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戀愛喜劇中的王道

和綾城約定的日子到了，我上完課之後立刻回家把車開出來，來到綾城與五十嵐所在的校園正門前。

「久等了，妳們上車吧。」

我揮手叫她們過來。根據討論的結果，今天活動會場要搭我的車過去。綾城自然地走向副駕駛座，然而五十嵐擋在副駕駛座的車門前。

「啊啦啊啦，真可愛的反應。看到妳這麼積極的樣子，我就更想坐在他旁邊了。」

「沒有那種事，今天的主角是綾城同學吧？所以妳就像個VIP一樣，大大方方地坐到後面的座位吧。」

綾城笑咪咪的。與之相反地，五十嵐露出身後仿佛有惡鬼或是龍的可怕笑容。

「要吵架的話妳們就一起坐到後面去吧，就這樣！」

我無視於兩人的小爭執，鎖上副駕駛座的車門。被晾在一旁的兩人乖乖地坐到後座，我發動汽車朝目的地前進。後座彌漫著詭異的氣氛，讓我感到如坐針氈。我不太清楚這兩人的關係，綾城似乎想從五十嵐身上找出什麼笑柄，而五十嵐則試圖與之對抗。這不是我的錯吧？雖然我可以這樣裝傻。不過我應該確實是原因之一吧。總之，我討厭這種沒有對話的微妙氣氛，所以決定向笑咪咪的綾城搭話。

「妳平常的地雷系打扮呢？今天倒是挺漂亮的嘛。」

綾城今天沒有穿平常的地雷系打扮，而是改穿一件清純的洋裝，看起來就像個大小姐。妝容也較為低調，所以反而凸顯出她那張拉丁系的臉蛋。我覺得她今天非常漂亮。

「是啊，今天可不能和平常一樣吧。這種打扮才能抓住領導們的心哦。絕對沒有和男人接吻過的清純模樣，才是贏得補助金的必要條件。要假裝不知道舌吻之類的淫蕩行為，呵呵呵。」

這是故意刺激她啊！就算不回頭我也知道五十嵐對接吻這個詞感到不快。

「哼——果然……不過綾城同學，妳現在的模樣比平常漂亮呢，為什麼要化那麼可怕的妝呢？」

先不論可愛不可愛，以美麗來說，我覺得現在的綾城更漂亮。拉丁系深邃的五官和金髮碧眼的組合，讓綾城成為特別的美女。不過就算被五十嵐稱讚，綾城也沒有露出開心的表情。

「那樣也很可愛啊，那種化妝法能讓任何人看起來都很可愛，很棒的哦。妳也試試看吧，我可以教妳哦。」

「诶——我覺得不適合我耶。不過綾城同學的雙馬尾和側馬尾很可愛呢。」

「妳的那三股辮……嗯……我覺得妳的三股辮編髮的髮型很可愛。」 (その三つ編みハー…ぅ…その両サイドの三つ編み)

總覺得她好像有一瞬間欲言又止，難得地讓我感覺到她有些陰暗。不過，兩人回過神來，已經熱烈地聊起化妝和時尚的話題。

「話說回來，最近頭髮留長了……」

「原宿有很可愛的裙子……」

兩人聊著女孩子的話題聊得興高采烈。身為男人的我加入她們，有些不太識趣了，我決定打開收音機。

『日前，上野發生了十三名暴力團成員遭到殺害的事件。當初警方認為這是暴力團之間的抗爭，但經過警方的現場勘驗，發現這是單獨的犯人所為。』

這則新聞實在很聳動。我記得這起事件，在上一個世界也曾經發生過。在那之後，黑道份子也零星遭到殺害，社會上將他視為黑暗英雄。不過，那與我無關。在上一個世界，五十嵐的前男友之一是黑道的大人物，所以惹出了不少麻煩，因此我很討厭黑道。那些傢伙認為只要切掉手指，就可以得到原諒，簡直不把社會放在眼裡。不過，我很好說話，所以讓他在桑拿裡忍耐到刺青都滲到石頭上後就原諒了他。

『事件發生當時，附近經過的人們聽到激烈的槍聲與男人們的怒吼，因此認為這是場抗爭，但是被害者與留在現場的槍痕與刀傷，都是同一把槍與同一把刀造成的，因此警方斷定這是單獨犯案。根據與警方關係密切的人物表示：『沒有找到指紋與兇器，也沒有目擊到可疑人物的情報，因此搜查已經陷入僵局。這毫無疑問是專業犯案。』下一則新聞。根據皇都大學研究小組的發表……』

我一邊開著車一邊哼著歌，同時聽著新聞，讓兩位美女坐在後座，讓我覺得身為男人的尊嚴得到了滿足。雖然我有點被當成舔狗君的感覺，不過後座的兩人都很可愛，所以問題不大。過了一會兒，我們抵達了遠離市中心的某間公民館。

綾城教育社團的活動開始了。我和五十嵐的眼前，有從小學生到初中生的各種各樣人種的小孩。膚色和長相都各有不同，共通點是，他們都不是日本人。另外，拉丁裔的小孩很多。

「我明白綾城說五十嵐可以的理由了。」

我坐在桌子前，看著打開課本和參考書念書的小孩。五十嵐也在小孩之間走來走去，如果看到有小孩困擾，就會過去和他們搭話。

「理由？什麼樣的？」

「妳豪不怯場的部分。」

「啊——的確——對普通的日本人來說，面對這景象可能會卻步。」

除了孩子以外，他們的父母也來了。主要都是綾城在負責接待他們。在場的日本人，只有我們這些皇都大學的學生，以及領導而已。大多數日本人並不習慣與外國人相處。在這個空間裡，日本人屬於少數族群，而且能夠立刻習慣的人並不多。這次的活動，是為了支援在日本的外國勞工的子女教育。

「兩位辛苦了。怎麼樣？還順利嗎？」

綾城來到我身邊，感覺像是來慰勞的。

「很辛苦呢。孩子們只會說一點日文，我的西班牙文又不太能傳達。相反地，五十嵐就像那樣……」

五十嵐在遠離我們的地方，比手畫腳地教孩子們英文。孩子們似乎很崇拜她，都露出開心的笑容學習。

「哎呀，比想像中還要好呢。她願意來真是太好了，之後要好好向她道謝才行。」

綾城似乎是真心感謝五十嵐，她看向孩子和五十嵐的眼神充滿慈愛，所以我不禁想問，為什麼現在的綾城會散發出寂寞的感覺。

「欸，妳為什麼要辦這個活動？」

「你應該想像得到吧？」

「就算能，我還是希望妳親口說出來。我想知道的不是妳的事情，而是妳的心情。」

「呵呵，不是事情而是心情啊，哈哈，這說法真不錯。嗯，對啊，沒錯，這的確是心情的問題……」

綾城眯起眼睛，蒼藍的眼眸中似乎映出不甘心的影子。

「我討厭動畫、漫畫和輕小說中出現的混血女主角。」

「哦，這的確是心情的問題。」

「沒錯，是心情的問題。應該說，我討厭混血這個詞，因為指稱一個人是一半很奇怪吧？要分成哪一半？上半身和下半身？左右？前後？這樣很噁心吧？」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痛苦，不是在說玩笑話。

「我更討厭『Double』這個詞。是要加倍什麼？脂肪嗎？如果是胸部的話，還算有夢想，但肩膀會酸痛。如果是肚子的話，那就太丟臉了。Double的只有漢堡才讓人高興吧？」

我不知道這個詞的語源。不過如果父母其中一方是外國人，人們就會稱呼那個孩子為『Half』，或是『Double』。

「語言有劃分世界的力量。光是特別命名的稱呼，就會讓人與人之間產生隔閡，很哲學吧？很厲害吧？」

我沒有回應，我無意肯定她的話。綾城現在說出了真心話，我不想打斷她。

「擅自羅列詞彙，擅自分類，擅自理解，擅自……人們總是為所欲為。明明只會日語，卻有人對你說『你很擅長日語呢』，那種絕望感該怎麼說明才能傳達給別人呢？」

我只能凝視綾城的眼睛，只能傾聽。我無法輕易地與她感同身受，因為這件事觸及她的傷口。

「擅自把幻想強加在別人身上，這種行為叫做偏見。而且我討厭那種毫無自覺的種族歧視。你知道嗎？有所謂的『好混血兒』和『壞混血兒』的概念哦。盎格魯薩克遜系美國人或北歐系人種似乎非常非常受歡迎，除此之外的人種則被視為不行。真不好意思啊，我是拉丁裔。明明是拉丁裔，卻這麼不擅長和人相處，我沒辦法變得開朗，雖然我是拉丁裔。」

我只能默默聽著。這是詛咒吧，綾城被詛咒了。

「我啊，原本應該是個幸運地出生在溫柔父母身邊的普通女孩。可是大家都圍著我，把我當成特別的存在，強迫我成為特別的存在。我討厭這樣，非常非常討厭……」

綾城的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顫抖。她身上那深不見底的傷口，使她整個人顫抖不已，所以我握住了綾城的手。

「所以我才會在這裡做這些事。在這裡的孩子和我很像。雖然情況不同，但他們在分隔的狹縫中努力著。因為某些原因，不得不離開母國來到這個國家的父母和他們的孩子。在這裡的孩子們啊，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很難接受教育。日本的公教育是以學生會日語為前提。如果家裡有錢，可以去用母語教育的學校，但在這裡的家庭沒有這種餘力。這些孩子們被教育隔絕。我明明很討厭自己的出身，但看到和自己相同境遇的人，就會感到內疚。我並不認為自己非常幸運，但我遠離了匱乏。因為物質上的富足，我才能一直逃避。所以看到無法逃避的孩子們，我就會感到心痛。我必須給予他們。我有義務分享自己所擁有的東西。」

我只能緊緊握住她的手，我無法說些好聽的話，但我只想說一件事。

「綾城，因為妳很溫柔，我才能一路走到今天。謝謝妳。」

「是嗎？那就好、嗯、太好了。」

綾城靠在我身上，我總是被她的柔軟安慰。但現在卻反了過來，我感受到她纖細的身軀有多麼脆弱。她也是受傷的女孩，卻想為他人做些什麼。明明可以尋找願意舔舐自己的傷口，對自己好的人，她卻想幫助其他人。那讓我覺得非常崇高。

「不過，我也很感謝你。我本來在大學裡打算當一匹獨狼，但你出現在我面前。回過神時，我就感到有趣，被捲進你的事情裡，不再孤獨，不再孤單了。所以，我才能走到這一步。常盤，謝謝你。」

綾城微笑著，那是非常美麗的笑容，仿佛能讓看到的人感到幸福。我們互相凝視了一會兒，彼此都羞紅了臉，別開視線。明明之前還激烈地接吻，我們卻還這麼純情。雖然彼此都別開視線，但身體卻沒有分開。我坐立不安地環顧四周，就在這時，我發現一個男生拿著課本，用綠色的眼睛盯著我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