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夢魔界的基準額還有閉關
第三章 夢魔界的基準額還有閉關
1
「是說，那個新角色的名字決定取成『夜夢』了。」
夜美在我們到學校中庭一起吃午飯的時候，說出這樣的話。
「新角色是指妳第一次來我房間的時候隨手畫的那個嗎？」
「對對對。」
「跟妳很像的那個。」
「跟……跟誰很像之類的不重要啦……不過……那個角色滿可愛的吧？我後來也畫了好幾次，看阿康的反應也都挺捧場的……」
夜美小小聲地欲言又止，拿出平板電腦遞給我。
液晶上顯示的，是那個新角色不成體統的插圖。
我一瞬間嚇得不知所措。不過，我就像念佛一般地在心裡複誦「這不是夜美、這不是夜美」，然後再把意識集中到圖上。
雖然基本上是在穿女僕裝，但衣服有滿多部位都是敞開露膚，給人很強烈的衝擊。當然地，夜美避免十八禁的簡潔手法依然健在，局部有好好地掩蓋起來。
「哦……還不錯啊。」
我連續滑動畫面一陣子。
然後，新圖就一張接著一張從側邊滑動顯示出來。
雖然心裡會想吐嘈她到底畫了多少張，不過對我來說畫得愈多愈好，所以就不吐嘈了。說是這麼說──
「為什麼妳畫的都是這個角色啊？」
夜美畫的全部都是命名成「夜夢」的新角色的圖。
「還問我為什麼……又沒有什麼關係。也就是說，那個……我很中意她！對，就是畫著畫著就喜歡上她了喔！」
「這張，不能附在郵件裡寄到我的信箱嗎？」
「……不行！」
夜美立刻從我手中奪走平板，珍惜似的抱進懷裡。
「至少傳到網路上之類的嘛。」
「我已經決定好，這個角色只能讓阿康看。因為滿害羞的……」
「害羞？」
「──這個話題已經說夠了吧！要是你再說奇怪的話，我就不畫圖嘍！」
夜美又紅起臉來，大聲呼喊。
「……妳還真是一點進步都沒有耶。妳真的有想要習慣跟男生相處嗎？」
「當然有啊……你看、你看。」
夜美用指頭戳了戳我的手，又立刻把手指收回去。
然後，她又浮現一如以往的得意表情。該怎麼說，她看起來就像戳到祕孔而揚言自己已經勝利的漫畫角色一般。
「呵呵，怎樣啊？我已經可以主動碰觸男人了喔。」
「妳沒辦法維持碰著不放嗎？」
「維持啊……？」
夜美像在表達「這件事真是難上加難」般皺起眉頭。看來她需要老是講些歪理的小和尚的機智。
要我抓住老虎的話，就請你把老虎從屏風裡趕出來。
夜美說出口的答案，就跟那句話非常相似。
「……要是阿康牽緊我的手，要我忍耐的話我可是做得到的喔……」
「那不就沒意義了嗎！而且忍耐是怎樣啦！我可不是細菌！」
沒有理會氣到抓狂的我，夜美把手伸了出來。
她別開眼光，滿臉通紅。
「……來，阿康。嘴巴張開～」
她的手裡拿著筷子，而且筷子前端竟然還夾著一塊煎蛋。
「……啊？這是怎樣？什麼狀況？」
「是……是在證明我也做得到這種事了啦！麻煩你快點吃！」
「不，這還是有點……」
遇到這種狀況還是會讓血液衝到我的臉上。
並不是因為對象是這傢伙所以我才害臊。不管對方是誰，被這樣對待的話一定會害羞的啊……
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夜美她好像打開了奇怪的開關。
「這可是半熟的煎蛋喔！我現在可是以絕妙的力道把它夾起來，你看不出來嗎！──啊啊，要裂開了！裡面的半熟液態部位裂開後會滴出來！」
「等一下，那不就會滴到我身上嗎！快點移開！」
「好了啦，你就快吃！吃下去就沒事啦！」
「可……可是，那是妳的筷子耶！不太好吧！」
「阿康都說自己不是細菌了不是嗎！」
我不曉得為什麼會突然陷入這種窘境。我環顧周遭，確認每個人都沒有在看我們之後，就順著情勢咬下煎蛋。
在嘴裡咀嚼了幾下之後，就發覺那並不是半熟蛋。
「咦，不會吧，妳這傢伙……」
「咯咯咯……忙碌的早晨哪有可能做那麼費工的菜色啊。」
「妳竟敢騙我！要是妳沒說這是半熟蛋的話我就不會吃下去了！」
「好吃嗎？」
「咦？這個嘛……呃……」
我的臉發燙起來。面對我的夜美也整個紅通通。
這裡存在著一場沒有贏家的爭鬥。
「……真是的。妳啊，不要光靠一股勢頭就硬要帶動場面啦。」
面對想要掩蓋這種氣氛的我，夜美突然眼中含淚地看了過來。
「那個……」
「怎麼了？」
「……這雙筷子，阿康剛才有含到了耶，該怎麼辦？」
「所以我就說了嘛！說這樣過意不去，要妳收手！」
我這麼喊叫之後，不禁看了一下夜美的嘴邊。
仔細想想，我是用她用來吃飯的筷子吃了煎蛋。
這不就是那個，間接接……
「不……不過這種事情，也不是讀高中的人會在意的嘛。夜美妳也別太在意……」
心臟敲起快鐘。為什麼我得落到這種下場啊……
「說……說得也是。反正又不是舔到男生的唾液就會懷孕……」
「講法太露骨了啦！」
後來我就側眼看著身邊的夜美好幾次下定決心，試著把便當裡的配菜夾到自己嘴邊，卻也好幾次阻止自己做出那種行為的樣子，看了好一陣子。
我這麼做的時候，發覺口袋裡頭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
拿出來看了一下，就發現是有電子郵件寄了過來。
……是莉莉寄來的。
我心裡湧起不好預感的同時打開郵件，內附的照片就馬上顯示出來。
畫面上顯示的，是我吃下夜美用筷子夾給我的煎蛋的那一瞬間。
『很有笨蛋情侶的樣子呢。真教人嫉妒。』
「唔喔喔喔……」
苦悶折磨了一陣子後，我雙眼布滿血絲環顧周圍。
可惡！那個變態女，到底躲在哪裡！
然而，我卻找不到莉莉的身影。
「……問妳喔，夢魔有辦法隱身之類的嗎？」
「唔呼！」
我一邊警戒四周一邊詢問之後，夜美就對我回以過度的反應。
「怎樣啦？」
然後夜美就慌慌張張地抽出含到嘴裡的筷子。
「唔哇啊，阿康你這笨蛋！這不是害我整個含下去了嗎！」
「咦？」
「我本來想說輕輕碰一下就能解決耶！都是因為你對我講話，才不小心變成致命一擊了啦！」
夜美兩手各握起一根剛抽離嘴巴的筷子，擺出艾○塔克般的姿勢進行威嚇。（註：原文為エスターク，出自《勇者鬥惡龍》的地獄帝王）
「少……少囉嗦！別因為間接接吻這種小事就抱怨一堆！」
就在我們這樣一來一往的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感受到急遽的疲勞與虛無感，就用手把臉蓋住。
「……我受不了了。有夠累人。」
「是說，你剛才是問夢魔能不能隱身嗎？」
「咦？呃，對……」
「就算我們是夢魔，也沒辦法隱身喔。白天就不用說了，就算是晚上也是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啦。」
「……喔，這樣啊。」
雖然夜美終於回答了我的問題，不過我對那件事早就失去興趣了。
2
放學後，我到自己隸屬的漫研社辦露臉。
只有有社團活動的日子，才有我能夠休息的片刻。
雖然我已經跟夜美約好放學要一起走，不過只要有個理由就能堂堂正正地拒絕她。
「……我說啊，螢。社團活動是不是應該要每天都有？」
我小小聲地對社辦裡頭的另一個社員──白波螢這麼說。
如果有社團活動的日子擴展到每一天，至少還可以確保放學後的安寧。
「就算說要每天，阿康同學也沒有在畫漫畫啊。」
「這裡是研究漫畫的社團，畫不畫應該是自由決定才對！」
我拚命說服螢。只要能改善現在的境遇，要我用什麼手段都在所不惜。
「議論不是很重要嗎？漫畫可是日本該向世界誇耀的文化！我們可是文化的推手啊！要有更多的討論吧！」
「好，你暫時先別動。」
螢阻止了加上身體動作熱烈訴說的我。
我現在是因為螢要畫圖，而依照她的要求擺出姿勢。
螢跟只專精在看漫畫的能力的我並不一樣，她自己就會畫漫畫。說得更進一步，她可是已經投稿到出版社好幾次，很勇敢的一個人。
「要議論的話，隨便找個匿名留言板就行了吧？」
「不，網路跟現實不一樣吧。」
「阿康同學這樣講，總覺得莫名地有說服力呢。」
螢一邊說著這樣的話，一邊在繪圖板上動筆。
「可是，阿康同學都交到女朋友了。老是跟著社團做事也不太好喔。」
螢帶點捉弄人的意味，嘟起了嘴唇。
「就說了，她並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裝成那樣而已。」
我有對螢說清楚我和夜美的關係。她是我喜歡的插畫家，並且以她的圖當作人質（？）硬是要我幫她忙。
「不過，夜美很可愛呢。阿康同學也滿喜歡現在的情況吧？」
「如果像妳說的就好嘍。要是她存在於二次元的話……」
「啊哈哈，你還是老樣子病得很重。」
「總之，現在是我上高中以來最認真的時候。我是真誠地想要認真面對漫畫這個文化。」
「認真面對之後呢？要把研究統整起來，在某個場合交出報告還怎樣嗎？」
「不，並不是那麼大規模的事情啦。雖然我之前在這裡都是漫不經心，但至少要決定個目標。這樣的話，就會自己主動對活動投入熱情啊。」
「目標啊……」
「螢要以讀高中的時候就商業出道為目標。」
「阿康同學呢？」
「我會在一邊觀望整個過程。還有，妳出名之後我就要大肆宣揚。一臉得意地對別人說『我跟那個漫畫家認識喔』。」
「那你就努力當模特兒吧。可以把袖子稍微捲起來一點嗎？」
我就照她所說，把襯衫的袖子捲了起來。
「嗯～果然，這個素描人偶和真人差別滿大的呢。」
螢一邊擺弄小小的素體人偶，一邊拿我做對照。
那個人偶還滿有肌肉的。纖瘦卻也有結實緊緻的肌肉。拿那種體型很理想的人偶，跟現實中的文系男生來比較的話可是令人困擾。
「我說啊，阿康同學。上半身的衣服可以全部脫掉嗎？我想看一下肋骨。」
「肋骨？」
「我現在在畫的角色有戀骨癖。而且，現在那個角色會為了尋求理想的肋骨，每天晚上襲擊別人。」
「──快從分鏡開始從頭來過！如果妳不畫更貼近大眾口味的內容，根本就沒辦法商業出道喔！」
「好了好了。我畫的是一般刊物也可以刊載的，有一點點血腥的漫畫啦。」
雖然她講這樣沒什麼在圓場，但我還是勉為其難地打起赤膊。
螢要我脫衣服，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常常會依照當天的心情，叫我讓她看名字莫名地長又很少聽說過的肌肉。
「哦，阿康同學，你的肋骨還挺性感的嘛。」
「妳的態度有點像大叔喔。」
「可以摸一下嗎？」
「是沒差啦。」
被三次元的肉塊碰到，又不會產生什麼影響。
螢的手在我肋骨上摸來摸去。
「原來是這樣，這就是真實肋骨的質感……」
「妳要好好地活用在描寫上喔。可別讓我白白犧牲。」
「竟然說是犧牲啊。」
就在我們這樣你一句我一句的時候。
社辦的門應聲打開了。
「……阿康，你在嗎？」
一邊這麼說，一邊怯生生地走進來的人是夜美。
「其實我也對社團活動有點興趣……」
講到這裡，她的話語突然中斷。
夜美先往我這邊看，接下來看了螢。
我上半身是裸體。
螢正在摸我的身體。
雖然不曉得是為什麼，不過我感覺到全身上下冒出了冷汗。
「──你花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夜美發出大得驚人的聲音，我則是嚇到覺得心臟搞不好停掉了。
「我要通報給週刊知道──！阿康你這種人就應該先謝罪再停止活動啦──！」
「喂，妳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先冷靜下來啦！」
「別……別過來啊啊啊啊！至少先把衣服穿上啊啊啊啊！」
我打算安撫她而靠近過去，夜美卻滿臉通紅地亂揮書包。
堅硬的部分打中我的心窩，令我身體翻轉一圈後倒地。我在社辦裡頭痛苦地扭曲身子一陣子之後，就按著腹部蹲在地上，發出不成聲的呻吟。
「嗚……嗚嗚嗚嗚……」
「你就算頭垂得那麼低跟我道歉也沒用喔！就算我的人格好到兼備惡魔不該有的溫柔體貼，該生氣的時候還是會生氣！」
「等……等一下……我這樣子並不是在道歉……」
「我不容許你迷戀別的女生！你明明都奪走我的嘴唇了！」
「奪走嘴唇？」
看似很有興趣地詢問的螢，成了夜美宣洩怒氣的下一個目標。
「妳這……這……這個狐狸精！竟然想掠奪別人的男朋友，真是一個沒品的人！」
「妳接過吻了？跟阿康同學接吻？」
「……並沒有。」
「──當然有啊，那還用說！」
夜美像是硬要蓋過我說的話一般，用她的話壓過我的話語。
「咦，你們的關係進展到那麼後面了啊？阿康同學明明是說他和夜美妳只是裝成男女朋友的關係。」
「不能相信男生說『沒有結婚』，或者『馬上就會跟老婆分開』之類的話喔。狀況就像那樣子。」
「──喂！」
終於恢復的我為了制止夜美隨口亂吹而站起身來。
夜美整張臉紅了起來，馬上把書包擋到面前，後來就用另一隻手指了好幾次脫下來散亂在桌上的衣服。
雖然難以釋懷，不過我還是先背對夜美，快速穿上衣服。
「──這樣就行了吧！這樣妳就能聽我說話了吧！」
我敞開雙臂，迅速轉向夜美那邊。然而──
「我才不想聽你找藉口！都是阿康不好！因為你背叛了就像佛祖一樣溫柔的我的信賴！」
「那就算了。我跟妳根本沒啥好說的。」
「咦，等一下……」
我甩手驅趕她之後，夜美這時就懦弱了起來。
「呃，反正啊，就是那樣啦……應該說你有話要講的話要我聽一下也不是不行？你一定有什麼理由吧？比方說是那邊那位女生硬要誘惑你……誘惑……？」
說到這裡，夜美像是突然發覺到什麼事情。
「──呃，只萌二次元的臭男人阿康，為什麼被現實中的女生誘惑還會起色心啊！」
「就說了，我沒有那種心情嘛！」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都冷靜點。阿康同學還有夜美，總之你們就先坐下。我去泡茶給你們喝。」
螢她柔和地介入我們之間勸架。
不過，我伸手阻止了打算去泡茶的螢。
「這種工作是我該負責的吧。妳去畫原稿就好。」
「這樣啊。」
「為了妳成名的那一刻，我得從現在開始就討好妳才行。我不是說過雜事都交給我就好了嗎？」
「有的時候真是搞不清楚阿康同學你的態度到底是高高在上還是謙卑呢……」
螢傻眼似的這麼說之後，就連忙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3
各自解開兩人的誤會之後，我就喝起涼掉的茶。
「……所以阿康只是為了當畫的模特兒，才脫下衣服啊？」
「就是這樣。」
「哦。你們兩人接過的吻，只是間接接吻而已啊。」
「是啊。是說，那樣根本就不算有接吻吧？雖然一說再說，但我跟夜美之間真的什麼都沒有。只是這傢伙說想要讓自己對男生免疫所以我才陪著她。這種事情，要是可以的話我才不想做──」
「為什麼你只有對螢同學解釋的時候，才會加那麼長的補充說明啊！」
夜美不高興似的，「磅！」的一聲用力拍桌。
「呃，因為我不想被螢誤會啊。」
「你的意思是就算被我誤會也沒關係嗎？」
「……所以說，我也對妳做出詳細的補充說明就可以了吧。」
夜美維持一張不開心的表情動起眼珠子，來回看了好多次我和螢的臉。
「……是說，我可是很清楚了解阿康只會對我畫的圖有反應喔。既然都說什麼也沒發生，應該也不會發生什麼事啦。」
這麼說著的夜美，臉上已經擺出一如以往的得意表情。
「我不是只針對妳的圖，而是所有的二次元插畫都是我的捕食對象。比如說螢如果畫出二次元美少女的圖，我就有自信可以無止盡地產生反應。」
「啥！」
「不過，這傢伙就是不畫女孩子啊。明明畫技就很好，有夠浪費的。」
「……不畫女孩子？那是為什麼呢？」
夜美朝著我這邊探出身子發問。
「妳很煩耶。別問我啦。」
然後，夜美就換成朝向螢那邊。
「為什麼不畫女孩子？是有宗教上的理由之類的嗎？」
「畢竟就算只畫男角也能夠構成漫畫吧？而且，最近在女生間受歡迎的漫畫有時比較好賣。那種漫畫裡頭，不是都沒有什麼女角登場嗎？」
「哦，所以是在考量市場的前提上，刻意不去畫啊。」
「不，啊哈哈……其實那只是畫不出來的藉口……因為畫女生還滿令人害羞的嘛。」
「就算尋求她的同意也沒用。那傢伙可是情色繪師喔。」
我指著夜美這麼說，螢就露出苦笑。
「……對喔，『夜美』老師好像是那樣呢。」
「啊！就算說我是情色繪師，我也是有畫不是十八禁的圖啊！我一點錯都沒有！」
「那種發言對於在十八禁領域奮鬥的其他作家來說很沒禮貌喔。」
「……唔～」
「對了。夜美，妳可以稍微當一下模特兒讓我畫畫嗎？」
螢一副開心的樣子敲了敲掌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咦？模特兒？」
「對對對。我在某種程度上可以一開始就靠想像來畫男角，可是畫女孩子就很困難。就算想說要練習而拜託其他朋友當模特兒，對方也會說看照片或者上網參考再畫就好而拒絕。可是，我覺得這種時候，果然還是參考真人最好。」
「哦，要我當模特兒啊。妳的眼光還挺敏銳的嘛。不過我這個人，每天都因為要達到基準額而十分忙碌……終究還是沒那個閒功夫陪著業餘等級的人類──」
「要是能找可愛的女孩子當模特兒來畫畫，我想一定就能畫得出女孩子了吧。」
「──那有什麼問題。妳是想找可愛的我當模特兒來畫畫吧？」
「……妳也太單純了吧。」
我用冷淡的目光看著被人說可愛之後，態度馬上一百八十度轉變的夜美。
女生對同性說的「可愛」可是史上最不能相信的話語。
不過夜美似乎已經在興頭上，她站起身來做起屈伸運動。
「那麼，要擺什麼姿勢呢？哼哼，要什麼樣的姿勢都可以喔。」
「麻煩擺出『女孩子！』的感覺。」
「咦，總覺得有點模糊耶……」
「那麼，就擺出強調夜美妳吸引人的地方的姿勢吧。」
「吸引人的地方？」
「夜美身材很好嘛。比如說強調胸部，像這樣把手臂緊緊地環過去，或者是屁股之類的地方像這樣朝我這邊挺過來的感覺。」
螢一邊說，一邊用自己的身體實際示範她講的模樣。
目光追著她的動作的同時，夜美害羞得整張臉都紅了起來。
「怎……怎麼可能擺得出那麼羞人的姿勢啊！」
「為什麼？妳明明就說什麼姿勢都可以。」
「因為，阿康也在啊……」
夜美往我這邊瞄了一眼，說出了這種話。
「妳放心吧。我才不會被妳這種貨色影響心情。」
「那樣也很令人生氣啊！」
夜美滿懷怒意地揮高的手，被螢靜靜地抓住了。
「……夜美，妳的手好美喔。」
「咦，妳說我的手嗎？」
「對對對。夜美，妳是右撇子？還是左撇子？」
「是右撇子。」
螢撥開夜美的右手，用手指輕巧地滑過。
「明明有在畫圖卻沒有因為握筆而長繭。妳畫圖的時候，沒有多餘的施力呢。」
「成了像我這樣的魔繪師，就是這樣子啦！」
「那麼，妳可以用右手食指抵著臉頰，然後笑咪咪的嗎？我覺得夜美擺出那樣的姿勢一定會像一幅畫喔。」
「啊，妳還真內行呢。不過那樣根本不算什麼……」
夜美就依照螢的指示，用右手食指抵著臉頰，擺出彆扭的得意表情。
「啊，麻煩妳別露出得意的表情，擺出更開朗的笑容。」
「咦，我剛才又沒有擺出得意的表情。看起來像一臉得意嗎？」
「是因為妳平常老是一臉得意，所以沒辦法露出普通的笑容了吧。」
我插嘴道。
「平常也沒有一臉得意啊。咦，我平常一直都是那麼得意的表情嗎？」
這傢伙竟然是下意識那樣做的喔。是說，得意來得意去有夠煩的。
螢姑且先仔細調整夜美的臉頰，讓她表情固定下來之後又回到位子上動筆。
這個時候，社辦的門又應聲打開了。
除去幽靈社員之後有好好參加社團的社員只有我和螢兩個人，當顧問的老師也沒有那麼熱衷。所以，這間社辦除了我們兩人以外幾乎沒人會來。
這次是誰啊……？我懷著不好的預感同時看過去後，就發現是莉莉站在那裡。
「咦，莉莉……？」
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直接進入社辦後就把放在角落的摺疊式鋼管椅拉開坐了下來。然後用修長的腳翹起了二郎腿。
「……呃。」
我以覺得可疑的眼光望著突然闖進來的人。這傢伙是要做什麼啊……
莉莉緩緩地拿出手機之後，便朝著擔任模特兒的夜美按下攝影鍵。
「──喂！」
「別在意，你們繼續吧。」
莉莉一臉認真地回答我之後，又把手機朝向夜美。
「當然會在意啊！妳這樣是偷拍吧！」
「我並沒有在偷拍。這只是正大光明地記錄夜美的模樣而已喔。」
「真要說起來，妳是怎樣啦！突然就跑進來！」
「我一直在外頭豎起耳朵聽你們講話。然後，因為話題推展到夜美要當畫的模特兒之類的，就忍不下去了。」
莉莉一點也沒有自己做錯事的感覺，說著這樣的話。
因為她實在是太過於光明正大，我在想莉莉是不是跟螢認識。說不定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莉莉已經從螢那邊得到了出入這間社辦的許可。
「……螢，妳該不會跟這傢伙說過話還怎樣吧？」
「沒有喔。」
「果然還是很奇怪嘛！」
我用力地搔了搔頭。
「啊，不過流言在班上傳得很開了喔。說是有像女演員一樣美麗的轉學生。妳是日比月莉莉同學吧？」
然後，莉莉就瞇起眼睛看螢。
「……妳滿可愛的呢。」
「喂，別用奇怪的眼光看螢！是說，不是我們社團的人快出去！這裡不是妳理所當然地留下來的地方！」
「夜美也不是這個社團的吧？」
「她是因為要當畫的模特兒所以沒關係啦！」
「那我也來當模特兒吧。這樣就行了吧？」
莉莉一邊說，一邊走到夜美的身邊。
「夜美妳真是的，竟然變得這麼僵硬。沒事的……我會緩解妳的緊張……」
憐愛地以手指梳過夜美的頭髮之後，莉莉就脫掉了制服外套。然後，鈕釦撐到像要飛出去般，繃得很緊的白色罩衫出現在外套下。
她以令人心亂的手勢解開胸口的鈕釦，將乳溝顯露在外。
「來……來吧，夜美也一起脫吧。沒……沒問題的，畢竟這是為了藝術……哈啊、哈啊……」
「等一下，妳是怎樣啊。氣喘吁吁的，有點噁心喔。」
那根本不是一點點而已。現在的莉莉，滿溢著看到的人大部分都會覺得噁心的噁心感覺。至少我就覺得噁心到難以忍受。
「脫外套就好……行不行？只脫外套就可以了啦……」
「請妳別妨礙我。我加入了這個漫研。就算是莉莉，我也不容許妳妨礙社團活動喔。」
「……咦？喂。」
對於說出奇怪的話的夜美，我加以阻止。
然後，夜美的臉頰就微微泛紅，開始忸忸怩怩起來。
「我……我可不是想增加跟阿康一起相處的時間之類的喔……雖然說加入一樣的社團的話，之後一定也會一起離開學校……」
「──妳白痴啊！不許妳加入社團，我說不許妳加入！別以為妳這種人可以加入崇高的漫畫研究社！」
能夠放鬆心情的時間與空間感覺就要受到侵略，所以我拚上老命做出抵抗。
「這樣子挺不錯的啊。畢竟夜美的畫功真的很棒。而且她確實有好好在創作，所以反而是比阿康同學還要相稱的人才呢。」
「竟……竟然連螢都說出這種話！我不是有在做名為批評的創作活動嗎！」
「批評（笑）。」
夜美插嘴說道。
「煩死人了！妳有意見是不是！」
「就算是那樣，社員還是多一點比較好啊。我喜歡熱鬧一點的感覺。」
看著顯露好心情並面向繪圖板的螢，我陷入了絕望的心境。
這裡的社長是螢，我只不過是個一般社員。所有的權力都掌握在她手中。
「話說回來，阿康同學是希望每天都有社團活動吧？既然有新社員，活動的種類與範圍應該也會增加不少，天天有活動也沒關係喔。」
「不……不用了……變成這樣的話，反而還是可以早點回家，沒有社團活動的日子令人感激啊……」
「這樣啊？阿康同學真奇怪。」
螢話中的感覺似乎是覺得不太對勁，不過現在的我沒有好好圓場的餘裕。
4
那天之後，夜美和跟著她的莉莉就開始會在漫研露面。
雖然螢會讓她們兩人當模特兒，練習畫女角，不過容易害羞的夜美漸漸地把當這份工作都推到莉莉身上。
「……比起我來當，還是莉莉來當比較適合。畢竟莉莉也喜歡Cosplay之類的。對於被別人看見身體的行為，她一點抗拒都沒有。」
「說真的，有時候會讓人覺得那傢伙腦袋缺少害羞的概念呢。」
「對啊！她就是一個色女！畢竟色欲大人中意的夢魔，基本上都是色色的啦……」
這個嘛，就算站在我們的角度來看，夢魔的概念也本來就是那種樣子啊……
我在某天的放學後和夜美一起前往社辦。擔任班長的螢放學後好像有相關的集會，所以會晚點才到社辦露面。
今天的我心情還滿好的。會這樣是因為明天開始是連放三天假，其中只有一天約好要陪夜美，另外兩天可以逍遙自在。
也就是久違地能夠放鬆了。自由真是無比美好。
我想著這種事，並且開門進入漫研社辦的時候，就看見有兩座膚色山脈聳立在那邊，令我意外了一下。
在那裡的是身上只穿著內衣褲的莉莉。
「怎……怎……怎麼回事──！」
不知所措，拉高音調大喊的是夜美。
「哎呀，夜美、阿康。你們來得真晚。」
「因為班導在班會上打屁啊。說家裡的貓怎樣怎樣，搞得像在○特瘋狂發文的人一樣。」
「我倒是能理解想炫耀寵物的心情。有好好地調教訓練的話，可是非常可愛的喔。」
莉莉一邊鎮靜地說話，一邊穿上體操服的短褲。
「是說，妳為什麼在換體操服啊？」
「我想說，螢有時候也該練習畫畫看這種穿著容易活動的打扮的女孩子。嗯，算是我個人給她的福利吧？」
莉莉把長襪拉起來之後，就強調兩臂包夾的碩大胸部。白色內衣裡頭的脂肪塊，正以咄咄逼人的面試官都會嚇一跳的態勢自我宣傳。
「哇啊啊啊啊啊！妳這個色女人────────！」
夜美突然大叫出聲靠近莉莉。然後，她就像要把莉莉藏在背後般敞開雙手。
「阿……阿康不能看！眼睛會爛掉喔！」
「啥？」
「夜美……難道妳是要保護我……？」
或許是誤會什麼了吧，莉莉陶醉地瞇起眼睛。
「笨蛋！笨蛋莉莉！別再說了，快點把衣服穿上啦！竟然在男人面前露出這麼不檢點的模樣，妳到底在想什麼啊！」
「男人……是指阿康？」
「不然還有誰啊！妳這個色女人！淫亂！金髮婊子！」
夜美整張臉紅通通的同時，什麼狠話都罵出來了。
「如果是阿康的話，不就一點問題都沒有嗎？」
「我怎麼了嗎？」
莉莉與我，都各自主張我並沒有受到損傷。
然後夜美就露出驚愕的表情，腳步不穩地向後退。
「竟……竟然完全不為所動……」
「夜美還真是容易慌張呢。就算是我，也不會勤奮到一天到晚都對周遭的人催淫喔。不只是這個月的份，我可是連今年份的集欲基準額都老早達成了。」
莉莉穿起體操服上衣之後，就坐到椅子上翹起形狀姣好的長腿。
夜美還是紅著一張臉，以銳利的眼光瞪著莉莉。
「……妳的基準額怎樣一點都不重要。麻煩以後不要在阿康面前穿得像剛才那樣。」
「為什麼？阿康看到我的裸體，也不會有那種心情啊。」
「就算這樣我還是不要啦！」
「難不成妳是在嫉妒？不過沒問題的。阿康心裡只容得下夜美，不會被其他女生吸引走的喔。」
「……咦？是這樣子啊？」
夜美驚訝地睜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向我這邊。
「她可是惡魔喔。無論是講的話還是做的事都在騙人，妳可別相信她。」
「才沒那回事呢。要是夜美的裝扮跟我一樣，我想阿康一定也會有所反應。既然這樣，要不要試試看？」
一邊這麼說一邊把手放到夜美制服上的莉莉表情恍惚，使我的心情沉重。
結果，這傢伙只是找一堆理由想把心上人的衣服脫掉而已。
「……妳可別當真了，夜美。會讓我有反應的東西，可是只有二次元插畫喔。」
我這麼說，聳聳肩顯露一副拿她們沒辦法的樣子。
我本來以為夜美會不開心地逃出社辦，然而看見她任由莉莉脫下她制服外套的樣子，這下換我靜不下來了。
「咦，喂……」
「我……我要是認真起來……可是很厲害的喔……只……只要做有點煽情的打扮，阿康一下子就會迷我迷得神魂顛倒……」
夜美一副忘我的樣子低下頭去，小聲地碎碎唸。
「呃，喂，夜美……」
「夜美真是乖孩子呢……哈啊、哈啊……再……再脫一件下來吧……」
「──喂，夜美！」
「──？……呀啊啊啊，怎……怎麼回事！」
被我大聲一叫而回神之後，夜美發覺莉莉的手爬到她的胸口而慌張起來。
罩衫早就已經解開到第三個鈕釦，膚色的領域擴展得很大。
「妳……妳在做什麼啊，莉莉！放開我！」
「這是夢魔式的教育啊！我要用衝擊療法治好妳討厭男生的個性！」
「住手啊！這樣反而會有心靈創傷啦！」
「至少讓我再解開一粒！再解開一粒鈕釦就好了！」
咦，鈕釦的單位是用「粒」嗎……？
我想著這種事情，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而深呼吸。
真是的，讓我嚇了一跳……我會著急起來，並不是因為有在想像夜美說不定會露出一副不檢點的樣子還怎樣。並不是那樣……總之，並不是因為那樣。
夜美蹲在社辦的地上後，就眼中含淚地按住胸口。
我從表情看似很遺憾的莉莉手中搶來夜美的外套之後，就把它物歸原主披到夜美肩上。
我的手碰到夜美的肩膀，使她身體大幅度地抖了一下。
「啊，抱歉……」
我馬上從她身邊離開，維持高舉雙手的姿勢退開兩三步。
「……氣氛還真不錯。其實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喔。是要藉由塑造出我這個共同的敵人，讓你們兩人的關係拉得更近。」
「煩死人了！要事後諸葛也得有個限度！」
莉莉露出一切都在她計畫之中的自傲表情並點頭，我則是對她宣洩怒氣。
「你以為我只會依循自己的欲望行動吧？不過，並不是那樣喔。」
「這個話題還有繼續下去的價值嗎？」
我真的覺得很煩。
夜美也一樣，難道夢魔這種種族，每個人都一定要像這樣一直主張自己的正當性才行嗎？不過她們是惡魔，說不定狡詐的傢伙很多就是了。
「這也是為了夜美喔。」
然而莉莉卻說出別有深意的話，令我皺起眉頭。
「啥？為了夜美？」
「因為啊，你們兩個一點進展都沒有嘛。嗯，就算不管那個，夜美一直治不好恐男症也很令人困擾。畢竟，夜美她這個月幾乎沒有把圖傳到網路上。」
「什麼意思啊？」
「夢魔有每個月必須收集，送給色欲大人的欲望基準額。而且再三天就月底了……」
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坐在地上的夜美就開始一抖一抖地發顫。
「咦……等一下……已經到這種時期了嗎……？」
「妳該不會忘了吧？這次我可沒有辦法再幫妳了喔。」
「糟了啊啊啊！我忘了截止日期啊啊啊啊啊！」
夜美一整個亂了分寸，開始在社辦裡頭來回走來走去。
「怎……怎麼辦……現在開始趕也一定來不及……明明不該是這樣的……」
她就像那樣碎碎唸了一陣子我聽不懂的話，後來就突然站著不動，眼珠子迅速轉向我這邊。
「……阿康……為什麼你一副不關你的事的表情啊？」
「──啥？」
「會這樣子阿康也有責任喔！」
「怎……怎麼突然這樣講？」
「照本來的計畫，我應該早就克服恐男症，每天晚上都會讓男人起……起……起色心才對！可是，阿康卻不願意好好幫忙！」
「啥？我可是耗費許多精力配合妳的任性了耶！」
「我可是想要收集許多精力啊！」
「煩死人了！妳這渾球！」
我氣得咬緊牙齒。平常對我做那些莫名其妙的要求還不夠，到最後竟然還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要是我不在的話你會很困擾吧！阿康你也別愣在那邊，好好想想撐過這個窘境的方法啦！」
「妳不在了我又不會困擾！反而會因為麻煩的傢伙消失了而變得很輕鬆啦！」
「你會一輩子都再也看不到我畫的圖喔！」
「可惡，這可困擾了……」
我抱頭苦惱。
「是說，你們兩個人的對話會不會太一成不變了啊……？」
儘管莉莉說了些什麼，我還是打算直接忽視。
5
看來夜美是對未來的自己過度期待，所以就停止了以往用圖收集欲望的活動。不過活動停止這件事，我也是三不五時就會看她的帳號所以心知肚明就是了。
雖然會覺得說既然有所謂的基準額就該早點跟我講，不過事到如今就算講那些也無濟於事。
我們對螢傳了電子郵件告訴她有急事之後，就移動到莉莉的家中，召開想辦法讓夜美通過月底基準額的緊急對策會議。
「……可是，怎麼會這麼沒有計畫性啊。感覺就像暑假最後一天被找來幫忙寫作業一樣。」
「不過，我有每天都有在成長的實際感受呢。」
「不過妳的大頭啦。至少要以防萬一，畫點圖啊……」
不過要是夜美把圖傳到網路上，我也會失去幫她的動力……這樣的話，難道我也有責任嗎？
要是我老老實實地幫夜美的話，這傢伙就不用拿圖來當人質（？）了吧。
──不不不，不是這樣吧！這全部都是沒辦法好好像個夢魔過日子的夜美不好！
我正當化自己，同時盯著夜美。然而露出看似不甘心的表情而把臉別開的她眼眸溼潤，讓我有點畏縮。
「……妳啊。我記得她是叫『夜夢』吧？妳不是畫了很多那個新角色的圖嗎？沒辦法把那些圖傳到網路上，從現在開始喚起大家的欲望嗎？」
「沒辦法。」
被直截了當地否定了。
「為什麼？我覺得，那個角色給人的感覺還滿色的說。」
「因為……那只能給阿康看……不能讓其他人看見那個，還引起那種心情……」
夜美小小聲地欲言又止。
「是說，妳只有在講到那個角色的時候會莫名忸怩耶。是因為跟妳很像嗎？」
「與其說是很像，倒不如說……啊啊，不行！現在根本不用去管那個角色的事情吧！我們現在應該要進行更有生產性的議論！」
「生產性啊……」
我一邊說，一邊兩手環胸。
有著必須在一定期限內收集一定量的欲望的基準額。規定那個基準額的，似乎是叫作「色欲」還什麼的莫名其妙神明。
「你們上頭的色欲大人是怎樣的傢伙啊？有那麼可怕嗎？」
「很可怕喔。是個色到不能再色的神明。要是沒辦法達成基準額，就會落入那位大人的快樂地獄之中。那可是人類一去體驗，一瞬間就會快樂而死的可怕懲罰。」
「快樂而死？就像Technobreak那樣嗎？」
「Technobreak是什麼啊？」
夜美歪了歪頭。
「……妳晚點再自己查吧。要我自己講有點不好意思。」
「呵呵，就是為了這種時候才準備平板！」
看見夜美開始操作平板電腦後，我這次換成面對莉莉。
「沒有辦法讓那個色欲大人等夜美達到基準額嗎？」
「沒辦法喔。是有辦法幫她墊就是了。」
「妳是菁英吧？不能幫夜美墊一下基準額之類的嗎？」
「今年內我已經幫她墊三次了喔。夢魔界的規則中，有規定監護人在一年內只能幫一名夢魔擔下三次的基準額。」
這樣說起來，莉莉之前好像有說過「這次沒有辦法再幫忙」之類的話。是說，莉莉的立場是監護人啊……
我把視線轉回夜美身上。
「……這傢伙真的是無可救藥耶……」
「嗯，所謂的Technobreak！就是由於長時間的自○，造成性費洛蒙的過剩分泌而引起的症狀……據說有時候會致死……」
最後幾個字夜美講得很小聲，小到幾乎聽不清楚她的聲音。
她的臉現在也像要著火一樣，整個紅通通。
「笨……笨蛋！笨蛋阿康！你讓我搜尋了什麼東西啊！」
「煩死人了！所以我才叫妳晚點再查啊！……順帶一提，那可是網路上的都市傳說，沒有醫學上的根據喔。」
「不需要那種補充說明啦！」
現在可不是這樣子你一句我一句的時候。
「總而言之，既然出現在男人夢中直接讓他們起色心很困難，就只能畫圖了吧？畫一張圖的話，大概可以達到基準額的多少比例？」
「差不多百分之一。也就是說，有必要在一個月內畫一百張以上的圖。」
「說起來，妳之前在網路上活動的時候是以很猛的節奏在傳圖啊……」
「……要是沒有抽成的話，就能用更少的圖達成了。」
夜美小聲地這麼說。
「抽成？」
「啊啊，你別在意！畢竟就算講這種話也沒什麼幫助。我……我可是幸福的勞工！沒有任何的不滿！」
「抽成是指什麼啊？妳收集的欲望，是會被誰拿走一部分還怎樣嗎？」
「夜美畫出一張圖，能夠從圖中拿到的欲望頂多就一成。是另外九成會被其他夢魔拿走的意思。」
回答問題的是莉莉。她看似不滿地皺起一張臉。
「什麼意思啊？」
「我是在說她有拿別人當插畫的模特兒。五年前，夜美想到用圖收集欲望的方法的時候，可是震驚了夢魔界喔。說那是劃時代的集欲方法。」
「震驚業界。」
「沒錯。可是，夜美畫的圖是拿其他的夢魔來當模特兒。於是，學會就有了『這樣子的話，人們的欲望到底是藉由誰產生』這樣的議論。其他的夢魔就開始主張權利了喔。」
「也就是像我們社會中的著作權或者專利權之類？」
「對對對。後來，就開始有在整頓法律了。雖然整頓法律的過程迂迴曲折──也有過以血洗血的抗爭……不過只講結果的話，夜美必須確實提出她畫的圖是以哪個夢魔當模特兒，並且對她們支付原作費。」
「原來是這樣啊。」
看來夢魔界也有滿多麻煩的地方。儘管我覺得什麼學會、整頓法律以及以血洗血的抗爭之類的，能吐嘈的地方也不少，但還是先老實地同意她的說法。
「……也就是說，我一直鍾愛的『魔宴妹妹』和『稻草人小鬼』也是拿別的夢魔當模特兒？」
「這當然。她們算是夜美和我的前輩喔。說會守護我們不受其他夢魔的干擾，所以要以她們當模特兒畫角色圖。託夜美的福，她們兩人現在可是處於泡沫狀態呢。會這樣也是正常的啦，畢竟什麼都不做就能收集欲望。」
「咦咦……我可不想知道背後這些骯髒事啊。」
該怎麼說，我總覺得已經沒辦法用純粹的眼光看那兩人……不過，我本來就是用居心不良的眼光在看就是了。
說是這麼說，我那樣的欲望也有一大部分被那些前輩們吸走。
想著想著，就愈來愈生氣。
「……該怎麼說，那可真是不可理喻的情形。夜美拚命收集的欲望，大部分都被她們拿走了吧？」
「……沒有辦法啊。因為我是個沒用的夢魔。都是我不靠這種方法就沒辦法收集欲望的錯……」
「是這樣嗎？妳不是因為做不到既有的方法，就在做不到的前提下想了其他的方法嗎？可是夢魔界的那些傢伙，卻只是想把自己的尺量不到的東西，硬弄成可以測量的東西而已嘛。」
結果導致夜美有所損失。好不容易想出來的點子，也變成只讓別人拿到好處的東西。
「一直讓妳當個沒用的夢魔，對她們來說才比較方便吧？因為這樣就可以從妳身上榨取了啊。她們不過就是對妳貼了『沒出息』的標籤，抓著妳的弱點不放罷了……」
我說到這邊，夜美就露出一副驚呆的表情看著我。
她那張臉漸漸地染上朱紅。
「咦，阿康……？」
就在我凝視夜美那副模樣的時候，我也發覺我剛才是順著怒氣脫口宣洩了一些話，而感受到血液衝到臉上。
糟……糟糕啦！沒想到我會不小心擁護這個笨蛋……！
「不……不過啊，就算講這些也無濟於事嘛！就算對現在的狀況開罵，也什麼都不會開始！」
為了讓氣氛變得沒那麼明朗，我立刻動起頭腦。
「對了！既然這樣，現在趕快解放那個夜夢資料夾不就得了！畢竟，那是以夜美自己當模特兒來畫的吧？那不就是不會被別人奪走欲望，很棒的角色了嗎！」
這可真是會讓我迷上自己的好點子！
不過，這次是莉莉對於這種方法面有難色。
「你並沒有理解耶。那個角色並不是單純的圖畫，幾乎就是夜美本身了喔。其他角色也是一樣，夜美灌注魔力畫出來的圖裡面的角色，可是到了就算說跟模特兒本人一模一樣也不為過的程度。」
說起來，去過販售會的夜美的粉絲，也指著夜美的圖說過「讓人有種靈魂受到剝削的感覺」或者「會在夢裡頭出現」之類的話。如果她畫的角色幾乎就是夢魔本身，那也就滿能令人同意的啦，可是……
「……那又怎樣？」
「所以說，夜美她不是說過她會怕男生對她展現欲望嗎？如果她堅強到可以解放拿自己當模特兒的角色圖，那早就已經可以直接『榨欲』了吧？」
「可是，我曾經看那些圖看到心癢難耐喔。」
「那是因為你不太一樣。你有那種心情，會讓夜美也很開心──」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住嘴啊啊啊啊，妳這色鬼──！不……不要胡說八道說個不停啊啊啊啊啊啊！」
這個時候，夜美朝著莉莉猛然使出擒抱。
「咕……咕呼！」
「就算妳是惡魔！像那樣一直撒謊的話，總有一天還是會下地獄！為什麼妳要撒那種謊！來，快點說妳說謊很對不起，快點道歉！」
「對……對不起……咿嘻嘻……」
被夜美糾纏住的莉莉露出不成體統的表情，口水甚至要流下來了。
「啊，妳剛才道歉了吧！那就代表妳承認是在說謊嘍！喔哇啊啊啊啊，阿康！這個惡魔承認自己在說謊嘍！喔哇啊啊啊啊！」
「妳……妳幹嘛著急成這樣啊……」
「我不管在什麼時候，都會為了守護自己的尊嚴而戰！都是說不恰當的事情的莉莉不好！就……就算……阿康看了拿我當模特兒的圖，起了色心的話……我也不……」
說著說著，夜美的臉色又變得更紅，她環繞莉莉身體的手臂更加用力。
「──哇啊啊啊啊啊啊！暫時先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夜美放開莉莉之後，就往自己的房間衝刺過去。
「呼……真是的，夜美還是個小孩子呢。」
「妳流鼻血了喔……」
我睥睨著仍然倒在地上痙攣的莉莉，一邊小聲地這麼說。
6
我後來跟莉莉一起討論，得出了一個結論。
為了讓夜美撐過這個危機，就需要一個人的幫助。
「……喂，是螢嗎？」
『啊，阿康同學。怎麼了？』
手機另一端的螢接通電話，我把視線朝向莉莉。
然後，莉莉就點頭對我答覆。總覺得我現在好像成了會在電影之類出現的搜查官。
「……妳已經回家了嗎？」
『嗯。畢竟一個人待在社辦也做不了什麼。你說有急事要辦，已經辦完了嗎？』
「我就是想講這個啊。明天開始不是放連假嗎？社員也變多了，要不要來個集宿之類的？」
『咦，真突然耶。』
「關於這件事，我剛才做了不少的交涉喔。我擔任經理兼雜用，在找尋螢可以專注畫漫畫的地方。」
『對當事人保密做這種事？』
「之前不是說過要多投注一點熱情在社團活動上嗎？我是覺得螢有資質。妳現在在畫的東西，就在這次的連假中完成再拿去投稿吧。」
『還真是硬來耶。』
「地點我這裡會準備好。當然，是可以安全過夜的地方。」
我自己一邊說，一邊心想「安全？」而看向莉莉。
莉莉又點頭了一下。然而，我覺得她的視線多少有點直楞楞的。
「……有夜美在，也有莉莉在。比起一個人埋頭苦幹，我想一定會有更好的刺激。」
『噢，你已經得到她們兩人的同意了啊？』
「對對對。接下來只要有社長的許可就行。」
沉默了一陣子之後，螢小聲地這麼說：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
「咦，真的嗎？」
『可以喔。那我要去哪裡？』
「這樣的話，妳三十分鐘後下到公寓大樓的大廳吧。我會去接妳。」
後來又講了兩三段話，螢說要去跟父母報告就掛了電話。
由於螢還滿輕易就答應我的提案，令我安心地嘆了一口氣。這樣子計畫的第一階段就完成了。
「……好。我現在先回家一趟做好準備，然後再過去接螢。莉莉妳就想辦法讓夜美提起幹勁。」
「交給我吧。現在正是『夜月花堂』社團拿出真本事的時候。」
「……我話先說在前，妳可別對螢出手喔。」
「這是當然。」
莉莉一邊說，一邊輕舔一下嘴唇。
……•……•……
「哇，好大的房子！莉莉原來住在這麼氣派的地方啊。」
「嗯，總之妳不要客氣，就當在自己家裡吧。」
「為什麼是你這麼說啊？」
到玄關來接我們的莉莉浮現一張清爽的笑容這麼說道。
「妳好，螢。歡迎妳來。」
「啊，莉莉。今天謝謝妳了。嘿嘿，我是第一次到朋友家住所以好開心喔。」
「……妳說了很可愛的話呢？今天……一定會成為難以忘懷的夜晚喔。」
就在莉莉和螢聊著這些話的時候，我先到客廳去找夜美。
那位夜美正一邊用吸管吸著飲料，一邊操控平板。
「……妳真的還滿鎮定的耶。明明基準額的截止日就快到了。」
「哎，只要我拿出實力就很好解決了嘛。」
這麼說著的夜美，擺出了平時的得意表情。
明明直到剛才都還一直龜在房間裡，但她看來是非常順利地振作起來了。
說是這麼說，畢竟這傢伙容易得意忘形，所以剛才搞不好只是莉莉隨便講些話哄哄她就讓她提起了幹勁。
「……妳有聽莉莉說了吧？」
我瞄了玄關一眼，壓低音量這麼說。
我和莉莉想到的方法，就結論來說還是要讓夜美畫圖。
當然，並不是要她拿之前就在畫的角色來畫。
既然畫了以夢魔當模特兒的圖就會受到榨取，只要創造能夠主張是以夢魔以外的人類當模特兒的角色就行了。
雖然夜美的交友關係非常狹隘，但好不容易找到那麼一個可以找來幫忙的少女。
那就是螢。
「……我想辦法把螢帶過來了。我最多只能做到這樣而已。」
「呵呵，接下來就包在我身上吧。畢竟螢同學一直都拿我們當模特兒練習畫圖啊。偶爾也要反過來讓她來當模特兒。咯咯咯……我會讓她知道那樣有多麼地羞人喔。」
重點變了吧。還有，妳之前不是把當模特兒的事幾乎都推給莉莉了嗎？
「角色的名字不知道要叫『螢螢』還是『螢兒』比較好呢？」
「鬼才知道。」
「啊，順帶一提，阿康不能看完成的插圖喔。」
「──啥？」
我轉瞬顯露了殺氣。妳以為我是為了什麼才努力到這種地步啊？全部都是為了圖啊。
然後，夜美就用力地挑起眉尾。
「因……因為那樣就是在花心了啊！要是你對用螢同學當模特兒畫出來的角色有那種心情就是花心！阿康的女朋友可是我喔！」
「不，我們兩個的關係，只是為了妳的練習而那麼扮演而已吧。」
「就是因為阿康懷有那種心態，我進步的速度才那麼慢！要是阿康更趁職地扮演好男朋友，我現在應該就是一個就能用各種花招來籠絡男生，走到哪都吃得開的夢魔了！」
「不，妳這個人啊……」
「所……所以你不能看！阿康可以看的就只有夜夢而已……」
夜美又開始忸怩起來。
如果講到那個角色就會覺得尷尬，那不要主動講出來不就好了。
為什麼要特地去踩自己看得見的地雷啊？這傢伙，是玩踩地雷的時候看見很大的數字就會忍不住去點周圍的那種人？
我覺得煩的同時想著這種事情，夜美就發出了弱不禁風的聲音。
「……阿康……不能對我以外的人……起色心啊……」
「好好好。妳就是要我徹底那麼扮演吧？我知道了啦。」
反正妳傳到網路上的圖我要看多少就能看多少。現在要先隨便應付，讓她有心去畫，達到這個月的基準額才行。
「畢竟我是妳的男朋友。的確不能花心。」
「……過了月底，我會再畫很多夜夢給你。就麻煩你稍微……忍耐一下喔。」
這個時候，夜美悄悄伸過來的手牽住了我的手。
我疑惑地暫時望著夜美泛紅的臉蛋──然後就像要跳起來一樣地那麼驚訝。
「──唔哇啊啊啊！」
「哇！怎……怎麼了！突然叫那麼大聲！」
夜美迅速地放開手，我就像陷入窘境的蝦子一般迅速向後飛退。
心臟敲著快鐘。我為了讓悸動平息下來而深呼吸……
「都……都是因為妳突然牽住我的手……」
「既然是男女朋友，牽個手也很普通吧……？」
夜美仍然紅著一張臉，彆扭地笑著說。
「……我已經變得可以做到這種事嘍。有好好地在進步。難不成你嚇了一跳……？」
「我……我才沒有嚇一跳！不，就算有嚇一跳，也不是因為手被牽住才嚇到喔！只是因為我想說妳一定不會主動摸過來，所以嚇了一跳而已！妳想想，已經完全掌握守備範圍的武鬥家要是突然受到攻擊就會嚇一跳吧！」
我硬是找了個藉口說服她。然而……
「阿康真的很容易害羞呢。就算不用那麼固執地否定也沒關係啊……」
夜美一邊嘻嘻笑，一邊害羞似的垂下眼眸。
我剛才雖然就像平常一樣強勢講話壓迫夜美，但她身上現在的氣氛和平時有點不太一樣，令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夜美眼睛向上瞟，短暫凝視我之後，就像下定決心般開了口──
「……那個，阿康。剛才你說的……讓我很高興。」
「剛才說的？」
「說我……不是沒用的夢魔。」
「呃……啥！不……不對，那是因為，那個……我又沒有要擁護妳的意思……！我只是對其他夢魔的作風看不下去而已！」
就在我慌張地找藉口的時候──
「……你們兩個在吵什麼啊。」
「──妳來得正好，莉莉！我來這裡的路上口很渴，麻煩也給我一杯夜美在喝的那個飲料！」
我覺得莉莉和螢兩人來到客廳的時機抓得非常好，於是拚命地掩飾在這裡蔓延的微妙氣氛。
「……這倒是沒關係啦。不過你可別鬧過頭喔。再怎麼說，我們都是為了閉關作業才集合在一起。不是來玩的。」
「我……我知道啦。買東西跟雜事全部都包在我身上……」
我一邊說一邊偷瞄夜美那邊，就發覺她露出多少還有所牽掛的表情，所以我快速地移開目眼。
7
拿螢當模特兒來畫的角色設計，就歸結在俗稱的「森林系少女」那樣的感覺。
輕盈柔和的服裝，與穩重的螢的氛圍十分搭調。
只不過，這個服裝設計算是用刪去法選出來的就是了。
說是這麼說，其實也是為了讓夜美有靈感，莉莉就準備了一件又一件的衣服讓螢穿，弄得像單人時裝秀一樣。然而螢的身材和莉莉差太多，結果莉莉的衣服中最適合螢的就是輕盈又不會受體型左右的服裝。
「……嗯，真不錯耶。螢同學，妳那個表情好棒。都散發負離子了耶。」
「這次要不要穿這件看看？妳覺得怎樣呢，夜美？」
「……不錯呢。都看得見她背後有一片森林了。」
夜美和莉莉在螢的周圍徘徊、變換角度，一邊碎碎唸一邊用眼睛打量她全身上下。光看這個情景的話，夜美已經恢復成平時的樣子了。
「對了，螢同學有種溫柔的氛圍，就設定成充滿母性的角色吧。就是那種『我要讓妳變成媽媽！』的感覺……」
夜美在平板上畫了些什麼。
「呃，喂！妳那樣講的意思有點不太對吧！」
「這樣的話，我剛才應該是受到性騷擾了？」
螢一邊苦笑，一邊說著這種話。
不過她能這樣毫不厭惡地配合這種傻里傻氣的行為，算是看得出她人品很好吧……
「抱歉，螢。我沒想到會變成這麼蠢的事態……」
「咦？不會啦。我也滿開心的。」
聽見螢這麼說，我就莫名擔心起她的將來。她沒有辦法強硬拒絕別人，那種隨和的性格說不定會被人盯上，害她被無藥可救的渣男纏住。
「我想，妳大概再忍耐一下就好了。角色固定下來之後，只要用那個角色來畫圖就行了。」
「夜美原來有在做有截稿日的工作啊。真是厲害耶。」
「工作……嗯，用工作來形容不知道適不適合。」
「啊啊，眼鏡該怎麼處理呢！雖然我有預感確實會讓她變可愛，不過現在是該取悅大眾的時候！畢竟眼鏡現在還沒有完全脫離滿足小眾市場的類別嘛！」
這個時候，夜美的視線落在手上拿的裝飾用眼鏡而大喊出聲。
……嗯，那種笨蛋不可能去做一般的工作啊。
「總之，就先戴看看吧！眼鏡有相乘的效果！這可是原本的素材很可愛的話就能讓她更可愛的魔法道具呢！」
夜美一邊說著還滿沒禮貌的話語，一邊幫螢戴上眼鏡。
「這……這是！」
然後身體就一顫一顫地抖了起來。
「已經難以判斷到底是螢同學適合戴眼鏡，還是眼鏡適合螢同學！適合戴眼鏡！眼鏡適合戴！」
「煩死人了！」
「我決定了！決定畫成眼鏡女孩！不去取悅大眾，反而讓大眾迷上我的作品才配當一個魔繪師！」
夜美自信滿滿地這麼說，又迅速地在平板上畫了什麼之後，就輕笑了一聲。
「……畫好了。名稱是螢螢。興趣是在家裡後面那片森林採香菇。」
……竟然是採香菇？妳這不就像在要求看圖的人自己去想像那種畫面嗎……
「雖然有時候會被菇型怪物襲擊而變成不成體統的模樣，但會以天生的魔幻幸運撐過去──滿溢母性的森林系眼鏡女孩。」
「最後還真是一口氣加上了許多屬性啊。」
「當然是處女。」
那還用說。
我用力地點頭。
我側眼望向後來遞給螢的平板上，顯示的「螢螢」。
含有奇幻風格的輕盈服裝，包覆著沉穩的眼鏡女孩。那是會令我暫時忘記呼吸的，令人迷戀的設計。
「螢……原來妳是這麼地可愛啊……」
「咦……咦咦？」
螢的臉紅了起來。
「要是能在二次元遇到妳，我一定會迷上妳的！遺憾的是這個世界是現實世界！帶來災厄的三次元！他一切雕刻的神像都打碎於地！」
「為……為什麼突然提到聖經啊……」
莉莉突然發出亂了方寸的聲音。
「咦，這是聖經裡的句子？我只是看動畫覺得很帥就講講看的說。」
「別因為那種隨便的理由就引用聖經啦。畢竟那可是很恐怖的東西……」
聖經很恐怖？啊，聽她這麼一說，她們也算是惡魔嘛。說不定她們對有個「聖」字的東西全都不擅長應付。
當然前提是她們有那個教養啦。
「我不是說過阿康你不能看圖嗎！為什麼還看！」
夜美對於聖經其中一段不為所動，憤怒地紅著臉大聲喊話。
「咦，不，還在設計角色的階段所以沒關係吧……」
「一定要把所有有關聯的可能性全部摘除才行！世上的最終頭目可是會因為一點小事就一失足成千古恨喔！」
「妳又不是當最終頭目的料，可以放心啦。」
「我可是大器晚成，倒吃甘蔗的類型喔！」
「總而言之，角色設計完之後就是畫圖了吧？有閒功夫講這些有的沒的，還不如快點開始畫啦……」
然後夜美就露出不高興的表情，撇頭轉往別的方向。
「……那我就趁還沒忘記的時候，先把阿康的帳號封鎖起來吧。」
「咦，妳等一下。」
夜美突然講出奇怪的話，讓我慌張起來。
這傢伙會把畫出來的圖拿去上傳的地方八成是○特。因為我有跟隨夜美的帳號，所以不需要看別人的轉推，而是可以直接看到產地直送的第一手新圖才對。可是夜美如果封鎖我，就沒辦法那樣了……
夜美狠狠地瞪著我。
「……會有什麼不好的後果嗎？我只是把圖傳到那個帳號而已，對不打算看圖的阿康來說應該沒什麼影響吧？」
「這……這樣說是沒錯……呃，說得對。嗯，沒有影響。」
我冷靜下來了。就算現在的帳號被封鎖，只要重新創一個新帳號就可以了嘛。
我在心裡頭滿足地笑出來。
妳這個笨夢魔！我可是比妳高明得多了啊！
「──好，那夜美就從現在開始閉關嘍。」
莉莉拍了一下手，俐落地開始安排接下來的事情。
「睡前要畫出一張圖。畫好之後，要馬上傳到○特上喔。明天的目標是五張到七張。不過，以夜美的速度應該綽綽有餘吧。」
既然之前集欲率的一成需要靠一百張圖才能達到，靠完全原創角色「螢螢」的話，單純計算只要十分之一的十張就能達成。
當然，考量到在帳號上發布的時間離基準額計算截止的期間很短，說不定還需要多畫幾張，不過都比現在開始畫一百張圖來得實際。
「那麼，螢有把現在在畫的漫畫原稿檔案帶過來吧。我來幫妳忙吧。」
「咦，這樣好嗎？」
「可以喔。我比較擅長當漫畫的助手。會塗白還有貼網點。而且，螢也需要用來畫女角的模特兒吧？」
「哇，真讓人開心。莉莉，謝謝妳。」
這麼說的螢露出微笑之後，莉莉的嘴角就邋遢地放鬆。
「別……別在意……我們的關係都這麼好了嘛。」
「是說，我該做什麼才好？」
我這麼詢問，也有阻止手指扭動的莉莉失控的意涵在。
「……噢，你就去買東西吧。便當還有明天的早餐、飲品，再來就提神飲料吧。」
對於轉過身來就毫不吝惜地遞出一張萬元鈔票的莉莉，我不禁想要放低身段。
然後我就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東西了。
一個人待著的時候，解放感可是無與倫比。
自由馬上就把我對二次元插畫的愛帶了回來。
我拿出手機，先試著觀看夜美的帳號。
『您已經遭到Yomi_Succu封鎖。』
「呃！竟然真的封鎖我了。手腳還挺快的嘛……」
不過，人的熱情並不會這樣就被澆熄。
我先登出現在的帳號，然後創了一個新帳號。
然後，光明正大地存取夜美的帳號。
『此帳號的推文已受保護。只有經確認的跟隨者才能存取Yomi_Succu的推文和完整個人資料。請點擊「跟隨」按鈕發送跟隨要求。』
「──竟……竟然！」
我瞪大了眼睛。
「那……那個女人──竟然對帳號加鎖了！」
這是人類會做的行為嗎！不，那傢伙是個惡魔啊……
我直接遭受到過於殘虐的對待，而第一次實際體會到夜美真的是個惡魔，使得我的背脊感受到寒意。
8
後來，買好東西回來的我在莉莉家度過的時候，直接面對了幾個尷尬的情況。
首先是洗澡。關於這個，我得在她們三人洗完後再去洗。
就算她們是三次元的存在，要我洗完之後再讓女孩子進去還是會令我有所抗拒。
首先是螢先進去，接下來是莉莉進去，然後夜美洗完之後才輪到我。
夜美穿著粉紅色的睡衣來到客廳之後，就對我說「……浴室沒人了喔」。看見她微帶紅潤的臉頰，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呃，嗯，謝謝……」
一段讓人尷尬的沉默過去。我慌忙站起身來，要從夜美身邊走過的時候，她的手捉住了我的袖子。
「……嘿嘿？」
然後，她發出奇怪的聲音。
「……要不要我幫你洗背啊……？」
夜美像是很害羞似的移開眼光，同時說出這種話。
「別……別講這種妳做不到的事情！妳光是看到我的裸體就會拿書包亂揮耶！」
「雖……雖然是那樣沒錯……不過莉莉說我這麼做的話，阿康你會開心……」
原來是那個變態灌輸給妳的知識！
「就說了不要相信那傢伙說的話啊！別管這個了，快點畫圖吧！妳就把現在的我，當成作業用的備品吧！畢竟時間也不夠吧？」
我甩開自己說了那些話之後看起來快要哭出來的夜美，像要逃跑一般地進入浴室。
接著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然後，我瞄到了浴缸裡的熱水。
都是因為夜美剛才說了那種奇怪的話，讓我無論如何就是提不起泡進浴缸的心情。
因為，夜美直到剛才都還泡在這裡面啊……
這當然不是因為我會覺得害羞還怎樣，只是我怕腦袋有洞的症狀會傳染而已！
我用力搖搖頭，用蓮蓬頭從頭上沖下冷水。
「……阿康？」
這時更衣間那邊傳來夜美的聲音，讓我嚇得差點跳起來。
「怎……怎樣啦！妳真的不用來幫我洗背還怎樣喔！別進來啊！」
「我……我沒有要進去啦！……那個……浴巾，我就放在這裡。」
「咦，啊，抱歉……」
在浴室門外移動的夜美的影子，讓我忍不住在意了好一陣子。
結果，我就算在浴室裡頭也靜不下心，只是簡單地淋浴後就立刻出去了。
我用剛準備好的浴巾擦拭身體，把家裡帶來的替換衣物穿到身上後就走出了更衣間，然後發覺夜美又等在那邊。
「那個……睡覺前要不要一起玩個撲克牌呢……？」
她忸忸怩怩地紅著臉，說出了這樣的話。
「……不，妳不是要畫圖嗎？」
「今天那一張已經畫好了……而且阿康又難得來住這裡。」
「為什麼說要畫一張就真的畫一張就停啊。妳用這種對自己寬容的想法，出社會之後會很辛苦喔。不只是要做別人分配好的工作，要自己率先主動去找事做啊！」
「我可不會出社會喔。畢竟我是夢魔嘛。」
「那只是比喻而已啦！我的意思是妳有時間就該去畫圖！」
穿著睡衣的夜美，真的讓我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看見和平常不太一樣，多少比較沒防備的夜美使我緊張──之類的狀況，當然不是我現在的心境。我只是有著「住在二次元世界的那個夜夢，如果穿成這樣應該滿可愛的」這樣的想法罷了。沒有其他的意思。
透過腦內翻譯的過程，我就算和夜美相處也有辦法被萌到。對啊，就這個層面來說，這傢伙的存在也不是毫無用處……
「好……好了啦，總之就專注在作業上。要是今天提不起勁的話，就早點睡覺為明天做準備吧……」
我沒辦法再繼續待在這裡，就從夜美的身邊逃了出去。
說是這麼說，我現在身處客場，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
反正也沒事可做，這次我就去看看螢和莉莉的狀況。她們兩人應該在莉莉的房間作業才對。
「……喂～情況怎樣？」
就算敲門，房間裡頭還是沒有傳來回應。
湧起不好的預感而立刻扭動門把後，就發覺門並沒有鎖上。
我馬上踏進房間裡頭。
裡面是躺在床上的螢，還有拿她大腿當枕頭並且閉著眼睛的莉莉。
螢靜靜地傳出睡著的呼吸聲，莉莉則是在自己穿著的運動衫上流了一堆口水，還三不五時發出「唔嘿嘿……」的噁心聲音。
我察覺莉莉現在正在做什麼事，臉色轉眼發青。
「──喂，妳這傢伙！」
我大步靠過去用力搖晃她的肩膀後，莉莉就睜開了眼睛。
「……幹嘛啦，剛才正是重頭戲的說……」
她看我的眼神含有銳利的殺氣，令我不禁怯懦。
然而，我懷著要保護螢的想法而擠出勇氣。
「莉莉，妳這傢伙！我不是叫妳別對螢出手了嗎！妳讓她作了奇怪的夢吧！」
「說是奇怪的夢？你怎麼可以把這女孩的才能講成那樣！」
「……啊？」
莉莉說出我聽不懂的話，使得我又畏縮起來。
「我只是順著她的欲望來引導她的夢境而已……為了了解她的興趣，一開始就先讓她作那種夢……啊啊，可是螢的欲望，可真是連繫到了一個非常美妙的景致呢。」
「美妙的景致？」
「是酒池肉林喔。而且還是沒有半個女生登場，只有男人的樂園……一開始有個男人，從他側腹的骨頭造出來的也是男人。兩個人身體交纏的時候，在樹上看著那幅情景的蛇也變成男人，開始加入他們兩人啊。而且不容許他們幾個的情事，想要把他們趕出樂園而降臨的神也受到拉攏，陷入欲望的漩渦……」
「那根本就地獄繪圖嘛。什麼鬼4P啊。」
「這等程度的原欲，竟然隱藏在這麼可愛的臉蛋之下呢……」
「呃，噢──因為螢是腐女啊。會作那種夢也不意外吧。」
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我和螢進高中之後就有在來往了。有聊過彼此的興趣，事到如今我也沒有打算對她的興趣指指點點。
莉莉陶醉地看著螢的睡臉。
「……原來是這樣啊。你為什麼不先告訴我呢？」
「呃，就算不特別說，也會自然而然察覺吧？畢竟她有夠會畫男人，卻沒辦法畫女生啊。」
我記得螢在轉向偏商業取向的作品前，應該畫了不少那種漫畫。雖然我因為害怕所以沒有借來看過。
這個時候，莉莉以別有深意的眼光瞥了我這邊一下。
「……從中途開始，螢的夢裡頭也有出現你喔，阿康。」
「咦？」
「應該是你今天有說螢她很可愛之類的所以讓她在意了吧？竟然擾亂純粹的女孩子的心靈，你真是個壞男人呢。」
「不，說什麼擾亂她的心啊。我那時頂多只是在講翻譯成二次元插畫的『螢螢』很可愛而已喔。那跟她根本就是兩回事啊……」
「聽在被誇獎的人耳裡，不會是那樣的感覺吧？話說回來，你對著拿夜美當模特兒的角色，也是一直講很可愛很可愛的說。」
聽見這句話，我皺起了眉頭。
我在腦袋裡頭把莉莉所說的話反芻好幾次，思考了一陣子。
然後在終於了解話中含意的時候，我感受到血液一下子集中到自己的臉上。
「咦……該不會，夜美那傢伙，是以為她自己被我稱讚……？」
「那是當然的吧。我不是說過了嗎？夜美她畫的角色，和作為模特兒的本尊幾乎一模一樣。」
「那……那不是在說收集欲望的事情嗎！也太蠢了吧！別把現實與二次元混為一談啊！」
「就算對我說也沒用啊。」
莉莉撫摸著螢的頭，聳了聳肩。
「……而且，你也意外地並不討厭那樣吧？」
「妳別再鬼扯了喔──！我怎麼可能會覺得三次元肉塊可愛啊啊啊！」
「你安靜點啦，螢還在睡耶。而且如果我說錯的話，你也沒必要那麼著急吧。」
莉莉豎起食指抵在嘴唇前，下一瞬間就露出賊笑，令我不知如何是好。
「──不對！不是那樣！」
我沒辦法再繼續待在這個地方，這次從莉莉這邊逃了出去。
在我的胸口裡頭，心臟的聲音惱人地一直響起……
我腳步不穩地在走廊上行進的時候，想起夜美講到那個二次元角色的時候忸怩的模樣，讓我好想去死。
「不對……那是誤會啊……我只是在說夜夢很可愛而已……就只是那樣……」
我到客廳的時候，夜美正一個人用撲克牌搭高塔。
「啊，阿康！再一層就是新紀錄嘍！你現在就算要來幫我也太晚嘍！」
「是誤會啊啊啊啊！唔哇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你在做什麼啊啊啊啊！我好不容易搭到這麼高了啊啊啊啊！」
混亂的我衝進撲克牌塔後，夜美就抱頭慘叫。
第四章 魔宴本尊與色欲大人的一句話
1
閉關作業有了成果，夜美總算是順利達成這個月的基準額了。
雖然我沒辦法確認完成後的圖，不過夜美在第二天晚上似乎就已經完成十五張左右「螢螢」的色圖，並且傳到○特帳號上。
雖然停止更新了一陣子，但夜美的帳號還是有超過二十萬人跟隨。我記得以前傳到○特上的圖平均轉推數大約有一到兩萬，按喜歡的平均數也有兩三萬上下才對。擴散力還滿厲害的。
「咯咯咯……來吧，養分們啊。把欲望都獻給我這個大惡魔吧……」
「也讓我成為那些養分的同伴吧！」
「──不行！真是的，你還不死心啊！」
只要有一張圖上傳，我就會和夜美這樣子你一句我一句。
另外，至於莉莉的狀況，則是對於幫忙螢的作業灌注了更多的熱情，常常讓完全不曉得內情的螢覺得困惑。
我先回家一趟，把以前硬被傳教而勉強收下的口袋尺寸聖經拿了兩本過來，並且給螢其中一本。然後，我跟她說要是莉莉的舉止太噁心，就把那本聖經拿來朗讀一下。雖然只是求個心安，不過我想或許還是有辦法讓邪惡的變態稍微退卻。
──就這樣到了三天連假的最後一天，我想著結束漫長刑期的囚犯是不是就跟我現在的心情一樣，同時在客房裡頭東摸西摸做著回家的準備。螢剛才已經跟她們兩人道謝並且踏上歸途，我也終於能夠無憂無慮地逃離這個夢魔們的巢穴。
雖然在這段閉關期間也有發生不少尷尬的事，但後來也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成功地平復大家的心情。我內心充滿想要佩服自己手腕有多麼俐落的心情。
「阿康，來一下。」
被叫了一聲而回過頭去，就發覺是夜美在入口朝房間看進來。
「怎麼了？」
她一直對我招手，我就到了走廊上。
夜美的臉頰有一點泛紅，露出一如以往的得意表情。
「多虧有阿康我才能撐過這次的危機。雖然本來就是阿康害的，不過我想要報答你的付出。」
「好啦好啦。既然這樣的話就解除封鎖，或者把帳號上的鎖解開吧。」
「雖然不能那麼做……來，這個給你。」
夜美顯露下定決心的表情，將本來藏在背後的東西拿了出來。
那是A4尺寸的資料夾。
我收下了資料夾，然後慢慢地翻開。
「這……這是──！」
「……我把之前累積起來的夜夢色圖全部影印出來了。我……我先跟你說，這可不能拿去掃描傳到網路上喔……因為再怎麼樣都是只給阿康看的……」
夜美這麼說，態度開始忸怩。
「咦，這樣好嗎……？這個，就給我拿走？」
「……是的。我相信阿康。」
身穿女僕裝的夜夢插畫本，讓我心中湧起熊熊烈火般的熾熱衝動。在桌上用手撐著臉頰，讓我看見胸口擠出來的乳溝的夜夢……
把女僕裝解開後就直接躺在床上，毫無防備地露出肚子的夜夢……
然而我無意間看見那些插畫的前方，站著身為模特兒的夜美之後就不知如何是好。
回想起來，穿著第一次約會那天買的女僕裝的夜美的樣子，就跟這幾張畫的夜夢一模一樣嘛……
我發覺自己已經沒辦法用純粹的目光去看夜夢的圖，湧起難以形容的焦慮。
「這……這我不能收！」
我從插畫上別開視線並闔上資料夾後，就還給了夜美。
「為什麼呢……？我畫的圖，你不喜歡嗎……？」
「不……不是那樣子的！可是──可是，那個，妳用這麼粗糙的方式印刷的插畫本，不用想也知道對原本的圖很失禮啊！啊啊，至少得用品質更高的方式印刷才行！」
然後，夜美的眉尾就用力挑了起來。
「用家裡的影印機根本就做不到啊！那要麻煩印刷廠才行！」
「總之，我配不上這個資料夾啦！我是個求道者！對於二次元插畫絕對不能妥協！」
「那麼，只要印刷得很精美就行了吧？我會去委託前陣子印同人誌的那間印刷廠！」
「呃，不，要妳做到那種地步我也會過意不去……」
「這可是全世界只有一本的『夜月花堂』的同人誌喔。」
聽見全世界只有一本的說法，我吞了一口口水。如果是以前的我，想必會有哭求著不願放手的反應吧。
可是，現在卻想要放棄，而且也高興不起來……如果是其他角色的話……
「也……也是啦，還是要看實體才知道……」
「哼哼，你就好好期待吧。阿康一定會著迷到不行的。」
這個時候，我想說是個好機會，就對夜美詢問我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問妳喔，妳雖然是個沒出息的夢魔，但妳確實能夠理解人的欲望之類的吧？雖然是個沒出息的夢魔。」
「……為什麼要講兩次啊？」
夜美不服氣似的挑起一邊眉毛，然後馬上又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
「我當然知道啊！就像蛇有可以感應熱度的頰窩器官一樣，夢魔也有器官可以感應人們色色的心緒！就是人稱的色欲器官！」
「所以，妳也會知道我的那種心緒……？」
「阿康的那種心緒啊？那我不曉得就是了……」
「不曉得？」
我回問之後，夜美的臉又一下子紅了起來。
「啊啊，不是那樣！並不是說不曉得，而是……該說是變得不曉得了嗎……不……不對！我剛才說的話，你還是當沒聽見吧！」
夜美慌張地把手揮來揮去之後就一語不發，讓這裡暫時瀰漫著令人尷尬的沉默。
然而，聽見夜美說她無法感應我那樣的感情後，我發覺自己就隱約地安心下來。
就算夢魔有能夠感應人類情欲的器官，要讓那器官運作說不定還需要什麼條件……既然如此，就千萬不能讓夜美達成那個條件。
沉默仍然持續。就在我漸漸開始後悔為什麼要問出那種問題的時候，家裡的電鈴響了起來。
「看……看來是有人來了呢！」
「對……對啊！」
我們異口同聲地忽略那種氣氛後，兩個人一起動身前往玄關。
看來莉莉是已經打開玄關的門，在接待某個人的樣子。
看來對方似乎是個女生。聽見歇斯底里的高亢聲音的時候，我發覺身旁的夜美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咦，怎麼了？」
「沒……沒事……沒什麼……」
夜美的表情一瞬間發青。
「妳看看，夜美明明就在那！莉莉，妳敢對我說謊還真是有膽子啊！」
聲音歇斯底里的人，是個長相還很稚幼的少女。她隔著莉莉的身體窺視家中，朝我們這邊指過來。
我看見那個少女，覺得有點驚訝。因為我總覺得好像有在哪裡看過她。
「──這……這不是前輩嗎！唔哇，真讓人開心耶！竟然會親自大駕光臨，我真的好感動！」
這時，夜美突然擺出一張看起來很虛假的笑臉，開始一邊搓手一邊不停地低頭。
「啥？前輩？」
「你現在先別問啦……！夢魔界裡頭，可是有根深蒂固的，人類社會那種體育團體的上下關係啊……！」
夜美浮現拚命的表情，偷偷地對我咬耳朵。
「喂，妳讓開啦，莉莉！」
那名少女用力推開莉莉的身體，踏到這個家裡頭來。她在玄關脫下鞋子，蹲下身子把鞋子好好並攏之後……迅速地轉了過來。
「──喂，夜美，妳這傢伙！」
「是……是的──！」
被高亢的聲音呼喚名字，夜美採取立正姿勢。
「搞什麼鬼啊？妳今年已經第四次這樣了吧──！莉莉應該已經沒辦法幫妳墊了才對！」
「關於這個，背後發生了不少事……」
「喂，妳知不知道自己的立場啊？就是有我們在保護妳，其他的夢魔才不會對妳出手耶。既然是這樣，該付出的代價就該好好付吧？」
少女靠近夜美，揪起她上衣的衣領。
看見這種行為的我不禁怒從中來，把她的手抓起來甩開。
「──啊？你搞什麼東西……」
「妳才搞什麼鬼咧！突然大搖大擺跑到別人家來，沒教養也該有個限度吧！」
「喂，這傢伙是妳的奴隸嗎，莉莉？」
少女轉過頭去，對莉莉說話。
「不……不是……雖然不是……」
「給我說清楚啊！這傢伙到底是得到誰的允許才待在這邊的！」
「是……是我！因為阿康是我的男朋友！」
夜美向前踏出一步，像要袒護我一般地敞開雙手。
「啥？不習慣跟男人相處的妳，竟然有男朋友？」
「就……就是這樣啊。不行嗎……？」
「不用想也知道不行啊！就連我都沒有可以稱作男朋友的男人耶！妳要囂張也得有個限度吧！」
「那不是因為前輩性格的問題嗎……？」
「妳剛才說啥！」
「什麼都沒說！」
受到恫嚇的夜美，又一下子拉直背脊。
我覺得很不爽，就把夜美推到我的身後。碰到她身體的時候，她微微地顫抖了一下，不過現在沒有心力去在乎這個。
「……妳這傢伙到底是誰？」
我毫不隱藏對少女的敵意，這麼詢問。
「啊啊？你這是問人事情的態度嗎？你媽咪沒有教過你，問別人名字之前該自己先報上名號嗎？」
「沒有教過我啊。」
「我可是有被教過喔。」
「媽咪教的？」
「對，媽咪教我的。」
──這傢伙是怎樣。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把自己的老媽叫成媽咪的少女。
「──你小子，瞪什麼瞪啊！別講那些了，快點報上名來！」
「……煩死人了。我叫阿康。人稱只萌二次元的臭男人阿康。」
「你那個別名是怎樣啊……你是受到霸凌是不是……」
少女瞬間對我投以同情的目光，但馬上又回到了高姿態的態度。
「……喂，阿康。既然你和夜美在一起，代表你知道我們的事情吧？」
「妳是夢魔吧？」
再怎麼樣，我都還能預料到這種事情。
「什麼啊，你很了解嘛。那你應該也知道，我可不是區區一個人類男人就可以違抗的存在啊。我啊，是夢魔階層高高在上的夢魔，而且還是名門薩裘巴穆家的獨生女──帕姆•薩裘巴穆大人啊！」
少女像在宣言一般，抬頭挺胸地說。
──我心裡在想「呃，所以妳到底是誰」。
2
整個場面陷入一片沉靜。
我東張西望地看了一下四周。帕姆•薩裘巴穆？是誰啊，很偉大嗎？
「……魔宴妹妹就是拿這位夢魔當模特兒的喔。」
聽見夜美小聲加上的註解，我驚愕了。
「妳……妳說什麼啊啊啊啊啊啊！」
「咦，雖然總覺得反應好像太慢了……不過你確實體會到了我的偉大？」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是真的啊啊啊啊啊啊！這個肉塊多多少少有著魔宴妹妹的特徵啊啊啊啊啊啊！」
眼尾上揚的眼眸，還有虎牙。往外亂翹的髮絲。骷髏髮夾與左右顏色不同的耳環。再加上露出許多肌膚，以膠衣為主的服裝，確實就跟魔宴妹妹一模一樣啊。
「咿咿咿咿咿咿咿！裡面的人實際跑出來之類的狀況對誰都沒有好處，拜託別這樣啦啊啊啊啊啊！夢想與幻想都被打碎了啊啊啊啊啊啊！感覺就像看見偶像沒處理好而露出來的多餘的毛啊啊啊啊啊啊！」
「這……這傢伙是怎樣！竟然突然對人說夢想幻想還有偶像什麼的！」
「我在說妳是多餘的毛啊啊啊啊啊啊！」
我雙膝跪地，用力地敲打走廊的地面。
帶來災厄的三次元！他一切雕刻的神像都打碎於地！
「總……總而言之！你知道我是很厲害的夢魔了吧！既然知道了就快點退下！」
魔宴妹妹的本尊帕姆不屑地對我這麼說之後，又逼近夜美。
「……妳啊，為什麼這個月沒有畫我的圖？」
「剛……剛才也說有些原因了……」
「是有什麼原因啊？」
「時間不夠……所以，光靠一成的集欲率根本來不及……」
「說是時間不夠？那妳沒有達到基準額嗎？」
「……不，算是有達到了。」
「怎麼做的？妳應該不會有辦法直接從男人身上『榨欲』了吧？」
帕姆每問一句就更靠近夜美的臉，而夜美則是後仰遠離帕姆的臉。
「那個……我是找夢魔以外的女生當模特兒畫了新角色的圖。畫了其……其他夢魔沒有辦法主張權利的角色……」
「妳說什麼？開什麼玩笑啊，妳這傢伙！」
帕姆用力推開夜美的身體。
「妳是打算違抗我們嗎？妳以為是誰保護妳到現在啊！照理來說，妳這種沒出息的東西，就算送到快樂地獄去，變成一個廢夢魔也不意外喔！」
「妳稍微收斂一點啊，帕姆！」
「別對我指指點點！不過就是色欲大人稍微中意妳而已，囂張什麼！」
帕姆對著要來阻止自己的莉莉，憎惡似的恫嚇。
我覺得她眼眸好像有發出銳利光芒的時候，莉莉就紅起一張臉而開始發抖。然後她就一屁股坐到走廊上，發出惱人的呻吟聲。
「唔……唔唔唔……嗯……」
「這可真是痛快啊，莉莉！只不過是身分變得跟我一樣，就以為可以跟我平起平坐了？妳就暫時在那邊為快樂而苦悶吧！」
「唔……要不是我能對女生起色心……」
莉莉不停地用手摩擦大腿根部，同時不甘心地呼出吐息。
「……好了，接下來是夜美，輪到妳啦……」
帕姆浮現一抹嗜虐的微笑，揪起夜美的衣襟。
「哇啊啊啊，前……前輩，對不起！全都是我不好！」
「這種事情我知道啊。就是做了壞事才要受到懲罰。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等一下！」
我真的再也看不下去，大喊出聲。
「──魔宴妹妹才不會說那種話吧！」
「……啊？」
儘管帕姆以含有殺氣的眼光看我，我還是沒有畏縮。
「妳背叛了我！背叛了我從以前到現在的熱情！妳打算怎麼彌補啊！」
「這……這傢伙是怎樣……」
「這根本就是詐欺！就跟人型立牌的臉明明很可愛，結果看到真人卻是一個醜女的狀況一模一樣啊！用Photoshop修圖也要有個限度！」
「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講一堆我聽不懂的話！」
帕姆放開夜美重新轉向我這邊，然後揚起嘴角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對了……你是夜美的男朋友吧？」
「那又怎樣？」
「我想到有趣的玩法了。我就收下這傢伙啦，夜美。這就是對妳的懲罰。我要讓妳看看這傢伙成為我俘虜的樣子。」
「請……請等一下，前輩！只有這個千萬不行！要我給妳什麼都可以，只有阿康不行！」
「煩死人了！不管說幾次，妳都還是沒用的夢魔嘛！偶爾還是需要有人好好地教育妳才行！」
帕姆把纏到她身上的夜美踢飛。
「呀……！」
夜美發出短促的慘叫，一屁股跌坐在地。
看見這個情況，我火大了。
「──妳這個臭八婆！對夜美動什麼手！」
「嘿，你要這樣虛張聲勢也只能趁現在嘍。這個世界到頭來，還是由男女組成的……我會讓你後悔生為男人！」
帕姆的眼睛發出奇怪的光芒。
然後她就露出賊笑，朝我這裡伸出腳來。
「……哈哈哈！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主人了。來，趴下來舔我的腳啊！」
「我不會對女生出手！可是啊，我好歹還知道妳們怕什麼東西！有種就看看這本聖經吧！」
我拿出從家裡帶來的口袋聖經，迅速地朝天高舉。
「奇……奇怪……為什麼這傢伙沒有中我的催淫……？」
「來啊來啊！這是聖經喔！妳就給我怕到發抖吧！」
「看……看來我好像有點手下留情過了頭呢……」
帕姆這次是伸手過來，用力抓住我的下巴。
然後，她另一隻手放到自己的嘴唇上，對我拋出一個飛吻。
「真是，竟然逼我做出這麼害羞的行為……不過，這次一定會完全地──」
「我要唸嘍！這樣好嗎，我要翻開聖經朗讀裡面的文章嘍！要道歉的話就要趁現在喔！」
「──什……什麼！」
帕姆終於退卻，我感受到自聖經中散發的威光。
好耶！聖經果然對夢魔有效！
「為……為什麼我沒辦法對這傢伙催淫！」
「對阿康做那種事也沒用喔，帕姆……他可是二次元至上主義的異常人士……哈啊、哈啊……唔嗯……所……所以，對真人沒興趣啊……」
莉莉的話中混有嬌喘聲。
「對真人沒興趣？這……這麼不正常的人真的該存在於這個世界嗎……？」
「……我現在手持神的話語，心境非常平穩。如果妳自己認罪離開，我也不想讓妳更加痛苦。快點為妳對夜美施暴的行為道歉。」
我帶著聖經作勢脅迫帕姆，她就臉色發青。
「別……別過來啊，你這怪胎！」
「給我道歉！」
「對……對不起！是我不好啦，拜託你別靠過來！」
「對我道歉有什麼用！快對夜美道歉！」
我指向仍然在一邊坐在地上的夜美。
「歸根究柢，我不知道妳是她的前輩還怎樣，但妳這人根本就不知道夜美到現在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吧！明明是那樣，妳還自顧自地只講一堆自私的話！」
我把後退的帕姆逼到牆邊的時候，她已經眼裡含淚。
「……因為，她是沒用的夢魔啊……大家做起來很輕鬆的事情她都做不到……瞧不起她也是當然的啊……」
「沒用個頭！只是做一開始就會做的事情的話，那誰不會啊！努力達成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的人，才比其他人還要傑出吧！夜美雖然進步很慢，但是也開始克服她的恐男症了！她現在就算被我摸到也能夠忍耐，而且還能自己主動來摸我！夜美有多辛苦，妳這傢伙有辦法理解嗎！」
說著說著，我的腦袋又差點被怒氣炸得沸騰。不管這傢伙有多麼高高在上，我都不能容許她看輕、嘲笑夜美。
「真要說起來，在夜美心中植入劣等感的人不就是妳們嗎！夜美可是用了自己做得到的方法，好好地去面對各種事物！結果妳們只是單方面決定什麼鬼規則，在一旁奪取夜美的努力！講什麼沒用的夢魔！妳們沒資格自作主張說她沒出息！」
「你……你這個人是怎樣啦……」
看見帕姆眼裡落下一滴又一滴的淚水，我吃驚地回過神來。
「啊，抱歉……我並不是想要把妳逼到這種地步……」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我要去跟我媽咪告狀～～～～！」
帕姆把我推開，宛如脫兔般急速衝過走廊。然後在玄關蹲下急忙穿上鞋子，轉過來面向我。
「你……你給我記住，阿康！不管你這傢伙有多異常，拜託我媽咪的話一下子就會讓你變成廢人喔！一定會把你打進快樂地獄！」
她用力關上玄關的門之後，現場就像颱風過境般地寂靜。
「……危機離去了。這是神的勝利。」
我輕聲這麼說，然後轉向兩名夢魔。
不過這個時候的我，領悟到危機完完全全沒有離去。不對，正確來說，我領悟到的是一個危機確實已經離去，卻又有完全不同的危機已經產生。
看見她的那個表情，我就想到我剛才順著自己的心情喊話，都講了些什麼……
「……阿康？」
在那裡的，是臉紅得像一顆蘋果一樣，一直盯著我的夜美。
3
我很快地舉起拳頭，裝成尚未冷卻的怒火仍然占領內心的樣子。
「那……那傢伙是怎樣啦！突然就跑過來，講一堆像要收保護費一樣的事情！妳們是黑幫還怎樣的嗎！我居然有在萌用那種女人當模特兒的角色，真是太可恥了！」
後來我就迅速回到客房，把剛才整理好的自己的行李揹起來，快步前往玄關。
「……那我就先回家了。」
「先……先等一下！現在應該有不能略過的話題才對吧！」
夜美追了上來，用力拉住我的行李。
「放……放開我！我傷得很重！魔宴妹妹在我心頭開的那個洞口正在慘叫啊！所以我要回家去了啦！」
「剛才阿康有在誇獎我吧？喂，你有誇獎我吧！」
「煩死人了！想也知道是因為我討厭那個叫什麼帕姆的傢伙才講來當藉口的吧！」
「你騙人！你都發覺我很努力了吧！沒錯，我就是每天都在挑戰做不到的事的一介挑戰者喔！」
「啊，妳剛講的整個破壞氣氛啦！好啦，氣氛都沒了！努力並不是自己掛在嘴邊說的喔──！我對妳失望了，所以要回家去！」
「你們兩個，現在不是吵這個的時候吧……」
這時莉莉介入我們兩人之間，現在的我覺得那樣的她看起來就像個女神。
「對啊，現在並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我好像有點待太久了……我該回去了。」
「就說你不要找機會回去嘛！」
「夜美說得沒錯喔，阿康。你最好不要現在就回去。」
「──妳到底是站在誰那邊啊！」
我凶狠地對莉莉大吼。
「當然是站在你這邊啊。你不想死的話，就暫時待在這邊吧。這裡至少還有我們在，要保護你還不成問題。」
聽見莉莉以沉穩的聲色這麼說，我皺起眉頭。
「咦，不想死……？」
「意思是說你和帕姆為敵，就別想全身而退。」
「……等一下。此話當真？」
「當真喔。」
莉莉這麼說，一臉嚴肅地點頭。
「……她的母親在夢魔界可是數一數二的掌權者。前陣子提過的跟夜美畫圖有關的法律整頓，也都是有薩裘巴穆家出手才能夠辦到。當然，帕姆就是仗著這點對夜美頤指氣使。」
「那傢伙說她媽咪怎樣怎樣的，竟然真的是那麼可怕的老媽啊……」
「沒錯。畢竟她可是過了適婚期才好不容易有個獨生女，所以非常溺愛帕姆。在小學部的時候，帕姆也是拿母親的權力當後盾而為所欲為呢。」
「咦咦……像夢魔那樣淫蕩的種族，還會過了適婚期之類的？」
我心裡頭的形象是對性愛很開放的人會馬上找到另一半而結婚的說。
「很晚才結婚的狀況常常發生喔。大家的自尊心都很強。因為把人類男性全都當成奴隸的女性夢魔很多，所以她們大多都會和男夢魔結婚。不過男夢魔的自尊心也很強，所以很難有共識。」
「聽妳這樣說，也有和人類結婚的夢魔？」
「是啊。夢魔會好好地區別獵物與另一半，如果發覺對方配得上自己，就算是人類也會跟他結婚。」
「說會區別是唬人的吧。我看妳的樣子，就看不出來有在區分啊……」
「如果真的喜歡誰，就會確實地做出分別。我們有辦法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喜歡的對象。這種狀態，會不會就是所謂的『愛很盲目』？夢魔是有著能夠感應人類的情欲，叫作色欲器官的器官。」
莉莉一邊用手指在她的頭部旁邊畫圈圈，一邊說下去：
「要是有喜歡的對象，色欲器官就會失常喔。會變成沒辦法感應心上人的情欲。」
「……咦？」
這時，從我喉嚨冒出音調拉高而變得怪怪的聲音。
「很明確吧？就是會確實知道自己喜歡這個人。當然，那並不代表那樣就不能『榨欲』了喔。因為欲望會自動送到色欲大人那裡，所以只是不知道自己從那個人身上吸取了多少情欲而已……」
她說明的最後幾句，我幾乎沒有聽進去。
因為有無論如何都無法忽視的重點，我就把大部分的意識都集中在那上頭。
──要是有喜歡的對象，色欲器官就會失常？
──會沒辦法感應心上人的情欲？
我的腦袋裡頭，浮現之前夜美說她「不曉得」我的情欲動態的情形。
那到底代表了什麼？
就某個角度來說，她其實是……
我瞄了一下夜美。夜美也看著我，我們的視線交錯。
這時，夜美突然像要冒出煙般滿臉通紅。
「──快……快回去啊啊啊啊！」
夜美隔著行李把我往外推，開始說起跟剛才正好相反的話。
「喂……喂，夜美……？」
「我……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你想回家吧？既然這樣，回家去就好了啊啊啊啊！」
「等一下，夜美！現在能保護阿康的就只有我們喔。只能讓阿康待在這裡了！」
「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阿康不管變成怎樣，都跟我沒有關係……」
夜美濕著眼睛講的最後幾個字虛弱地像要消逝一般，幾乎已經不是完整的一句話。
「阿康你這種人快點消失就好了……反……反正都只是在演戲。我們只是裝成那樣子……只是裝成男女朋友而已……」
夜美一邊這麼說，一邊步履蹣跚地後退。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喊得比以往還要大聲，跑過走廊衝進自己房間，用力把門關緊。
「……順帶一提，我沒辦法感應夜美的欲望。因為我喜歡她。」
「妳這句有必要現在講嗎……？」
對於莉莉輕聲脫口的話語，我還是給她吐嘈了一下。
然後莉莉就看向我，露出別有深意的賊笑。
「不過，你的那種感情我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喔。會對二次元插畫起色心的變態。」
「……要妳管。」
「不過，你最近好像不只那樣就是了。」
「啥？」
「裝什麼傻。我可是知道的喔。」
莉莉瞇起眼睛。
「你最近看到某個人，就會有那種心情對不對？」
「妳……妳在說什麼啊……」
我心裡有不好的預感而向後退。然而後面是玄關的門，我無處可逃。
莉莉在我的眼前，緩緩地拉下她穿的連帽外套的拉鏈。
輕薄的白色襯衫包覆的豐滿胸部，像要發出解放的吶喊似的大幅搖晃。
看見那東西，我就想起自己的心靈創傷──我感受到自己心中差點要湧起的強烈念頭，漸漸地消沉下去。
「……看吧，你現在不會產生那種心情。在學校也一直是這樣。就算和那麼可愛的螢在社辦裡頭獨處也是不為所動。就算剛才帕姆對你催淫也起不了效果。」
「……這是當然。我才不會對什麼肉塊起色心。」
正確來說，是起不了色心。
「不過，只有在她無意間做出可愛舉動的時候不是那樣呢。這三天，你的內心一直靜不下來。畢竟你都看見了許多平常看不到的，她毫無防備的樣子嘛。」
「──我……我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惡魔講的話我才不聽！」
就像要裝傻一樣，我大聲喊叫。
我心裡覺得，這傢伙一直露出一副好像知道內情的表情的時候……
「為什麼你就不能老實一點呢？你其實喜歡夜美吧？」
莉莉的這番話，就足以令我內心動搖了。
4
「喜歡上一個人，根本不是什麼羞人的事喔。而且，看見喜歡的人會有那種心情也是無可奈何。畢竟生物就是那樣繁榮的啊。」
「妳……妳還說那種話！看我這招，妳給我乖一點！」
我急忙拿出口袋聖經向上舉起，結果莉莉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樣子聳聳肩。
「我說啊，阿康。那東西其實對夢魔不會有直接的效果喔。」
「咦？」
「只是知識上討厭罷了。是在學習教會、狩獵惡魔那類的歷史的時候覺得討厭而已。並不是會讓我們有難以忍受的痛苦之類的。」
「可是剛才我用這個擊退了帕姆那傢伙……」
「你真傻。她只不過是因為世上有不會屈服於她的人類而嚇一跳。過一陣子冷靜下來之後，她要是發覺只是沒辦法催淫的話，就會知道能對付你的方法可是多得數不清。」
「原來是這樣啊……」
「沒錯。總而言之，你現在的狀態很危險。我會設下包圍這整個家，驅除淫魔的結界，所以你千萬不能離開這裡。聽清楚了吧？」
「設下那種東西，妳和夜美沒問題嗎？」
「我可是上級夢魔喔。要設下附有條件的結界可是輕而易舉。」
跟那個下級夢魔還真是天差地別啊。妳們真的是同一種生物嗎……
「……順便問一下，妳有辦法隱身之類的嗎？」
「不用想也知道可以啊。」
儘管我只是開玩笑隨口問問，莉莉卻回以肯定，讓我差點跌倒。
「──原來可以喔！夜美那傢伙可是一臉得意地說『就算我們是夢魔，也是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喔！」
「我沒有讓夜美知道。要是跟她說了，不就沒有辦法視姦她毫無防備的模樣了嗎？」
莉莉歪了歪頭，用一副「你在說什麼傻話啊」的樣子對著我。
「不過就算是那樣，你們那副笨蛋情侶的模樣真的是太棒了。要是看不見你們那種樣子，對我來說可是莫大的損失喔。我現在去找能當同伴的幫手，你就和夜美乖乖地在這裡等吧。」
「說什麼笨蛋情侶，我跟她又不是那種關係……」
「要是有機會的話，你要推倒她也可以。」
「──誰會那麼做啊！」
我慌張地大叫出聲。
「……是說，會有人想要幫我們嗎？我記得帕姆是薩裘巴穆家吧？他們不是擁有非常可怕的權力嗎？」
「是啊。不過，克蘿前輩應該會幫忙才對。因為帕姆要是隨意對夜美出手，那位前輩也會有所損失……」
「克蘿前輩？她在夢魔界很有實力嗎？」
我懷著期待詢問。
「克蘿莉雅•羅林。她可是力量在三歲就覺醒，能讓周遭百人以上的男性一瞬間產生戀童心緒的純粹天才喔。後來，大家都把克蘿前輩叫成『色鬼克蘿』了。」
「……那種叫法只是單純在損她吧？」
「才不是那樣呢！就算現在身分一樣，我還是會對那個人抱持敬意……」
我在腦裡反覆念著「色鬼克蘿、色鬼克蘿」的時候，臉色一下子就發青。
「那……那個色鬼克蘿該不會……」
「對。稻草人小鬼的模特兒就是那個夢魔喔。」
「天啊！原來稻草人小鬼的鬼，是色鬼的鬼喔！」
我抱頭苦惱。
「……太殘酷了，我沒辦法再愛她了……」
「實際見到本人之後，你說不定就說不出那種話了喔。就連我也會因為她實在太可愛而不禁產生下流的情欲呢。」
說什麼連妳也會，妳不是隨便看到一個人都會發情嗎？
真要說起來，不管她有多可愛，我都不會對三次元的對象發情！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不管有誰來，你都千萬不能開門讓對方進來喔。就算有人打著我的名號出現，那也一定是冒牌貨。」
「我……我知道了。」
因為事態好像真的滿嚴重，這個時候我還是老實地聽從她說的話。
畢竟她都對我說要是我不想死的話就得聽話了。
我想起帕姆離開的時候對我撂下的那句話。
──一定會把你打進快樂地獄！
這樣啊，快樂地獄啊。
……糟糕，說真的我有一點好奇。
既然說是地獄，就代表會有令人無法忍耐的快樂湧來吧？到底是怎樣的感覺？
莉莉走了之後，我就沒事可做了。
我思考快樂地獄的內容，想著想著就心癢了起來。但就算急忙想去做其他事，這裡卻是別人的地盤。
我也沒辦法跟悶在房間裡的夜美說話，只能乖乖地在客廳看電視。
然而就在我打開電視的時候，兩個女生交纏的影片播放出來，令我皺起眉頭。
「──那個變態女！哪有人在客廳看A片的啦！應該說，要看是可以看但至少把光碟收好吧！」
液晶螢幕顯示的兩個性感女演員，說著「以前都不知道女生跟女生可以弄得這麼舒服」、「已經不需要什麼男人了啦，啊嗯啊嗯」這一類的話語。
「這該不會是用來喚起潛在需求的陷阱吧！那個臭八婆，一定是想讓夜美看這部片吧……這樣的話，我先觸發陷阱應該比較好吧……」
「……我怎麼了嗎？」
這個時候，有人從背後向我搭話，讓我嚇到以為心臟要從嘴巴裡跳出來。
轉過頭看，就發現夜美站在那裡。
她滿臉通紅，用像在看垃圾一般的眼光看著我。
房間裡頭響徹從電視傳出來的「啊嗯、啊嗯」嬌喘聲。
我感受到全身上下急速噴出冷汗。
「夜……夜美……？我想妳應該知道，這是誤會喔……」
「……沒想到阿康有這種興趣。」
夜美瞄了一眼電視。
「就……就說不是這樣啊啊啊啊！我對女同志的片子沒興趣啊啊啊啊！」
「話說回來，阿康不喜歡圖裡暗示有男人的存在呢。」
「那是指二次元啦！在現實中當然還是很普通啊！」
陷入突如其來的人生危機，我被逼得不得不去面對。
沒想到看A片或打手槍途中被發現的這種尷尬情境，面對的竟然不是老媽，而是被同世代的女孩子抓到……
「在現實中很普通是什麼意思啊？阿康明明就討厭現實中的女孩子吧？」
受到銳利的質問，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那……那是，也就是說……對，剛才只是打個比方……」
「那就麻煩你好好說明。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
「──是反證法！」
我用最近數學課學到的概念來決勝負。
兵者詭道也。這是說乍聽之下好像很難的事情作為掩護的奇招。
「……反證法？」
「就是為了證明事項A，就要先假設不是A的狀況並且導出矛盾的方法！如果不是A就會產生矛盾，就代表A是正確的！懂了嗎！」
「我聽不太懂耶。」
「至少要懂剛才講的！拜託妳，要好好了解！」
我雙手合十，誠心誠意拜託夜美。
「──妳看，那裡正在播放女同志的A片！」
我重新整理好心情，俐落地指向電視。兩個女人正在嬌喘。
「是啊。」
「那不是普通的A片！但我沒有因為那東西而興奮！所以我很普通！這不就是完美的證明嗎！」
「……嗯？咦？」
夜美歪頭好幾次，看起來是陷入混亂。
看見她這個樣子，我在心裡頭滿足地笑出來。
我自己也覺得這理論很牽強，說得更進一步就是連我都指謫自己有矛盾，不過只要有辦法掩飾現在的狀況就行了。
「……我只能講到這裡。沒有其他的話可以說了。接下來妳就靠自己想吧。」
「先等一下。要怎麼證明阿康現在沒有興奮呢？」
「那種事情，妳自己感應不就得了！妳是夢魔吧！」
這麼說完之後，我才突然發覺自己的失敗。
我眼前的夜美的臉蛋，漸漸地紅了起來。
糟……糟糕了！這傢伙對我……那個，就是……她覺得不討厭我，所以色欲器官還什麼的沒辦法正常運作啊……
現在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真的已經不是我的性癖之類的事情了。
並不是那種事情──而換成了夜美到底能不能感應我的情欲了啊！
我失敗了。而且，夜美也因為對我追究而失敗了。
「──我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啊啊啊啊！阿康看這個女同志A片看得有夠興奮喔喔喔喔喔！」
這時夜美選擇不顧一切，自顧自地衝進更深的谷底。
「等……等一下！別撒謊啊！犯下更多罪也不會為妳帶來更多好處！」
「吵死了、吵死了！你這個變態大色狼！」
夜美用力呼氣讓肩膀上下晃動，然後眼裡突然泛起淚水。
「我……我……」
或許是再也無法忍耐，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了下來。
「呃……喂……夜美？」
「我……到底為什麼會有這種行為呢……？和阿康在一起的時候，我老是會這樣……其實……我是想跟阿康道歉才出來的……」
道歉？向我道歉？
我不知道夜美講的是什麼意思，只能愣愣地盯著她的哭臉。
「為……為什麼妳要道歉啊……？」
歸根究柢，到底是要道什麼歉？
「……都是因為我，才把阿康捲了進來……如果我不是丟人現眼的夢魔……不是大家嘲笑的夢魔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到了這個時候，我才終於察覺夜美是在說不久前帕姆和我之間發生的事。
「……把我捲進來？不是這樣的吧……」
「就是這樣……這一切都是我不好……」
「不對，不好的是打算利用妳的那些傢伙。至少我並不覺得她們是對的……所以我才會自己主動對她們宣戰，就只是這樣。」
「可是……」
「好了啦，妳別再哭了。算我拜託妳……」
我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抽泣的夜美，站在她的身邊不知所措。
這種時候到底該怎麼做才好？說我會保護她之類的話，緊緊抱住她耍帥嗎？可是，夜美又不習慣男生碰她……
我混亂的腦袋想著這種事情的時候，夜美主動把頭靠到我胸前。
心臟跳動發出劇烈的聲響，甚至讓我覺得夜美是不是會聽見。
我彆扭地把手靜靜繞過夜美的身體。
夜美的身體難以置信地纖細又柔軟，嬌小得令人覺得要是用全力抱她，說不定就會毀了她。
「嗚嗚……嗚嗚嗚嗚嗚……」
對著一直哭泣的夜美，我懷著生不如死的心情緊緊地擁抱她。
5
「……我不希望阿康以後不在我的身邊……」
哭了一陣子的夜美維持把臉壓在我胸口的姿勢，用弱不禁風的聲音說話。
「我不想把阿康讓給帕姆前輩……不只是前輩而已。不管是誰我都不希望阿康去她們那邊。我也不喜歡我以外的人對阿康獻殷勤。我也不喜歡阿康看見別的女生就騷動起來、有色色的心情……」
「我……我就算看見現實中的女生也不會有那種心情喔……」
「就算是圖片也一樣。如果阿康看見以其他女生當模特兒的角色會高興，我就會生氣。說得更進一步，我也不喜歡阿康看見以我當模特兒的『夜夢』會有色色的心情……阿康，我希望……我希望你只看著我……」
夜美又用力地把臉埋進我的胸口。
「……我知道我這個人很自私、任性，性格很令人討厭。可是，我就是會生氣。我最近才知道喔……知道自己的性格原來這麼討人厭……因為，我遇到阿康之前從來沒有對誰這麼執著過……」
這時夜美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她的眼睛仍然溼潤。
「我一直想知道阿康心裡在想什麼，可是就是不知道才會生氣。因為我不知道阿康看到別人會不會有那種心情……所以才會像個無頭蒼蠅般打轉，對阿康做一些壞心眼的事情。我明明就不想那麼做的……剛才也是一樣……」
聽見她講到這些，我把意識集中到電視上。
電視當然不會看氣氛，不過原本在播放的下流影片已經結束了。A片回到一開始的標題畫面，擺好姿勢的兩個女演員占據了液晶螢幕的大部分。
「啊，那真的是誤會喔……我一開電視就在播那個影片……」
「我知道。我知道明明就不是阿康的錯，卻故意講那種討人厭的話……我覺得阿康看見別人，可能就會有色色的心情所以不開心……」
夜美的眼神這時轉為認真嚴肅，令我不知所措。
「──阿康，我喜歡你。」
我覺得夜美清楚編織的聲音，就像刺進了我的心臟。令我悸動，眼前也天旋地轉。
「阿康雖然嘴上說討厭，每次到最後都會配合我的任性。我就會得意忘形，占據了許多阿康的時間。我不知道是不是這樣跟阿康在一起，就克服了恐男症。就算阿康觸摸我，我也不覺得討厭了。我有辦法主動去牽阿康的手了。不過會那樣，到頭來也只是我喜歡上阿康而已……」
夜美一邊說，一邊垂下目光。
「很……很奇怪吧……？明明都說只是裝成那樣而已。明明都說只是為了要克服恐男症，才扮演男女朋友而已……」
「我……我……」
我有必須對夜美講的話。不久前，莉莉對我指謫的事情。
我對妳，也一樣……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我變成會在那個「夜夢」的圖片上，看見夜美的容貌。每次覺得那個角色很可愛，就會覺得夜美很可愛。
然後，那種心情也逐漸地翻轉過來。我愈是要否定，就愈覺得夜美比這世上的一切都還要可愛。光是和那樣的夜美一起做蠢事，我就會覺得很快樂。
占用我的時間？不對……只是我也想跟夜美在一起而已啊……
我一直沒辦法說話，只有嘴巴開開闔闔的時候，夜美就露出僵硬的微笑。
「……沒有關係的。因為我知道阿康根本不會喜歡上我這種人……只是因為阿康很體貼，所以我才一直對你撒嬌……」
「體貼？妳說我體貼……？」
「你真的很體貼啊。一般來說，沒有人有辦法像阿康這樣，對突然到訪的陌生人那麼獻身地幫忙喔。我說想要約會的時候，明明會耗掉你的假日你卻還是陪我……而且，你還提早三十分鐘過來。」
「不……不對，那只是因為我沒其他事情可以做……」
對啊，我根本就不體貼……
因為，我明明就一直逃避妳。
──而且，不只是逃避妳，也逃避自己的心情。
就連現在也是在逃避。她明明就說出自己真正的心情了，我卻沒辦法做出一樣的舉動。我不管怎樣就是提不起那樣的勇氣……
「阿康……可以再讓我對你撒嬌最後一次嗎……？」
夜美這麼說。聽見「最後一次」這樣的話語，讓我的胸口揪緊。
「我想要聽阿康說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想要幫阿康實現你想達成的事情。因為，你直到現在都配合著我的任性。」
「我想做的事情？」
「阿康一定會討厭我。畢竟夢魔是惡魔啊……我有辦法在夢裡頭盡情去看對方毫無防備的樣子。可以偷看失去自制心，欲望滿溢出來的狀態。當然，也有辦法刻意把人引導到那種狀態。」
我依然覺得暈眩。漸漸地站不起來，膝蓋跪到了地上。
「奇……奇怪……到底怎麼了……？」
「……最後就麻煩你再一次配合我的任性。我希望能讓你的願望實現……讓我看看體貼的阿康會有什麼任性的要求吧……」
我的眼睛變得睜不開來，在黑暗中聽著夜美的聲音。
「永別了。我們以後在現實中一定不會再見面了吧。因為要從帕姆前輩手中保護阿康的話，我就不能跟阿康待在一起……」
我心裡想著，要她先等一下。我明明……就還有必須對夜美講清楚的話……
……•……•……•……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就站在哥德蘿莉塔服飾店裡頭。
記憶很不明確，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個時候，從試衣間拉簾探出臉來的夜美對我說「來一下，阿康」。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地接受現在的情形。我是跟夜美來買衣服，現在才會在這邊。
「怎麼了？」
因為她一直對我招手，我就靠近試衣間。
「……麻煩你進來一下。我想要你看看覺得怎樣。」
「咦，我可以過去嗎？夜美妳不是還在換衣服？」
「可以喔……」
夜美紅著一張臉，眼神三不五時就飄一下，似乎在在意什麼東西。
我在意她的視線就回頭看看，就發覺應該是店員的女性看著我們這邊賊笑。
「很可愛吧？她是我的女朋友。」
像在宣言一般地這麼說，我進去了夜美在的那一側。
試衣間裡頭，感覺並沒有像在外面看的時候那麼寬敞，讓人覺得夜美的身體就近在眼前。
「覺……覺得如何……？」
身穿哥德蘿莉塔洋裝的夜美，畏畏縮縮地低頭向上看而對我詢問。
「有夠適合妳的。不過，到頭來是因為我覺得夜美不管穿什麼衣服都很可愛啊。」
「就……就算你這樣誇我，也不會有什麼好處喔……」
「妳不是要服侍我嗎？都難得打扮得像個女僕了。」
「……咦？」
夜美驚訝地睜大眼睛。
「好想拿妳的大腿當枕頭喔。那可是我長年來的夢想啊。女僕讓我躺在她的大腿上，還幫我掏耳朵。」
「我……我不會那麼做的喔！」
「咦咦，怎麼這樣……都難得交了一個女僕女朋友了。」
我一副很刻意地垂下肩頭之後，過了一陣子夜美看起來像是已經死心，而小小聲地這麼說：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我就那樣服侍你一次……」
「真的嗎？太好了！我喜歡妳，夜美！」
對她說我喜歡她的時候，我有種胸中的苦悶散去的感覺。
夜美一下子就紅起臉來。我又一次地，覺得那樣的她好可愛。
……•……•……•……
……第二次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在中庭和夜美吃午餐。
「是說，那個新角色的名字決定取為夜夢了。」
夜美一邊把筷子放到便當裡頭，一邊說著這樣的話。
「新角色是指夜美第一次來我房間的時候隨手畫的那個嗎？」
「對對對。」
「我記得那是夜美拿自己當模特兒畫的。」
「跟……跟誰很像之類的不重要啦……不過……那個角色滿可愛的吧？我後來也畫了好幾次，看阿康的反應也都挺捧場的……」
夜美小小聲地欲言又止，拿出平板電腦遞給我。
液晶上顯示的，是那個二次元角色不成體統的插圖。
「這個角色是滿可愛沒錯，不過我覺得夜美才可愛。」
「咦？」
這時，我委婉地把平板還給紅起臉來的夜美。
「妳為我畫圖我很高興。不過，我已經有夜美了。」
我這麼說之後，夜美就害羞似的低下頭去。
「夜美，來一下那個嘛，快點。」
我一邊說，一邊張嘴給她看。
「要……要做什麼？」
「餵我吃東西啊。就像平常一樣餵我吃。」
夜美的眼神從我身上移開，她仍然紅著一張臉，把手伸了過來。
她選到的幸運菜色是煎蛋。
「……那麼，來，阿康。嘴巴張開～」
我順著夜美所說的話，把她夾的菜吃了下去。
慢慢咀嚼之後，就知道那是內部黏滑濃稠的半熟煎蛋。
「不用一大早就做這麼費工的菜色也沒關係啊。」
「……可是，這是為了阿康嘛。」
「謝謝妳。有這麼體貼的女朋友，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喜歡你，夜美。」
然後夜美的臉就變得更紅了。
……•……•……•……
……這一次回過神來的時候，我是在沒看過的浴室裡頭。
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之後，就想起來這裡是哪裡了。
噢，對啊。我記得，這裡應該是莉莉家的浴室。
「……阿康？」
這時更衣間那邊傳來夜美的聲音，讓我訝異了一下。
「……那個……浴巾，我就放在這裡。」
「妳來得正好。夜美，可以幫我洗背嗎？」
我對她搭話之後，就發覺在浴室門另一側移動的夜美的影子，動作忸忸怩怩。
「……咦？可……可是……」
夜美雖然很容易害羞，可是只要是我說的話她都會配合。
儘管我知道自己說的話很任性，但我也喜歡稍微使壞讓她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就採取了強硬的態度。
「拜託啦，我求妳了。」
「真是的，真拿阿康沒辦法呢……」
聽見傻眼似的聲音後等了一陣子，浴室的門打開，夜美走了進來。
她臉頰微微泛紅而低下頭去的模樣真的有夠可愛。由於身上只圍著一條浴巾，身體的曲線展露在外，平時不容易看出來的姣好身材十分引人注目。
「別……別一直盯著看啦……這樣讓人很害羞……」
「抱歉。因為夜美實在太可愛了。」
我這麼說之後，夜美的臉又變得更紅了。
「別……別說傻話了，你快點轉過去……我來幫你洗背。」
「沒辦法用身體洗嗎？」
「……咦？」
「那是男人的夢想啊！女孩子緊緊貼上來，用身體幫忙洗背！」
我的色心完全展露在外，對她強烈主張。
「阿康喜歡那種事情嗎……？」
「不只是我，全世界的男人都喜歡那樣。因為男人都是笨蛋。大家都希望有可愛的女孩子對自己做那種事情。」
我是打算誇夜美說她可愛，她卻不滿似的噘起了嘴唇。
「……只要可愛的話，阿康就算是別的女孩子也可以嗎？」
「才不是，我說的只是一般論點。說起來很可憐，不過其他人並沒有夜美啊。可是我有夜美。對我來說，講到可愛的女孩子就只有夜美而已了。」
「……真是的，你這笨蛋。我也是除了阿康以外，不知道還有誰像你這麼色。」
夜美一邊說，一邊用雙手夾住我的臉，並且硬轉成背對她。
──沒過多久，背脊就受到柔嫩軟綿的觸感襲擊。
夜美的手從後面繞過來，緊緊抱住我的身體。
「那我就……開始洗嘍……」
後來我們兩個人的身體每互相摩擦一次，夜美就會在我耳邊流露「嗯……嗯……」的可愛吐息。
幸福感讓我覺得好像升仙了。甚至覺得就算死了也沒關係。
「啊啊，我真幸福……夜美，我愛妳啊啊啊……」
「你……你在說什麼啊，真是的……」
「跟我結婚吧！我會讓妳一輩子都幸福的！」
夜美在我背後訝異地倒抽一口氣。
「就……就算阿康你隨口說這種話，我還是不會忘記你之前說過什麼喔？你不是都對母親說過了嗎。『我不可能會愛上三次元的女生。放棄抱孫子吧！』這種話……」
「──那個時候我還只是個天真又無比愚蠢的人！」
我在夜美的臂彎中迴轉身體面對她之後，就用力抱緊眼前的柔軟身軀。
突如其來的動作使夜美身體顫抖了一下，不過我並不在意。
「可是人是會成長變聰明的！我喜歡妳啊！打從心底愛著妳！」
這個時候，我由於滑溜的泡沫而失去平衡，把夜美壓倒在浴室的磁磚上。
「……阿康？」
「啊，夜美，抱歉──」
「……討厭，你真是一個硬來的人呢。」
只圍著一條浴巾的夜美，像是死心一般地緊緊閉上眼睛。
我由於興奮過頭，眼前變成粉紅色的了。
這……這個時候，是有什麼事情會讓她死心呢！
也就是說這是──這樣好嗎？我覺得第一次應該要更循序漸進的說……現在在這裡就可以了嗎！
──啊啊，夜美！
6
……回過神來，就發覺我枕在夜美的大腿上。
記憶模糊，不知道這裡是哪裡。心裡的每一個角落都充滿著幸福感。
在朦朧的意識之中，我聽見了那個變態女──莉莉的聲音。
「──這可是大新聞啊，夜美！妳的事蹟現在震驚了夢魔界！」
「怎……怎麼了，莉莉？啊啊，這並不是妳想的那樣……」
夜美身體微微扭動，不過我還是繼續裝睡，沒打算把頭從她柔軟的大腿上移開。
──咦，裝睡？
自己想著想著，自己就發覺了。
等等……這不就代表我一直睡到剛才？
我感覺到冷汗一瞬間噴了出來。
──是……是在作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剛才那些竟然全部都是在作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這個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到底都作了些什麼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幸福感一下子轉為絕望，我產生了現在就想咬舌自盡的症狀。
不過，聽說就算咬斷舌頭，人類還是很難死去。好像是還滿耐操的。
我的腦袋拚命思考其他自殺方法的時候，莉莉過來抱住夜美。
莉莉的膝蓋順勢撞到我的臉上，令我不由得發出「咕呼」這種悶在嘴裡的呻吟聲。
「──成功了！妳成功了啊！夜美在這次連假送過去的欲望，色欲大人好像讚不絕口喔！說是欲望的等級不只是單月獎，甚至有能夠得年度獎的程度！嗯，我記得評價是……『既典雅又抓得恰恰好的獨特滋味。超越去年二月嘗到的五十年才有一次的味道，呈現最棒的水果香甜』的樣子！」
那感覺像在講薄酒萊新酒，還滿隨便的評價是什麼鬼啊……
「畫來集欲的那張圖，是拿螢為模特兒的吧？說不定不找夢魔當模特兒，濾出男人欲望的效果還更好呢！」
「這……這樣啊……？」
相對於情緒高昂的莉莉，夜美還是一副完全不知道什麼狀況的樣子。
「妳……妳冷靜聽我說喔。這代表夜美會獲贈色欲逆十字勳章喔！也就是說，妳和我們一樣加入上級夢魔的行列了！」
「色欲逆十字勳章……咦，色欲逆十字勳章！」
夜美發出亂了方寸的聲音。
「我嗎？我變成了能夠受贈那個勳章的夢魔了嗎！」
「對啊！這可是非常榮耀的名譽喔！」
「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喔哇啊啊啊啊啊啊！」
看來夜美現在正興奮，開始發出奇怪的聲音。
拿到那個什麼勳章，對夢魔來說似乎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不過我當然不知道那樣有多厲害。
「而且，色欲大人還有對夜美妳下命令喔。要妳今後也毫不停歇地，把那種滋味送過去。所以，夜美妳已經不是其他夢魔可以指指點點的對象了。畢竟色欲大人都直接對妳下令了啊。就算在上級夢魔之中，妳也是更加特別的存在。」
「上級夢魔……呵……我爬到那麼高的地位的日子終於來了啊……」
我微微睜開眼睛，視線的前方就是浮現得意表情的夜美。
稍微移開視線之後，也看見了莉莉正陶醉地望著那樣的夜美。
「妳真的太棒了，夜美……我常常跟妳說吧？說妳遲早會成為大家認同的存在……」
「是沒錯。咯咯咯……這樣就不用再去討好那個前輩了。是不是應該反過來報復她一直對我頤指氣使的行徑呢？比如說把她叫到家裡，再藏起她的鞋子讓她回不了家……」
「啊啊，剛才帕姆的表情可真精彩！她知道夜美成了上級夢魔，整個目瞪口呆呢！」
我聽著莉莉開心的聲音，同時想起不久前眼中帶淚地回去的魔宴妹妹本尊，也就是帕姆。
莉莉本來好像怕她找人來襲擊我們，不過聽她剛才講的那些，看來是不需要擔心了。
不管那傢伙的母親有多偉大，應該都還是個夢魔才對。這樣的話，就不能違背她們高層的色欲大人的決定。
「話說回來，她說不管怎樣都會讓阿康受到報應呢。不過有色欲大人在看著，她應該沒辦法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
「……咦，前輩說了那種話嗎？」
這時，夜美的聲音轉為擔心。
「說了喔。說都受到了那麼大的侮辱，又沒有辦法殺他的話，就只能把他納入薩裘巴穆家之類的……」
「納入家中？」
「嗯，一般來說應該是指結婚吧？我不確定就是了。」
「……結……結婚，根本就沒辦法啦！說什麼傻話啊！」
夜美慌慌張張地把眼光落向我這邊，我馬上把微睜的眼睛閉上。
汗都止不住……這狀況是怎樣啊？
說不定現在直接起來還比較快活……
就在我想著這種事的時候──
「因為，阿康他喜歡的人是我啊……」
──啥？
「在夢裡頭，阿康一直很固執地說喜歡我喜歡我。真的是說到令人覺得煩的地步。而且到最後，他還說要我跟他結婚。唉，被那樣緊緊地追求，身為被追的一方還真的挺困擾呢。」
「阿康面對夜美的時候不是一直都很害羞嗎？妳到現在才發覺啊？」
「咦？」
夜美這樣叫了一聲之後，就慌慌張張地亂了手腳。
「我……我早就發覺了啊！當……當然有發覺到！……不過，只是覺得應該需要好好確認一下……所以才會對他使出惡魔般的假哭，還有撒了以假亂真的謊……誘導他說出心中的想法呢。」
「──妳這傢伙，別隨便講一些有的沒的！」
我向柔軟的大腿枕頭觸感告別，強勢起身之後，就對自顧自捏造事實的夜美開嗆。
「咦──阿康──你醒了？」
「我默默地聽，結果妳愛講什麼就講什麼！我要告妳誹謗！」
「我才沒有愛講什麼就講什麼！畢……畢竟……阿康都親口說喜歡我了啊……而且，最後還要我做那麼羞人的行為……」
說著說著，夜美的臉也漸漸地愈來愈紅。
面對她的我，也想起剛才在夢裡看見跟裸體差不了多少的夜美，整個人慌了起來。緊緊抱住的時候，柔軟得難以置信、舒服得難以置信的女孩子的身體……
「──妳……難不成妳是讓我看見為妳量身打造的夢境嗎！」
「……咦？」
「是妳操縱夢境，讓我做出那種行為、講出那種話！對啊，因為夢魔可以隨心所欲控制夢境嘛！」
「我沒有那麼做喔！那只是帶出阿康的願望而已！那是阿康除去自制心後真真正正的模樣！是阿康打從心底想要那樣的喔！」
「才不是──！那我問妳，妳有不是妳動手腳的證據嗎？再怎麼說，妳都喜歡我嘛！剛才也告白了啊！所以妳才打算讓我也說一樣的話吧！」
「告……告白……」
夜美又慌了起來，一下看我的臉一下看莉莉的臉。
「……那……那應該也是在作夢吧？我又沒有告什麼白，你有那是實際發生的事情的證據嗎？」
聽她這麼說，我的記憶也很模糊。沒辦法確定從哪裡開始是現實，從哪裡開始是夢裡發生的事……
「妳哭著抱住我了吧！」
「阿康還不是抱住只圍著一條浴巾的我！」
「那是在夢裡頭發生的吧！」
「阿康你說的也是夢裡頭的事情啊！」
我感覺到血液衝到臉上。夜美的臉也整張都紅通通。
這個時候傳來「喀嚓」一聲，我們兩個回神往聲音的方向看。
「……不用管我，你們繼續。」
看見莉莉一臉正經地舉好手機的樣子，我又想去死一死了。
「總……總之，周遭的人都是這麼叫我的！叫我只萌二次元的臭男人！所以──什麼三次元的女生，我最討厭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使出所有的力氣喊出這句話，不過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樣無比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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