一拍,樓上傳來有人下樓的氣息。是和泉感覺到客廳一口氣熱鬧起來,下來看看狀況。
「唔喔……為什麼加賀美你們在這裡啊?我可沒準備你們的飯喔?」
發現加賀美與律歌的身影,和泉發出不耐煩的聲音。
「咦咦,好過分~小陸叫我回來,我才急急忙忙跑回來的說。」
律歌出聲抗議,加賀美也垂下肩膀。
和泉不理兩人,走向水之江,臉上露出前所未見的險惡表情。
「這是什麼情況,水之江?為什麼把他們叫回來?」
水之江什麼也沒回答,面無表情地望向窗外。
光是這樣,和泉似乎就能看穿搭檔的思緒。他壓低音調又問了一次:
「追殺晴的那幫人要來了是嗎?」
水之江依舊默默無言地點頭。
和泉嘀咕了聲「這樣嗎」,露出粗暴的微笑。
晴不知道為什麼冷靜地聽著兩人的對話。他不覺得恐怖,內心也不動搖。他思考了一陣子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終於找到了答案。
自己現在不是一個人──
晴出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情。
【拾貳】
古老的紅磚洋樓以夜空為背景佇立。
龍爪幫成員把車停在路上,混入黑暗之中,靜靜地包圍整棟建築。
「這裡是骨董店?還真大間啊。」
榎田把頭探進高藤的凌志轎車,以意外的語氣問道。看到不像是骨董店的建築物,他想必是在懷疑目的地是否正確。
「這裡是倉庫,聽說回收的骨董都保管在這裡。」
狩野靠在護欄上,一面逗弄腳下的草原狼,一面回答。
榎田聽了,感興趣地露出不整齊的牙齒,笑道:
「是喔,帶回去能賣錢嗎?」
「那得先找到願意出錢買的笨蛋才行。」
狩野冷淡地搖頭。
「美術品也好,骨董也罷,全都是積灰塵的垃圾。用正當手段沒辦法換錢。」
「你說這種話好嗎?你不是他們的同業嗎?」
榎田傻眼地看了狩野一眼,他諷刺地笑著聳了聳肩。
「畢竟這是事實,我們這行就是專找願意付錢的蠢蛋。」
「哈哈,你叫狩野嗎?你還真老實啊。我喜歡。」
榎田佩服地說,狩野則是冷淡地望著他。
「沒有價值──但盡量別弄壞了。要是有危險物品就麻煩了。」
「危險物品啊。」
榎田舔了舔嘴唇。
「我聽不太懂,但我知道了。反正打壞沒辦法賣錢的骨董也沒什麼意思。」
榎田失去興趣似地哼了一聲,就回到夥伴那邊了。
時刻剛過晚上九點,這個時間帶正巧適合襲擊。若是在人人安靜沉睡的深夜,發出一點噪音就會引起戒心,交通量太多也會引人注目。
「好,鐵撬拿來。我來破窗。」
榎田環視夥伴,俐落地做出指示。
「中野和武田用機車阻止保全公司的人,阿聰跟我繞到後面。香取和其他的傢伙從正門衝進去。我們上!」
喔喔!暴走族年輕人們異口同聲地回應,在黑暗之中散去。他們散發殺意的身影,令人聯想到統率有序的野狗。
「那群人如何?」
高藤走下車,好奇地問狩野。
「就這個國家的街頭混混來說,還真了不起。」
狩野說出客套的讚賞,態度像是完全不在乎他們。然而,他的嘴角卻浮現淡淡的笑意。
「託他們的福,或許能看見杠屋付喪神的真面目。」
「付喪神?」
高藤對狩野投以疑惑的眼神。
狩野沒理他,轉身面向背後。
一名身穿不符季節之黑衣的男子,無聲無息地佇立在黑暗之中。
他的身高不高,姿勢卻很漂亮,風貌宛如大學生,卻沒什麼表情,帶有一股可怕的氣息。
「你來啦,村田。」
聽到狩野的呼喚,名叫村田的男子默默頷首示意。
接著他像是狩野的護衛般,在一步之遙的距離停下腳步。
「那位是?」
高藤小心翼翼地看著黑衣男子。
「稍微餘興用的小道具。想對付怪物,我們也得準備自己的怪物才行。」
狩野仰望杠屋的倉庫,喃喃自語道。
隨後,玻璃破裂的巨大聲響響起。
暴走族開始入侵杠屋的建築。
倉庫後方傳來玻璃粉碎的聲響。榎田率領的隊伍用鐵橇敲破了玻璃,一聽到聲音,在倉庫正面待命的隊伍也展開行動。
他們打破窗戶與百葉窗,大搖大擺地走進倉庫,不需要挑鎖這種不乾不脆的方法,這是龍爪幫的一貫作風。
保全公司從察覺異狀,到通報警察要四、五分鐘。警察趕來又要再花五到十分鐘。不僅如此,龍爪幫的分遣隊會妨礙警方的車輛,能再爭取到十五分鐘左右。想殺掉一名花美男大學生,時間綽綽有餘。每個成員做夢都沒想到,這次的襲擊居然會失敗。
如果有什麼隱憂,就是可能會有成員沉迷暴力做過頭──並因此錯失撤退時機罷了。
香取身為龍爪幫的第二把交椅,必須注意不讓這種事情發生。
真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工作,香取邊抱怨,邊衝進建築物裡。畢竟,最有可能做過頭的就是首領榎田自己。
「這啥鬼……」
然而一侵入建築物中,香取就困惑地停下腳步。
一起行動的夥伴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原地打轉。
不是上了鎖的門,或是貨物封鎖了前進的路,純粹是建築物內的構造太過複雜。狹窄的通道如同迷宮一般撲朔迷離,阻擋香取等人的去路。雖然不知道是誰刻意設計成這樣的,但構造荒唐到難以想像能在日常生活中使用。
「就算倉庫再怎麼大,也不可能迷路吧……怎麼會這樣?」
焦躁感越來越強烈,香取不禁呻吟道。
映入眼中的只有蜿蜒曲折的通道與牆壁。
再怎麼說也太大了,香取想。這的確是棟巨大的洋樓,但繞了這麼久,竟然沒有遇到任何一間房間。
如果真有這種事的話,要不是建築物的構造專為迷惑入侵者而設計,就是香取的感覺失靈了。
「畠中、田村,你們那邊如何?」
香取怒火中燒,呼喚應該就在附近的夥伴。在複雜的通道中前進時,他們的身影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然而,回應的卻是模糊的慘叫。
類似毆打牆壁的鈍響傳進耳中,緊接著是某人倒地的氣息。
「怎麼了……!?畠中,發生了什麼事!?」
香取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回通道。
「畠中!?」
他發現倒在通道中間的夥伴,急急忙忙跑了過去。
鞋底傳來沙沙的觸感,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畠中全身受到無數割傷,右手臂的出血更是嚴重,但傷痕怎麼看,都像是他自己猛揍玻璃留下的。
通道很暗,他可能沒發現玻璃,一頭撞了上去。
可是,這種地方本來有玻璃嗎?香取懷疑地想。
「嘎啊啊啊啊!」
「!?」
新的慘叫在通道中響起,香取抬起頭,那果然是同伴的聲音。
同一個方向傳來沉重的打擊聲、吼叫以及喘息。某人正不停用鈍器毆打香取的同伴。
「可惡……怎麼會這樣!?」
香取用比剛才還要謹慎的腳步,跑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負傷的畠中令人擔心,但狀況不明不白更加難纏。
「是田村嗎!?」
看到倒地夥伴的臉,香取喊道。
身材短小精悍的男子頭上鮮血直流,臥倒在地,另一個同伴手持鐵管對他的背一陣亂打──龍爪幫的成員在起內鬨。
「濱岡!?你在搞什麼!?」
香取對手持鐵管的夥伴怒喝。
聽到聲音,濱岡緩緩抬頭。他因為恐懼與瘋狂扭曲的表情,讓香取感受到背脊結冰的錯覺。
「啊啊啊啊啊啊!」
濱岡伴隨一聲尖叫高舉鐵管,朝香取打來。
現在的濱岡已經完全錯亂,不僅沒辦法溝通,就連眼前的是同伴也無法理解。
「該死……!」
香取反射性地擺出拳擊架式。遭受恐怖囚禁的濱岡攻擊時破綻百出,鑽過亂揮的鐵管並不困難。
香取使盡渾身之力的右鉤拳重擊濱岡的臉,鼻樑碎裂的噁心觸感透過皮革手套傳來。濱岡被打到腳步踉蹌,香取又在下巴補上一拳,看到對方倒下,才呼出紊亂的氣息。
三人身受重傷倒下,這下他帶來的夥伴就全軍覆沒了。還沒看到目標的那個大學生,香取就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怎麼會這樣,混蛋!」
他回頭看了一眼背後,決定先帶倒下的夥伴離開。
他會驚訝得倒抽一口氣,是因為看到眼前突然浮現人影。
滿臉橫肉的光頭穿著黑色皮革夾克。眼前出現的,是香取自己。
「……這種地方怎麼會有鏡子?」
感到一股猛烈的不安,香取呻吟道。
隨後,自己在鏡中反射的身影突然扭曲。
臉頰的肉掉了下來,露出頭骨,皮膚也佈滿爬蟲類般的鱗片,唾液自血盆大口滴落,周圍發出一陣惡臭。
「你、你是什麼鬼──!?」
香取忍不住放聲尖叫。眼前的怪物怎麼看都不像假的,讓他感受到本能上的恐懼與厭惡。
香取下意識地往後退,怪物慢慢追了上來。
「別過來!不准過來這邊!」
他情急之下彎腰撿起腳邊的鐵管,朝怪物拚命揮舞,動作和自己剛才打倒的濱岡如出一轍;但現在他沒有自覺的餘力。
「不准過來,怪物!」
香取揮下鐵管,擊碎怪物的頭部。下一瞬間,傳進手中的卻是毆打石頭般的劇痛。
他當成怪物痛毆的,是紅磚建築的牆壁。
衝擊使雙手發麻,鐵管也應聲落地。
「沒用的。」
年輕男子的聲音自耳畔傳來,在狹窄的通道中反射無數次,令人分不清聲音的主人身在何方。
「你看到的是自己的靈魂──你絕對逃避不了自己。」
一度消失的怪物再次出現在香取背後。
一股栩栩如生的憎惡與殺氣撲面而來,宛如映照出他自己內心的感情。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受到恐懼驅使,香取朝怪物打去。
然而,眼前的不是怪物,而是玻璃。
如同鏡子般映照出香取全身,巨大透明的玻璃。
毆打的衝擊使玻璃碎裂,飛濺的碎片刺進香取全身。
血管爆裂,噴出鮮血,香取發出悲痛的慘叫。
「剛才的慘叫是怎麼回事?」
從後門入侵的榎田聽到香取的尖叫,低吼道。
龍爪幫的成員大多都是血氣方剛的武鬥派,論打架強度,香取在伙伴之中數一數二。那個香取居然會尖叫,狀況令人難以想像。
不過即使想去救他,建築物的通道也錯綜複雜,他們就連自己身在何方都不曉得。
「可惡,這棟房子到底怎麼回事?真繼晴那死小子在哪裡……!?」
榎田怒氣衝天,握緊右手的手槍。
他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激,心情糟到了極點。真繼晴要是出現在眼前,不馬上餵對方吃鉛彈,難以平復他的心情。
他邊想著這些,邊在通道盡頭停下腳步。
那一瞬間,鈍重的衝擊襲擊榎田的後腦勺。
「呃……!」
視野一陣搖晃,害他叫出聲來,與其說是痛,感覺起來比較像是熱。某人從背後打了他一下。
回過頭來,映入眼中的是高舉鐵橇的金髮男子。
「……可惡,阿聰!你想怎樣!?」
榎田凶狠地對毆打自己的夥伴齜牙咧嘴地怒吼。
本田聰是過去榎田相當照顧的小弟。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被他偷襲。
「啥?不是你叫我打的嗎?」
阿聰看著怒氣沖沖的榎田,面露錯愕的表情。他不像是在說謊,順從的態度和平時如出一轍。
「你說什麼?」
榎田將槍口指向阿聰,皺起眉頭。這時,他的耳畔傳來某個聲音。是阿聰的聲音。
「怎樣,不敢啊?別以為自己能繼續裝前輩下去,死矮子!」
「……很有種嘛,阿聰。」
榎田氣到渾身發抖。由於通道很暗,他看不清阿聰的表情;不過這個距離不至於聽錯他講的話。
「不是,榎田大哥,剛才的聲音不是我說的啊!」
「開什麼玩笑,去死!」
榎田用手槍的槍柄痛毆阿聰。阿聰的下巴往上一彈,肥胖的巨大身軀搖搖晃晃地往後退。
「等一下……真的不是我說的啦……」
「完全沒用啦,死矮子!」
阿聰想繼續辯解,卻被新的聲音蓋了過去。
傳進榎田耳中的,是蓋過的新聲音。
「我要宰了你!」
榎田任憑怒火踹倒阿聰,又一次接著一次踐踏跪倒在地的小弟。
「完全沒用啦!」
聲音繼續說,像是在嘲笑榎田。
聽到阿聰嘲諷的語氣,榎田放聲咆哮。
他舉起手槍,扣下扳機。射出的子彈擦過阿聰的大腿,頓時鮮血四濺。
「完全沒用啦!」
即便如此,聲音依然以完全一樣的語氣回答。
這時榎田終於察覺到異狀。他毫不留情地狠踹,害阿聰已經意識不清,渾身是傷了;但他的聲音卻依然異樣地鮮明。
「怎麼……會?」
榎田握著手槍,喉嚨不停痙攣。
此時,某個聲音自通道深處傳來,是吃吃笑著的女聲。
「太沒品了,西原。」
接著粗獷的聲音勸戒似地說。
「抱歉,可是太好笑了。」
女子語帶笑意地辯解。聲音的主人是身穿黑色西裝的高大男子,以及看似外國人的年輕女子。兩人無聲無息地突然出現。
「誰!」
榎田反射性地朝他們舉起手槍。那一瞬間,右手腕傳來一陣劇痛,手槍同時飛了出去。
黑色西裝的男子手中握著一把收在鞘中的武士刀,他就是用那把刀打落榎田的手槍。
「店員啊。你們非法入侵我們的骨董店。」
話還沒說完,男子便毫不費力地刺出手中的刀。胸部中央──橫膈膜的要害受到重重一擊,榎田頓時喘不過氣,連尖叫都無法發出便當場倒下。
【拾參】
「水之江,這下就全部解決了嗎?」
和泉看著自己打倒的暴走族年輕人,疲憊地呼出一口氣。
雖然打倒非法入侵的罪犯不會心痛,但一想到要交給警察的報告、安排救護車、修理被砸破的窗戶──各種麻煩的善後工作就令人憂愁。
「那個男人是最後走進倉庫的,加賀美也解決了正面進來的人。」
水之江用通道最深處的樓梯下樓。
晴與真緒也慢了一拍現身。
環視改頭換面的倉庫,晴瞪大雙眼。
原本就已經非常寬敞的倉庫內部,變成了看不見出口的複雜迷宮。建築物的面積本身像是膨脹了好幾倍,類似的通道朝四面八方延伸,猶如迷惑入侵者的堡壘。
「好厲害……這棟房子居然有這種機關……」
晴摸著眼前的牆壁,發出感嘆的聲音。
「這不是倉庫的機關,而是阿陸的能力。你聽過奇門遁甲嗎?」
真緒面露微笑,開始公布答案。
晴不確定地點了點頭。
「是中國的兵法對不對?三國志中諸葛亮用的……」
「沒錯,那其實是一種利用式盤的占卜術──屬於式占的一種。」
「式盤……」
晴訝異地看了水之江一眼。
預言襲擊者的到來,並迷惑他們。水之江在晴面前施展的特殊能力,正有如真緒口中的式盤。
「西原小姐呢?」
晴看著正在綑綁昏倒的襲擊者們的律歌問道。
「她的真面目是琵琶,所以會操縱聲音,讓他們自相殘殺。雖然結果比想像中還嚴重,但這也是他們自作自受。」
真緒俯瞰灑落在通道中的血跡,聳了聳肩。沒想到他們居然會毫不猶豫地朝同伴開槍,就連律歌等人也始料未及。
「真緒,妳去報警。妳報警心證應該比我來得好才對。」
和泉仰望樓梯中央的真緒說。
水之江也想起什麼似地回頭。
「麻煩妳順便連絡太刀森老先生。雖然這個狀況應該會是正當防衛,但有律師居中協調,辦理手續時應該會比較順利。」
「好好好,收到。」
真緒轉身回到宿舍客廳。
下一刻,她卻像是被雷打到似地突然停止動作。昏暗的倉庫中再次發出轟然巨響,從加賀美所在的正面入口傳來。
「槍聲?還有別的混混跑進來嗎?」
和泉握緊手中的刀,瞪向槍聲的方位。水之江的幻覺使距離感覺起來很遠,但實際距離不到倉庫的一區。
想到有人持有手槍,這個狀況就無法安心,哪怕對方只是不懂得如何使用槍械的暴走族也一樣。
「不對,和泉。」
然而,水之江臉上浮現的表情,卻比和泉還要認真。
他以壓抑所有感情的冰冷語調說:
「他來了,是狩野。」
狩野愉快地笑看猶如死神的男子在眼前出現。
鏡中映照的自己緩緩改變形體,幻化為黑霧籠罩的怪物。
「照妖鏡嗎。」
狩野呵呵笑了兩聲。鏡中映照出的怪物,只不過是模糊的黑影,也就是虛無。沒有殺意、憤怒、憎恨,空虛的靈魂──映照出恐懼的鏡子,照不出不具有恐懼之人的心。
「沒用的,沒有使用者的道具,頂多只能嚇嚇人而已。對我沒效。」
狩野舉起巨大的雷管式左輪手槍,朝鏡子扣下扳機。
子彈伴隨轟然巨響射出,眼前的鏡子粉碎殆盡。
鏡子後方傳來低聲的呻吟。
幻影消失後,一名腳步踉蹌的年輕男子在通道深處現身。看到他按著左肩落荒而逃,狩野踩著悠然的腳步追了上去。
「我是故意射偏的。」
槍中飄來為什麼要放走獵物的不滿氣息,於是狩野對手中的槍說。
「那面鏡子流的血會告訴我們正確的路。假扮成人的道具,有時候還挺有用的。」
他像是在徵求同意似地看了背後一眼。
面無表情的黑衣男子如同幽魂一般無聲無息地佇立。
「水之江,怎麼會這樣?」
看到周遭的風景為之一變,和泉問道。
幻影通道消失無蹤,建築物內部變成一般的倉庫。陳列著眾多特殊骨董的光景十分熟悉,急遽的變化使晴再次吃驚。
「不行,陣被破了。我的障眼法對狩野已經沒用了。」
水之江面露險峻的表情說。
奇門遁甲這種稱呼相當嚴肅,簡單來說就是利用錯覺的各種奇術。只要被看穿一次,就無法使用相同的手法。
「是我的錯,對不起。」
跑回來的加賀美面露難堪的表情說。
他挨了狩野一槍,上衣袖子破裂,流出的鮮血染紅一大片衣服。傷勢雖然不嚴重,卻令人不忍直視。
「對方是狩野也沒有辦法,不用在意,你還能動嗎?」
真緒對加賀美說出溫柔的安慰,卻似乎不打算讓他休息。
加賀美眼眶泛淚,自暴自棄地嘆了口氣。
「可以,勉勉強強。」
「好,真緒和水之江,現在馬上帶晴逃跑。西原跟加賀美負責對付外頭的混混。」
和泉看著倉庫的門,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做出指示。
「阿衛呢?」
真緒面帶嚴肅的表情看著和泉。和泉輕輕舉起手中的刀。
「我來阻止他的腳步。反正他的目標是我。」
「你打算自己對付狩野!?對方可是尼哈雷姆的使主耶!?」
真緒氣極敗壞地大喊,她的眼神透露出失去和泉的恐懼。
「我隨便拖延一點時間就跑,警察跟保全公司應該快到了吧?」
和泉隨便笑了笑邁開步伐,水之江對他的背影說:
「五分鐘,和泉。」
「啊?」
和泉訝異地回頭。
「我去開車,五分鐘後從正面玄關離開。」
水之江省略了理由、目的與說明,以一如往常的冷靜語調說。
但是和泉沒有反問,反而大膽地揚起嘴角。
「五分鐘嗎?戲弄狩野那白癡一番剛剛好!」
聽到和泉留下不負責任的話,晴面帶不安的表情目送他離去。
晴幾乎不認識狩野這個人的能力,但光看真緒等人的反應,不難理解那個男人多麼危險。面對那種對手,和泉居然想單槍匹馬阻止他,而且還是為了保護見面不到多久的晴。
和泉他們要求的代價是那個匣子,不論那有多麼貴重,都不值得和泉冒生命危險。然而,即使心裡百般理解,晴也無能為力。該怎麼辦才好──他難忍苦惱,緊咬下唇。
「真繼同學。」
水之江忽然呼喚他的名字。非比尋常的嚴肅表情讓晴下意識地端正姿勢。
「我有個不情之請,能麻煩你幫忙嗎?」
水之江的語氣嚴肅。就連身為式盤的他,似乎都無法保證晴的安全,令人感覺他想說出不確定又危險的委託。
「只要能幫助和泉先生。」
晴毫不猶豫地說。
「抱歉。」
水之江面帶放心與痛苦混雜的表情點頭。
「阿陸?你想叫阿晴做什麼?」
真緒瞪著水之江問。水之江望向倉庫外短短說了一聲:
「支配。」
令人聯想到死神的纖瘦男子在雜亂的倉庫中緩步前進。
與其說是行有餘力,不如說他沒有著急的理由。
只有那群暴走族想殺真繼晴,對狩野來說,今天晚上的襲擊成功與否都無關痛癢。
分明如此,他卻依然配合襲擊,是為了確認晴的實力。
狩野發現晴可能是使主了。若是沒有特殊骨董的力量,就無法解釋晴為何存活至今。
話雖如此,他也不知道晴的力量具體而言到何種程度,於是他才利用今晚的襲擊進行確認。
狩野沒有急忙追上晴的必要。相反地,護衛晴的杠屋有可能會為了打倒自己嚴陣以待。和泉他們耍越多小手段,就越容易自曝其短。
和泉就是因為理解這點,才會選擇隻身阻止狩野。他們沒有必要老老實實地配合狩野起舞。
「好久不見了,狩野。你還在當尼哈雷姆的走狗嗎?」
和泉大搖大擺地在狩野面前現身,挑釁地說。
狩野停下腳步,右手握著海軍左輪手槍的特殊骨董;然而,最該戒備的是站在他背後的黑衣男子。
靠近到這個距離,不用特地確認也看得出來。那個男人的真面目是特殊骨董──而且還跟和泉一樣,是刀劍的付喪神。
「你還在杠屋打混啊,和泉守。」
狩野譏諷地笑道。
他細小的瞳孔深處寄宿著發自內心憐憫和泉的光輝。
「和這種沒路用的小破店說再見,跟我來吧。我會充分發揮你的力量,就跟這傢伙一樣。」
狩野把手槍放在腳邊,將空出來的右手伸向背後的男子。
黑衣男消失無蹤,取而代之,一把刀出現在他手中。
「新來的啊?」
和泉稍微壓低重心,推開劍鍔,擺出隨時準備拔刀的架式。
狩野則在和泉面前流暢地拔刀出鞘。刀長二尺二寸,是幾乎看不見刀紋的工業刀。
「東京砲兵工廠製,村田陸軍少將用的軍刀。這是經過日清、日俄戰爭的實用刀──別小看量產品了。」
「我才沒有小看。我們可是做骨董生意的,你想賣的話,我們很樂意收購啊?」
和泉隨口回應。
軍刀的美術評價基本上都不高,品質也良莠不齊,但有不少作為武器具備優秀的性能。若是能夠化為人形的特殊骨董,無疑十分具有被杠屋封印的資格。
「你這付喪神,變得還真像人啊。」
狩野傻眼地輕聲苦笑,隨意舉起軍刀。
「那你就接下吧,但我來不是為了賣刀,是來打架的──!」
「嘖!」
狩野伴隨猛力踏步揮下的斬擊,被和泉在千鈞一髮之際架開。挾帶妖氣的軍刀威力驚人,使和泉的刀激烈地鏗鏘作響。
和泉的愛刀與狩野的軍刀不同,純粹是把無名的骨董,無法成為付喪神,也沒有必要成為付喪神。當然,那也無力與特殊骨董正面對決。
所以和泉才會將自己的妖氣灌進刀身,勉強與狩野對抗。
然而,這種作法遲早會抵達極限。沒有使主,和泉的力量頂多只能招架狩野的斬擊。
「接得好。不愧是杠屋,不少名刀啊!」
狩野伴隨嘲笑劈下第二擊。和泉判斷難以招架,跳向一旁閃避。失去目標的軍刀猛然砍進倉庫牆壁,孰料狩野竟不放在心上,直接硬揮到底。
倉庫的紅磚牆被特殊骨董的利刃深深砍了一刀。
「狩野……!真的假的,你這傢伙……!」
和泉用力咬牙。
刀是專門用於劈砍的工具。因此只要由使主引出特殊骨董的力量,刀就能輕而易舉地斬裂紅磚牆。不過,這種用法依然十分危險,只要走錯一步,刀就有可能遭到破壞,妖氣的消耗恐怕也非比尋常。
即便如此,狩野的攻擊依然毫無迷惘。這是把特殊骨董視為純粹的工具,不惜用到毀損,唯有狩野才能使出的戰法。
「怎麼啦,和泉守!再讓我享受一下啊!」
「呃!」
和泉躲不過狩野的猛攻,用自己的刀接下軍刀的一擊。
可是和泉現在沒有使主,能夠使用的妖氣與狩野的軍刀相差太多了。
刀鋒互鎖短短一瞬間,下一剎那旋即抵達極限。
承受不住狩野的斬擊,和泉的刀應聲斷裂。
「沒有使主的付喪神果然只有這點程度嗎──」
狩野失望地嘀咕,失去武器的和泉被逼到牆邊,嘴角扭曲。
這場戰鬥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即便如此,他還是達成了拖延時間的目的。接下來只祈禱水之江他們能平安脫困。
「我再問你一次,和泉守。成為我的東西,我會給你最適合的戰場。」
狩野以軍刀指著和泉說。
事到如今,他的執著讓和泉厭煩地吐出一口氣。
狩野的確是名優秀的使主,他說會替和泉準備最適合的戰場,想必也不是謊話。正因如此,和泉才不能被狩野使用。就是因為他是優秀的使主,才沒有資格握住和泉。
「笑死人了,狩野。一想到會被握在你的髒手裡,我就想吐!」
和泉大言不慚地扔下這句話。這樣啊,狩野靜靜地嘆息。
「太可惜了。既然如此,我就在這裡處理你。」
狩野再次舉起軍刀。和泉試著尋找反擊的契機,但是熟悉實戰的狩野卻毫無破綻。
到此為止了嗎,和泉緊咬下唇時,背後突然被耀眼的光輝照亮。
倉庫入口的鐵門猛然打開,休旅車的車頭燈照了進來。
和約好的一樣,水之江將逃走用的車開來了。然後──
「和泉先生!」
和泉聽到青年的呼喚,背脊一陣發涼。
真繼晴站在打開的門前。
「晴!?笨蛋!你跑回來幹嘛!?」
和泉回頭對背後怒吼。
就算殺死晴不是原本的目的,狩野無疑是想奪走晴性命的人的夥伴,而且他還持有能確實殺死晴的武器。面對這種男人,晴竟然毫無防備地衝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還真是傑作!真是白忙一場啊,和泉守!」
狩野忍不住爆笑,無視和泉,轉向晴的方向。
即使狩野再怎麼慎重,事到如今已經不必特地確認晴的能力了。他手中的軍刀一揮,就能輕易奪走晴的生命。
「解決你不是我的工作,但舉手之勞──別怨我,真繼晴。」
「啊啊,可惡!你是想這麼做吧,水之江!」
和泉胡亂咂了聲嘴,跑到晴身邊。
他瞪著越靠越近的狩野,朝背後的晴大喊:
「晴,用我!」
「咦?」
晴面露困惑的表情看著和泉,但沒有時間猶豫了。
「降伏,你應該知道方法吧?拔出我,晴!」
是,晴默默點頭。
晴恐怕沒有正確理解該怎麼做才好。
不過和泉知道他一定做得到。
晴自己的身體某處也應該明白。
晴朝和泉胸口伸去的使主力量,接觸到和泉擬態後的本體。
他的手握住和泉的握柄。
一柄捆了漆黑柄捲的太刀──
「什麼!?」
狩野低聲發出錯愕的聲音。
晴在耀眼的車頭燈光輝照耀下,靜靜地看著狩野。
應該位於兩人之間的和泉消失了。
不對,他變回特殊骨董原本的樣貌,握在晴的手中。刻有印籠裝飾的黑色劍鞘中,是一把將近二尺八寸的大打刀。
那就是和泉身為付喪神真正的樣貌。
「你果然是使主嗎,真繼晴。沒想到和泉守居然允許你帶刀。」
嘴角浮現兇猛的笑意,狩野重新舉起軍刀。
「不過,你用得了那傢伙嗎?來試試看吧,真繼晴!」
晴面無表情地聽著狩野的挑釁。
他的意識集中在手中和泉的本體。他的思緒與他的記憶,以及他的感情、思念──一切都流入晴的腦中。
「和泉先生……你……!」
晴輕而易舉地拔出和泉籠罩在妖氣之中的本體。
他的動作看似緩慢,自鞘中傾瀉而出的銀光卻快如紫電。
如今和泉的記憶全都流進晴的腦海之中。換言之,晴也能使用和泉自己記得的劍術,以及過去使用和泉之人的技巧──
狩野軍刀的一擊,被晴手中的銀色閃光擋下。
纏繞妖氣的刀刃激烈碰撞,但衝擊卻沒有抵達晴的雙手。
狩野手中的軍刀,被和泉的本體在轉瞬之間掃開。
「切……!」
狩野咂了聲舌向後退。
晴斬落的軍刀尖端落在地上,發出尖銳的聲響彈跳。
狩野的軍刀刀身剩下不到一半。另一方面,和泉的本體則是毫髮無傷。湧出利刃的妖氣如同熱氣一般搖曳,散發不祥的氣息。
「傷腦筋,連村田刀都變成了這副德性嗎……」
狩野毫不遺憾地把斷掉的軍刀扔了。
接著短短吹了一聲口哨。
潛藏於暗影之中的草原狼對口哨聲做出反應,獸形付喪神跑到狩野腳邊,化身為原本的手槍。
朝晴腳邊射出一槍拉開距離後,狩野趁機以剩下的子彈擊碎背後的窗戶。木製隔板和玻璃應聲碎裂,開出人能通過的大洞。
「下次我會準備足以對付你搭檔的武器。再讓我享受一次吧,真繼晴!」
這句話與其說是不服輸,比較像是他的真心話。狩野就這樣心滿意足地高聲大笑,跳出窗外。
晴收刀回鞘,緩緩呼出一口氣。
從極度的緊張中解放,腿一口氣軟了下來。
一雙強壯的手臂從背後撐住他的身體。變回人形的和泉站在晴身邊,面帶難以解讀的複雜表情。
「你還好嗎,阿晴!?」
從車子駕駛座上下來的真緒跑到晴兩人身邊。建築物周圍的暴走族餘黨似乎都被加賀美及律歌抓起來了。
遠方傳來警車的警笛聲,看樣子暫時度過危機了。
「是你叫他來的嗎,水之江?」
和泉走向下車的水之江,表情凶狠到像是隨時都會打人。
水之江不只沒依照約定帶晴逃跑,還讓他暴露在與狩野戰鬥的危險之中,和泉正是因此而生氣。
「沒想到他居然這麼輕鬆就用了你,結果超出預期。」
水之江儘管被和泉揪住領子,依舊毫無悔意地這麼說。
即使氣到渾身發抖,和泉也無法回嘴。就結果來說,晴支配了他,擊退狩野是不爭的事實。
「和泉先生,對不起。我──」
看到和泉粗魯地推開水之江,晴畏畏縮縮地說。
他想說的話多到數不清。看到和泉的過去,知道他拒絕支配的理由──
然而,他卻說不出口。
和泉的過去太過沉重,無法輕易化為言語。
「你不用道歉,得救了。」
和泉背對著晴,輕輕舉起右手。
然後,他沒有和晴對上眼,就回宿舍房間了。
【拾肆】
從黎明前就開始下的雨,在接近正午時稍稍變得更加激烈。
望著被水滴淋濕的窗戶,晴在杠屋的員工宿舍沖澡,洗去殘留的睡意。
晴等人將近破曉才終於做完昨晚襲擊事件的後續處理。在那之後,他稍微小睡了一下,但依舊難掩睡眠不足。
即便如此,考慮到事件的規模,警方的問話及現場採證結束得還算迅速。
原因之一是事件與特殊骨董相關,警察不太想要搜查。杠屋這種特殊骨董處理業者的老店對當地警局來說,是知道存在,卻不太想扯上關係的消極性共存關係。
另一個理由是晴遭人追殺的事實被杠屋主動消除,純粹以非法入侵定調。
吸食毒品的暴走族成員不僅闖進骨董店的倉庫,還起內鬨引發打傷自己人──這就是昨晚事件表面上的說辭。
暴走族內部自相殘殺是事實,又由於他們主張自己看到了怪物,於是警察非常乾脆地採信了這個說法。
也因為這樣,杠屋在天亮時就姑且恢復了平靜。
所以晴睡眠不足的原因,與其說是被迫處理事件的後續,不如說是精神層面上的問題。
有人想要殺死自己,他與那些人正面對峙。不僅如此,他還身為使主,第一次憑自己的意志使用了特殊骨董的力量──
該如何面對這份緊張、高亢與罪惡感,晴至今仍找不到答案。
「真繼同學,抱歉。能麻煩你幫我端盤子嗎?」
晴沖完澡,來到共用客廳,水之江便從廚房呼喚他。他似乎剛好在準備午餐,客廳內瀰漫著剛泡好的咖啡香。
午餐已經全擺在桌上了。
有沙拉、濃湯,還有煎到酥脆的培根和鬆餅。鬆餅附了手工果醬與鮮奶油,看起來就像是專賣店的舒芙蕾。
「這些是水之江先生做的嗎?」
晴有些訝異地一問,水之江就不知為何尷尬地皺起臉說:
「不是,這些是和泉準備的。我想是他出門前做的。」
「和泉先生已經出門了嗎?」
晴的表情掩上一層陰影。昨晚,自從晴身為使主使用和泉以來,他就沒跟和泉說上話。為此兩人間只留下尷尬的氣氛。
話雖如此,就算跟和泉見面,晴也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才好。雖說是命懸一線的緊急狀況,晴還是擅自偷窺了他的記憶,和泉就算生氣也無可奈何。
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被別人討厭了,但這是第一次如此明確地錯在自己。這個事實讓晴不知所措。
「他今天負責顧店。」
水之江邊說,邊倒了一杯剛泡好的咖啡。
「顧店?和泉先生嗎?」
「雖然他的待客態度令人不敢恭維,但很適合趕跑純粹逛逛的麻煩客人。需要苦力的時候也幫得上忙。」
水之江平淡地說明。
雖說是特殊骨董處理業者,倒也並非總是在對付妖怪。杠屋表面上是間普通的骨董老店,和泉等人平時想必會去店裡接待一般客人。想到和泉一臉嚴肅顧店的模樣,就令人感到一股笑意。
「起床了,真緒。妳會打擾我們吃飯。」
水之江粗魯地搖醒趴在桌上睡覺的真緒。
不知道是不是嫌回自己的房間麻煩,真緒沖好澡後就直接在客廳睡著了。她毫無防備地穿著背心及短褲,毛巾還捆在頭上。看到身材苗條修長的她打扮成這副模樣,與其給人性感的印象,比較像是電影中帥氣的一幕。
「你怎麼還是這麼死板,再讓我睡一下嘛。昨天鬧得那麼晚,很累耶。」
真緒慢吞吞地抬起頭,對水之江投以怨恨的眼神。
「那麼就回自己的房間睡。還有,衣服穿好。」
水之江蹙眉碎碎念道,這段對話讓人想到嘮叨的父親和女兒。
水之江是妖怪,幾乎不會老;另一方面,真緒從小就在杠屋長大,兩人的關係形同父女,或許該說是理所當然的。
晴活到現在沒有可以說是家人的家人,看到他們的互動,備感新鮮。和人類與人類之間,以及道具與人類之間的關係不同,他對妖怪與人類的羈絆深感好奇。
這和將付喪神用完即丟的狩野有著決定性的不同。即使一概以使主稱呼,還是有各式各樣的人。
這時晴突然想到和泉的事。
並對他過去的使主是什麼樣的人感到好奇──
「早安,阿晴。睡得好嗎?」
真緒大大打了聲呵欠,微笑道。
「嗯,還好。」
晴稍微撒了個小謊。
「壞掉的建築修好了呢。」
「倉庫裡的特殊骨董剛好有一個有這種特技。這棟建築物本身也已經像是半個付喪神了。」
水之江邊幫晴倒咖啡,邊這麼說。真緒會異常疲倦,似乎是因為她用了特殊骨董的力量修理建築物。
「水之江先生,那個傷是?」
晴發現正在喝咖啡的水之江臉上有一塊紫色的瘀青。
水之江露出難為情的表情搖搖頭。
「啊啊,你不用在意。跟狩野的襲擊無關。」
「你被阿衛揍了吧?」
真緒這麼說,吃吃地笑了。
「被和泉先生……?難道說是因為我用了和泉先生嗎?」
晴驚訝地追問。水之江與和泉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起了衝突。
「不是,不是這樣。他應該是在氣我讓你暴露在危險之中吧。」
水之江漠不關心地回答。他不是在體貼晴,而是客觀地陳述事實。
「你看到阿衛的記憶了嗎?」
真緒切下一塊鬆餅送進嘴裡,若無其事地問。
「是……我看到了,一點點。」
晴模稜兩可地點頭回答。這樣啊,真緒轉了轉手中的叉子說:
「我拔不出阿衛喔。」
「咦?」
「杠屋的前代也不行。我們身為使主,沒有被他承認。別看他那樣,阿衛其實很神經質的。」
「為什麼?」
聽到真緒意料之外的告白,晴呆愣地吐出一口氣。
頑抗支配的和泉將力量借給剛見面的自己──他再次體會到這件事有多麼異常。
「原因你應該比我清楚吧?」
然而,真緒卻用意有所指的語調說。
晴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看著她,他想不到任何自己能拔出和泉的理由,畢竟他完全不像過去曾經使用和泉的人。
「我……什麼都……」
晴搖頭的時候,走廊上傳來粗魯的腳步聲。眼神兇狠的高大男子出現在客廳裡。
「別亂說別人的話,真緒。」
「咦?阿衛?」
回頭看到和泉突然現身,真緒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你怎麼跑回來了,工作呢?」
「我現在就在工作啊。我帶客人回來。」
和泉豎起拇指比了比背後。
「客人?」
真緒驚訝地瞇起眼時,一個矮小的影子從和泉背後靜靜走了出來。
矮小的中年男子嚴肅地穿著英式西裝,金色的律師徽章在西裝領子上閃閃發亮。
「失禮,我聽說真繼晴先生在這裡。」
男子拿下費多拉帽,點頭致意。
「你認識?」
真緒露出警戒的表情問晴。
晴默默點頭,他曾經和這名男子見過好幾次面。
「不好意思,敝姓坂上。今天以座倉統十郎先生顧問律師的身分造訪。」
男子遞出名片。真緒慌慌張張地抹嘴起身,殷勤地接下。
「座倉家的顧問律師?」
「正是。」
「你是聽說前天的卡車意外,來探望晴的──看來不是吧?」
真緒以略顯不懷好意的語調問道。
她是在調侃座倉家拋下應該是繼承人的晴好幾週不管。
「意外我們有所耳聞,也知道杠屋的各位正在保護真繼先生。」
坂上面不改色地繼續說:
「不過今日造訪,並不是為了那件事。」
「難道說,統十郎先生過世了嗎?」
真緒恍然大悟,板起臉說。
聽說晴的祖父,座倉統十郎最近昏迷不醒,狀況嚴重到隨時過世都不奇怪。
但是坂上依然平靜地搖頭。
「不,並非如此。長時間昏迷不醒的座倉統十郎先生,在今天凌晨恢復意識了。」
「恢復意識?也就是他醒來了嗎?晴的祖父醒來了?」
真緒的聲音升高半階。
晴的立場會如此曖昧不清,是因為座倉統十郎失去了意識,瀕臨死亡。
然而,身為座倉家當家的他若是醒來,關於繼承的複雜問題就很有可能一口氣迎刃而解。只要讓晴當面和統十郎見面,當場決定財產分配就好。雖然無法減少晴的生命危險,至少能消除法律上的糾紛。
「只不過主治醫師認為,現在的小康狀態並不會持續太久。下次若再度陷入昏迷,再次醒來的可能性非常之低。」
坂上不改慎重的語調,繼續說道:
「有鑑於此,我想直接將真繼晴先生帶回座倉本家,才會冒昧造訪。」
「座倉統十郎先生說要與真繼同學會面嗎?」
水之江開門見山地確認。
「正是。」
坂上立刻點頭。
真緒白了他一眼。
「有種事到如今的感覺呢。」
「關於這點,我無可奉告。只不過,請各位理解,座倉先生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也就是死到臨頭才想見面對吧?」
真緒吐出辛辣的言詞。
「不論如何,這恐怕都是最後一次機會。為了讓財產繼承手續順利進行,總不可能不見面吧?」
水之江安撫真緒,她越發不滿地噘起嘴來。
「阿晴願意去嗎?這樣會跟祖父直接見面喔?」
「我──」
晴欲言又止,接著明確地說:
「我願意。只要能讓昨晚的事情不再發生。」
「是喔。」
真緒誇張地聳肩。她一定是想,晴只要同意她就沒意見。
「我說,律師先生,我們也可以跟去統十郎先生的豪宅吧?」
始終沉默不語的和泉突然低聲發問。
「杠屋的各位嗎?」
坂上的表情第一次動搖,想必是對和泉的問題感到意外。
「名義是什麼都無所謂,秘書也好,護衛也好,司機也可以。」
和泉厚臉皮地笑道。坂上稍作思考,緩緩頷首。
「我明白了。那麼,我會告知宅邸的人各位將會同行。」
「麻煩你了。我們馬上就做好準備。」
水之江喝完咖啡起身。
在水之江送坂上回自己的車上時,真緒走回自己的房間換衣服。
「你還好嗎,晴?你是第一次跟祖父見面吧?」
晴急急忙忙吃完剩下的鬆餅時,和泉低聲這麼問。
知道和泉在擔心自己,他感到有些意外。
「是。」
見晴點頭回答,和泉胡亂抓了抓瀏海。他也許是覺得沒事顧慮晴很不像是自己。
「和泉先生。」
和泉尷尬地轉身就走,卻突然被晴叫住。他回頭瞥了一眼。
「幹嘛?」
「那個,鬆餅很好吃。」
晴用傻里傻氣的語氣說。
和泉愣了半晌,停下動作,隨後說了聲:「對吧?」得意地笑了。
【拾伍】
真緒駕駛的黃色雷諾轎車在高速公路上往西行駛。
晴的祖父據說正在相模原的座倉本家療養,他們正在前往那裡的途中。
「起霧了呢。」
真緒皺起眉頭,望著被水滴浸濕的擋風玻璃。
一早開始就陰雨綿綿,但越靠近座倉家的宅邸,霧氣就越濃厚。
「沒想到座倉統十郎的豪宅居然會在這麼偏僻的地方。早知道這麼遠,就坐阿衛的車來了。」
「和泉的車已經被狩野看到了。」
坐在副駕駛座的水之江老老實實地回應真緒的抱怨。
「好好好,你是怕那台車在抵達座倉家之前遇襲對吧?」
真緒不耐煩地搖頭。
和泉駕駛的休旅車載著律歌及加賀美,走另一條路線前往座倉家的宅邸,目的是分散狩野等人的注意力。
座倉統十郎即使甦醒,晴的生命受到威脅的狀況依舊沒有改變。對方甚至可能趁這個機會,在晴前往座倉家的途中發動襲擊。
因此,水之江主張讓晴搭和泉的車移動太危險了。
結果就是晴與和泉分頭行動。
「難道說,是把和泉先生他們當作誘餌嗎?」
晴坐在後座,啞口無言地問。
真緒露出小孩子惡作劇被發現似的表情說:
「那也是目的之一。不論如何,那台車也坐不下六個人,為了以防萬一,分兩台車比較方便。」
「真緒,下一條路左轉。」
水之江突然指示想沿著國道開的真緒。
「……左轉?」
真緒降低速度,看向左方。
她在即將來到十字路口時,才看到沒有標誌的小路。那是條開往山上的陡峭坡道。
「導航上沒有那條路呢。」
晴看著導航說。我想也是,水之江理所當然地說:
「這條是座倉家的私人道路。」
「私人道路?也就是座倉家的土地嗎?」
晴隔著車窗四處張望。雖說是私有土地,卻到處都看不到標示境界的建築或柵欄,丹澤附近遼闊的山林似乎都是座倉家的所有地。
範圍實在太過寬廣,就算知道這是私有地,也完全沒有現實感。這裡如果是遠離人煙的深山就算了,但距離都心卻只有搭電車不到一個小時的距離。
「附近這一帶全部都是?他們到底多有錢啊?」
真緒傻眼地嘆息。
水之江面無表情地望著手中的平板電腦搖頭。
「由於偏離主要幹道,地形又不適合耕種,土地價值本身並不高才對。」
「就一般庶民看來,已經夠有錢了。」
「確實如此。」
水之江難得老實地同意。
「不過,座倉家名下的土地最近二十年來起碼減少了一半以上,還出售大半持股等資產。」
「嘿~有種精彩沒落中的感覺呢。」
真緒意外地挑起眉毛。
和表面上大富翁的印象相反,座倉家的財政狀況似乎稱不上安泰。
「雖然我想經營不易應該是大家都有的問題……發生了什麼事?生意不順利的理由是?」
「與其說是經營不順,考慮到座倉集團的經營規模,現在的狀況可說是合情合理。不如說,過去那麼順遂反而不正常。」
「不正常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他們可能有本業之外的收益來源。」
聽到水之江兜了一圈的解釋,真緒不悅地皺起臉。
「總覺得有點可疑了呢。」
「可疑?」
跟不上話題的晴反問,水之江靜靜點頭說:
「跟狩野一起襲擊杠屋的那幫人,是名為龍爪幫的暴走族。傳聞中,他們背後和叫做樂龍會的暴力幫派勾結。」
「暴力幫派……」
「這麼說來,衝撞晴的修理店的卡車司機好像也有毒癮對不對?」
真緒突然想起來似地嘀咕。晴的表情繃了起來。
「妳是說,那個司機被黑道利用了嗎?被當成殺我的工具──」
「我們沒有證據,他們肯定也不做會留下證據的事。」
水之江不帶感情地解釋。
「和泉先生他們不會有事吧?」
晴回頭看向後方問。真緒也看著晴在後照鏡中的反應,說:
「你會擔心嗎?」
「嗯。」
「嗯……阿衛自己一個人的話很難說,不過有祥真和律歌跟著,應該沒問題吧。別看那兩個人那樣,他們其實還挺可靠的。」
真緒用半說服自己似的語調接著說:
「而且真繼同學,你不是砍斷了狩野的軍刀嗎?就算狩野再怎麼厲害,應該也無法馬上找到替代的特殊骨董才對。」
「是……」
雖然無法接受,晴還是姑且點了點頭。真緒沒有聽見狩野臨別之際,說下次要準備別的道具的那句話。
「那個叫做狩野的人好像認識和泉先生,他究竟有什麼目的?」
「現在他被尼哈雷姆雇用,但以前是刀劍的專門收藏家。」
水之江用格外平板的語氣說。
「收藏家……嗎?」
「他也是一流的使主,只要是武器,幾乎每種特殊骨董都能應用自如,所以就算馬上取出預備刀劍也不奇怪。這件事先記起來比較好。」
水之江委婉地否定了真緒樂觀的猜想。
不過,讓晴好奇的卻是另一件事。
「因為他是刀劍收藏家,才會執著於和泉先生嗎?」
是啊,水之江輕聲失笑道:
「那也是他被和泉討厭的理由。」
「為什麼?」
「因為狩野砍人時不會猶豫。」
水之江若無其事說出口的話,讓晴倒抽一口氣。
「和泉內心有一種自卑,認為自己是名為刀的工具,除了傷人之外一無是處,所以他才討厭想把自己當作刀使用的狩野。不承認真緒他們為使主也是相同的原因。」
水之江這麼說,用出奇溫柔的表情看著晴。
「和泉閃避你的原因,不是因為生你的氣。那傢伙是在害怕,害怕被你使用會傷害別人。」
「因為我砍斷了狩野先生的軍刀嗎……?」
晴以嚴肅的語氣問。
昨晚,晴用和泉的本體破壞了名叫村田的付喪神。那在和泉眼中,或許跟自己殺了同類一樣。
「你不用在意那件事,杠屋會負起責任修好他的。」
看到晴默默垂頭,真緒可靠地笑道。
「……修好?修得好嗎?」
「我想請認識的刀匠重新打過。不過,他的話可能會直接封印在倉庫裡吧。」
「這樣……嗎。」
太好了,晴呼出一口氣。與其在乎自己殺了付喪神,沒有傷害到和泉的心讓他鬆了口氣。
這時他突然抬起頭,表情因為恐懼而凝結。
真緒駕駛的車前方──濃霧籠罩的細小山路上,浮現了一道白色的人影。
「真緒同學!」
「咦!?」
手握方向盤的真緒聽到晴的叫聲,反射性地急踩剎車。刺耳的剎車聲響起,車子一頓,邊減速邊向前傾斜。
真緒猛打方向盤,硬是修正打滑而失去重心的車體。精彩的應對感覺得到她與生俱來的優秀反射神經。
黃色雷諾轎車勉強避免翻車,騎上山壁的斜面,大幅傾斜後才終於停了下來。真緒的反應要是再慢半拍,就一定會側翻,無法繼續行駛。
「好痛喔……」
真緒按著被安全帶緊緊勒住的肩膀,發出虛弱的呻吟。
「發生了什麼事,真緒?」
水之江扶正歪掉的眼鏡,以冷靜的語氣問。
「你問我什麼事,有行人突然衝出來啦。差點就輾過去了。」
真緒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微弱地反駁。
幸好她因為視野不佳與路面濕滑而減速慢行。濃霧籠罩,陰雨綿綿的山中難以想像會有普通行人。
「可是路上什麼人也沒有啊?」
水之江冷靜地指出這點。
「嗄?」
真緒困惑地四處張望,但如水之江所說,剛才的人影不著痕跡地消失了,原本站的位子空無一人。
真緒的車差點撞上他是短短十幾秒前發生的事,就算對方嚇到落荒而逃,也應該不至於找不到才對。
「怎麼回事……?」
真緒打開駕駛座的門,跳下傾斜的轎車。
被雨淋濕的路上找不到人的足跡。當然,也沒有倒下的人影或是血跡。
「對不起,可能是我看錯了。」
同樣下車的晴缺乏自信地對真緒說。
和剛才相比,風雨稍微減弱,霧氣反而更加濃厚。根據光線變化,把路旁的樹枝誤認為人影也不奇怪。
「不會,我也確實看到了人影,否則不會緊急剎車。」
真緒半不悅地這麼主張。她似乎不論如何都不想承認,自己是把霧氣誤認為行人才引發這種意外。
「我們可能都看到幽靈了呢……」
真緒與晴面面相覷,不滿地嘀咕。
「有意思,如果真的有幽靈的話,我還真想看看。」
水之江諷刺地喃喃自語,被真緒狠狠瞪了一眼。
「你自己明明是妖怪,卻不相信幽靈的存在嗎?」
「妖怪與幽靈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就跟沒有付喪神不具有憑依物一般,只有靈魂沒有肉體的人類也不存在。」
「是喔。反正,阿陸既然這麼想,就應該是這樣吧。」
真緒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模稜兩可地笑了。
聽著兩人的對話,晴忽然停下動作。他感覺到白霧中飄著眼睛看不到的細微閃光。
「阿晴?」
「你感覺到什麼了嗎?」
真緒和水之江看著呆站原地的晴問。
「不好意思,跟在杠屋感覺到的明確氣息不太一樣,但……」
「不對……這的確是妖氣,有點類似殘香。」
晴與水之江看著同一個方向嘀咕。
「附近有付喪神嗎?」
真緒提高警覺,環視四周。
但水之江卻果斷搖頭。
「不是那麼明確的東西,而是滲進這片土地本身的古老妖氣。」
「總之,我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座倉家跟特殊骨董有關了,可說是不意外呢。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真緒舔了一下嘴唇,如同找到玩具的貓一般強勢地笑了笑。
晴站在飄落的細雨之中,像是要看穿濃霧的彼方。
他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默默地佇立原地。
【拾陸】
座倉家的宅邸是一棟現代風的巨大兩層樓建築,令人聯想到高爾夫球場的俱樂部,孤獨佇立在綠意環繞的寬敞用地內。
豪宅正面的停車場似乎能輕鬆容納四、五十台大型汽車。在座倉家最輝煌的時代,這座停車場想必車滿為患。
然而,如今的座倉家已不見昔日榮景,宅邸寂靜無聲,停車場的車也寥寥無幾。
晴一行人是在接近傍晚時分抵達座倉家的,勉強趕上和坂上律師約好的會面時間。
真緒的黃色雷諾轎車駛進寂寥的停車場,大搖大擺地停在宅邸正面。
一輛高級車隨即在背後現身,彷彿在跟蹤晴一行人。
晴見狀板起表情。他認識那台掀背式的奧斯頓‧馬丁,坐在駕駛座上的人是狩野泰智。
「哎呀哎呀,在這裡見面還真巧啊,真繼晴。」
在晴等人隔壁停車的狩野搖下車窗,刻意露出大吃一驚的表情。
一名十五歲左右的黑髮少年坐在狩野車上的副駕駛座。他穿著看似學生制服的黑色立領外套,懷裡抱著草原狼。少年看著晴的眼神毫無感情,晴直覺感受到,他恐怕就是狩野帶來的新武器──刀劍的付喪神。
「狩野?你怎麼會在這裡?」
真緒走下車,毫不掩飾敵意瞪著狩野問。
狩野疑惑地看著突然發怒的真緒說:
「妳是明無的女兒嗎?原來如此,看來前代隱居的傳聞是真的了。」
「那又怎樣?」
真緒語中帶刺地回答。狩野聽了,揚起薄唇的嘴角,笑道:
「別那麼緊張,我今天不是來跟你們互相殘殺的。我本來就不打算殺了真繼晴。」
「事到如今,那種藉口……」
「我的目的跟你們一樣,是座倉家的特殊骨董──匣子。杠屋會保護真繼晴,是為了在他繼承座倉家的遺產之後,間接獲得匣子吧?」
聽到狩野的問題,真緒陷入沉默。她沒辦法反駁。
「我只不過是在做一樣的事情罷了。只不過,我的客戶立場有點尷尬。真繼晴──你要是活著,他就沒辦法繼承遺產。」
「所以你才代替那傢伙來殺阿晴嗎?」
真緒走向狩野的車。
「差不多就是這樣。至少在昨天之前。」
狩野平淡自若地接下真緒充滿怒氣的視線。
「不過,今天狀況不同了。暫時休戰。」
「啥啊……?」
聽到狩野我行我素的藉口,真緒傻眼地喊。
「原來如此,因為座倉統十郎醒來了嗎。」
水之江走下真緒的車,獨自心領神會地嘀咕。
狩野愉快地哼了一聲。
「了不起,式盤。解謎是你的拿手好戲嗎?」
「什麼意思?」
真緒回頭問水之江,他瞥了一眼座倉家的宅邸,說:
「統十郎的法定繼承人,只有唯一存命的直系卑親屬真繼同學;但這並不代表其他人沒有繼承的可能。統十郎只要在遺囑中指定那個人為繼承人就好。」
「就是這樣。」
狩野懶散地聳了聳肩。
「多虧座倉統十郎甦醒,我的客戶也有機會繼承遺產了。也就是說,他已經不用急著殺死真繼晴,我也沒有理由和你們做對了。」
「你的話還真自我呢。」
真緒用依舊無法接受的語氣低聲說道,狩野嘲諷似地笑了。
「因為這是事實啊。當然,你們如果想現在跟我開打,我是非常歡迎啦。」
「別把我們跟你這種破壞狂混為一談。」
真緒不悅地拋下這句話,心不甘情不願地退讓。
狩野悠然自得地下車,忽然望向停車場一角。不知不覺間,一名矮小的灰髮男子走下停在那裡的賓士轎車。
男子背後還有兩名滿臉橫肉的壯漢,如同保鑣般緊緊跟隨在後。
「來了嗎。」
狩野漠不關心地說。真緒訝異地皺眉,問狩野:
「誰?」
「想殺真繼晴的男人──我的客戶。」
「什……」
真緒啞口無言地看著他,晴也下意識地繃緊全身。
狩野說的話如果是事實,那名男子就是與晴爭奪遺產的人──也就是晴的親戚。
另一方面,他雇用暴走族襲擊杠屋,還用失控砂石車撞毀晴居住的舊相機店。不僅如此,他還是為了殺害晴,引起火災奪走無數無辜生命的幕後黑手。縱使如此,他居然還一臉事不關己地在晴面前現身,厚顏無恥的程度讓晴不寒而慄。那個男人打從心底不把他人的命當成命看。
甚至能輕易忘記自己曾經想殺了眼前的人──
然而,那名笑臉盈盈走來的男子,卻在看到晴的臉的剎那,不知為何像是被雷打到一般表情凝結。他彷彿看到了幽靈,呆站原地,嘴唇顫抖。
「弘務哥……?」
「咦?」
「不對……原來,你就是弘務哥的兒子嗎……」
看到困惑的晴,男子深深吐出一口氣,頓失血色的臉頰上恢復一點紅潤。
「啊啊,抱歉,因為你長得實在是太漂亮了……我聽過傳聞,沒想到這麼俊美。」
男子語帶嘆息地搖頭,清了清喉嚨重整心情。他從懷裡掏出名片夾,遞出一張寫了誇張頭銜的名片。
「我叫做座倉義郎,你父親座倉弘務的堂弟,座倉統十郎的姪子──算是你的堂叔,現在擔任座倉集團食品部門的執行長。」
「我是真繼晴。」
晴難掩動搖接下名片,對男子點頭示意。
他知道眼前的男人就是想殺自己的犯人──並霎時間判斷,現在還不是讓對方知道這件事的時候。
「這幾位是?」
義郎看著真緒等人問道。晴發現義郎看到真緒的美貌時,眼神中一瞬間閃過下流的光輝。真緒恐怕也有察覺。
但她卻若無其事地露出客套的笑容。
「初次見面,我是杠屋骨董店代理當家的明無真緒,這位是我的員工水之江。我們今天身為真繼晴先生的顧問,冒昧到訪。」
聽到真緒世故的招呼,義郎稍微放鬆緊張的心情。
「原來如此,我記得這間宅邸確實有不少值錢的骨董,繼承遺產之後的確有鑑定估價的必要。我也是因為這樣才邀請他來的。」
義郎看了狩野一眼,平淡自若地宣言。狩野的確屬於知名拍賣公司尼哈雷姆,自稱鑑定師倒也不算謊言。
然而,熟知狩野破壞狂個性的真緒卻拚命忍笑。
「可以讓我問一個問題嗎?」
晴代替陷入不自然沉默的真緒發問。
「什麼事?」
義郎警戒地看著晴。
「你認識我的爸──不對,我的父母嗎?」
「當然認識,我跟弘務哥在意外發生前是同事啊。」
義郎扮成好相處的親戚回答。
他口中的意外讓晴感到一絲疑惑。
他從坂上律師口中聽說自己的父親已經過世了,卻是第一次聽到死因是意外。當然,他也不清楚意外的內容。
「我也認識你的母親,我記得她叫做……真繼紗希,但我們幾乎沒有當面交談。她可是伯父的最愛──啊啊,抱歉,失禮了。」
義郎像是說溜嘴似地硬是結束話題。
他的話透露出晴的母親是座倉統十郎愛人的言外之意。
不論事實如何,真繼紗希這名女性出入座倉家的背景,似乎都和統十郎的意向脫不了關係。然而,紗希卻不是懷上了當家座倉統十郎的兒子,而是座倉弘務之子。晴事不關己地想,看來事情非常複雜。
就在他思考該不該追問這方面的問題時,豪宅玄關敞開的聲音傳進耳中。
從宅邸內現身的,是名五十來歲的高大男子。
明明時值仲夏,他卻穿著黑色的西裝外套,背挺得很直,帶有一股高級飯店老闆的氣質。
「是真繼晴先生,與各位同伴吧。」
男子以低沉響亮的聲音說。
「我們已恭候多時了,我是擔任當家管家的清崎。義郎大人,也歡迎您。」
自稱清崎的男子推開玄關的門,邀請晴等人入內。
義郎和他的保鑣先走,晴與真緒才跟上,狩野和水之江則互相牽制,隔了一段距離走在最後。
清崎帶來的女傭分別拿了毛巾給被雨淋濕的晴一行人。不愧為富豪座倉家,應對方式相當周到。
「伯父的狀況好嗎?」
義郎以高壓語調問清崎,霸道的態度彷彿在宣示自己就是這間大宅的下一任當家。
「請您放心,他想和各位見面,請隨我來臥室。」
清崎面不改色,直直看著晴說。
晴點頭回應,跟著清崎朝豪宅的走廊邁步。義郎則是踩著粗魯的腳步追上晴一行人。
【拾柒】
那個老人身上連著無數根管子,坐在床上。
雖然聽說今年七十四歲,但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老十歲。他的臉頰凹陷,全身籠罩著濃厚的死亡陰影,唯有透露強烈意志力的銳利眼神依然健在。
這就是座倉家的當家,座倉統十郎。
「伯父!」
一走進統十郎的寢室,義郎便慌慌張張地跑到床邊。
「您身體無恙嗎?可以起身了嗎?」
統十郎忽視故作擔憂而慌忙跑來的姪子,看向晴的方向。
管家清崎自然而然地上前支撐他的背。
「你是真繼晴……吧?」
統十郎強而有力的聲音不像是瀕臨死亡深淵的老人。
「原來如此,長得跟弘務很像……雖然有點太遲了,但跟你見面,我很開心……」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晴老實地說出真心話。
眼前的老人就是自己的祖父,他心中完全沒有這種實感。即便如此,和活著的他交談,感慨依舊不淺。
不論他跟晴的父母關係如何,這個老翁依然是晴的血肉至親。
「我原本希望能跟你促膝長談,只可惜我時間不多了。就先進行必要手續吧……坂上先生。」
統十郎用沙啞的聲音呼喚顧問律師。
在隔壁房間等候的坂上面帶緊張的神情現身,站在晴與義郎的正面。
「我想兩位應該都已經知情,請兩位千里迢迢來此的目的,是為了宣讀座倉統十郎先生死後遺產的分配方式。」
「伯父……!怎麼會,居然說遺產這麼不吉利的事……!」
義郎假惺惺地大嘆道。
坂上不予理會,鄭重地取出資料,分別將兩個厚重的資料夾交給晴與義郎。
「統十郎先生個人資產的百分之二十點八遺贈給親屬及座倉集團的營運相關職員,百分之十四捐贈給各個團體。這些是贈與名單。」
「剩……剩下的呢……?」
義郎一把搶下資料夾,直接逼問坂上。
在有些畏縮的坂上繼續說下去之前,晴靜靜地打斷他,說:
「不好意思,坂上先生。在那之前我有話想說。」
「……阿晴?」
看到晴突如其來的行動,真緒發出不知所措的聲音。
「什、什麼事?」
義郎也不安地低聲說道。
晴露出略顯困擾的微笑,看向躺在床上的統十郎。
「我不打算繼承座倉先生的財產。當然,前提是您願意留財產給我。」
「啊?」
義郎瞬間定格,彷彿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真緒和坂上也露出一樣的表情。
「也……也就是放棄繼承嗎?」
義郎以呆愣的語調確認。
「是的,雖說是祖父,我們今天也才初次見面,我不能收下您的財產。」
晴這次清楚了當地說。
「這樣好嗎?」
真緒小聲問身旁的水之江,他面無表情地點頭。
「沒有好或不好,這是他本人自己的決定。」
「是這樣沒錯……」
「不好意思,明無同學。」
晴露出爽朗的笑容面對真緒說。
「當然,我會試著交涉,拿到說好要給大家的匣子。」
「啊啊,嗯。我們只要有那個就好,但是──」
「沒關係。」
晴打斷想繼續說下去的真緒,搖了搖頭。
或許是因為說出了心底的話,他的心情輕鬆不少。他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放棄繼承遺產。
當然,他不是絲毫沒有留戀。
不費吹灰之力取得一大筆能夠自由使用的金錢相當誘人;但他不認為應該為此讓自己周遭的人陷入危險。
不如說,如果能藉由放棄遺產,和自己令人厭惡的過去做個了斷,他非常樂意割捨。幸好他能免除學費,還領有獎學金,目前在生活上不虞匱乏。晴樂天地想,既然過去總有辦法生活,今後應該也沒問題才對。
「很可惜,真繼晴……我不能接受你的要求……」
床上的座倉統十郎用莊嚴的聲音拒絕晴的請求。
「為什麼?」
晴驚訝地反問統十郎,義郎也啞口無言。
「我接下來要解釋的就是這件事。統十郎先生提出了一項條件,作為繼承遺產的資格。」
坂上以嚴肅的語調說。
「條件?」
義郎不耐煩地瞪著坂上。
「繼承遺產的條件,就是帶回座倉家的匣子──玉櫛笥。」
回答的不是坂上,而是統十郎。
晴茫然地凝視祖父,站在牆邊的狩野發出細小的呻吟。他沒想到,統十郎偏偏在這個時候提到匣子的存在。
「也就是要我們把匣子帶回來嗎?從哪裡?」
真緒壓抑內心的動搖,這麼問道。
「從這個座倉本家土地上的舊館──舊座倉邸。」
坂上望向窗外。義郎低聲沉吟。
這棟建築想稱為座倉本家顯得太新了,原來是最近才蓋好的。而遼闊的土地某處還留著過去的本家──舊座倉邸。
「借用各位的話來說,匣子就封印在那棟建築物裡。」
坂上緊張地接著說。
「原來是這樣啊。」
狩野含笑喃喃說道。房內所有人的視線都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他身上,但狩野卻不以為意,反而瞪著坂上說:
「因為是特殊骨董,所以理所當然,不過那個匣子似乎大有問題啊。能夠回收那個的人,就能得到遺產嗎?」
「當然,真繼晴身為法定繼承人,還有一部分遺留份,不論如何都可以繼承一部分遺產──」
「真繼晴既然放棄,匣子就會自動由這邊的義郎先生繼承。當然,收購交涉的優先權也由尼哈雷姆取得,大家沒有意見吧?」
「這……確實是這樣……」
真緒懊悔地點頭。匣子如果是繼承條件,就無法依照晴的打算,只繼承匣子交給杠屋。選項只有兩種,繼承匣子和統十郎的所有遺產,或是連同匣子一起放棄遺產。
「對財產沒有興趣嗎……那麼,你對自己的父親有興趣嗎?」
統十郎盯著沉默不語的晴,忽然開口。
「父親……?」
聽到祖父說出意料之外的話,晴備感困惑。統十郎面露詭異的笑容,說:
「弘務……還在舊館。」
「伯父,這是什麼意思?」
義郎害怕地連忙插嘴問道。
「弘務哥不是過世了嗎?在十九年前的那場意外……」
「沒錯……就法律上來說,弘務已經死了……因此他沒有繼承權。」
統十郎以不帶感情的聲音說。
接著他閉上雙眼,露出混雜了懷念、苦惱及憎恨的昏暗笑容。
「不過,弘務現在還在舊館……跟那個匣子在一起……」
【拾捌】
「土地、建築、儲蓄及股票,總共四十六億日圓吧。」
水之江扶正稍微歪掉的眼鏡,把厚重的資料夾放回桌上。
那是坂上律師交給他,座倉統十郎的遺產清單。
「由於要支付贈與稅,應該會出售大部分資產,但就算被人握到把柄敲竹槓,手邊至少還會剩下二十億日圓。」
「這個金額能夠買下整個人生了呢。放棄繼承權真的好嗎,阿晴?」
真緒躺在寬敞的沙發上問。
「我已經決定了。」
晴毫不猶豫地說。這樣啊,真緒默默點頭。
這裡是為了接待晴一行人,在座倉宅邸準備的會客間。房內的家具豪華得嚇人,房間也打掃得一乾二淨,令人感受到座倉家昔日的繁榮。
然而,這裡卻藏不住房內沉澱的空氣。跟宅邸的主人一樣,這棟豪宅似乎也籠罩著死亡的陰影。
「問題是他們讓不讓你拋棄繼承。」
水之江用手指扶著眼鏡的鼻橋嘀咕。
晴跟真緒等人討論之後得到的結論是,總之先搶在義郎他們之前回收封印的匣子,關於放棄遺產的事,之後再跟義郎交涉就好。也有在繼承遺產之後,捐贈給其他地方的做法。
「我不能留著匣子,把其他財產全部讓給義郎先生嗎?」
「就手續上來說不是不可能,問題在於義郎先生如何看待匣子的價值。」
「特殊骨董對於大多數沒有興趣的人來說只不過是垃圾,但即使出二十億日圓的一倍也想得手的人也大有人在,更別說對方還是那個尼哈雷姆。」
真緒用手撐著苦瓜臉,她似乎非常討厭尼哈雷姆這個企業的體質。
「不論如何,都得等到回收匣子之後才能考慮。」
水之江以緊張的語調說。
晴默默頷首。
難以想像義郎會默不吭聲,看著杠屋取得匣子。他們不僅會與狩野重新展開爭奪,也不能保證他不會繼續威脅晴的生命。
然而,晴主張這是個機會。在繼承權確定之前,時間所剩無幾,晴跟義郎都在座倉家的土地上,可以說幾乎不可能偽裝成偶發事故殺害晴。和過去的事件不同,義郎只要一有動作,就會留下確切的證據。
「話說回來,這種時候阿衛他們在做什麼啦。」
真緒看著自己的手錶嘟噥。跟約好的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和泉等人依然沒有抵達座倉宅邸。
受不了,就在真緒如此嘆息時,她的手機發出細小的震動,有電話打來。真緒沒確認來電是誰就接起電話。
『太好了,終於打通了。喂?真緒?』
律歌悠哉的聲音傳進耳中。
話筒另一頭還傳來和泉休旅車的吵雜引擎聲,頻頻加速又減速,想必是因為行駛在山路上。
「律歌?你們現在在哪裡?」
『抱歉,我們不知道。』
啊哈哈哈,律歌傷腦筋地笑道。
「該不會是迷路了?」
『嗯,感覺起來就是這樣。』
真緒仰望天花板嘆息。原本預計跟和泉他們會合之後再去回收匣子,但現在好像沒有時間了。
『誰叫手機導航的地圖上沒有,霧又濃到看不清前面。』
律歌拚命解釋,像是在真緒害怕沉默不語。
「霧?」
真緒皺緊眉頭,望向窗外。宅邸周圍籠罩的霧氣,隨著黃昏接近越來越濃,有可能是因為附近有湖泊。
「我知道了,總之在注意安全的範圍內趕快過來。我們這邊的狀況變麻煩了,詳細情形我用訊息傳給妳。」
『瞭解。抱歉喔,小衛這麼路癡。』
聽到律歌的玩笑話,話筒另一頭傳來和泉說「是加賀美的導航的錯」的抗議。聽著加賀美說:「是我嗎?」的悲鳴,真緒傷腦筋地掛上了電話。
「你們聽到了嗎?」
「霧的確變濃了,但在這個氣象條件下並不會不自然。」
水之江面不改色地說。真緒賭氣般嘆了口氣。
「麻煩歸麻煩,不過似乎沒有時間等阿衛他們了。如果是被封印起來的話,應該不是先搶先贏這麼簡單才對。」
總是能當機立斷的真緒難得抱著頭苦惱。
她雖然想避免回收慢了被狩野他們搶先的事態,卻無法否認不跟和泉他們會合就戰力不足。姑且不提面對狩野這個對手,他們還有可能必須對付「匣子」這未知的敵人。想盡可能以完整的戰力回收匣子是真緒的真心。
「可是,我們得比義郎先生還早帶匣子回來對吧?」
晴這麼說,看著坂上律師給他的地圖。
稱為舊館的建築物,位在現在這棟豪宅隔了一座山的高台上。直線距離約有三公里,但能開車走一半的路程,往返移動時間不到一小時。
「總之去看看狀況吧?」
「也對,我想起碼先確認舊座倉邸的狀況。」
水之江也贊成晴的意見。
水之江身為式盤的付喪神,對危險的感應能力奇高無比。假使匣子具有麻煩的能力,只要有他在,就能先發制人進行處理。這想必就是水之江的主張。
「反正也只能這麼辦了。來吧,仙巖。」
真緒起身,打開身旁外出袋的蓋子。杠屋的茶色虎斑貓吉祥物從袋子裡跳了出來。
「希望牠能應付得過來。」
真緒抱起祭祀在神社的貓神像付喪神,以認真的表情嘆了口氣。
仙巖不曉得知不知道真緒的心情,一臉無趣地打了個呵欠,喵地叫了一聲。
【拾玖】
「──沒錯,狀況雖然變得比較複雜,但是你們該做的事情沒變。知道路怎麼走吧?絕對別讓座倉家的人發現。」
義郎對手機另一頭口沫橫飛地做出指示。這裡是座倉宅邸餐廳中設置的訪客用吧台。
電話中的對象是樂龍會的高藤,義郎命令他們埋伏接下來即將前往舊座倉宅邸的真繼晴等人。
「碰巧霧氣正濃,這次絕對不能背叛我的期待,高藤。」
義郎興奮地快速說完,才終於掛上電話,然後喝了一口放在吧台上的紅酒,冷靜急躁的呼吸。
狩野看著義郎的模樣,揚起一邊嘴角,笑說:
「你想殺了真繼晴嗎?」
聽到狩野語帶輕蔑的提問,義郎臉頰抽搐。
「別說得那麼難聽,我只是讓真繼晴失蹤罷了。」
他自己在空了的酒杯中倒酒,佯裝不知地說。
他命令樂龍會綁架監禁真繼晴。在座倉家的土地上不能殺人,犯罪曝光的風險太大了,所以就先隔離真繼晴,等遺產繼承的麻煩事結束後,再慢慢解決他。這就是義郎打的如意算盤。
「雖然不知道你在打什麼歪主意,但那個小鬼自己說出要放棄繼承真是僥倖。他就算拋下回收匣子的事情消失無蹤也不會有人懷疑。」
「總之,愛怎麼做隨你高興,我只要能拿到匣子就好。」
狩野望著濃霧籠罩的窗外說。
「你願意去幫我帶回來嗎?」
義郎露出滿懷期待的表情看著狩野。當然,就算排除了真繼晴,遲早還是得去回收匣子。狩野如果願意處理這個問題,義郎絕對非常歡迎。
然而,狩野卻難得慎重地搖了搖頭。
「我遲早會去,現在先觀察情況。」
「觀察情況?」
「我很在意那個什麼封印的狀況,也想看看杠屋如何出手。還有,你剛才說了很令人在意的話吧?十九年前發生了什麼事?座倉弘務喪命的原因又是什麼?」
「不知道。」
被狩野銳利的眼神一瞪,義郎下意識地別開眼,接著連忙搖頭補充:
「不、不是,我沒有瞞你,表面上的死因是森林大火。」
「森林大火?座倉家的土地上曾經發生過火警嗎?」
「沒錯,當時的座倉本家──也就是舊座倉邸有超過百名傭人與相關企業的員工進出,其中有十四人被濃煙嗆死。這是直接造成座倉家家道中落的主因。」
「座倉弘務就是犧牲者之一嗎。」
「是、是啊。」
義郎模稜兩可地點了點頭。
「不清楚的是引發火災的原因。以火災的規模來說,死者太多了。雖然有人說是因為濃煙沿著地形流動──」
「原來如此,你們在懷疑那是不是匣子的詛咒。」
狩野不懷好意地笑著戳中痛點,害義郎頓時語塞。
義郎不曉得特殊骨董的實情,也不理解器物能變成人類或野獸,以及他們能發揮的特異能力。他應該只認為,特殊骨董純粹是受到詛咒,或帶來不幸的物品。
即便如此,義郎依舊警戒被封印的匣子,似乎是因為他實際體驗過令他感受到死亡恐懼的異常經歷。那恐怕就是十九年前的火災事故。
「不對,等等。原來如此,真繼晴的母親也是在十九年前意外身亡的。」
狩野面露刻薄的表情,舔了一下嘴唇。
「原來是這樣,你為了得到座倉家的財產,才試圖殺害堂兄座倉弘務吧?沒想到,那居然演變成害死十幾個人的悲慘意外;但是你也不知道究竟為什麼會那樣。」
「……對。」
義郎痛苦地擠出聲音。
「你會殺死逃出宅邸的真繼晴的母親,也是為了殺人滅口嗎?」
「我沒有辦法,那個女人知道座倉家不可告人的幕後生意。」
「幕後生意嗎。」
狩野意有所指地嘀咕。在開始像現在這樣衰退之前,支撐座倉家的神祕財源。座倉家與樂龍會的關聯,想必也和那個幕後生意有關。
「我會想殺死弘務哥,並不純粹是為了財產。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座倉家採取的行動,因為弘務哥原本想把座倉家的祕密公諸於世。」
「那個祕密的象徵,就是座倉家的匣子嗎。難怪不能交給杠屋那群人啊。」
狩野用不負責任的語氣說,像是在刺激醉意逐漸湧現的義郎。
「狀況我理解了,要怎麼處置真繼晴隨你高興。我要去那個什麼舊館,杠屋那幫人差不多也該採取行動了。」
「我很看好你的表現,把匣子帶來給我吧。」
義郎懇求似地對狩野說。
狩野點了點頭讓他安心,直接轉身離去。這一瞬間,他感覺到細微的妖氣,停下腳步。
「──宿鐵!」
在餐廳角落待命的黑髮少年起身朝狩野伸手。
下一剎那,狩野手中出現一把烏黑閃亮的單刃直刀。
狩野拔刀橫掃,確認手感似地靜止不動。
「狩、狩野?究竟怎麼了……?」
看到狩野突然拔刀,義郎呆愣地問。他不知道付喪神的存在,在他眼中看來或許就像是狩野憑空拔出一把刀。
「沒事,我想太多了。」
狩野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搖頭微笑。黑刀已經消失無蹤,名為宿鐵的少年也恢復原狀,站在狩野身邊。
狩野以為自己感受到的妖氣,在刀出現的同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敞開的餐廳窗戶吹進淡淡的白霧。
「越來越有意思了。」
狩野喃喃說道,望向窗外。
自雲霧縫隙間照來的斜陽,將霧氣繚繞的景色染成一片鮮紅。
【貳拾】
晴一行人徒步爬上未經鋪設的山路。這是通往舊座倉宅邸的林道。
棄置將近十九年沒有整理的結果,使路面完全被雜草覆蓋,倒塌的樹木及土石崩落更使車輛完全無法通行。他們無可奈何,只好徒步走到目的地。
「阿晴,沒想到你這麼有體力。我以為你一定會比我還早抱怨……!」
真緒輕輕喘著氣說。
她的身材跟模特兒一樣苗條,卻似乎因為從事骨董店的工作而有鍛鍊身體,對體力頗有自信。她一定沒想到自己會輸給看起來像是室內派的晴,聲音中透露出一絲發自內心的懊悔。
「應該是因為我有在打工吧?有很多需要用到體力的工作。」
晴含羞微笑,抹去額頭上的汗水。真緒聽了,好奇地挑起一邊眉毛問道:
「是喔,你都做什麼工作?」
「各種都有。有送貨,跟幫忙搬家。」
「那還真意外,你看起來很適合服務業啊。」
「跟客人見面的工作,那個,很常引起人際關係的問題。」
「啊哈哈……就各種意義上來說,你一定很辛苦吧。下次可以請你幫忙杠屋的工作嗎?」
「好啊,我很樂意。」
被真緒開朗的笑聲影響,晴的嘴角也浮現一抹笑意。
父母雙亡、半工半讀就讀大學的事,以及因為長相突出而無法融入眾人的事──真緒願意將這些,以一句「辛苦」一笑置之的態度讓他相當感激。說不定,真緒自己身為特殊骨董處理業者之女,也在晴不知道的地方吃過苦頭。
真緒仰望看不見盡頭的坡道,發出不耐煩的聲音。
「話說回來,為什麼得在別人家的土地上爬山啦?欸,阿陸?這條路真的對嗎?」
「坂上先生準備的地圖沒錯的話。」
走在前方的水之江頭也不回地回答。
「你不覺得奇怪嗎?我不知道舊館有什麼了不起,但有必要把大宅蓋在車子也上不去的深山裡嗎?」
「道路阻塞是因為沒有人上去舊館,十九年前這條路應該是可以通行的。」
「十九年前?」
「資料上不是有寫嗎?舊座倉宅邸因為十九年前的森林大火而棄置。意外發生在私有地中,因此沒有大肆報導,但有造成死傷。真繼同學的父親也是在這場森林大火中喪生的。」
「剛才座倉義郎說到一半的原來就是這件事。」
真緒彷彿回想起來似地嘀咕。那時義郎露出害怕的表情,說座倉弘務應該死在十九年前的意外之中了。
「阿晴知道十九年前的意外嗎?」
「知道。坂上先生第一次跟我見面時就告訴我了。他還說,媽媽會帶著我搭高速巴士,也是因為父親死後就沒有理由待在座倉家了。」
晴慎重地選擇用字回答。
實際上,與其說是沒有理由待在座倉家,不如說是被趕出去的比較貼切。
真繼紗希不知道是因為何種理由進出座倉家。
根據坂上律師所言,紗希原本是統十郎私人雇用的秘書。這或許就是義郎會暗示她是統十郎愛人的原因。
然而,紗希反而接近弘務,懷上了他的孩子;孰料弘務卻死了。她沒有任何後盾,會在座倉家待不下去也無可奈何。
她帶著生後沒有多久的晴離開座倉家,隨後便在意外之中喪命。
「她可能發現了。」
水之江用難以啟齒的語氣嘀咕。真緒懷疑地瞇起眼睛。
「發現……發現什麼?」
「發現自己被人追殺。」
「你在懷疑座倉義郎嗎?十九年前的巴士意外也是那個男人搞的鬼?」
「姑且不論實行犯是誰,他身為幕後黑手的可能性不低。殺害真繼母子,最明顯的獲利者就是他。」
水之江冷淡地說,真緒聽了,氣到滿臉通紅。
「什麼啊……!?阿晴你也生生氣啊!把祖父的遺產交給這種人真的好嗎!?」
看著憤慨的真緒,晴微弱地搖了搖頭。
「不好意思,我實在沒有實感。」
「實感?」
「我可能不想承認,一直讓我痛苦的原因,居然是某個壞人的決定。我認為不可能有這麼淺顯易懂的事。」
晴這麼說,無助地看著自己的右手。他看到不停顫抖的指尖,害怕地把眼睛別開。
「我害怕只要承認了那件事,我就會恨那個人。」
「我說你啊……」
真緒憤憤不平地瞪著晴,突然停了下來,像是忽然被晴憂愁低語的側臉奪去目光。
「……真緒同學?」
看到真緒陷入沉默,晴訝異地側了側腦袋。
真緒一驚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好險好險,你就是這樣接二連三哄騙大學的女生對不對……」
「什麼意思?」
聽到真緒找碴般的責備,晴難免生起氣來。
真緒什麼也不回答,把臉撇開,取而代之,開口說話的是水之江。
「就原因這層意義上來說,座倉義郎也許是犧牲者。」
「什麼?怎麼連你都說這種話?」
真緒用遭到背叛的眼神看著水之江。
然而,水之江卻面不改色地回答:
「座倉弘務要是活著,義郎就不會企圖殺害真繼同學。座倉家可能不會急速沒落,並與樂龍會疏遠。」
「一切都是從十九年前的火災意外開始的意思嗎?」
晴停下腳步反問,水之江便含糊地搖頭。
「不知道那場火災是不是真的只是單純的意外。」
「原來……特殊骨董……」
晴的聲音在發抖。
造成眾多犧牲者的火災發生後,座倉家便立刻封印了特殊骨董。考慮意外與特殊骨董之間有某種關聯非常自然。
而座倉統十郎說,晴應該死去的父親現在也和特殊骨董在一起。那或許代表十九年前意外的真相就封印在舊座倉邸。
不停飄落的雨點終於停歇,但霧氣隨著時間接近黃昏越來越濃。
晴一面留意濕滑的腳底,一面默默爬上山路。
視野不佳,但身為式盤的水之江方向感精準正確。終於,一棟古老的建築物自濃霧中浮現。那是棟規模比想像中還大上不少的豪宅。
「好大……這就是舊座倉邸嗎……?」
真緒停下腳步,慢慢環視周圍,發出沉吟。
那是棟令人聯想到武家大宅的土角建築。
規模雖然比不上現在的豪宅,但分量感卻毫不遜色,可能還兼作以貿易起家之座倉家的倉庫。在座倉家最繁榮的時代,想必有大批傭人住在這裡,真繼紗希或許也是其中之一。
然而,十九年前的火災燒毀了一半的建築物,大宅絲毫不見當時的原形。未遭祝融的部分也完全荒廢,形同廢墟。
唯一完好如初的,是宅邸深處的倉庫。
巨大倉庫似乎能改裝成旅館──但倉庫入口卻被垃圾及瓦礫堆掩埋,所有的窗戶也遭到封鎖,完全密封的狀態不愧封印之名。
「這就是十九年前意外的結果嗎。有意思。」
水之江望著掩埋入口的障礙物說。
「哪裡有意思?光是想搬開這些進去裡面就得費一番工夫了。」
真緒皺眉嘆息。
「怎麼辦?要找重機具來嗎?」
「找了應該也沒用。這道封印不只用物理方式封鎖入口,恐怕還出自同業的手筆。」
「同業?也就是用特殊骨董封鎖的嗎?」
真緒聽到水之江的說明,啞口無言地瞪著倉庫看。
晴邊走向舊座倉宅邸,邊凝神看著倉庫的窗戶。
看似壞掉的家具與電器用品的大型垃圾塞住格子窗,彷彿複雜的拚圖一般堆疊在一起,防止外部的人入侵。
「就算是同業所為,到底怎樣才能封印成這麼扭曲的造型啊?」
真緒抱著頭說。水之江面無表情地搖頭。
「我不知道具體方式,不過,這下座倉統十郎的目的就很明顯了。」
「他該不會是想利用我們解開封印吧?既然如此,何必當成遺言的條件,只要自己請業者來就能解決了啊?」
「不對,他需要的人不是我們,是真繼同學才對。」
「我……嗎?」
晴困惑地反問。
他幾天前還不曉得特殊骨董的存在,當然不懂解開倉庫封印的方法,更不可能解開連真緒等人都無法理解的封印。
然而,真緒卻出乎意料地認真思考水之江說的話。
「也就是說,阿晴是解開封印的鑰匙嗎?原來如此……這有可能。」
「……鑰匙?」
聽到真緒的喃喃自語,晴這麼反問。
然而,在他說出口之前,就突然響起一聲意料之外的轟然巨響。
震盪大氣的激烈爆裂聲在四面八方的濃霧中迴響。
「槍聲……!?」
晴呆站原地,水之江用力一扯他的手臂,拉著他躲進燒毀建築的殘骸背後。
「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蹲在晴身邊的真緒壓低聲音質問水之江。
隨後槍聲再次響起,還聽得見男人的怒吼。夾雜著威嚇、困惑、動搖及恐懼,虛弱的怒吼逐漸變成慘叫。
槍聲的殘響完全消失後,周圍再次恢復寂靜。
在這個時候造訪舊座倉邸的人,難以想像與晴無關。說不定跟昨晚的暴走族一樣,是義郎雇用的刺客。
不過,他們戰鬥的對象卻不是晴一行人。槍戰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展開,並在他們參與之前就結束了。
「沒問題,這裡已經沒人了。」
默默探查氣息的水之江這麼說後,靜靜起身。接著他走向槍聲傳來的方位,晴也猶豫地跟了上去。
水之江的目標,是被火災燒毀的建築物背後。
雜草叢生的庭園中,倒著一名身穿嚴肅西裝的年輕男子。他的右手握著自動手槍,射完所有子彈的槍口飄來新鮮的硝煙臭味。剛才的槍聲就是這把手槍發出的。
「該不會……死掉了嗎……?」
真緒隔著水之江的肩膀看著男子問。
臥倒在地的男子表情因恐懼而扭曲,渾身僵硬彷彿結凍一般。雖然找不到明顯的外傷,但呼吸已經完全停止了。
「看起來……不像是警方的人呢。」
水之江認真地說。真緒傻眼地嘆了口氣。
「這不是當然的嗎?警察怎麼可能會在座倉家的土地上閒晃?」
「既然如此,就很有可能是樂龍會的人嗎。」
水之江在屍體旁邊跪下,平淡自若地開始驗屍。
絕命的男子西裝衣領上別著醒目的徽章,造型像是一條龍,看起來有點可怕。這個男人果然是樂龍會的成員──而且有可能是幹部級的。
「這個人在埋伏我嗎?是打算在我得到匣子之前殺了我嗎……?」
晴事不關己地冷靜分析。恐怕是,水之江點頭說:
「這麼想比較自然,畢竟座倉義郎理當知道我們會來這邊。」
「終於露出馬腳了嗎?開始不擇手段了呢。」
真緒痛苦地嘆息。
她淡淡感覺得出來,名叫樂龍會的暴力團體與義郎是某種共犯關係。
話雖如此,在座倉家的土地上襲擊晴也做過頭了。晴他們只要報警,就不可能蒙混過關。這就像是在宣傳義郎想威脅晴的生命,他一定是被逼急到非得出此下策。
然而,義郎準備的襲擊者卻和不知名的敵人戰鬥,身亡了──
「這個屍體……沒有外傷呢。」
「的確。從昏迷狀態到呼吸麻痺,與其說是痛苦死去,比較接近衰弱死。」
水之江對晴的看法表達同意。握著手槍喪命的男子面露陶醉的表情,猶如在幸福夢境中死去的老人。
「我們回去吧,阿陸。太危險了。」
真緒以認真的語氣說。樂龍會的成員被不知名的怪異能力殺死,不能保證同樣的敵人不會攻擊他們。
「我同意。他們很有可能遇到了特殊骨董,我們先撤退,重新再來吧。」
水之江的聲音難得透露出一絲焦急。真緒深深點頭。
「既然決定了,就快逃吧,阿晴。」
「不行,真緒同學。」
晴掩飾動搖,簡短地回答。真緒納悶地回頭。
「咦?」
「看樣子好像已經來不及了。」
晴的視線望向三人背後的山路,也就是通往這棟座倉宅邸的那條路。
濃霧籠罩的路上,能夠看見踉踉蹌蹌的人影。是外表散發著粗暴氣息的小混混。
但是,他們的雙眼毫無生氣,鬆弛的表情猶如行屍走肉。
總數一共有五人,不對,是六人──
他們包圍整棟舊座倉宅邸,如同在阻擋晴他們的去路。死去的樂龍會男子恐怕就是在和他們戰鬥。
「開玩……笑的吧?」
看著男子們越走越近,真緒懦弱地搖了搖頭。
晴也發現她看到的東西了。
詭異的影子纏繞著彷彿屍體的男子全身。
那是不具有實體的妖氣。
充滿惡意的純白霧氣。
【貳拾壹】
「六個人嗎……看來他們也是樂龍會的成員。」
水之江看到男子衣領上的徽章說。龍造型的領章,和晴等人腳邊屍體上的一樣。
真緒詫異地抬頭看了水之江一眼。
「也就是他們在自相殘殺嗎?」
「或是被某人控制了。」
水之江看著周遭的濃霧,面露險峻的表情。
樂龍會來到此地是為了妨礙晴得到匣子。有這麼多人在這裡埋伏,或許是放棄了偽裝成意外殺死他,想強行將他擄走。
然而,他們在晴抵達之前就遭到某人攻擊,並被剝奪自我,受到控制。恐怕是為了對接近舊座倉宅邸的人進行無差別攻擊──
「──仙巖,拜託了!」
真緒打開肩上的外出袋。
茶色虎斑貓從裡頭跳了出來,變身為體長接近四公尺的巨大猛獸。
但即使看到變身為妖怪的仙巖,男子們也毫無反應,唯有繼續朝晴走去。
嘶!地一聲銳利的呼氣,仙巖以猛獸般的動作打飛他們。
攻擊敏捷豪爽,即便他們處於正常狀態,想必也無法閃避。男人們直接被打飛,沒有採取防禦姿勢就倒在地上。
但是,下一瞬間,他們卻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似地起身。
仙巖的攻擊不是沒有效果。實際上,他們之中也有口吐鮮血,或是手腳明顯骨折的人。
縱使如此,他們仍像是感覺不到痛覺,甚至還露出恍惚的表情,唯有宛如香菸的白霧自他們的鼻腔中漏了出來。
「怎麼會這樣!?簡直就跟喪屍一樣了嘛……!」
看到拖著負傷身體依舊再次逼近的男子們,真緒忍不住發出尖叫。
該不會,水之江低語到一半,察覺背後的聲響,赫然回頭。
「真繼同學,背後!」
「咦!?」
聽到水之江的警告,晴反射性地向後轉。
映入眼中的是身穿嚴肅西裝的年輕男子,那個應該已經喪命的樂龍會成員。
「阿晴!」
真緒急忙喚回仙巖。
然而,男子的動作快了一步。他一面吐出純白色的煙霧,一面抓住晴──
下一瞬間,男子的身體忽然向後飛了出去。
槍聲同時傳進耳中。某人朝男子開了一槍,救了晴。
「你們還是這麼鬆懈啊。」
外表令人聯想到死神的詭異男子翻過瀕臨倒塌的圍牆,跳了下來,他背後跟著一名矮小的黑髮少年。
晴以恍惚的表情交互看了看男子手中的手槍,以及被子彈擊中的屍體。
「狩野先生!?」
「你瘋了嗎!?對方可是人類耶!?」
真緒滿臉慘白地指責狩野泰智,但他反而搖頭失笑。
「不對,這些是屍體,跟死物沒有兩樣。」
「你是說……屍體會動嗎?」
「你們不是已經確認過他們死透了嗎?」
狩野語帶嘲諷地說,再次舉起手槍,接二連三射擊樂龍會的成員。
他瞄準的部位是他們的胸部──正確來說,是肺臟。
誠如稱呼他們屍體的狩野所說,就算胸部被射穿,他們不但沒有痛苦的反應,出血量也不多。取而代之,純白色的霧氣噴出傷口。他們吸進的煙霧累積在肺中,如同寄生生物般操縱屍體。
射殺所有屍體後,狩野傷腦筋似地聳了聳肩。
途中應該射光了的子彈,在不知不覺間恢復原狀。晴看到這一幕才想到,狩野的手槍不是一般的武器,而是具有特異能力的特殊骨董。手槍在妖力用盡之前能無限發射,難怪這是狩野愛不釋手的強力武器。
槍聲餘音消散後,屍體也完全停止動作。
隨後,某個男人從包圍宅邸的森林中爬了出來。
男子面貌呆板,看起來像是商業菁英,看似價格不斐的西裝衣領上,果不其然也別了樂龍會的徽章。然而,他的表情充滿恐懼,看著晴等人的雙眼中盤旋著無數種感情,可見他還活著,不是死人。
「狩、狩野……你來了嗎……」
男子用破音的聲音說。狩野意外地挑起眉毛。
「哎呀,高藤老弟,你沒事啊?」
「誰?你們認識嗎,狩野?」
真緒對爬出森林的男子投以懷疑的眼光。
狩野愉快地笑著頷首。
「這是樂龍會的顧問,高藤。被座倉義郎命令殺害真繼晴的可憐人。」
「你可以跟我們說這種話嗎?」
真緒目瞪口呆地反問。座倉義郎好歹也是狩野的客戶。直接聽到對方的祕密,真緒比起驚訝,更感到困惑。
「別太認真了,杠屋的女兒。我的證詞才沒有當作證據的效力。」
狩野玩弄著手中的手槍,興趣缺缺地嘆了口氣。
這段時間內靠近的高藤以快哭出來的語氣質問狩野:
「狩野,那些霧到底是什麼……?」
「霧?」
「就是那個!它們啊!」
高藤指向被狩野破壞的屍體,尖聲叫道。
自屍體肺部漏出的霧氣沒有散去,而是滯留在原地。在淡淡的夕陽中飄搖的模樣,依照角度不同,看起來倒也像是人影。
晴這時發現,那陣霧帶有強烈的妖氣。男人們身上的妖氣來源,就是他們吸進肺中的霧氣。
「樂龍會的人被他們附身,全部都變得不正常……!我躲在遠處,所以才平安無事……」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狩野毫不動搖地點頭。
「真緒同學……難道說,妳用車輾過的人影是……」
「我才沒有輾過去啦!我有好好閃過好嗎!」
真緒怒氣沖沖地糾正晴低聲說到一半的話。
不過,她應該也瞭解才對。
在抵達座倉本家之前,晴等人看到的人影如果是霧的話,霧氣的行動範圍就比晴他們的想像還要遼闊。即使無法使用操縱屍體的能力,純粹形成人形等級的力量,效果或許足以涵蓋整片座倉家的土地。
如果這就是座倉家的匣子的力量,那件特殊骨董就強得令人難以想像。更別說,匣子現在還在遭受封印的狀態。
「對付霧氣,手槍就沒用了嗎。」
狩野瞪著逐漸逼近的霧氣亡靈,焦躁地說。
「我們逃進倉庫裡。過來,宿鐵!」
狩野一把抱住少年,他的身影就消失無蹤,取而代之出現一把散發恐怖妖氣的直刀。
狩野用刀猛砍擋住倉庫入口的障礙物,攻擊輕而易舉地擊飛堆疊成牆壁的廢棄家電與廢材料。
看到門露了出來,狩野試圖上前。
但應該被打飛的障礙物碎片卻在狩野眼前飛了回來,如同受到吸引一般聚集在一起,再次遮蔽倉庫的入口。
雖然不至於完全恢復原狀,但這反而令人不寒而慄。簡直就像是廢棄物本身成為某種封印倉庫的群體。
「這是什麼鬼封印!?」
狩野舉著直刀大喊。
「是特殊骨董。」
真緒茫然地嘀咕。狩野困惑地看了她一眼。
「妳說什麼?」
「這個封印是特殊骨董做的,壞掉的家電跟廢材全部都是!」
「妳說這些垃圾全部都是付喪神……?妳以為究竟需要多少使主啊?」
「可是,還有什麼其他解釋方法!?」
真緒大聲吼了回去。
就在兩人爭論時,霧氣亡靈仍步步進逼。雖然不能保證倉庫中絕對安全,但沒有其他能阻止亡靈入侵的地方。
這是個危險的賭注,畢竟倉庫裡可是封印了匣子的本體。
然而,這陣霧如果是匣子的攻擊,對抗方法就只有找到匣子本身,並予以破壞。不論如何,不進入倉庫就無法得救。
「只要解開這道封印就好了嗎?」
晴推開狩野,站到倉庫前面。
「阿晴?對了……你的話……!」
真緒看著晴的側臉。
封印倉庫的,是無數廢棄物的付喪神。一般使主無法同時支配,並操縱它們。
不過,晴曾在杠屋支配所有在場的特殊骨董,只要依樣畫葫蘆就好。若能移動這些廢棄物短短一瞬間,就可以解除倉庫的封印。
「真繼同學,等一下。」
看到晴走向倉庫的門扉,水之江以正經的語氣叫住他。
「別阻止他,式盤。沒時間了。」
水之江正想靠近晴,狩野的刀就架住他的喉嚨。
「還是你能用擅長的命運操作對付這陣霧?」
「你不覺得奇怪嗎,狩野?」
水之江即使被刀刃相向,依舊毫無懼色地說。
「啊?」
「姑且不提樂龍會的成員在這裡埋伏真繼同學,為什麼霧氣會突然出現?不對,為什麼座倉統十郎做到這個地步,也想解開這道封印?」
「你想說座倉統十郎在利用真繼晴嗎……?」
狩野的眼神微微動搖。
用霧氣亡靈將晴逼上絕境,解開倉庫的封印。這或許才是座倉統十郎設下的陷阱──水之江指出這點。
「你們在說什麼啊!?」
高藤高聲打斷狩野與水之江認真的對話。他被恐懼與焦躁逼近死角,抓住晴威脅道:
「真繼晴!你如果能打開這棟建築物……」
說到一半,高藤就「咿!」地叫了一聲,倒退好幾步。
他盯著倉庫牆壁上的格子狀採光窗。暗影般的窗戶後,短短一瞬間浮現了一張男人的臉。
年輕男子長得跟晴十分相似。
「爸爸……!」
晴下意識地喃喃自語,統十郎說座倉弘務在舊館的話閃過腦中。
阻擋倉庫入口的廢棄物爆炸似地飛散。晴支配了他們,命令他們解除障礙。
「這就是你真正的力量嗎……!」
狩野難掩訝異地說。晴瞬間支配無數付喪神的能力,在狩野眼中也非比尋常。
「算了,做得好,真繼晴。」
他重新整理心情似地這麼說,再次揮舞直刀,斬斷剩下的門閂,硬是拉開沉重的門扉。
「嗚、嗚哇啊啊啊啊!」
高藤第一個逃進倉庫裡。
傷腦筋,狩野邊嘆著氣邊跟了上去。
「阿晴,我們也走吧。」
晴呆站原地,真緒扶著他的背。
霧氣亡靈已經逼近他們身後了。
真緒抱起變回貓咪的仙巖,踏進倉庫之中。
晴和水之江也跟著她,從內側關上倉庫的門。
門毫無縫隙,完全密合。
只剩下黑暗與寂靜──
以及一陣令人懷念的味道。
【貳拾貳】
義郎胡亂將空酒杯丟向吧台。
他會難掩煩躁,是因為高藤的聯絡中斷了。
真繼晴等人前往舊座倉宅邸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如今即使遇到了在當地埋伏的高藤等人也不奇怪。
可是高藤卻遲遲沒有回報,義郎就算主動聯絡他,他也完全不接電話。聯絡前去幫助高藤的兩名護衛結果也一樣,這個狀況讓義郎焦急。
「清崎!冰塊!」
義郎朝走廊喊道。
座倉家的管家清崎常在餐廳附近待命。就算清崎本人不在,他的部下傭人應該也有人在才對。
但是義郎不論怎麼喊,傭人都遲遲沒有趕來。義郎越來越氣憤,離開餐廳,走上走廊。
「清崎,拿冰塊來啊!你不在嗎,清崎!」
義郎一面對格外安靜的大宅感到困惑,一面前往傭人的休息室。
途中,他發現訪客用會客室的門開著,探頭看了一眼。
見到某個男人靠著牆壁坐在地上,讓他皺起眉頭。
那是個身穿英式西裝的矮小男子。
「坂上律師嗎?你在這種地方幹嘛?」
義郎抱著細小的異樣感走向坂上。
敞開的窗戶吹來一陣風,晃動蕾絲窗簾。坂上的身體宛如被窗簾拉動,緩緩傾斜,看到他一頭倒在地上,義郎難免察覺異狀。
「喂、喂?」
他俯視坂上的臉,表情頓時繃了起來。坂上的雙眼因為恐懼而瞪大,停止了呼吸。
「該不會死了吧?」
義郎粗魯地搖晃坂上,嚥下一口口水。
一股無可名狀的不安襲來,讓他背上冷汗直流。
冷靜思考一下,死了一兩個律師並不會讓義郎焦急。然而,坂上的死狀卻過於怪異,看起來不像是病死,也沒有顯眼的外傷。他沒有尖叫,就這樣毫無抵抗地喪命。
義郎感到恐怖的原因不只這樣──他曾經看過相當類似坂上的屍體。坂上的死狀跟十九年前火災發生當下,在舊座倉宅邸死去的人十分相似。
「來人……沒有人嗎……?清崎,你在哪……!?」
義郎渾身顫抖地起身,試圖離開會客室。
這時,一道白色的影子擋住他的去路。
人影是不具有實體的霧氣,一陣人形的濃霧站在義郎眼前。
「這陣霧是怎樣……!?從哪裡進來的!?」
義郎以接近慘叫的聲音喊道,霧氣當然沒有回答,只有張開雙臂走來,彷彿要擁抱他似的。
「別……別過來!不要靠近我!」
義郎倉皇失措地跑出會客室。
幸好霧氣動作不快,只要頭也不回地跑,就能輕易甩開它。
終於在昏暗的走廊前方看到人影,義郎放心地露出笑意。兩個熟悉的女傭拿著拖把站在走廊上。
「妳們兩個!清崎在哪裡!現在馬上叫清崎過來!」
他恢復平時傲慢的態度喊道。
不過她們沒有回應,只有慢慢抬起頭來,用找不到焦點的雙眼看著跑來的義郎。
看到她們死氣沉沉的皮膚,義郎本能地停下腳步。
兩人則踏著行屍走肉般的緩慢腳步,朝他邁開步伐──
「幹……幹嘛,妳們兩個……該不會,連妳們也……」
義郎一面顫抖,一面慢慢倒退。
他背後捲起一陣白霧。
霧氣越變越濃,直到形成人形。
義郎發現後束手無策地呆站原地。他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心中只有無與倫比的恐懼。
「不要啊……不要……咿、咿咿咿咿!」
女傭們用異常冰冷的手抓住義郎,口中吐出白霧。她們想以半口對口的形式餵他吞下霧氣。
義郎這時發現,這陣霧就是原因。
坂上律師是吸進窗外吹來的霧氣喪命的。運氣不好,就會像這兩個女傭一樣被霧氣控制。
然而事到如今知道這些,義郎也無能為力。
霧氣鑽進緊閉的齒縫,讓他感受到強烈的幸福感。
就在他委身於絕望的下一刻,背後傳來某個男人的聲音。
那是個卻乏品行與禮儀,粗魯隨便的聲音。
「……受不了,好不容易才到,結果這棟豪宅是怎樣啊?」
一名高大的陌生男子踢開小門現身。
散發威壓感的外表,和樂龍會的成員相比毫不遜色。
然而,至少男人還活著,並非被霧氣控制的死人。
「和泉先生,這陣霧不太對勁。」
一位外表像是正在找工作的學生,看起來不太可靠的青年跟著男子走進門。
被稱為和泉的男子煩躁地看著走廊上的霧氣咂舌。
「是啊,我知道。這是妖氣吧?妳能想想辦法嗎,西原?」
「包在我身上,只要把這陣霧吹散就好了吧?」
回應男子的,是最後現身,有著異國風貌的女孩。她苗條的手指輕撫空氣,猶如正在演奏看不見的樂器。
隨後,義郎的鼓膜一陣劇痛,發出慘叫。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強烈的耳鳴震盪頭蓋骨,令他全身寒毛直豎,異樣的噪音彷彿好幾百人一起用指甲刮黑板。
高週波的振動源源不絕,走廊上的玻璃窗無法承受,悉數碎裂。
強風一口氣吹來,驅散義郎周圍的霧氣。
在此同時,女傭們也停止動作。義郎一粗魯地揮開她們的手,她們便倒在走廊上一動也不動了。
「你、你們做了什麼!?你們究竟是……!?」
義郎自霧氣中重獲自由,不停咳嗽,瞪著背後的三人組。
看似流氓的男子露出兇狠的眼神瞪了回來。
「啊啊?想問別人的名字,自己先報上名來啊?」
「不可以,和泉先生。我們是客人,不能這麼說啦。」
不可靠的青年勸戒齜牙咧嘴威嚇的男子。
接著他面露輕薄虛假的微笑,走向義郎說:
「你好,我們是特殊骨董處理業者杠屋。我們的人應該已經先來叨擾了──」
「杠屋……你們也是真繼晴的同伴嗎……」
義郎再次表情抽搐。被自己企圖殺害的人的同伴所救,比起諷刺,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更是危險狀況。
而義郎的不祥預感應驗了。
「你認識晴啊?」
名叫和泉的男子揪住義郎的衣領,露出兇猛的微笑,非比尋常的臂力讓義郎頓時停止呼吸。
「有意思,跟我說清楚一點吧,大叔。」
被和泉充滿殺氣的眼神一瞪,義郎怯弱地點了點頭。
男子帶來的二人組則露出不負責任的同情眼神望著這一幕。
【貳拾參】
眼睛習慣黑暗之後,漸漸開始能看清倉庫中的模樣。
倉庫內部比外觀看起來還要寬敞。
一樓中央放著工業用的藥品儲存槽,以及鋼製釀造桶,給人釀酒廠的印象,或者類似更專業的藥品精製工廠。
只不過,大多數設備都遭到破壞,化為無法修復的殘骸。那看起來不像是有目標的解體,比較像是鬧脾氣的小孩大肆破壞眼界所及的一切──破壞的痕跡悽慘到給人這種感覺。
「總而言之,看樣子它們進不來了。」
狩野回頭望向緊閉的門扉說。
黑髮少年抱著消瘦的草原狼站在他身邊。暫時放下武器,代表狩野認為這邊安全無虞。
「那就好,不過這棟建築物是怎麼回事?」
真緒這麼說,環視倉庫內。
「比起發生火災,比較像是發生過暴動呢。」
晴望著遭到破壞的設備嘀咕。
他並不是有什麼根據才這麼說的,只不過和舊座倉大宅的災情相比,倉庫內荒廢的模樣給人一股異樣感。這裡不單只有意外的痕跡,還留有憎恨、悲傷等強烈情感的殘渣。
「暴動嗎……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也許沒錯。」
水之江探頭看了一眼傾倒的藥品槽,冷淡地說。
真緒也望向相同的方向,「哇!」地輕聲尖叫。
一具男性屍體倒在那裡,風化到只剩下皮膚和骨頭。
「十九年前意外的……受害者嗎。」
狩野好奇地低語。
「等一下……那個徽章……!」
真緒注意到屍體的衣領。
喔喔?狩野嘴角上揚。雖然鍍金脫落,露出了銀色的基底,但龍一般的特殊造型不可能認錯。
「樂龍會的徽章嗎。這是怎麼回事,你好好解釋清楚吧,高藤老弟。十九年前這裡發生的事件跟樂龍會有關吧?」
狩野用調侃的語氣質問高藤。
沐浴在在場所有人的視線下,高藤害怕地縮起肩膀,自暴自棄地擠出這句話:
「是鴉片。」
「……鴉片?那個毒品?」
真緒瞪大雙眼反問。
或許是被她的反應刺激,高藤潰堤似地說了起來。
「我也不知道詳細經過,畢竟已經是快一百年前的事情了。座倉家表面上雖然是以絲綢貿易起家,但當時日本的絲綢產業因為戰爭的關係急速衰退,對座倉家這間新興貿易商社來說,環境相當嚴峻。用正當方式根本不可能跟財閥的大公司抗衡,所以座倉家看上的是──」
「參與鴉片貿易嗎。」
聽到狩野的應聲,高藤沉重地點頭。
「當時受到歐美列強支配的中國大陸有很多鴉片成癮者。鴉片供應若是斷絕,最壞的狀況甚至可能發生暴動。對進駐大陸的舊日本軍來說,是個令人頭疼的問題。而座倉家最拿手的,就是跟產鴉片的法屬印尼交易。」
「座倉家跟軍部勾結,流通鴉片的意思嗎。」
真緒扶額陷入思考。
殖民政策與毒品有密切關聯廣為人知,甚至不必列舉十九世紀的鴉片戰爭。座倉家是貿易商,就算販售鴉片也不足為奇。
「這下就知道座倉家背後有黑暗的過去了。可是,這是戰爭中的事吧?」
「這可難說了。」
狩野發出嘲笑似的笑聲。真緒對他投以輕蔑的眼神。
「你想說什麼?」
「只要一度染指犯罪,吸過美味的蜜汁,就不可能那麼輕易遺忘。」
「……沒錯。」
高藤低聲說道。
「座倉家戰後依然偷偷在日本國內製造毒品販售。負責流通的就是樂龍會。座倉家據說會收購鴉片,提煉成高純度的海洛因,讓雙方獲得龐大的利益。直到發生十九年前的那起意外為止。」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棟豪宅原來是海洛因的提煉工廠嗎。」
狩野尖聲笑道,踢飛一旁的釀造桶。
晴等人則是啞口無言地環視倉庫內。
為什麼座倉家的宅邸蓋在遠離人煙的深山,為什麼需要這麼廣大的土地,倉庫中為何會堆放這些疑似工廠的設備──一切全部串連起來,如同拼圖一般解開謎底。
海洛因是以鴉片為原料的毒品,能夠讓吸食者獲得強烈的快感,卻具有極高的成癮性。座倉家偷偷製造海洛因,交給樂龍會販售。
座倉家持有的神祕收益源,就是販賣海洛因。
「這麼說來,想殺真繼同學的失控卡車司機也有毒癮。如果樂龍會參與其中,請毒蟲辦事理當易如反掌。」
水之江責備高藤似地低聲說道。高藤八成是對卡車司機說,只要殺了真繼晴就能得到毒品,利用司機來謀殺晴。這種手法比想像中還要狠毒。
「不過,提煉鴉片和海洛因的原料,罌粟花是從哪裡來的?該不會是種在這座山裡吧?」
「這就連我也不知道。」
聽到水之江的疑問,高藤怯弱地搖頭說:
「可是,座倉義郎說只要有匣子就好。只要能拿到那個匣子,我們就能再次開始流通海洛因──」
「……匣子?我從來沒聽過有能拿來當作毒品原料的特殊骨董啊……?」
真緒啞口無言地說,水之江也困惑地陷入沉默。
「哈哈……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那就是匣子的真面目嗎……!」
狩野雙眼閃閃發光,笑了出來。
黑髮少年消失無蹤,取而代之,一把直刀出現在狩野的右手中。他左手握著同時出現的手槍,將槍口抵在晴的背後。
「狩野!?你!?」
真緒怒目大喊,但狩野卻視若無睹,硬是把晴拉到身邊。
「真繼晴就借我一用了。別怨我啊,杠屋!」
說完他扣下扳機。
子彈射向採光用的小格子窗。
碎玻璃自頭上灑落,高藤發出尖叫蹲下。
隨後,霧氣猛然吹了進來。倉庫的窗戶破裂,使外頭的濃霧闖進屋內,濃度急速增加,形成模糊的人影。
「解除封印,真繼晴。否則杠屋的人全都會死。」
狩野用利刃架住晴的喉嚨說。晴的雙眼狠狠瞇了起來。
「狩野先生!?你做什麼……!?」
「你還沒發現嗎,真繼晴。這就是封印。」
「咦?」
晴發現狩野看著壞掉的毒品精煉設備,這才終於瞭解為什麼倉庫內部的印象會與外頭的廢墟不同。
壞掉的設備,也就是廢棄物──
這間倉庫裡裝的是特殊骨董。
為了封印匣子而準備的,廢棄物的付喪神──
「動手,真繼晴。我來告訴你真相。十九年前這塊土地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狩野在晴耳畔低語,彷彿誘惑純潔人類的毒蛇。
晴將意識轉向那堆廢棄物。他並沒有無條件相信狩野的話。
不過,如果這裡的廢棄物就是封印,只要不解放它們便無法拯救真緒等人,也是事實。
「這就是……封印……!?」
廢棄物的記憶流進腦中,晴同時理解這道封印的意義。
堆積的精煉設備崩塌似地移動,現出一扇暗門。
門設置在倉庫地上,通往倉庫地下。
狩野胡亂打開那道門,一把將晴推了進去。
伴隨一瞬間脫離重力牽引的浮游感,晴落入黑暗之中。
【貳拾肆】
「得到毒品的道具?你就是因為這種理由才想要匣子啊!?」
和泉這麼說,粗暴地踹了牆壁一腳。
坐倒在牆邊的座倉義郎「咿!」地一聲縮起身子。
這裡是座倉家本家的會客室,坂上律師的屍體所在的房間。他們將心不甘情不願的義郎拖來這裡,正在問他問題。
大多跟他們猜的一樣,義郎為了座倉統十郎的遺產,企圖謀害晴的生命。座倉家販售毒品給樂龍會令人意外,卻不是重要情報。
令和泉傻眼的,是義郎想要匣子的理由。他想靠販毒,償還座倉家龐大的債務。
「沒、沒錯。不管是罌粟的種子,還是關於毒品偷渡路線的情報──總而言之,匣子裡裝的是讓座倉家重整旗鼓的關鍵。」
義郎用精疲力盡的沙啞嗓音懦弱地主張。
和泉遮住眼睛,誇張地搖頭。
「居然被這種白癡盯上,晴真是沒救了。」
「你、你說什麼……」
義郎反射性地想回嘴,和泉立刻又踢了他身旁的牆壁一腳。
義郎再度發出悲鳴縮了起來。
律歌與加賀美在不遠處,一臉無奈地看著和泉兩人堪稱拷問的對話。他們正在調查坂上律師和宅邸傭人的屍體。
襲擊義郎的女傭無疑是被白霧妖氣操縱。
但那卻不是直接死因。奪走她們生命的,是呼吸中樞麻痺引起的窒息。這是鴉片與海洛因攝取過多時常見的症狀。
坂上律師的死因恐怕也一樣,換言之,他們是因急性毒品中毒而死。
「看你不明白,我就跟你說清楚講明白。你完全不懂特殊骨董有多危險。你以為那只是什麼裝貴重物品的容器吧?」
「啊……啊啊?」
被和泉揪住領子,義郎露出呆愣的表情。
「你不是說十九年前發生意外後,特殊骨董就被封印了嗎?換句話說,那個什麼意外就是你家代代相傳的特殊骨董引起的。」
「匣子……引發意外?」
義郎以顫抖的聲音說。被和泉瞪著的臉漸漸緊繃,失去血色。驅趕到忘卻彼方,十九年前意外的記憶,因為和泉的話再次甦醒。
「沒錯……就是她……那個女孩……跟弘務哥在一起的女孩……」
「女孩……?晴的母親嗎?」
義郎的牙齒開始發出喀喀的聲響。和泉用力搖晃他。
義郎畏怯地搖頭。
「不對,不是她。真繼紗希是被叫來把弘務哥從那個女孩的世界帶回來的。沒錯,所以那個女孩才會對座倉家……下詛咒……」
「……詛咒?」
和泉一愣反問,義郎的話讓他一頭霧水。話雖如此,那倒也不像是謊話,至少他所感受到的恐懼是真的。
「正是如此。」
和泉等人背後響起嚴肅的嗓音,彷彿死人開口說話般枯朽。
闖入者的意外出現,讓和泉側頭回身。
眼前出現一名坐在輪椅上的老人,以及服侍他的管家。
「伯、伯父……」
看到輪椅上的老人,義郎懦弱地呼喊。
「你誰啊你?」
和泉露出凶狠的眼神問,老人的薄唇淡淡露出笑意,說:
「這個座倉家的當家,你們是杠屋嗎?」
「沒錯。」
「特殊骨董業者啊……沒想到居然能再次見到真繼紗希的同業。」
「真繼紗希?晴的母親居然是特殊骨董處理業者……?」
和泉放開揪住義郎胸口的手,轉向輪椅上的老人。既然他自稱座倉家的當家,這名老翁想必就是座倉統十郎了。
「真繼晴的母親嗎……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沒錯。」
統十郎聽到和泉的話,懷念地低語。
「什麼意思?」
和泉走向統十郎,威嚇似地低吼。從統十郎的語氣聽來,晴似乎不是真繼紗希的親生兒子。
「多虧你們的幫助,匣子的封印才能解開。這下我就了無遺憾了。汙衊座倉家名譽的人全都會消失。義郎也好,樂龍會的流氓也罷──」
統十郎沒有回答和泉的疑問,面露心滿意足的表情望向窗外。
和泉怒上眉梢。
「你……打算把關係人全部殺光,用來掩飾座倉家過去的罪孽嗎?」
「知道自己此命將絕,我對自己的過去感到後悔。」
統十郎露出自嘲的虛弱微笑。
「為什麼會放過知道座倉家與毒品相關的人。為什麼對他們貶低座倉家名聲的可能性視而不見──」
「不對不對不對……什麼貶低,這不是你們自己幹的壞事嗎……?」
律歌像是聽不下去般從旁插嘴。
統十郎以清醒的雙眸瞥了律歌一眼。
「不被揭露的罪惡就不是罪惡,真相之後能隨意改寫,負責處理骨董的你們不是應該最理解才對嗎?」
唔!律歌發出模糊的聲音。
決定骨董價值的最大因素,不是作為器物的完成度,而是伴隨器物而來的情報。知名作家的作品,或是曾留下有名的軼聞,這些情報有一部分難辨真假,不能完全否認混雜了後世的創作。
統十郎是想藉由抹殺所有知道座倉家罪行的人,以好聽的謊言改寫座倉家的歷史。
「知道真繼晴的存在時,我認為這是天賜良機。如今終於能斬斷經年累月的憂愁了。換言之,就是把所有知道座倉家過去的人,叫來這棟宅邸斬草除根。只要解開匣子的封印,一切易如反掌。」
「你就是為了這個才叫晴來的嗎?為了解開匣子的封印──」
和泉緊咬臼齒。統十郎悠然點頭。
「沒錯。」
「就算是這樣,匣子也沒有殺晴或是我們的理由啊!」
「不對,只要知道真繼晴的存在,匣子就絕對會失控。跟十九年前一樣──」
「失控?為什麼?」
和泉緊咬著問題不放。
統十郎閉上眼睛,如同在回溯久遠的記憶。
「因為真繼晴是背叛它的女人的兒子。」
「晴的母親背叛了特殊骨董……?」
「和十九年前不同,已經沒有人能阻止失控的匣子,沒有持有怪王力量的人了。」
「你說……怪王?」
莫名其妙,和泉扶著額頭說。統十郎的話太過飛躍,不知道他說的究竟是不是真相。
唯一確定的是,晴有危險。
需要他來解開匣子的封印,就代表匣子開始失控時,晴很有可能在最靠近匣子的地方。
「看來已經開始了。座倉家今天將在此滅亡。」
統十郎再度望向窗外說。
籠罩座倉家土地的霧氣濃度急速增加。霧氣含有無與倫比的妖氣,類似靜電的厭惡感刺激著和泉三人的皮膚。誠如統十郎所說,匣子的封印可能已經解除了。
「這件事與你們無關,不過和我們扯上關係,算你們倒楣。這是最起碼的慈悲。清崎,給他們一個痛快吧。」
統十郎平淡地命令推輪椅的男管家。
名叫清崎的男子行了一禮,從輪椅的靠背拔出一把半自動散彈槍。裝彈數三發,和泉等三人剛好一人一發。
「這樣好嗎?這老頭如果說得沒錯,你們全部都會沒命啊?」
和泉對清崎問道。
他和舉槍的清崎距離約四公尺左右,是狩獵用散彈槍的必中距離。
相形之下,和泉的距離則太遠了。有刀就另當別論,但是和泉的愛刀才剛被狩野破壞。
「我是服侍座倉家的管家,早就做好了覺悟。」
清崎露出專業的微笑。
看到他把手指放上扳機,和泉面無懼色,笑著回答:
「座倉家毀滅,自己就跟著陪葬嗎──不賴,但我可沒辦法答應你的要求啊。」
「這還很難說呢?」
清崎毫不猶豫地開槍,噴出槍口的散彈在會客室的牆壁上射出無數彈孔。
然而,和泉卻不在那裡。
和泉以及應該倒在腳下的義郎都如海市蜃樓般消失了。
「得救了,加賀美!」
和泉高大的身軀出現在茫然而立的清崎身邊。
不對,和泉打從一開始就在那裡,清崎看到的是和泉的幻影──能夠自由操縱光芒曲折的加賀美以特殊能力創造的幻覺。
「什麼……!?」
和泉猛力一拳,痛毆清崎第一次嶄露情感的臉。
清崎被打飛到牆邊,失去了意識。
統十郎失望地看著管家動也不動的身影。看到加賀美的特異能力也不驚訝,想必是因為他知道特殊骨董業者的真實身分。即便如此,統十郎獨自一人也無能為力,這裡只剩下一名不久於世的老人。
「加賀美!西原!這幾個交給你們了!」
和泉回頭對兩名同事怒吼。
「小衛呢?」
「我去追晴!你就帶我去什麼舊館吧,大叔!」
隨口回答律歌的問題,和泉拎起義郎的衣領。
義郎半哭喪著臉,無能為力地被和泉拖走。
【貳拾伍】
簡樸木製樓梯的下方,是一個狹窄的洞窟,水在腳下流動。
隱藏在舊座倉家倉庫中的地下通道,簡直就像是祕密隧道。
那棟倉庫──或是整座舊座倉邸本身,或許就是為了隱藏這個洞穴的存在而建的也說不定。
「抱歉對你這麼粗魯。你就再陪我一下吧,真繼晴。宿鐵,扶著他。」
狩野以嚴肅的表情俯視晴,單方面對他說。
晴被黑髮少年半扛著站起身。
被推下洞穴害他全身疼痛,但傷勢並不嚴重。廢棄物的付喪神變成緩衝保護了他。狩野有可能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才把晴推下來的。
「你要對明無同學他們見死不救嗎……?」
晴仰望頭頂問道。通往地下洞窟的暗門被狩野再次關了起來。他在把手塞了一塊木頭,從外面打不開。
留在倉庫中的真緒等人現在一定正在遭受霧氣亡靈的攻擊。他們沒辦法鑽進地下,無處可逃。
「不用擔心杠屋那兩個。面對霧氣亡靈這種程度的對手,式盤那傢伙會想辦法應付。反正和泉守已經到附近了不是嗎?」
狩野漠不關心地說。
「和泉守?」
「怎麼,你不知道啊?」
看著晴一臉困惑眨著眼睛,狩野意外地挑眉說:
「那傢伙的名字啊。和泉守兼定,室町時代打造的古刀,最上大業物之一。據說是某個幕末劍士的配劍,但只留下一點記錄,之後就下落不明。」
「古刀……武士刀……」
「在用於實戰的日本刀之中,屬於最頂級的類別。過去砍過的人數量可不只一兩百人,這種惡業十分足以成為妖怪。」
聽到狩野略顯愉快的語氣,晴啞口無言。
他不是事到如今才對和泉的真實身分吃驚。晴看過和泉的記憶,當然也知道他是堪稱名刀的存在。晴也依稀猜想得到,他以自己的肉體斬殺他人的過去。
然而,他居然是那麼知名的刀,難免讓晴心生動搖。
和泉歷經的實戰遠遠超出晴的想像,斬殺了大量的人類。晴對此並不知情,因為和泉將這些討人厭的記憶,全部嚴密地封印在靈魂深處。
「這也是為什麼和泉守不對使主敞開心房。他很害怕,怕自己會再被拿去當成殺人的工具。真是愚蠢至極。」
狩野可憐和泉似地微笑,晴則質問那句話。
「愚蠢?」
「你不這麼覺得嗎?他的本體是日本刀,想要達成身為道具原本的使命,就只能傷人;但他卻害怕這麼做,實在是太沒救了。」
和不留情面的話相反,狩野的聲音透露出一股溫柔。晴對此感到訝異。
原本是道具的付喪神,具有想要讓自己的力量派上用場的本能。加賀美、西原,就連水之江都希望別人使用自己的力量。
但和泉卻只被賦予了斬殺別人的能力。
而他對此感到害怕。身為器物,想要發揮力量的本能;與他身為妖怪,不想傷害他人的想法,兩者彼此矛盾,使他苦惱。
所以狩野才對和泉說。
跟我來吧。我會充分發揮你的力量──
狩野身為使主,對於傷害他人絲毫感覺不到痛癢。
對刀劍的付喪神來說,就某種意義上,他可說是理想中的使用者。
只要被狩野當成道具使用,付喪神就不必苦惱。
既然如此──晴心中浮現疑問。自己真的有拔出和泉的資格嗎?
「我們走,小心步伐。」
狩野以手機的手電筒照亮腳邊,朝洞窟深處邁步。
名為宿鐵的少年牽著晴的手跟了上去。
宿鐵身材嬌小,力量卻強得可怕,晴完全無法反抗。
洞窟比想像中還要長,更有種異樣的美感。
腳下水面的光輝反射到整面牆壁上,給人潛入海底的錯覺。
「倉庫地下竟然有這種地方……?」
「這恐怕是通往異界的迴廊。」
聽到晴的疑問,狩野回答道。
「……異界?」
「有人稱為仙境,或是常世國。以現代的說法來說,就是理想鄉。」
「理想鄉?」
晴懷疑地凝神細看。緊接著,一陣溫暖潮濕的風輕撫他的臉頰。
隨著洞窟出口接近,淡淡的光輝照亮他。
在傾注而下的光芒中,他看見一片佈滿白花的遼闊大地。
這裡是只種了一種花的人造農園。
農園的面積遠遠超過座倉家所有的土地,遠方可見的山巒形狀和丹澤的風景不同,樹木與植被也明顯有別於日本。這裡正是所謂的異界,由強大特殊骨董產生的幻想世界。
「這就是……這種東西是……理想鄉?」
眺望著空無一人的寂寥風景,晴呻吟道。
這裡確實美麗,但僅此而已。這個世界充滿孤獨與死亡的氣息。
「當然是理想鄉啦。對吸這個的菸的人來說。」
看著遍布整座農園的白花,狩野淡淡地微笑。
聽到他說出菸這個詞,晴感到一股奇妙的騷動。沒錯,就是煙。由於混在雨後的濃霧之中害他沒有發現,但那也許不是霧──而是煙。
「你知道種在這裡的植物是什麼嗎?」
狩野低頭看著腳下的草叢,語帶揶揄地問。
草叢大約和晴的腰一樣高,直直的莖長在鋸齒狀的葉子間,前端綻放著一朵鮮艷的白花。花謝之後,留下獨特的球形果實。
就連對植物不甚熟悉的晴也認得那朵花的名字。
自尚未成熟的果實採到的成分,能夠作為某種醫療用品的材料。
「……罌粟種的……罌粟花。」
「正確答案。」
聽到晴的回答,狩野心滿意足地點頭。
「罌粟種子中含有的鴉片類生物鹼能給予吸食的人陶醉與幸福感,偶爾還會引起昏睡與呼吸抑制。這就是襲擊樂龍會那幫人的白煙的真面目。我們遇到的亡靈,也是由罌粟產生的毒品實體化而成。」
「鴉片……」
一陣寒意竄上晴的背。
座倉家底下有通往常世國──異界的洞窟,還是眼界所及皆是罌粟花農田的異世界。
不對,座倉家族肯定是為了利用這個洞窟,才在這裡蓋起豪宅。
為了獲取、利用無窮無盡的鴉片。
「座倉家的匣子是具有強大力量的特殊骨董,但是他們用錯方法了。居然把它當成賺髒錢的道具,弄壞了它。太可惜了,超越國寶的傳說級神器就這樣毀了。」
狩野回頭,露出殘酷的笑容。
「我接獲的委託,是處理座倉家代代相傳的特殊骨董。有價值的話就回收,沒價值的話就破壞。杠屋那幫人也會這麼做。不能用的道具不必留下,這是當然的吧?」
狩野的聲音淡淡滲出一股怒氣。
他不是感嘆貴重的特殊骨董遺失,而是因為應該落入自己手中的寶貝遭人橫刀奪愛,對自己感到煩躁。
「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真繼晴。你雖然是引出匣子的誘餌,但來到這裡對你來說也沒有損失。畢竟這裡可是你誕生的故鄉啊。」
「……我的……故鄉?」
晴一愣,看著狩野。
從小就常有人說晴不正常,但這麼說實在是太過頭了。就算聽到特殊骨董創造的異世界是自己的故鄉,他也無法欣然接受。
不過,他沒有反駁狩野的時間。
牽著晴的手的宿鐵突然停下腳步,擺出架式。
「泰智。」
宿鐵靜靜呼喚狩野。
狩野隨著少年的視線看去,望向背後的罌粟田。
不知從哪吹來一陣微風,純白的霧氣籠罩花田。
霧氣隨即化為無數人影,數量一共有數十隻。純白的煙霧形成猶如石膏像的美男子亡靈。
晴發現,他們就是居住在這個異界,無法回到現世,直到死去的人們。
他們彷彿煙霧亡靈的真身。
亡靈們護衛著一個嬌小的人影。
那是個穿著讓人聯想到異國公主的絢爛服裝,令人心生畏懼的美女。
看到那名少女的身影,晴倒抽一口氣。
她懷裡抱著一顆男人的頭顱,頭顱的長相和晴十分相似。
「我們終於見面了,座倉家的特殊骨董。」
狩野盯著人影,高聲吼道。
宿鐵幻化為刀,握在他的右手之中。
狩野的下一句話讓晴目瞪口呆。
「不對,玉手盒。」
人影聽到狩野呼喚自己的名字,「嗯呵」地輕聲一笑,嘴角隨之上揚。
那是抹充滿憎恨的笑容。
【貳拾陸】
「──原來如此,我大概懂了。」
強催油耗不佳的引擎,和泉毫不愧疚地說。
這裡是通往舊座倉大宅的山路,和泉將休旅車硬是開上一般轎車無法行駛的惡劣路段。
「既然懂了就放我走。你究竟打算帶我去哪裡!」
在傾斜到接近極限角度的車內緊抓扶手,座倉義郎尖叫道。不停被前後左右搖晃的他,臉色已經超越蒼白,變成土黃色的了。
「試圖殺晴的大壞蛋少說什麼夢話了。你的路才帶到一半啊。」
和泉皺緊眉頭,用一句話拒絕義郎的懇求。
籠罩道路的白霧明顯變濃了。
「別吸到煙啊,這些全是鴉片。」
和泉切換成車內循環空調,如此警告義郎。
義郎聞言,訝異地看著和泉。
「鴉片?怎麼可能……這麼多鴉片是從哪裡來的!?」
「當然是從特殊骨董來的啊!」
和泉不悅地說。義郎像是無法理解般用力搖頭。
「你說這是特殊骨董的力量?可是,我從沒聽過有能無限吐出鴉片的道具啊。」
「這可難說了。」
和泉冷冷地哼笑一聲。
「鴉片是令人頹廢的毒品,會讓人忘卻時間,嘗到強烈的幸福感。某個有名的傳說,不就有個噴出這種煙的盒子嗎?」
「盒……盒子?」
義郎眨了眨眼。有名的傳說、噴出煙的盒子、令人忘卻時間的幸福──這個問題簡單到連謎題都稱不上。義郎也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因為知道才感到困惑。
「你不是在說浦島太郎吧?」
「沒錯,就是浦島傳說。」
和泉懶散地嘆了口氣。
「我也不清楚,但那個傳說是在暗喻鴉片成癮者的說法,在學界還算有名。在龍宮城度過的快樂日子是毒品帶來的幸福感,吸菸使人老化是在形容毒窟中的毒蟲。」
「匣子……座倉家的匣子,原來是浦島太郎的玉手盒嗎?」
「天曉得。」
我哪知道啊?和泉傻眼地說。
玉手盒是古代稱為玉匣的道具盒,以寶石裝飾的美麗容器通常用來裝梳子與化妝品。杠屋在尋找的特殊骨董就是這種玉匣的其中之一,卻不知道它的來歷與能力。
「未必就是浦島傳說中登場的同一個盒子,世界各地都有類似的傳說。具有和玉手盒相同能力的匣子不只一個也不奇怪。」
和泉慎重地踩油門,駕駛差點卡在泥濘中的車子前進。霧氣遮蔽視野,一有差池就會摔落懸崖。
「有一說,浦島太郎造訪的地方,其實有可能是沖繩,或是小亞細亞附近真實存在的島嶼。實際上也有漁夫被洋流帶走,漂流到那些地方的案例。我猜,座倉家的祖先八成是在和東南亞地區交易的時候,偶然間取得了匣子吧。」
「這樣啊……那個匣子原來有那種意義……既然如此,那個女孩就是匣子的主人……了嗎?」
或許是聽了和泉的解釋而心領神會,義郎害怕地低語。
「匣子的主人?你是說真繼紗希嗎?」
「不是,是個異國的美麗姑娘。對,就跟龍宮公主一樣。」
「龍宮公主?」
「我只看過她幾次而已,因為她從沒離開過宅邸的倉庫……我聽說,真繼紗希就是雇來照顧她的。」
「被關在倉庫中的女孩嗎?不會錯,她就是特殊骨董。」
和泉不假思索地斷言。
仔細想想理所當然。具有玉手盒這等能力的特殊骨董,不可能無法變化為人。座倉家的匣子變身為美麗的姑娘,待在真繼紗希的身邊。
「原來如此……難怪匣子要詛咒座倉家。因為伯父殺死了弘務哥……」
「什麼?」
聽到義郎的自言自語,和泉的眉毛跳了起來。
「伯父指的是座倉統十郎嗎?那個老頭殺了弘務……?座倉弘務不是統十郎的親生兒子嗎?」
「沒有辦法,弘務哥想把座倉家販賣毒品的事情公諸於世,所以伯父才命令我,叫樂龍會安排殺手……」
「這就是座倉弘務真正的死因嗎?晴的父親是被統十郎害死的嗎……!」
和泉的表情越來越險峻。
「喂,座倉弘務跟龍宮公主是什麼關係?他們兩個總是在一起嗎?」
「沒、沒錯,能夠自由進入她在的倉庫的人,只有弘務哥一個……」
「怎麼會這樣,座倉弘務居然是匣子的使主……!誰不好殺,居然偏偏殺了使主……!?」
「使、使主?」
和泉仰天驚呼,義郎呆愣地看著他的側臉。
玉手盒無疑是傳說級的特殊骨董。此等特殊骨董若是失去使主失控,不論發生什麼慘劇都不奇怪。十九年前的意外犧牲者不多,幸運程度堪稱奇蹟。
「那個!那個就是舊館!」
義郎指著逐漸接近的廢墟喊道。
「那就是封印特殊骨董的倉庫嗎……」
和泉將車子開進舊座倉邸的土地內,瓦礫在輪胎下四處飛濺。
一隻體長四、五公尺的猛獸跑過他們眼前,驅散聚集在宅邸內的煙霧亡靈。
「仙巖!」
和泉停車走出車外,巨大的妖貓回頭看了兩人一眼,坐在車上的義郎放聲尖叫。
「阿衛!太慢了!」
自霧中現身的真緒以虛弱的聲音破口大罵。她身旁的水之江拖著一名失去意識的西裝男子。
「抱歉,我們也遇到了一點麻煩。你們看起來還挺有精神的啊。」
和泉看到真緒他們平安無事,鬆了口氣。
兩人沒有明顯的外傷,但真緒與水之江都十分疲憊。水之江似乎是靠著連續發動好幾次命運操作,才勉強撐過煙霧亡靈的襲擊。
「我們還過得去,可是阿晴他……!」
「晴怎麼了?」
「他被狩野帶走了!倉庫地板上有條通往地下的通道──」
「什麼?」
和泉的表情頓時扭曲。真緒說的如果是事實,現在晴就是被狩野帶去和匣子見面了。狩野打算利用晴引出匣子。
「原來如此,那傢伙也發現了匣子的真實身分跟晴的關係……!」
和泉眼神兇狠地瞪著倉庫。
「水之江,真緒交給你。這個大叔也是。」
和泉惡狠狠地指向在休旅車內瑟瑟發抖的義郎。
鴉片煙形成的亡者對生物是種威脅,但卻不具有打破車窗的能力。在氣密性高的車內,應該能撐一陣子。
「真繼同學可以交給你吧?」
水之江接下車鑰匙問。
和泉用力點頭道:
「可以,我一定會帶他回來。」
【貳拾柒】
一名美麗的少女站在純白的罌粟花田間。看到她小心翼翼抱在懷裡的頭顱,狩野輕蔑地笑了。
「我就覺得奇怪,沒有使主的特殊骨董居然能發揮這麼大的力量──原來如此,那顆頭顱就是你的使主嗎,玉手盒?」
「咦?」
聽到狩野的話,晴啞然失語。
他聽說,使主是支配特殊骨董的存在;但玉手盒的使主,座倉弘務已經死了。就算是使主,也不可能只有頭部還活著。
「龍宮就是蓬萊──別名不老不死的仙境。只要身在這個異界之中,哪怕只剩下一顆頭顱,那個男人也能繼續活下去而不腐朽。」
狩野繼續說道,像是在回答晴的疑問。
座倉弘務在頭被砍斷的狀況下活著。不對,正確來說是正在死亡。他的時間靜止在行使身為使主的力量,支配匣子的狀態下。
所以匣子才能發揮能力。
使用唯有在受到使主支配的狀態下才能使用,她自己原本的力量──
「我要破壞那個特殊骨董。別怨我,真繼晴。」
狩野舉起直刀說。晴聽了大吃一驚。
「破壞?得到匣子不是你的目的嗎……」
「對杠屋那幫人很不好意思,不過我不承認付喪神能存在於這個世界。跟那傢伙一樣,到處製造不幸的危險妖怪就更不用說了。」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
「這是我的私怨。就跟那個特殊骨董怨恨座倉家的人一樣,我也恨妖怪。特殊骨董犯的罪無法以人類的法律制裁。既然如此,就只能由我親手處理了,不是嗎?工具就該有工具的樣子,給我在倉庫角落生灰塵就好!」
狩野隨手揮舞直刀,漆黑的刀刃射出妖氣,將試圖掩護那名少女的煙霧亡靈一掃而空。
「特殊骨董處理業者……陷害我的那個姑娘的同伴嗎。」
匣子對狩野投以充滿恨意的眼神。
「妳在說真繼紗希嗎?」
狩野以意外的語調反問。
「那個姑娘說要帶我們離開這片可恨的土地……讓我與弘務重獲自由。她說她是為此才進入座倉家的。」
「原來如此……真繼紗希跟我們一樣,是來回收匣子的同業嗎……」
真是傑作。狩野不禁失笑。晴茫然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十九年前,真繼紗希身為特殊骨董處理業者造訪這塊土地,目的是回收座倉家代代相傳的危險特殊骨董──匣子。她耗精費時,慢慢博得座倉統十郎的信賴,並成功與匣子接觸,試圖連同使主座倉弘務一起帶走匣子。
「那個女人跟我約好,會讓我看到晴朗的天空。因為弘務討厭我產生的煙霧。」
女孩憐愛地撫摸懷裡的頭顱。
「但那些都是虛言。那個女人害弘務被統十郎殺死,她沒有救我,而是自己一個人逃跑了。她騙了我們──!」
匣子的感情激動的同時,周圍霧氣的濃度隨之增加。
無數煙霧亡靈將兩人團團包圍,一齊撲了上來。
「座倉家的當家殺了自己的親生兒子?這就是妳失控的原因嗎……!」
狩野再次揮舞直刀,宿鐵的妖氣利刃逼退煙霧亡靈;但時間只有短短一瞬。亡靈的數量無窮無盡,晴等人漸漸走投無路。
「你聽到了嗎,真繼晴。這就是具有自我意志的道具最後的下場。終生身為平凡的道具,就不會抱有不必要的希望,也不會痛失心愛的人了。」
狩野從懷裡掏出手槍,瞄準抱著頭顱的女孩。
「狩野先生,請等一下!我還有問題想問這個匣子──」
晴試圖制止狩野,但是狩野仍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子彈伴隨轟然巨響,毫不留情地貫穿目標。
然而,匣子並沒有倒下,只有稍微晃動,連被擊中的痕跡都沒有。
「居然是……映照在煙上的幻影?」
狩野的臉第一次因焦躁而扭曲。
晴他們所看見的少女,並非付喪神的本體,而是由煙霧微粒反射光線產生的幻象。
「你以為能破壞我的本體嗎?少妄自菲薄了,人類。我可是此常世公主的肉身啊。」
狩野再次扣下扳機,但是結果沒有改變。
他被煙霧幻影阻撓,找不到特殊骨董本體的位置。白霧亡靈這時朝焦急的狩野蜂湧而至,成功纏上他的身體。
「狩野先生!」
晴想馬上幫助狩野,但抱著頭顱的女孩卻擋住了他的去路。
被她操控的霧氣亡靈團團包圍,他動彈不得。
女孩把臉湊近晴。她的容貌超脫凡人,美得令人害怕。
「好了,回答我。你是何人?為何與我的使主具有相同的面貌……?」
女孩輪流看了看懷裡的頭顱以及晴,問道。
晴毫不畏懼地看著她那雙媲美寶石的雙眼。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
「……什麼?」
匣子的眉毛失望地顫動。晴慢慢繼續說:
「可是,我只知道一件事。真繼紗希並沒有騙妳,是妳背叛了她。」
匣子憤怒地瞪大雙眼,霧氣亡靈朝晴撲來。含有高濃度毒品成分的煙霧刺激晴的鼻咽,他忍受著強烈的恍惚感,繼續說道:
「妳只要離開常世,座倉家就會失去得到鴉片的方法,所以座倉弘務才被他的父親殺死。妳看到之後失控暴走,試圖毀滅座倉家的一切。」
「沒錯,紗希正是因此逃跑,而且居然封閉了通往現世的迴廊──」
匣子激動地怒吼。
但晴卻拚命搖頭。
「不對,她沒有逃跑。她是想拯救生命,拯救被妳遺忘的小生命……才剛出生不久的,座倉弘務的兒子……」
「弘務之子……」
匣子呻吟道,彷彿回想起失去的記憶。以半死不活的人類作為使主,持續失控的她,恐怕早已沒有正常的記憶了。
當然,晴的話毫無根據;然而,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解釋方法。
為什麼晴會長得這麼像座倉弘務,為什麼逃出常世國的真繼紗希帶著幼小的晴?
而抱著使主頭顱的妖怪,看起來就像是抱著嬰兒的母親。
水之江說過,具有人類形體的付喪神,會和人類一樣行動,跟人類一樣哭泣、歡笑、受傷、流血。既然如此,不也有可能與人類交合,生下小孩嗎──
這麼一來,晴真正的母親就不是真繼紗希──
「怎麼會……不可能……!」
匣子的聲音微微顫抖。晴朝特殊骨董的少女伸出雙手。
「妳不想承認的話,不承認也沒關係。可是妳跟真繼紗希的約定,由我來代替她實現。哪怕弄壞妳,我也會把妳和座倉弘務帶回現世。」
「這種事情──」
匣子放出無與倫比的妖氣,白霧亡靈如雪崩般朝晴撲來。強烈的倦怠感使晴無處可逃,被煙霧籠罩的意識也逐漸遠去。
就在晴差點倒下時,一個高大的身影斬裂煙霧般現身,支撐住他的身體。他揮舞纏繞妖氣的手刀,驅散周圍的霧氣。
「說得好,晴。」
「……和泉……先生?」
和泉勇猛地微笑,他的側臉帶給晴一股不可思議的可靠感。
這是被熟悉的道具支持的安心感,或許應該稱作信賴也說不定。對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的晴來說,他是第一次體會這種感覺。
「和泉守……!」
倒在罌粟花田中的狩野仰望和泉,粗暴地低吼。和泉俯視著他,愉快地瞇起眼睛。
「這個模樣還真難看啊,狩野。」
「笨蛋!你為什麼沒帶式盤一起來!?光憑你能做什麼!?」
狩野拄著直刀,搖搖晃晃地撐起上半身。
和泉是刀的付喪神,對霧氣亡靈不具有有效的能力。既然不知道匣子本體的位置,他只會重蹈狩野的覆轍。
但和泉反而面露行有餘力的表情,俯視身邊的晴。
「不只有我,這傢伙也在。」
「什麼?」
狩野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他似乎無法理解,和泉居然不只一次,竟要兩度接受晴的支配。
但是和泉的眼中已經沒有狩野的存在了。
「晴,我讓你拔出來,隨你使用吧。」
晴仰望露出兇猛笑容的和泉,堅定地點頭,答了聲:「是。」
晴手中出現一把古刀。他隨意擺出架式,放鬆的姿勢與和泉平時的站姿重疊。
「刀嗎……那種骯髒卑賤的付喪神能做什麼?」
匣子傲然嘲笑道,消失在濃霧之中。
晴不慌不忙,伸手握住刀柄。
「我上了,和泉先生。」
伴隨呼氣拔出的刀橫掃空無一物的虛空。他反手再次揮出一刀,動作與其說是劍技,比較像是祭祀神明的舞蹈。
「你在耍什麼把戲……刀的使主……?」
看到晴意想不到的動作,匣子發出疑惑的聲音。
但她的困惑,卻被狩野愉快的笑聲消除。
「哈……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我來助你一臂之力,真繼晴!」
狩野起身,擠出餘力揮舞直刀。
隨後,異變驟然而生。
視野彷彿在熱氣之中晃動,大氣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濃霧籠罩的空間登時放晴,灑落夕陽的餘暉。
「常世居然……!該不會,區區一把刀,竟然斬斷了世界的境界……!?」
匣子的付喪神劇烈動搖。
倉庫地下的洞窟盡頭並不存在於現實世界,而是由特殊骨董創造的異世界。既然如此,就能以同為特殊骨董的力量斬斷其境界。
晴斬的不是匣子,而是她創造的世界本身。
「不過結果都一樣。即使回歸現世,你也傷不了我的本體分毫!」
匣子抱緊座倉弘務的頭顱,如此大喊。周圍的霧氣越來越濃,隱藏起她的身影。即使回歸現實世界,只要不知道匣子本體的位置,就無法破壞她。若是這樣下去跟丟了她,就真的不可能阻止她的失控了。
「不,不一樣。」
晴舉著刀,以悲哀的語氣說。
下一秒,霧中傳來模糊的尖叫。遭到遺棄的廢家電與廢材料在霧氣中蠢動──是那些看起來像垃圾的廢棄物。
它們彷彿受到磁鐵吸引般聚集而來,如不定型生物蠢動。
廢棄物抓住身穿異國服裝的美麗少女──抱著頭顱的匣子付喪神。
「這裡有我的付喪神。真繼紗希──媽媽留給我的廢棄物。」
「住手……不要……不要啊……我……!」
匣子被廢棄物抓住,露出害怕的表情懇求。
晴原本想揮刀,卻因為一瞬間的猶豫停下動作,無數煙霧亡靈趁著這個破綻一擁而上。晴被煙霧奪去視野動彈不得──下一瞬間,銀光迸射、斬裂大氣,晴手中的刀以自己的意識揮砍。
「對不起,和泉先生。」
晴垂下肩膀無力地說。他手中的刀已經消失無蹤了。
「不會,幹得好,晴。是你贏了。」
在晴隔壁現身的和泉單膝跪地,深深嘆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濃霧消失無蹤,少女現出原形。
她本人沒有受傷,但懷裡的頭顱卻在眼前迅速失去生氣腐朽。
和泉斬斷的不是匣子本身,而是她創造的小規模異界──防止頭顱老化的結界。
「只要離開常世,時間就會開始正常流動。失去了不老不死的效果,座倉弘務的肉體就會腐朽──妳的使主已經不在了。他已經死了。」
和泉憐憫地說。
十九年份的時間洪流一口氣來襲,座倉弘務的頭顱眨眼間風化,化為塵埃,彷彿浦島傳說的結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匣子怒氣衝天,擠出最後的力量,試圖產生煙霧亡靈。
隨後,她的身體一晃。
狩野站在匣子背後。
他將黑色直刀收回鞘中的同時,匣子的付喪神就已經消失了。
只剩下小小的玉櫛笥掉到地上。
「狩野……你……」
和泉責備似地低吼。
「你們還是這麼鬆懈。算你們欠我一次。」
狩野面無表情地說。掉落地面的玉櫛笥沒有明顯的傷痕,狩野只砍了匣子妖怪的部分,並沒有破壞匣子的本體。就憎恨特殊骨董的他來說,這已經算是非常寬待的判斷了。
「真繼晴,你是……不具形體的塵芥之王嗎……」
狩野對失去力量的匣子不屑一顧,看著散落一地的廢棄物,接著盯著晴說。晴也筆直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躲開。
將匣子逼上絕境的廢棄物,現在已經沒有發出任何妖氣了。它們已經是無法稱為特殊骨董,貨真價實的廢棄物。和解除倉庫封印時一樣,他們唯有在真繼晴下令時,才會變成特殊骨董。
狩野察覺到這點,欲言又止,最後像是改變心意似地微微搖頭。
「算了……後會有期,杠屋。宿鐵,我們走。」
狩野轉身離去,抱著草原狼的黑髮少年跟了上去。
和泉不滿地目送他離開,嘖地咂了聲舌。
「受不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的臉了,臭死神。」
晴面帶苦笑,看著和泉跟小孩子一樣咒罵狩野。
和泉撿起掉在地上的匣子,說著:「傷腦筋。」大大嘆了口氣。
「總而言之,這樣就達成契約了。謝謝你,晴。」
「不會,我才承蒙你們照顧了。」
晴略顯寂寞地微笑。
和泉他們護衛晴。取而代之,晴要將包含在座倉家遺產中的匣子交給他們。這就是他與杠屋的契約內容。
既然雙方都達成契約,和泉他們已經沒有理由和晴在一起了。
雨後的天空被餘暉染成美麗的紅色,夏天的微風吹拂晴的臉頰。
短短幾天之內發生了很多事。他和自稱祖父的人見面,得知他們黑暗的過去,還目睹父親腐朽的身影。他失去了很多,最後對自己還是什麼也不瞭解。
付出了這麼多犧牲,他得到了什麼──
晴捫心自問時,眼神兇惡的高大男子轉頭對他說:
「回去吧,晴。到家可能會有點晚,但你願意吃我煮的飯吧?」
晴看著他,沉穩地微笑。
接著他用力點頭,邁步向前。
【貳拾捌】
渡部恭子是晴住在關西的阿姨。
當然,她不是真正的親戚,而是晴的恩人,渡部老先生的小女兒。她的年齡大約四十歲左右,看起來卻比外表還要年輕。她是能不害怕與晴接觸,晴少數認識的大人之一。
「真的很對不起呢。」
她在兩人碰面的咖啡廳,交給晴滿滿一紙袋的舊道具。有外國製的老相機與時鐘,都是送來給渡部相機店委託修理的委託品。
「爸吵著要晴幫他看這些東西。」
「不會,沒關係。這些我一個人應該也能修理。」
恭子困擾地說,晴面帶正經的表情回答。
她鬆了口氣微笑,啜了一口甜度加倍的鮮奶油拿鐵。
「太好了。真是的,店都燒掉了還不回來,重建房子用的平面圖也丟著不管,究竟多依賴晴啊。真是傷腦筋。」
「依賴?依賴……我嗎?」
晴驚訝地看著恭子。他覺得自己被渡部老先生拯救了。他收養了不是親生孫子的晴,給他棲身之所。分明如此,晴卻無以回報,就算被罵自己單方面依賴對方也無言以對。
然而,恭子卻說出完全相反的話。
「對啊,他對親生女兒也不太說話,幸好有你陪他。從今以後店就拜託你幫忙了。雖然在重建之前會有點不自由就是了。」
晴帶著非常不可思議的心情聽著她的話。那和喜悅與放心不同,而是豁然開朗的感覺。光是有人願意這麼看待自己,他就覺得內心輕鬆了不少。
「不會,我很高興。謝謝妳,恭子阿姨。」
晴下意識地微笑說。
恭子略顯好奇地挑眉。
「我說,晴。最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
「咦?為什麼這麼問?」
晴側著頭反問。若是客觀地陳述事實,最近晴反而遇到了非常糟糕的事。寄宿的店被失控卡車撞倒,還被親戚追殺。第一次遇見的祖父是罪犯遭到逮捕,還看到親生父親的屍首在眼前腐朽。
然後,他知道了不論遇到多麼悲慘的遭遇,都有繼承下來的東西。
即使有人死去,他的意志也會留下,寄宿在器物之中,流傳到下個世代。座倉弘務的愛留在失控的匣子裡。而真繼紗希留下來的力量,現在在晴體內。
知道了這些並不會改變什麼。晴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厲害。
恭子不曉得知不知道晴內心的糾葛,露出柔和的微笑,說:
「沒事,沒什麼。有空再來玩。」
「好的。」
恭子見晴點頭,開心地瞇起眼睛,拿著帳單走向櫃台。
晴拎著裝滿相機與時鐘的沉重紙袋,走向大學。
由於是暑假期間,大學的研究室空無一人。就算發出一點噪音,也不太可能被人抱怨。那裡工具跟器材都很齊全,可說是修理舊道具的最佳環境。
在等電車的時候,晴忽然看到週刊雜誌的廣告。
上頭刊登了眼熟豪宅的照片,是坐落在相模原的座倉本家。
在那棟宅邸的騷動過後,已經過了兩個星期的時間。
引發事件的特殊骨董並沒有公諸於世,警察僅以座倉家和樂龍會因為毒品交易爆發衝突發表。知名豪門貴族發生這種醜聞,讓媒體一時之間大肆報導。
座倉義郎至今依舊在接受偵訊,但他已經承認了不少罪狀。其中包含對晴的教唆殺人,晴也因此被偵訊了好幾次。要真正開始打官司似乎還有一陣子,但據說義郎本人已經在深切反省了。晴想,那恐怕是事實。
樂龍會的本部也進行大規模搜索。樂龍會原本就失去了大半成員,陷入實際上的毀滅狀態。至少,晴跟杠屋應該不會成為他們的報復對象。
據說健康狀態不穩定的座倉統十郎在遭到逮捕之後隨即昏迷不醒,現在被收容在醫院之中。晴心想,如今座倉家的罪孽公諸於世,對於害怕此事發生的統十郎來說,能夠在看見這件事之前陷入沉眠,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算是一種幸福。
真緒跟他說,座倉家的特殊骨董──匣子則是由特殊骨董處理業者工會祕密保管了起來。
在那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跟晴聯絡了。
晴也沒有再見到杠屋的人了。
他想,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所以──
「嗨,阿晴。好久不見。」
看到真緒在大學正門前揮手的瞬間,晴目瞪口呆地楞在原地。
真緒見到晴的反應,淘氣地笑了笑。引人注目的外表一如既往,但她卻意外地順利融入大學的風景之中。晴對此驚訝地苦笑。
「我們真的念同一所大學呢。」
「什麼跟什麼啊?難道說你一直在懷疑我嗎?」
真緒不滿地瞇起眼,嘆了口氣說:「算了吧。」聳了聳肩。
接著她突然抓住晴的手腕,朝馬路邁步。
「你來得正好,就快到會合時間了。」
「會合?什麼剛好?」
「工作。我們現在要去伊豆。」
真緒單方面對他說出最基礎的資訊。
她沒說「跟我一起來」,也沒說「拜託」,態度像是深信不需要跟晴說這種事似的。
「說是工作,難道是特殊骨董處理業的工作嗎?」
晴納悶地反問,真緒理所當然地回答「沒錯」。
「聽說有個有點麻煩的特殊骨董。不要緊,這次應該沒有那麼危險。」
「這次?」
「嗯,應該吧。」
晴兩人來到斑馬線時,一台車剛好駛進十字路口。那是台熟悉的舊型豐田休旅車。最近似乎沒洗車,跟晴上次看到時黏著相同的污漬。
警示燈開始閃爍,休旅車硬是開上人行道,停了下來。
眼神兇狠的男子搖下駕駛座的車窗探出頭。
「真巧啊,晴。你來得正好,上車吧。」
「和泉先生?」
晴蹙眉看著和泉,休旅車的副駕駛座上還看得見水之江的身影。他沒有看晴,一臉事不關己地滑著平板電腦。
晴造訪大學時巧遇真緒,她又碰巧在等和泉等人。這個時機說是巧合實在是太牽強了,簡直就像是某人預知晴會在這個時間來大學似的。
「這麼巧……該不會是用水之江先生的能力……」
「別管那個了,上車吧上車吧。杠屋人手不足,害我們傷透腦筋了。還有這個,在這裡簽名。」
真緒塞到晴手中的文件上,寫著特殊骨董處理業者的就業申請書。
他忍不住笑了出來。在對他們擅自進行這些感到困惑的同時,心中湧現一股昂揚感。
「抱歉,晴。幫我們一個忙吧。」
一臉嚴肅的妖怪男子筆直看著晴說。
晴也看著他的眼睛,這回,他清楚地開口回答:
「好的,和泉先生──」
後記
高中時期我非常沉迷樂團,有一陣子著了魔似地狂買吉他。
吉他的個性非常豐富,有些很怕生、有些很任性、有些像是無趣的優等生、又有些是沒有人能駕馭的脫韁野馬。半夜自己練習時,他們是我唯一的傾訴對象;偶而在人前演奏時,我總覺得他們在背後支持我。對不起,無法把你們彈得更好──我也每次都在心裡向他們這般道歉。
決定要寫付喪神的故事時,我最先想到的,就是這種個人經驗。
或許是因為熟悉日本的風土習俗,付喪神這種妖怪的概念一直存在於我的心中。生物與非生物、人造物與自然物、二次元與三次元,我們的文化在這方面的界線格外模糊,似乎平時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付喪神這種存在。
要是做過頭,就會本末倒置,把物品視為比人命還要重要。不過「勝負服」這種詞彙確實存在,而真的難過的時候,不論是誰應該也都有藉由喜歡的持有物獲得勇氣的經驗吧。
就像這樣,我把《妖怪變奏曲》描繪成彼此支持的作品。用更難為情的詞彙形容,就是「這是關於友情的故事」。所以在我的作品中,難得沒有像是女主角的女主角登場。
我想寫的不是男性之間的關係、女性之間的關係、男女之間的關係,或是人類與其他存在的關係,也不是依賴與執著,而是對等彼此支持的關係。
起初,我原本預定寫成人類與特殊骨董悠閒度日,解開謎題的故事,最後卻寫成了比想像中還要刺激的劇情,這方面我有稍微反省。相反地,我覺得自己反而描寫了不少使主與特殊骨董之間的羈絆,嗯,這樣也不錯吧。
其實本作相當難產,我捨棄了一整本文庫本份量的稿件,從頭寫了一次。也因為這樣,給各相關單位添了不少麻煩,所以我想藉這個機會向各位致歉。
最後,拿起本作的各位讀者──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希望我們有緣能再見面。
三雲岳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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