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e 1 恋爱的街道 (48 minutes away)
case 1 恋爱的街道 (48 minutes away)
“啊,听我说,我有一家想去瞧瞧的店。”
“哦,哪里的店?之前说的南宇田路的咖啡店?”
“对对。听说那里果然很受好评。所以希望四个人一起去。”
“啊,好耶,我也对那家店很好奇。”
“开了一家那样的店呀……当然,我也会去的。”
“好啊,那就说定了。就定在下周的星期日,怎么样?”
“没问题!”“我也没问题!”“我……嗯,没有问题。”
“话说,小零今天心情很好啊……”
“对。啊,说起来,前段时间说差不多该是时候告白了。难道顺利成功了?”
“……啊,关于这个。”
果然会问到啊。
我略带紧张地看着三人的脸——这样回答。
“被拒绝了。”
风从大开的窗户吹进来,窗帘飘向半空。
淡绿色的光芒照射进教室,轻柔地打在我们四个人身上。
四月的北海道依然残留着冬天的气息,但最近也终于感觉到了春天。
“哎?真的?”
突然降临的瞬间沉默,被八重的话打断了。
“真的……拒绝了?”
“嗯,真的。我认真地请他和我交往,但他说只把我看作童年玩伴……”
“……那么小零,我们去吃甜品吧。”
直到刚才还轻松嬉笑的彩花,十分认真地看着我。
“应该说,我们现在就去说到的那家咖啡吧。难过的时候,就要吃些好吃的鼓励自己才行。我请客!”
“……谢谢。是呀,这样也不错。”
“唔……”
“怎么了,里奈?”
“……不是,感觉啊。”
我望向里奈的眼睛……她不可思议地盯着我。
“零,不失落吗?看上去好像超级平静……”
我心里一跳,说不出话。
“啊——说起来是耶——脸色也很好,感觉不像失恋呀——”
“……不、不是,我也没有那么平静……”
“……啊,对不起。难道你是在照顾我们的情绪?”
“啊,是这样吗!”
“好厉害哦,零。换做是我的话,绝对做不到耶!”
“……啊、啊啊,嗯。咳,也不能一直消沉下去……”
……太好了。看来追问向着奇怪的方向去了。
放心的同时……偷偷瞧了一眼八重。
她从刚才就什么也没说,一直看着我。
感觉……感觉她的延伸仿佛看穿了一切。我现在真正的心情……以及隐瞒大家的“问题”。
“……对不起。但是,今天让我先回去吧。”
提起书包,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好,要振作哦,零!”“不要丧气!”
“谢谢。下周日的事情回头再决定。明天见。”
走出教室穿过走廊,走到楼梯口下楼梯。
转过上下楼梯间的平台,我轻轻叹口气……心中想起彩华的话。
——感觉不像失恋。
她说的话我很明白。我非常清楚。
被秋人拒绝之后,我就有些“奇怪”。
我从未想过会变成这样,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
这样……这样简直就像是我——
“……咦?”
视线的一角,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我。
……走廊前方的告示板。
告示板的边角上,贴着一小块纸。
长宽三厘米左右……作为告示来说纸太小了。
……为什么呢,格外在意。
我被它吸引走到告示板前,取下夹子把纸拿在手里。
——上面是圆珠笔的公正字迹,写着某个邮箱。
heart_break_detective@****.*
heart break detective。
“heart break”是“失恋”,“detective”……是“侦探”。
翻译过来就是——
“失恋……侦探。”
这个名字,我在校内流传的传闻中听说过。这个学校有名叫“失恋侦探”的侦探,专门调查和失恋有关的事件……大致如此。
说实话,我并不相信这个传闻。想不出做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处,而且我觉得普通学生偷偷调查恋爱这种事,有些太难了。
但是……这里有邮箱就意味着。
“真的……存在吗?”
“……零?”
——背后有人叫我。
“哇!”
我吓了一跳,转身——秋人在那里。昨天刚刚拒绝我的三岛秋人就站在那里。
“怎么,是秋人啊……”
“啊,嗯……抱歉,突然叫你。”
说话间,秋人不自在地走过来。
“零,那个……你现在要回家?”
“嗯。秋人呢?接下来是社团活动?”
“……是、是的。”
“是嘛。毕竟加入电影研究会了呢。”
“嗯……”
答应之后,秋人沉默了。
他好几次开口又合上,视线摇摆不定。
“那、那个……回家路上小心……抱歉,我也不知道我适不适合说这些话……”
“嗯,谢谢。”
……是呀,一般就会变成这样。
我们是拒绝与被拒绝的关系。要顾虑很多事情,不能再像过去一样相处了。
但是我——
“那,再见。”
——只说了这一句,我就向着楼梯口走去。
秋人一副意想不到的表情,侧目看着我离开。
“……嗯?”
手指碰到了意外的东西。
在自己房间的壁橱前。正打算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润唇膏。
掏出来一看……是那张写着邮箱的小纸片。
“啊,是这个……”
和秋人说话的时候把它放进了口袋,就一直没拿出来。
……我瞄了一眼床头正在充电的手机。
要不要委托侦探呢……
失恋侦探对于“现在的我”就是量身定制,而且我自己一个人对这种情况也没有办法……
但是,对不明底细的某人说出个人隐私,又如何呢。
要告诉那个人很多的个人信息,也可能引发意外情况。
“唔……”
我坐在床上,仔细端详这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
看着上面用圆珠笔写下的字母。
从那工整的字迹中,好像感觉到了书写人沉稳的性格。
于是,我——
——宇田路中央高中,南校舍四楼。
四楼东面的推理研究会活动室里,充满了旧书具有的气味。空气里满是灰尘,整体杂乱无章……但不可思议的,并不让人感到厌恶。多亏如此,我才能心平气和地面对“失恋侦探”。
“——初次见面。感谢你愿意前来。”
侦探言语温和地说。
“我是失恋侦探,名叫一之濑那由他。请你多指教。”
“我才是,要多麻烦你了……”
——希望可以直接会面,当面听取情况。
昨晚我下定决心发出邮件后,失恋侦探的答复是如此希望的。
指定场所是推理研活动室。白天放学之后随时都可以前去。
因此第二天,我在略微烦恼了一阵之后来到这个房间——和自称失恋侦探的男子,一之濑那由他面对面。
……我再次观察起侦探的样貌。
他穿着和我一样的宇田路中央高中制服,领带是绿色的。我们学校的领带会根据年级决定颜色,绿色领带是二年级学生……所以这个人比我高一个年级。身高,以男生来说很普通。不过因为体型纤细,所以显得修长。五官端正,肌肤漂亮的令人羡慕,总体来说给人中性的印象。
这个人——就是失恋侦探。
本以为只是都市传说中的人物,此刻就在我的面前。这种情况,感觉好像在做梦。
“那么事不宜迟,可以告诉我委托的内容吗?”
“——我的感情,突然消失了。”
“……你说,消失了?”
“是的。我有个喜欢的人,一直思慕着他……可是,我向他告白被拒绝的瞬间,我喜欢他的感情,却消失不见了。”
——真的是,突然之间。
当秋人说出“抱歉”的时候——我心中的“恋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苦闷也好酸楚也好都不翼而飞……他的回答,没有伤害到我。
留下的,只有身体仿佛空空荡荡的,奇妙感觉。
“……唔。大多数情况下,失恋会让当事人更强烈地感觉到恋爱。可是在逢川同学身上,却发生了相反的情况。”
“……我,真的是真心实意的。以前我心里真的很难受,每天只想着他。可这些感情,在我被拒绝的时候全都消失了……而且,昨天,朋友这样对我说——‘感觉不像是失恋了’。”
这样自己说出口,感觉胸中的不安又膨胀了几分。
“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这就好像……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恋爱一样。所以——我想弄清楚。我想认清自己的感情真的是恋爱,然后好好地去失恋。”
“……原来如此,这是你的心愿。”
侦探挠了挠头发,低下了眼睛。
……我突然感到害怕,紧紧攥住了裙子的下摆。
我这样毫无防备地说了这么多,真的好吗……仔细想想,我对这个人的本性,以及他为什么做这种事的理由都一无所知。
“……请你不要这么紧张。你告知我的信息,我不会拿去做什么坏事。”
似乎察觉了我的态度,侦探轻轻笑了。
他的笑容比想象中的还要朴素,令人感到亲切……我有些放松了。虽然只是他的口头承诺,但这个人似乎不会做坏事……
“那么,在接受委托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
“对。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个条件,那么我也不能接受你的委托。”
……是什么呢?调查的条件?需要什么回报?
……难道是,金钱?
“……是什么条件?”
我紧张地询问他。而侦探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望向窗外。
“我们现在要去发掘的,是失恋的真相。而这个真相,并不一定是会给你带来幸福的东西。有些时候……或许会让你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事物。”
说完,他面向我——投来了锐利的目光。
“即使如此——你也有去面对的思想准备吗?”
——思想准备。
我不由得端正了坐姿。
侦探说的有道理。
的确,无论这项委托如何发展,我都会失去“重要的事物”。
如果证明我的感情真的是恋爱,那么那个时候我就真的“失恋”了。
又如果,证明了我的感情并不是恋爱——我就失去了,“曾经恋爱过”这段回忆。
……我稍微陷入了思考。
说不定,我只是“对‘恋爱’产生了恋情”。
对身边的一个男孩自作多情——所以才会这样,即使被拒绝也平静泰然。
如果是这样……就比失恋还要糟糕。我擅自把青梅竹马牵连进来,让我们的关系毁于一旦。
我有接受这种事实的心理准备吗。
这个人——在向我发问。
“我……做好准备了。”
我深深呼吸之后,清楚地回答到。
“无论我会失去什么。这份感情——我都想了解它的意义。”
说没有犹豫,那是谎话。
失去重要的东西,这令我很害怕。
但是,我更不希望自己和秋人的关系以这种方式结束。即使现在我还不清楚自己的感情究竟为何,但这种空虚毫无疑问是真切的——这种感觉,驱使我作出决定。
“……我明白了。”
侦探满意地微笑之后,用力点点头。
“那么你的委托是,‘想知道逢川零的感情是不是恋爱’,对吗。”
“……是的。”
“失恋侦探一之濑那由他,准确无误地,接受你的委托。”
——我和秋人的相遇,是在九年前。
那时我刚刚进入富冈小学,坐在我旁边的懒散男生就是他。午餐时间我向他搭话,是我们做朋友的契机。
“——富冈小学的校区,非常的广阔。所以班级里的朋友们都住的很分散,只有秋人的家和我家是近邻。还有,当时他真是一个不机灵的孩子,常常在回家路上迷路。所以没有办法,我就和他上学放学一起走了……不知不觉间,直到上高中之前我们都是如此。”
“原来如此”。
说着,侦探抬头望眼前的建筑物。
“就是说,你们两人过去生命的二分之一,都是一起上下学。”
我们走下中央高中校前的长坡,已经过去了几分钟。
现在我们所处的位置,是我和秋人相遇的场所,“富冈小学”。
有些年岁的奶色建筑。如今是四月下旬,夕阳光照的空地上依然留有残雪。校园内有五颜六色的游戏设施,好几个男孩子在爬攀登架。
——请你再告诉我一些和秋人同学的过去。可以的话,就在回忆的地点说。
因为侦探的要求,我带他来到这里。按路途首先来到离中央高中最近的富冈小学,然后再往我家去。
我们拥有回忆的地方,基本都是放学路上的地点。所以感觉上,就好像在回家的路上回忆往事。
这样的话,的确说不定能让我想起恋爱时的感情。对于侦探他来说或许也容易找到线索。
“……对了,秋人他啊,一开始对我有点害怕。那个时候我留着短发,打扮得像个男孩,总是对他的漫不经心发火。不过现在来说已经是过去的笑谈了。”
体育馆、游泳池、沙土场、饲育小屋。
正门附近种着一排合欢树,无数枝叶迎风摇摆。
“啊,那里,那扇里侧的窗户,就是我和秋人在一年一班时的教室。现在一看感觉小学教室好小哦。那个时候,明明感觉很宽广……”
远处传来了宇田路市播放的观光宣传广播的声音。
广播传来的声音,在介绍市内点心店的人气商品。
说起来……和秋人一起回家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的背景音。
“这个广播,广告结束之后就会播放宣传店家的歌曲。我和秋人,常常边唱边走……”
——怀旧的情绪涌上心头,眼睛里一热。
现在想想真是傻呼呼的往事。但是,那时候是那么的开心……这是我很重要的、绝不想忘记的回忆。
除了“恋爱的感情”以外的情感,都还留在我的心中,这让我略感放心。
又走了一段路,进入住宅区。
偏离回家路线走了一段——道路的前方现出一户人家。
“啊,看那边的独居民宅。那就是秋人的家。”
“原来如此。是个好地方啊。这附近环境很安静。”
“是的。这里离观光景点比较远嘛。每天我都到这家门前去等他,和他一起上学。直到告白为止,每一天。”
——对。真的每一天都一起走。
那些时光里,在这条路上的回忆,数也数不清。
有一棵秋人总喜欢攀爬的树木,有一块草丛我常常采摘蒲公英。中学一年级的时候,我们在这边的停车场吵架,又在那边的公园和好。
可是,我和秋人已经无法再继续一起走在这条路上了。
我想到这些,心里生出感伤……但我的心却没有丝毫痛楚。
果然,只有“和恋爱有关的感情”,在我的心里彻底地消失了。
走完学校前坡道,来到大街上,一家店映入眼中。
白色招牌上的蓝色文字,上了年头的私人店铺。
——DVD出租店。
“记得,以前常来这里。”
“你喜欢电影吗?”
“是的。刚上中学的时候,秋人很迷电影。他一个人冒失地建立‘电影研究俱乐部’,甚至还开始尝试自己拍摄电影。”
“原来如此。那我们就进去看看吧。说不定会寻得线索。”
侦探他说完,推开了沉重的玻璃门。应考高中的时候学业紧张,那之后很久没来这里了。
播放器里播放着老旧的外国音乐,货架上的商品依然样式稀少。不过……那个时候每次来都心跳不已,忘我地探索电影。
“休息日里,我们总是两个人来租电影。一人选一部喜欢的作品,在秋人的房间里用电视欣赏。秋人选的大多都是知名的老电影,而我总是选一些新拍的话题作。”
“——咦,你难道是。”
店深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循声望去,一个壮实的大叔在柜台对面望着我们。
“果然是你!你是哪个常来租电影的姑娘!”
——是店长先生。
我和秋人常来的时候,和这位电影发烧友大叔关系很好。虽然有段日子不见,但他轻松舒适的表情还是依然没变。
“啊,好久不见!大概……半年不见了。”
“差不多吧。因为制服不一样了所以没认出来。一转眼的功夫,已经完全变成女高中生啦。”
说话间,店长以好像亲戚家叔叔一样的表情看着我。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想个小小子一样呢。现在你的发型也成熟多啦。”
“真的吗?太好了!是不是变得像碧姬一样了?”
“……不,还差十年呢!”
“哎——”
“……碧姬,是指女演员碧姬·汤姆森吗?”
对侦探的问题,我连连点头。
“啊,是的。我是她的粉丝。原本是秋人非常喜欢的演员,一起去看电影的时候我也迷上了……”
“你可真是着了迷啊……”
店长眯着眼睛说。
“我记得……是你们初中一年的时候吧。那部电影正好是正月上映的,你就说‘今年开始我要以碧姬为目标’开始留头发……”
“……呀,别呀!您这样说我很不好意思的!好像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那之前,逢川你都是短发是吗?留头发花了很长时间吗?”
“……是啊。特别是前发要留出这个小辫子,需要很长时间……大概是黄金周的时候完成的。那天我还很得意地去向秋人展示……”
“……这么说来。”
店长上身探出柜台。
“今天你没和三岛在一起啊。那个男孩是你男朋友?”
“呀!才不是!是高中的前辈!”
我连忙解释。侦探微笑着对店长点头行礼。太好了,我说的有点冒失,但他好像不介意……
“这样啊。上了高中,也会遇到新朋友啊。不过,方便的话再和三岛一起来租电影吧。我可喜欢租给你们了。”
“咦,是这样吗?”
“是啊,租你们恐怖片啦,或者租些有床戏的啦,你们来还电影时的表情可有意思了。”
“真是的!您净想这个!”
的确,秋人租的电影偶尔会有些令人害怕的恐怖场面或是令人尴尬的性感场面,那时我就会含泪呜咽,或是狼狈不堪地向他抱怨。
转过头去,侦探在观察店里的货架。
看样子,他已经没有特别想看或想问的东西了。
“……我们差不多要走了。我下次再来。”
“哦,要走了?路上小心。”
我们对店长低头行礼之后,推开玻璃门,离开这家店。
“……不好意思,稍做休息可以吗?”
在大道走了一段路,侦探提出了这样的提议。
“平常我坐公交车上学,不太习惯走远路。调查中提出这种要求,不好意思……”
看上去,他白皙的脸庞有些泛红。我对侦探的印象都是些室内派,看来他正是如此。
“啊,对不起我没有留心!快请休息。我的事并不着急。”
说着,我们在路旁的长椅上坐下。
休息的同时,我也暗暗思索。
富冈小学和DVD店……明明去的都是令我怀念的地方,却不如想象中顺利。
恋心依旧没有回归,胸中也没有纠葛的感觉。
侦探他,也没有问什特别深入的问题……究竟如何呢。这个人在想什么,我还不是很懂。
在连连叹息的我面前,行人来来往往。正在购物的阿姨、中学生模样的男孩们。穿着其他高中制服的女生观望我们的时候,我心想:她们是怎么看我们两个的呢?总不会以为我们是侦探和助手吧……
突然,我注意到那个高中女生的书包上,印有“SHIOMIDAI HIGH SCHOOL”。
“……说起来,直到初中三年级的春天,我们都本打算上潮见台高中的。”
我喃喃自语,侦探他闻言转过头来。
是啊,这件事也说一说吧。
“一开始,我们两个人没怎么把考试放在心上。觉得稍微努努力,上潮见台高中就可以了。那个高中我们肯定都能考上,而且离家又很近。可是,等到开始复习的时候,秋人说果然还是考中央高中更好。”
“嗯。是有什么原因吗?”
“中央高中不是有电影研究会吗。他好像无论如何都想加入。”
“啊,原来如此。”
“然后,中央高中的偏差值要比潮见台高中高一些,他就求我教他学习……那个时候我的成绩比较好,每天放学后教了他很多功课。不过仔细想想,我教他考中央高中,自己却考水平更低的潮见台高中,多奇怪呀。所以后来我也以中央高中为目标了。”
我回忆起那段时光。
夕阳映照的三年四班教室,与参考书苦苦斗争的秋人的表情。正好是距今一年前的旧事。
“没有上补习班,而是你们自己学习。”
“是的。原本,我每天都会放学后留在教室学习。然后秋人也加入进来,这种感觉。”
“原来如此。你是在教室里也可以集中精神的类型吗。”
“这个……也不是。一、二年级的时候周围吵吵嚷嚷的,三年级之后本以为总算安静了,秋人又开始‘这个我不会、那个我不会’的……真是受不了……不过,两个人的成绩总算合格,能升上这所学校真是太好了。”
“是呀。”
侦探轻轻笑过,从长椅上起身。
“差不多该走了。”
“好的……”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呢。小学不行,DVD店不行,接下来该到哪里去说话呢。这里已经离我家非常近了,而且太阳也快沉……
抬起头,我看见了马路对面的宇田路车站。
来往的学生和主妇,以及观光旅客。
……对了,接下来就在那个地方说吧。
说这么多也找不回那份感情,就只剩下那里了。
那里对于我和秋人,是记忆最为深刻的地方。
只要想起那一天的往事……一定能找回什么。
“初中一年级的冬天,我,和父母吵架离家出走了。”
车站前的转盘处。
我看着马路对面的车站,对身旁的侦探这样说。
“因为他们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家里的事情定下来了,我实在不能接受。”
车站挂着许多的灯,是一栋独特的红砖建筑。
它的风貌与那一天全无改变……我回想起来了。
——那是个细雪纷飞的寒夜。
我瞒着父母偷偷离开家,无处可去,只是往宇田路车站走去。左手拿着小包,右手拿着伞。
现在想想,其实我当时并不是真的打算离家出走。这只是我的一种抗议,希望父母明白我的不满。
可是——情况超出预想地闹大了。
“我的父母焦急万分,打了好多次电话。我当时想着‘太晚了!’,一直不理睬……之后,最终发来邮件,说是请警察搜索了。”
看到邮件我也慌了,要是被警察通报的话就变成大事了。可是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好服软,只能迷茫地站在车站口。
——那个时候,来接我的人就是秋人。
“我离家出走的消息也传到了秋人家,他来找我了。他没有对我发怒,只是笑嘻嘻地说:‘我会让他们不去通报的,总之先去吃点儿好吃的吧。’这种时候他要带我去哪儿呢,我忐忑不安地跟他走了……他带我去的,是超市地下的美食街。”
说着,我忍不住笑了。
“这种时候带我去美食街?吓我一跳……而且秋人完全不觉得这样很奇怪。我说‘秋人,你一定不受女生喜欢’,他还一脸不解地问我‘为什么’……唔,不管怎么说他请我吃的炒面是挺好吃的,而且说心里话我很高兴。然后……”
我的视线从车站收回来,落在脚面。
“昨天晚上,我重读那段时间的日记才发现……就是从这一天起,我可能喜欢上了秋人……”
那天的日记,比平常更简短朴素。简要记录了离家出走的事和秋人请我吃东西的事,再下面……有一行小字。
——我也许喜欢秋人。
……话说回来,对别人说这些事真是不好意思……
我连忙转移话题。
“啊,那个。就是那个时候,我特别热衷和朋友聊恋爱八卦。”
我面向侦探,勉强笑笑。
“喜欢哪个男生啦哪个男生很帅啦,总是在聊这个,也总在日记里写。所以,当时我也是立刻联想到这上面去了……因为那之前,我也没对秋人有过那种感觉……”
……我说这话只是因为不好意思。
虽然不是假话,但也是为了遮羞,说出来掩饰的话。
然而。
“原来如此——”
侦探低声重复了一次。
“——‘一时动情’吗。”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
我觉得……侦探他看我的眼神,莫名有些冰冷。
“因为一时心动,就认为这份感情是恋爱。将曾经只看做儿时玩伴的三岛秋人,看成了恋爱的对象。”
——我的害羞心情瞬间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胸中逐渐扩大的不安。
……是啊。也可以这样解释。
因为热衷于恋爱八卦,就误以为自己的感觉是“恋爱”。被周围的氛围影响,误会了自己的感情……
如果是这样……那天晚上我的心情。
我对秋人的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呢。
走过车站,来到坂道上静谧的住宅街。
差不多就快到我的家了。
“真是漂亮的街道。这周围都是新建的住宅吗?”
“嗯,到今年春天正好两周年吧……”
“这周围如何呢?附近有什么充满回忆的地方吗?”
“……可能不太有。这里离我家很近。也就是我现在的发型,是在街角那边的理发店做的……怎么办?总之先在这条街容易找的部分转转吗?”
“不,难得到了这里,我送你回家吧。而且,我还有几件事想问你。你能回答吗?”
“……好的。”
我有些忐忑,点点头。
侦探轻咳一下,开始提问。
“首先……你说你们一直一起上下学,这真的只是自然而然的行动吗?我认为,上了中学之后,彼此产生了异性认识,产生距离的例子比较多。如果会喜欢对方那就更是如此。可是逢川同学说‘不知不觉间直到高中都一直如此’。你真的,对此没有特别的想法吗?”
……这的确有点不自然。
男孩和女孩,每天一起上学。而且,这期间我还喜欢上了他。既然如此……应该更加心潮澎湃、有所意识才对。
可是……完全没有这样的记忆。
一起上学的事仿佛是理所当然的……觉得这只是十分普通、开心的一件事。
“好像没有那么想的记忆……”
“原来如此。那么下一个问题,发型。”
“……好。”
“根据DVD出租店里的对话来看,决定这个发型的时期是中学一年级,前年正月的时候。而前年冬天就是逢川同学觉得自己可能喜欢上秋人的时候。觉得自己喜欢对方的那段时间里,做了那个人喜欢的女演员的发型……这会是偶然吗?”
……这么一说,确实不像偶然。“因为配合秋人喜欢的发型,所以模仿碧姬”,这样想比较自然。如果恋爱了,自然会考虑到对方的喜好。
可是。
“……我觉得我并没有特别去考虑。”
果然还是没有那种有关“对秋人的感情”的记忆。
我只是单纯地对那种可爱女生的形象感到憧憬,时至今日,我手机的壁纸也是碧姬。即使我现在不再喜欢秋人,依然如是。
“这样啊。”
……手心里微微出汗。
我意识到调查就要开始得出“答案”,心跳逐渐加速。
一直形影不离也好、留他喜欢的发型也好……既然这些都不包含特殊的感情。
既然这些都是十分自然、十分普通的选择。
我……
我的感情……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关于你们以同一所高中为目标这件事。因为教他学习所以自己也以中央高中为目标,这种想法很自然。不过……真的仅此而已吗?既然心怀恋情,没有‘想和他在一起’这样的心情吗?”
——我希望有。
为了留在他身边,想上中央高中……我希望那个时候我的心中,有这样的想法。
然而。
“……没有。”
无论怎么搜寻,记忆里都找不到那样特别的感情。
“原来如此。”
侦探点点头,视线回到正前方。
之后他再也没有问我问题。
我到家了。
和周围的人家有同样设计的独门独户。我打开大门回头看侦探,他正顺着舟见大街的方向望向石狩湾。(注:北海道中西部的港湾。)
“这里就是我家。不好意思,麻烦你走了这么远的路。”
侦探笑着摇摇头。
“不会,你太客气了。你家真不错。宅院漂亮,视野也很好。”
“啊……是呀。从我的房间可以看见海……”
“真令人羡慕……那么,谢谢你能回答我的问题,我对两位的过去已经很了解了。”
侦探带着清爽的笑容,这样对我说。
——已经很了解了。
这我也是一样的。
重新回顾过去,回想起当初的感情……让我明白了。
这就是我的答案,我的真心。
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我必须承认它、担负它。
“……我才应该说谢谢。多亏了你,我也意识到了。”
低下头——我说出结论。
“——并不是恋爱呀。”
心中一阵刺痛。
我慢慢抬头,侦探注视着我。
“在一起那么久,一同度过了那么多时间……但我从未心动过。只是普通地作为童年朋友在一起……这当然不是恋爱……对不起。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我本应该自己想清楚……”
……结果,不祥预感成真了。
我并不是喜欢秋人,只是迷恋恋爱的感觉而已。只是自己偶然动了心,就以为是“喜欢”上了身边的男孩子。
所以即使被秋人拒绝了也无动于衷。因为原本——我就并不喜他。
一辆客车路过道边,带起一阵嘈杂。
偶然间客车侧面的交通路线映入眼帘。
——中央高中→八音堂→稻穗三道街→富冈二道街。(注:以上都是北海道小樽市的地点。小樽市的八音堂建立於1912年,是有着浓厚文艺气息和精致工艺的八音盒工艺店。)
……说不定,那个时候我心中也有像这样的感情线路图。“希望感情像这样发展”的路线。
——关系好的男孩→他对我好→喜欢→恋爱。
虽然心里并不这么想。
这种感情明明不只有一条路线,可是我被恋爱八卦吸引,只会往这上面去想。
……心中涌起罪恶感,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本来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能承受。但是,当我意识到和童年好友的关系因为我的胡思乱想而破裂,我就无法平静。
……而且,也对不起这位侦探。
到头来,我只是想想往事就很快找到了答案。
我想这并不值得向他人求助。
所以我再次向他低头行礼。
“真是对不起……下次我会正式赔礼的。”
然而在短暂沉默后,侦探说:
“……逢川同学果然会这么说。”
好像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是什么意思?”
侦探没有回答,微微一笑——向车站方向走去。
“……我们再聊聊吧。”
“我直说调查结果。事情其实很平常。”
侦探走在我身边,表情温和又有些成熟。
他对我说。
“刚才,逢川同学根据几个事例,认为自己的感情不是‘恋爱’对吗?比如,每天一起上下学只是因为习惯、改变发型只是因为自己的喜好、选择同样的高中也没有特别的想法。”
“是……这样。”
我点点头,心里还不明白他的用意。
“是这样,如果只看这个,自然会认为两个人的关系只是‘关系亲密的童年玩伴’‘老朋友’。然后结合周围对恋爱的过敏态度,就误会了自己的感情。”
“……你也这么说?果然只能这样想了……”
“是啊。不过——这只是根据逢川同学所说。”
“……这是什么意思?”
“——逢川同学说话的时候,排除了一个两人关系很重要的因素。一个应该说的重要前提,没有告诉我。”
突然的指责——我吃了一惊。
……重要的因素?
究竟是什么……
“看来你没有自觉。刚说不久,我心中就产生了‘违和感’。而这个违和感,听逢川同学说的越多,就变得越大。”
侦探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多次点击画面之后。
“逢川同学,你无意识地从话题中排除的——就是这个。”
说着,他把屏幕亮给我看。
“——时间是四十八分钟、距离是二点七公里、高低差是五十四米,这是你们两人之间的‘距离’。”
画面上显示的是记录行动的程序。
似乎和GPS相连,从学校走到这里的路程,全都被记录下来。
“‘邻居’,用这么简单的话带过,逢川同学的家和秋人的家实际上却有这么长的距离。”
把手机放回口袋,他露出苦笑。
仔细看,他的额头上微微渗出汗水。
“对不起,很久没有走这么远的路了,有些喘不过气。这条街上下坡很多啊,走三公里也不轻松……那么,逢川同学。两年前的春天,中学二年级时,你搬到了刚才那个家对吗?因为新兴住宅街的出售,你家搬家了,距离秋人家大概有五十分钟的路程。时间大约是黄金周之前,四月份左右。改换碧姬发型的理发店既然在附近,搬家自然在换发型之前了。可是,这么关键的事情——逢川同学你却没有告诉我。”
“这、这是……不小心,忘记了……”
我语无伦次地回答。
“因为、搬家这件事,我自己觉得很平常……很对不起,但我真的不是有意……”
“嗯,似乎是这样。这是你无心之失,我也不否认。实际上,你告诉我的也全都是事实。富冈中学的生源区很广,这附近其实也包含在内,你也没转过校吧。”
不过,侦探说着,凝视我的眼睛。
“这只是我的猜测,我认为逢川同学恐怕在下意识地‘回避’搬家这件事情。我之所以这么想——也是因为刚才逢川同学提及相关话题时,带给我的些许不自然感。”
相关话题。
……我想到了。
“对,离家出走。”侦探点点头。
“你离家出走、秋人来寻找你的那一天,成为出走起因的‘家事’,是不是就是这个搬家事宜呢。搬家时间正巧是两年前的四月。离家出走则是将近两年前的冬天,时间非常吻合。逢川同学对父母擅自决定搬家事宜感到不满,所以深夜离家出走表示抗议……对不对?”
……他说的没错。
侦探将我的沉默当作肯定,他继续说:
“……那么,考虑到两位住址的距离,逢川同学的行动就十分不自然了。毕竟……每天要步行三公里上学。一般思路的话,利用交通工具上下学比较正常吧。比如……公交汽车。刚才我们刚路过公交车站,实际上,这附近也有直通中央高中的公交线路。可是逢川同学却不坐公交,徒步上学。仅仅是为了——和秋人一起上下学。秋人家位于距离观光景点较远的位置,而刚才的公交车经过‘日银旧宇田路支店’‘八音堂’等地点,是观光用的路线。乘坐它,上学的路线就会离秋人家很远了。”(注:“日银旧宇田路支店”的原型是原日本银行小樽支店所在的日银大街,20世纪早期曾有许多银行在这里扩展北海道金融业务。如今作为历史展览馆对外开放。)
再者,他继续说。
“你说你在上三年级之前,放学后留在教室学习。这恐怕是在等秋人的社团活动结束吧?自己家中有视野那么好的房间,逢川同学却坚持留在其他学生还在吵闹的教室里学习。这就是为了能和他一起走。其他还有,换成现在这个发型之后,你去给秋人看了对吗?就是说,逢川同学为了让他看自己的新发型,走了五十分钟的路程去见他。”
……我握紧拳头。
手心里微微出汗,双腿发抖。
“这样的感情——要说不是恋爱,我实在不能赞同。”
侦探停下脚步,注视着我。
“花费这么多时间和精力,也要尽力去在一起的感情——我想只可能是恋爱了。”
我们站在桥上。
脚下的河流里,融雪的水流正缓缓流淌。
——他说的对。
我不再怀疑,心里想。
的确,我越过了这么长的距离去见秋人。
只要能在他身边,三千米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距离。
“接下来……请你再回忆一下吧。”
他温柔地一笑,说:
“两年前……逢川同学换发型的时候,不正好是现在这个时节吗?”
“……是的。四月的下旬,就像今天一样的日子。”
“是要上学的日子吗?”
“是的。放学之后我去美容院……”
“就是说——去给秋人看新发型的时候,大概也是现在这个时间。”
说话间——我望着周围的景色。
平静祥和的住宅街,开始渐渐被夕阳染红。
仰望天空,红色与蓝色混杂在一起,长庚星在发着光。
观光宣传广播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
“——那一天,逢川同学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有怎样的心情呢。去见他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步伐。”
——我低头望着前方。
冰雪消融的流水。
我忽然想到什么,从桥上探出身体,看着河面。
水面上,倒映出我不再把前发编起来的样子。
——三年前的那一天,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对。
——那一天,我希望他能第一个看到我的发型。
——我希望他会说我的新造型可爱。
——我满心期待地走过这座桥。
那一天的我,倒影在水面上的表情——充满喜悦。
——这一刻。
我深藏在心里的情绪——决堤了。
喷薄而出。
我想见秋人。
我想要抚摸他的脸。
我希望他抚摸我的脸。
我希望他也这样想。
我想听他的声音。
我想看他的表情。
我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我希望他也想和我一直在一起。
——我希望秋人爱我,就像我爱他一样。
爱慕、冲动、苦闷、悲伤。
还有——痛楚。
被秋人拒绝时,锁在心里的感情。
关闭内心,不想伤害自己的这些感情,一涌而出。
眼泪落在水面上。
我忍不住呜咽声。
——我,曾经喜欢秋人。
——而这份恋情,已经失去了。
我的愿望,我的感情——绝不会实现了。
我擦拭眼泪,拼命压住声音,对侦探说:
“……谢谢你。”
刚说一句话,又落下好几滴眼泪。
“这下我……可以真的失恋了……结束……和秋人的恋爱……”
我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觉得这样才是好的。
我在逃避。
逃避被秋人拒绝的现实,欺瞒自己的心情。
但现在,我终于可以面对了。
面对自己应该清楚的现实,应该接受的,事实。
“那么,委托就此完成。”
侦探轻咳一声,再度正视我。
“如果某天,你心中的恋爱又将要结束,而你又不能释怀的话,请你再来找我——”
白皙的面孔——带着柔和的表情。
带着几分感叹的音色——他对我说。
“失恋侦探,会为你恋爱的结束尽一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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