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里惠史]夜兽使 黑镜(已校)

[TSDM轻译组][早川书房][绫里惠史]夜兽使 黑镜


作品:夜獣使い 黒き鏡

原作:綾里けいし

插画:青依青

图源:流哲不哼太

翻译:除夕还翻译是不是有病!?

epub:R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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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兽使 黑镜

没有人性的美丽侦探驱使妖兽,吞噬鬼怪!

我死了你就去〈黑宅院〉——

母亲同〈异样之敌〉战斗之后消失无踪。冬乃雏芥子遵从母亲留下的话,见到了浑身漆黑的男子,镜见夜狐。

我是侦探,那你就必须当助手——

男子突然对雏芥子提出要求。

在冰箱里生长的胎儿、坠落的三颗脑袋、用幻影蛊惑人的钢羊,种种怪事闯入二人身边。其背后所隐藏的噩梦,真相究竟是什么?光怪陆离又可怕的美丽鬼怪连环迷案,上演!

 目 录

序章暨终章

第壹话 胎儿啊,胎儿

第贰话 少女神

第叁话 三颗头

第肆话 蛹之母

第伍话 钢之羊

第陆话 灿烂晴空

第柒话 所以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终章暨序章

 序章暨终章

那年的夏天,连知了都死了。

说是,它们在创纪录的酷暑之下在土里就被蒸死了。因此,那就像把空气抓得咯吱作响,又或者像是无台噪音一般的蝉鸣比往年要少。尤其是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周围笼罩在如湿气般沉甸甸的,厚重的无声之中。

太阳亮晃晃地燃烧着,湛蓝天空的万里无云地闪耀着。

这个夏天能把人脑子烤坏,正是所谓能※『因为太阳是黄色』去杀人的季节。(※译注:该描述出自《局外人》——加缪[法])

如此火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

现在小孩子们还在放暑假。照理说公园里应该能看到孩子们的身影,充满欢声笑语。但是,大白天的公园里一个人影都没有。锈迹斑斑的秋千上,咯吱作响的健身器具上,步道周边草坪上零星安装的木制长椅上,都看不到一个人影。

是家长们担心孩子中暑不让出门吗?不是。其实一眼应该就明白了。这个公园现在,日常已然替换成了异常。

没错,『有什么不对劲』。

这个地方莫名的『空荡』,而且『狭小』,就像是唯独这一带被纳入一个立方体盒子里——不,这样描述也不太合适。那么又该怎样描述呢。

整个公园就像一个『立方体的盒子』。虽然怪异,但只能这么比喻。

但回过神来发现,夏日艳阳之下有个人影。

那样的地方竟然有人,这很不对劲,甚至可谓是超乎异常的异常正在发生。但是,那人全然不顾多么异常,悠然地坐在长椅上。

那是一个一身黑的男子。

大夏天里却穿着紧贴肌肤的修身外套,那副模样就像是黑夜凝集成了圆筒状。

他靠着椅背,目光定格在半空,就像知道有人要从那边过来,又或是已经看到有人过来一样。

不久,他等的人来了。

那是一名女性。她跟男子截然相反,穿得一身白。

白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帽子,与那白色相得益彰的丰满胸部与高高个头。

这位女性的形象酷似家喻户晓的怪异※『八尺大人』,并且身上散发出毫不逊于本尊的异常迫力。那白色肌肤下的肉充满着生命力,同时如大型野兽般散发着雌性的气场。那甜美与柔软的根底之中,暗藏着乳汁与鲜血的气味。(※译注:八尺大人为日本都市怪谈,形象类为身高约240cm类似文中描述的女性,会发出怪异笑声,相传诸多目击者被其杀死)

而另一边,男子存在感稀薄。他鼻梁高挺,眼睛细长,嘴唇富有女性特征。他外表像人偶一样美丽,但男性气质却又如同落在画中的墨汁一般鲜明。

他坐在那里,俨然就像画家心血来潮在背景之中点上的黑点。

一男一女,截然相反。

女性来到男子身旁。

然后,她嘴哗地张开,吐露出扎人的话语。

「你早就全知道了对吧?」

「是啊,事已至此,我不会狡辩。我确实早就知道了」

男子回应。他语气中带着歉意却又透着愉悦,矛盾到恬不知耻的地步,就如同他那漆黑的形象与稀薄的存在一般。

知了不叫。

周围像墓地一样一片死寂。

在这里,只有二人的声音。

「这到头来算什么?」

「这就是一场游戏啊」

男子答得满不在乎,像小孩子似的语气,不解风情地坦白自己的恶作剧。

女性咬住嘴唇,肉被咬破,红色的血液顺着白色的肌肤往下流。男子用瘦得皮包骨的手指捞起落下的血滴,毫不犹豫舔掉女性那散发铁锈味的血液。

女性看到他舌头柔软蠕动的样子,轻声说道

「我被这场游戏死死缠住了呢」

「是啊,真是太可怜了」

「你这罪魁祸首有脸说?」

「除了我,还有谁能说?」

短暂的一瞬,女性就像轰地一下燃烧起来。熊熊燃烧的怒火包裹她全身。但是男子还是那副态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静静凝视女性,就像撇开那眼神不看的话,输的就是男性一样。

但是,毫无疑问他就是赢家。

所以,女性露出花儿般的笑容,美艳地撂下话来

「你这种家伙赶紧去死吧」

「不胜荣幸」

男性如此回应,对女性赤裸裸袒露杀意表示称赞。他此时的语气依然带着歉意又透着愉悦。然后,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冷冷冰冰。

知了不叫,

纯属已死。

女性不走,

男子不动。

故此情此景,

是为结局一幕。

 第壹话 胎儿啊,胎儿

冬乃雏芥子犹如一朵凌寒而栗的花儿,是个可爱娇弱的女孩。

那样的她,母亲失踪了。那时并非冬日,而是三月春天。

母亲像极了被樱花掳走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雏芥子毫无头绪……不,准确说她有头绪,但那是『不确定,而且不对劲的东西』。

母亲和她一直相依为命,而母亲长久以来忧心忡忡。她察觉到有东西威胁着雏芥子以及自己。黑乎乎像雾一样的某种东西,总是盘踞在身边。

为了不让那东西靠近,母亲曾拼命抵抗过。母亲战斗的模样,就像是驱赶从自己脚下延伸出来的影子,又拼命又滑稽。

对抗持续了很久很久。那个难以形容的影子越来越浓,生命力也越来越强。

结果,母亲就消失了。

是母亲输给那东西了吗?

雏芥子很想知道答案,但没有人能告诉她。毕竟以单亲家庭的情况,母亲以女儿初中毕业为契机消失不见的事例比比皆是。

她找过警察和过去的初中老师们,但都没有被认真当回事。

准确地说,他们担心的是雏芥子的境遇,告诉了雏芥子许多涉及社会福利的程序条例。但是,他们没能为雏芥子驱散黑暗,也没能照亮未来。她有母亲留下的一栋房子和存款,以及已经可以靠努力来挣钱的自己。

这个现实便是一切。

父亲早逝,又没有亲戚能够依靠。

母亲千方百计让她念上了贵族千金学校,她在学校里也交到了有实力的朋友,但那些朋友们都只是表面热情,其实绝不与他人牵扯太深。她们所寻求的,往往只是可以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相互欢笑的对象。但是,至亲失踪是个沉重的问题,丝毫也不能寄希望于她们帮忙解开谜题。

少女是无情的物种。但她们心特别善良,以致于无法发觉自己的残忍。大家总是天真无邪地安慰雏芥子说,警察一定会帮她找到妈妈的。

所以,雏芥子笑着回答她们

「嗯,是啊……没问题,没问题,我没事的」

但与此同时她也发觉……恐怕是没希望了吧。

雏芥子虽然性子慢,但具备着一种食草动物的聪明。这对她而言是种不幸。与本能直接相连的知觉,一直在耳边轻轻告诉她,没希望了。

母亲是同雾一样黑乎乎的东西经过漫长的战斗,最终消失不见的。

那么,母亲一定已经不在人世了。

也就是说,雏芥子今后的人生必须独自活下去。

雏芥子是母亲的挚爱。

母亲也是雏芥子的挚爱。

可是,唯一重要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多么令人悲伤,多么令人寂寞。

雏芥子对于生存这件事本身没有太大担忧。她已经发觉到自己身体的坚韧程度与可爱的名字和外貌完全不搭,就算喝泥水也完全没事。但是,她讨厌一个人形单影只。

独自活着,太寂寞了。

但是,她又没有能够依靠的人。

所以她不知不觉间,开始有了明确想要的东西。

她不像那些天真的女孩子,不是想要温柔体贴之类轻飘飘,模糊不清的东西。

她想要的东西,哪怕冰冷也没关系,像石头一样也无所谓,但是要恒久不变,带着坚硬的,岿然不动的东西。

想来,谁又会需要那种东西呢。

正当她烦恼着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封信。

那封信是从照理说已经翻找过多次的,妈妈的行李中发现的。

  •  

致心爱的雏芥子。

我死之后,你就去『黑宅院』吧。

花朵图案底纹的信纸上只写了这短短两句话。

薄薄的纸上散发出妈妈的气味。它不仅仅散发着妈妈喜欢的法国香水的余香,那棱角分明的字迹也释放着堪称『妈妈气味』的独特气息。

雏芥子确信,这千真万确出自妈妈的手笔。

信之外还附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张发黄的,满是折痕的纸,是这座小镇的老地图。地图上打墓地记号的位置用红圈着重勾出。

雏芥子不解地脑袋一歪。按这张地图上的标记,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大屋。

但是,母亲说了让她去。

准确来讲,母亲不见得已经离开人世。但是,母亲都已经消失了,那就应该照母亲吩咐的去做,那样或许能够弄清母亲失踪的原因。

说不定还能搞清楚那个黑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既然这样,那不妨去一探究竟。

雏芥子立刻就做好了决定,只拿上钱包便离开了家门。她连张字条都没留,因为她已经没有需要告知自己状况的人了。她先沿坡道向上,来到堤坝前的道路,再靠着母亲留下的地图前往墓地。这段冒险没有持续很久。

因为,目的地就在不远的公园旁边。

雏芥子回想起来,记得小学校外学习的时候,有同学在墓碑旁边捡到过狗的骨头,墓地就在那里。这片墓地规模很小,没有配套建设火葬场。

当然,那里应该也没有什么黑宅院。

本该是那样才对。

「……咦?」

雏芥子愣愣地眨起眼睛。当她向墓地踏出一步的瞬间,老地图上画的红圈仿佛发出了濛濛的光。她感觉到自己像是跨过了什么界线,一股压力席卷全身。接着,所有一切猛然扭曲。

最后,她视野一变,一栋黑色洋宅坐落在她面前。

『黑宅院』。

确实只有这个称呼适合这栋建筑。

这栋建筑属于巴洛克式风格,从受损情况来看建成应该已超过百年。只见竖长的窗户规规整整地排列着,但窗户内侧全部被黑色窗帘挡住。它的外壁同样是黑色,而且是漆黑的颜色 。这让雏芥子想起在SNS上看到过的,全世界最黑的涂料梵塔黑Vantablack。但是,是怎样将凹凸不平的砖墙不留缝隙全部刷上那个涂料的呢?雏芥子想不明白。实际上那究竟是不是涂料都不清楚,说不定是自己想错了。

(这里为什么这么的黑呢)

有什么不对劲。一切都好奇怪。

携着沉沉湿气的风猛烈吹拂。

这里没有火葬场。就算有,最近的炉子应该也不会冒出浓浓黑烟。但是,这里的空气中夹杂着灰烬,散发着像是焚烧某种活物的气味。

雏芥子萌生不祥的预感。她细细地吸了口气,吐出来。她撸起简约款(喜欢不被流行所左右)白罩衫的衣袖。

然后,她鼓足气势,将决心说了出来。

「只好去瞧瞧了」

她莫名地没有感觉到自己不被欢迎,甚至有一丝期待,觉得有什么正等待着自己,感觉那扇漆黑的大门之内有人知道会有意外的来客造访。

她心中就是怀着这样一种可以说有些厚脸皮的确信。

不过雏芥子完全不清楚。

等待自己的人究竟是好是坏。

  •  

大门前既没有电铃也没有铃铛,然后也没有上锁。雏芥子明知这是非法入侵,但还是推开了面前这扇形似粗犷木雕的大门。

门没有咿呀作响,动作顺畅地打开了。雏芥子朝里面喊去

「打扰了,请问有人在吗?」

里面灯火通明,与漆黑的外侧形成鲜明对照。

华丽的大吊灯照亮莫里斯风格(鸟鱼花草为主题)的壁纸。但雏芥子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走,渐渐感到不协调感。

从敞开的门向内窥视,只见装潢为之一变。厨房统一为哑白基调,兼具实用性的复古式现代装修风格,然而隔壁又是以红色为主体的中华风茶室。

然后最关键的是,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不好意思,请问有人吗!……怎么办啊,真的一个人都没有的样子」

她一间房一间房地窥探,确认一楼没有任何人之后又提心吊胆地登上楼梯,几乎全都转了遍之后,打开了最深处的房间。

与此同时,雏芥子不禁屏住了呼吸。这里令她联想到图书馆里书上看到的一个词。

奇珍异宝间Wunderkammer。

房间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珊瑚或石英加工而成的工艺品,用别针固定裱在框中的无数蝴蝶尸体,异想天开的风景画,巨大的七彩海螺,用多副骨头架接而成的架空动物标本,许许多多的帽架,童话里出现的那种球形茶壶,糖稀色的地球仪。

然后还有数以百计的藏书。

这片被物件所淹没的空间中央,摆着一张圆形的桌子。

桌上有某种东西闪耀着光芒。雏芥子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它吸引过去。

那天平。

是一杆充满神圣感的金色古董天平。两只悬臂之上伸出的细细锁链支撑着左右两边的空盘。在这众多充满魅力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物件之中,最吸引她的就数这杆天平。

雏芥子下意识伸出手。

此刻,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只选择它,就表示你眼光很棒」

「!有……人在吗?」

「没人喔」

话音传来后,立刻就消失了。

雏芥子四下张望,确实没有人。

但是,她目光停留在摆放在鳄鱼标本旁的摇椅上。

她察觉到那摇椅上坐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最开始他看上去不像是人。

他身袭修身外套,闭着眼睛,仿佛是风景画中染上的黑渍。他高挺的鼻梁,细长的眼睛,嘴唇富有女性特征,外表像人偶一样美丽。但是,他身上有个令人费解的地方。那就是,看不出他的年龄。他看起来像十几岁的孩子,又像年过七十的老人。雏芥子认为当他二十多岁比较合适,而且看起来也像。雏芥子认为他必须是二十多岁,不知为什么,这样的确信已在她头脑中发芽。

有什么不对劲。雏芥子带着不解,开口说道

「你说没人……你这不是在吗?」

「真是无所畏惧啊,小姑娘」

「第一次见面就称呼对方小姑娘,未免太不礼貌了吧?」

「那真是失敬了——但话又说回来,小姐,非法入侵就礼貌了吗?」

被过问这件事,雏芥子说不出话来。

青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用黑黝黝的眼睛注视着雏芥子。

他眼神在笑,但表情毫无感情,轻慢而冰冷。

感觉应对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

雏芥子慌慌张张地在绀蓝色百褶裙口袋里摸索,掏出母亲留下的信,附着老地图递给青年。

「很抱歉擅自进来,这是我妈妈留下的东西」

「哈哈,很遗憾,我可不是内心会被他人的信打动的那类人……嗯?喂喂喂,这可……你等一下」

「可在我看到你内心已经被激烈地打动了,甚至『动摇』都写在脸上了呢?」

「好个嘴不饶人的姑娘……原来如此啊。不过这就合理了」

青年忽然闭上了嘴,直直地注视雏芥子。

他那眼神就像在观察小动物,又或者像是看到十分怀念的东西,确认与过去之间的变化一般。然后,他轻声嘟哝

「……原来变成这样了吗」

黑衣人倏地站了起来。他身材挺拔,笔直站起来后散发出迫力。雏芥子禁不住上半身向后撤。在她面前,青年优雅地将手放在胸前,以流畅的动作低下头。然后他抬起脸,嘴唇动了起来

「欢迎光临『黑宅院』——冬乃雏芥子小姐」

「为什么」

你会知道我的姓氏——雏芥子只问了一半。母亲的信上写着名字,但应该看不出全名才对。可是,她没能把疑问发出来。这是因为,青年用手指按住了她的嘴唇,没有让她说出来。青年脸上挂着浅笑,接着说道

「你现在孤身一人,犹如钢铁般孤独」

——那么,就让我镜见夜狐伴你生活吧。

他单方面地宣布。那模样,就像是求婚。

雏芥子完全搞不明白,但却神奇地并没有觉得对方自说自话,也没有感到讨厌。

她反而觉得,自己一直在苦苦寻找着。

寻找着他——名叫镜见夜狐的黑色青年。

  •  

「不过,我本来并不需要什么助手」

「助手?」

这就是青年——镜见死后说出的第一句话。雏芥子听了脑袋一歪,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但从字面上推测,镜见似乎是准备把她收作助手。那到底是什么助手呢?镜见对寻思着的她讲

「你要是在『黑宅院』生活,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获得『容身之所』。给你相称的角色,即是为你能够挺直身板,能够正大光明呼吸所不可或缺的『形』赋予含义。毕竟这个地方注重『形』呢。这里已经有身为侦探的我了,那么你要站在我身旁,就只能成为助手」

「你讲的半个字我都听不懂!」

「你这小姑娘真是失礼到令人爽快的地步啊」

「但有一件事我听明白了。助手是指侦探的助手,对吧!」

「还有其他什么助手吗?提到助手当然是侦探,提到侦探当然少不了助手。欧鸠斯特和『我』,福尔摩斯和华生,明智小五郎和小林少年」

「也就是说,镜见先生是神探」

「不,我纯粹是个『非人者』」

镜见灿烂地冷冷一笑。

那妖娆的表情的确跟神探形象相差甚远,堪称不祥的写照。硬要说的话,他反倒像杀人魔。进一步来说,很难说他是个人。

这位美丽青年的异常性,足以引人如此浮想。

既然这样,那么他只是自称神探,却并非神探了吧。简直像猜谜。

镜见对混乱的雏芥子说道

「侦探还是侦探,不过是专门应付怪异的侦探——委托上门,就会让我变成侦探」

他又讲出令人费解的话来,说得好像与本人意志无关,是由案件来造就侦探似的。雏芥子刚这么去想,镜见笑得更深了。

他柔软地动起那极端富有女性特征的嘴唇,嘴角弯成优美的弧线。

「没错,你很敏锐。我会被案件——被怪异塑造成侦探,正如同这『黑宅院』注重『形』,而我这一存在被如此塑造出来一样。我的存在十分稀薄,没有角色的话甚至难以留在这个世界。毕竟我就是那样的生物」

「麻烦不要擅自读取别人的思考」

「你已经被我读取了,不要理直气壮地枉顾现实啊」

镜见不以为然地予以反击。二人的对话到这里就中断了。

雏芥子吐出一口气来。她感到镜见说话依旧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但通过对答恢复了几分冷静。

试想一下发现,她有成堆的问题想问这个青年。

你是不是认识母亲?母亲为什么留下遗书说死后让自己去找『黑宅院』?你对『敌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请、问」

「嘘」

雏芥子张开嘴,但立刻被镜见堵住了嘴唇。

这第二次无礼让她不得不感到恼火。再说,怎么能够擅自触碰豆蔻少女的嘴唇,这野蛮的行径判死刑都不过分。

正当雏芥子脑袋里冒出那些不安分的念头时。

「『听吧!安静下来』」

镜见细声说道。这句话成为引子,文章从记忆底层抽了出来。

『路的那头在叫』

『那是狗狗在嚎叫』

『嗡噜噜 吼噜噜 呀哇』

是萩原朔太郎的诗《遗传》。雏芥子下意识背出后续

「『妈妈,狗狗是病了吗?』」

「『不,我的乖乖。狗狗是饿了。』……瞧,来了」

镜见笑了笑,说道。是什么要来了?雏芥子没能问出来。

瞬间,房门被猛地推开。

雏芥子觉得确实听到了。

『嗡噜噜 吼噜噜 呀哇』

她知道。

那是渴望伟大救赎之人,

正在如饥似渴地凝望着。

  •  

门打开后,一名女性站在那里。

她的服装没有不正常。白色V领衬衫外面套着灰色罩衫,搭配浅色牛仔裤。肩上挎着素色长绳挎包。但是,她烫卷的黑发十分凌乱,眼睛周围是还有连化妆都掩盖不了的浓重黑眼圈,模样十分憔悴。

最关键的是,她的眼珠不正常。

她眼珠像是整个人饿坏了一样前突着,闪耀着期待的光芒。

说不出为什么,雏芥子自然而然地明白过来。这位女性渴望着伟大的救赎。

她渴望的,是如同巨大的暴风雨,足以改变一切的救赎。

「——『金天平可在此处?』」

「咦?」

雏芥子愣住了。女性说出的第一句话实在太不对劲。她既没有打招呼也没做自我介绍,而是提出那样的要求。但是,镜见毫不动摇,十分自然地作出回应

「当然,『只要是您的渴望』」

瞬间,女性绵软地瘫软下去,眼看着自然粉的眼影上冒出大颗的泪水。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雏芥子眼睛瞪得更圆了。

但是女性完全不在乎,声泪俱下地重复道

「太好了……太好了……真的有……这样一来,终于可以得救了」

「不,这可还不清楚」

镜见无情地答道。

雏芥子眉头一皱。她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但对方现在哭成这样拼命求助,身为侦探完全可以伸出援手不是吗?雏芥子向镜见发出意念。

(镜见先生,反正你能读出我的想法吧。你瞧她多可怜啊,能帮则帮不行吗?)

好像是传达到了,镜见露出「你好烦」的表情。他表情特别灵活。但是,他立刻又变回浅笑,向圆桌靠近。

雏芥子发觉到一件事。她之前只盯着那杆天平去了,其实那里还以隔桌相对的布局摆着两把豪华椅子。

镜见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下,动作优雅地伸出手掌,邀请女性坐在对面

「坐吧。我听你讲,然后请放上天平上吧」

——把与困扰你的怪异所相称的,你重要的东西。

镜见含着笑意这样说道。

女性把手伸进挎包。

从里面取出一个婴儿的人偶。

  •  

这个人偶很旧,是赛璐珞材质,眼睛里镶嵌着灰色的玻璃珠,胖墩墩的身体全部包在棉纱睡衣里,微微露出的小脑袋上还有仿制还原的薄薄头发。造型、尺寸,都跟真正的婴儿一模一样。

这一回,雏芥子说不出话来。

带着仿制的婴儿行走在外,怎么想都不正常。

女性在她面前轻轻抱起人偶,一边以精湛的动作哄着孩子一边坐在座位上。然后,她慢慢地开始讲述

「首先我必须说清楚。我对现在有宝宝的状态感到很安宁。但是我很害怕,非常恐惧,感觉有什么非常不好的东西要害我和我的宝宝」

「宝宝是指,这个孩子吗?」

「不,不是这个」

女性停下了哄孩子的动作,把人偶稳稳地放在腿上。雏芥子稍稍松了口气。看来女性并没有把玩具当成真正的婴儿。既然如此,女性可以说还算正常。

但女性接下来说的话,让她愈发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的宝宝现在在冰箱里」

「什么?那、那个,您刚才,说了……」

「不明白吗?」

听到雏芥子的提问,女性吸了口气,然后坦坦荡荡地讲了出来

「胎儿在冰箱里睡着呢」

胎儿不能睡在四四方方的机器里。

胎儿只能睡在母亲的肚子里。

雏芥子这样想到。但是,镜见点点头,悠然地答道

「原来如此」

「喂,原来你个大头鬼如此!」

「你既然是助手,这时候就应该像个助手的样子老实闭嘴,雏芥子君」

镜见不留情面地说道。

雏芥子用意念发送「谁是你助手」。镜见露出「你好烦」的表情。他表情果然好灵活。但是他立刻恢复表情,接着往下说

「那个胎儿是从什么时候在冰箱里的?」

「那天我从二楼台阶上摔了下去,弄得浑身是血,去住了院,然后我回到家里准备做饭,后来又算了,当我放回菜刀,打开冰箱……我的孩子就在里面了。之后,我一直和那孩子一起生活。我们的生活非常安宁,非常温馨」

「那可不是吗」

「但自从那天之后就连连发生怪事。又是家里出现响动,又是我在阳台上差点被推下去,冰箱还会晃。我发现了……有人……肯定是有非常非常坏的人想害我和我的宝宝」

雏芥子皱起眉头。她觉得女性说的『怪事』全都是偶然。但是,女性却早已坚信存在『坏人』。镜见好像也看出了当中的不对劲,但一言不发。不过雏芥子理解他的态度。

女性眼神空洞地接着往下说

「我无法忍受继续这样下去,到时候肯定会酿成严重的后果。想到这里,我想起听到过一个传闻。有个地方有座黑色的大宅,到了那里问『金天平可在此处?』或许就能得救……然后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来到了这栋大屋……可是奇怪啊,这件事是谁告诉我的呢?」

「原来如此,我完全理解」

雏芥子发送意念「你什么都没明白吧」。这次镜见没有反应。看来是彻底无视了。他嗖地指向赛璐珞材质的婴儿人偶。

「那这个呢?」

「这是我已故的祖母留给我的东西……说是当我怀上孩子的时候就用它来玩……我小时候也经常玩。我的宝宝在冰箱里,还是胎儿……就算长大了,也玩不了人偶游戏啊」

「也就是说,它的身上充满你的回忆?」

「是的」

「这是重要的东西?」

「是的」

「那就放上来吧」

镜见说道,伸手示意金色的天平。女性就像被操纵着一般,把人偶放在左侧托盘上。天平向那一侧倾斜——然而最后的结果并非如此。

「啊」

雏芥子惊呼出来。

天平完全平衡了。

锁链和悬臂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支撑起宝宝人偶和『某种东西』。

那是黑乎乎,看不清的,模模糊糊的『某种东西』。

(——奇、怪?)

那东西与雏芥子母亲漫长战斗过的无形之物散发着相似的气息。雏芥子正准备深深思考这件事,但就在此刻,镜见打了个响指。随着啪的一声,人偶消失了。

天平的悬臂晃啷一震。然后,镜见接着说道

「契约成立——你将面临无与伦比的救赎,抑或体无完肤的破灭」

说完,他笑起来。

那张脸就像天使,又像恶魔,难以分辨。

但可以肯定,那的确是『非人者』的笑容。

『非人者』也就『不是人』。

换而言之,那是人外之物的表情。

  •  

「你叫什么?」

「我是绚辻佐佐李」

绚辻,佐佐李。雏芥子在嘴里摆弄这个发音。真是个怪名字。

镜见以医生般的态度点点头,继而用半断定的口吻又接着说

「那么佐佐李小姐,我们去看看你的胎儿吧。助手也一起」

镜见像只黑猫一样伸了伸懒腰,站了起来。

佐佐李没有反对,也跟着起身。

产生疑问的似乎只有雏芥子一个人。她嘀咕了声。

「助手是啥?」

镜见应该听到了,但没有理会。他从如树木般零星散布的帽架上挑了顶纯黑色桶帽拿走,接着飒爽地迈出脚步。

佐佐李跟在后面。照这个情况,两人都会离开。

雏芥子犹豫起来。现在两个选择摆在她面前。

应该跟上去,还是不跟上去。

她凭着食草动物的直觉隐隐约约地明白,自己现在正站在命运的分岔路口上。跟上去也就意味着承认当镜见的助手。如果不跟上去,感觉就再也不会找到镜见了。

甚至,整个『黑宅院』就会像梦一样消失不见吧。

镜见不也说过吗。这个地方追求『形』,而普普通通的冬乃雏芥子不具备那样的『形』。只是个平凡的女孩,普普通通的少女。

那样的话,『黑宅院』应该会拒绝她吧。

雏芥子心头产生一股毛毛躁躁,静不下来的感觉。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的意义都被彻底否定了似的。不只是她,这里根本容不下普通人。也就是说,若是被『黑宅院』否定,若是不当镜见的助手,雏芥子今后将走上普普通通的人生。

她咒骂般猛烈地心想。

(开什么玩笑!)

母亲失踪之谜也好,『敌人』的真面目也好,都还没弄清楚。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半途而废,放弃一切。既然如此,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她猛地抬起头。镜见即将跨出门前停下了脚步。他手指顶着桶帽转啊,转啊,然后坏心眼地问过去

「小小助手还纠结那么长时间?还是说,你连助手都不是吗,雏芥子君?」

「你给多少工资!」

雏芥子气呼呼地问过去。母亲失踪之后,她便放弃了升高中。如果再让她放弃其他就职机会,选择在这里工作的话,拿不出对等的价值她就无法接受。

镜见吹了声口哨。

「比我预想中还要滴水不漏呢」

「那还用说!」

「那么这样吧。你想住这里也可以住,你的衣食住由我保障。工资的话……我不是很懂。之后我给你张支票,金额随你填。麻烦一次性结清」

「诶!」

雏芥子傻傻地喊出来,整个人愣住了。金额随便写。假设写『三亿』,镜见真的也会付吧。雏芥子知道镜见不会有任何怨言。这优厚的待遇超出预想。但与此同时。

(有点毛骨悚然)

雏芥子身边的世界,正渐渐乖离于过去的现实。雏芥子沉默下去。这时镜见戴上帽子,又补充了句

「另外,我还会保障你的安全。开心吧,冬乃雏芥子君。让我保护别人,本来也是办不到的,即使是我自己想要那么去做」

「但是,你现在会保护我」

「所以你大可感到开心」

镜见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来。雏芥子远远凝视着他那漆黑的双眸。

那对眼睛如黑夜般澄澈,没有虚假之色。回过神来,雏芥子已经自然而然地答应下来。

「好」

「嗯」

「我做你的助手」

「很好」

镜见点点头。雏芥子心想。

这样契约就生效了。但为什么呢……总觉得这一连串的过程就像在更早之前,在自己无从知晓的地方,早就背着自己擅自定好了似的。

她差点沉浸在思绪之中,但这时镜见故意咳了一下。

「我问你……你觉得让委托人空等,是身为助手的工作吗?」

「啊……对、对不起!我这就走!」

说起来,在和镜见对话的这段时间,佐佐李被晾在了一旁。

雏芥子向佐佐李低头之前。佐佐李沉稳地摇摇头

「没关系……慢慢地呼吸吧。就像冰箱里的胎儿一样」

那难道不是死了吗?雏芥子这样想到。此时她注意到。

胎儿睡在冰箱里。

没有任何东西证明胎儿还活着。

「去了就知道了」

镜见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轻声说道。

雏芥子回了句「请不要读取我的思考」。

  •  

雏芥子期待着他们会不会用魔法在空中飞行,但镜见没有引发那样的(一定层面来讲挺傻的)奇迹。他很正常地用手机叫来出租车。

雏芥子心想,这倒也是。现代有着丰富的交通手段,就算镜见是吸血鬼,肯定也会依靠某种机械。

过了一会儿,一辆非公司运营的个人出租车来到他们身边。那竟是一辆奢侈的德国沃尔沃。驾驶座上的司机是一名令人联想到骷髅的瘦瘦中年男子。

司机看到镜见的脸,皱起剃过的眉头。

「又是你啊」

「嗨,每次都是我这位老主顾」

「对你要收固定费用」

「我知道。送我们去她家」

「小姐,地址在哪儿?」

佐佐李沉稳地作出回答。雏芥子在记忆中摸索,记得那里是隔壁镇的高档住宅区。

雏芥子上车后,司机缓缓发动车子。坐在车里几乎没有感觉到反作用力,看来司机的手艺货真价实。司机没征求乘客同意便叼起一支烟,把车窗稍稍打开,一边用金色翻盖式打火机(可能是兴趣)把烟点着,一边问

「这次究竟又闹的什么乱子?」

「喔?想知道吗?是胎儿在冰箱里……」

「哎,算了,别说了!」

司机回答,挠了挠剪得极短的头发,小声(但丝毫不加掩饰)嘀咕了声「我才不想牵扯进去」。此时,佐佐李平淡的声音盖了过去

「冰箱里的胎儿没有问题。问题是企图加害我和那孩子的,看不见的『什么人』」

「嗯,这我知道。不过嘛」

——是冰箱里的东西在诅咒着一切啊。

镜见轻声道破了『发生在佐佐李身上的灾难』的真正玄机。佐佐李诧异地张大眼睛。这个回答似乎令她非常意外。但是,雏芥子心想。

既然冰箱里存在着『某种东西』。

那么它确实有可能会诅咒别人。

因为,那里

(非常冷吧)

  •  

不久,车子就跟发动时一样,平稳地停了下来。司机把变短的香烟粗鲁地摁灭在车载烟缸里,粗声粗气地说

「到啦!」

「辛苦了,钱……」

「老样子直接打账上就好。还有,我都说已经到了!」

司机烦躁地嚷嚷起来,雏芥子一行几乎就像被赶下去一样下了车。

车门嗙的一声关上,随后沃尔沃猛然加速疾驰而去,之前的平稳行驶就像假的一样。镜见耸耸肩。雏芥子向眼前的房子看去。

那是一栋一般高度的二层楼住房,被发黑的混凝土围墙围绕着。

人字形屋顶的瓦片为蓝色,墙壁为白色。它看上去房龄还没几年,自然简约的风格给让人感觉很舒服。拉开距离之后,远处能看到相似外观的建筑,所以推测应该是商品住宅。

镜见穿过围墙墙垛,靠近房子。

当初触摸胡桃木材质的别致玄关门时。

(奇、怪?)

雏芥子问到了异样的气味。那个感觉并不十分强烈,但确确实实散发着恶臭。她最开始以为是下水管堵了。

但是,并不是。

那是腐臭。

肉腐烂了。

(究竟,是在哪儿)

正当雏芥子这样想的时候。

噶嚓,镜见把门打开了。似乎是佐佐李很不小心,出门时没上锁。不祥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看来腐烂的东西就在家里。

此时,一只白手从旁边突然伸了过来。啪嘡一声,柔软的手掌关上了门。

还当是谁呢,结果是佐佐李。

雏芥子感到不解,脑袋一歪。佐佐李直到刚才确实还热切渴望着无与伦比的救赎,但现在眼中却焕发着截然不同的神色。

「已经够了」

她以做好某种觉悟的声音,说道

「如果是那孩子,是冰箱里的胎儿释放着诅咒,那我欣然接受」

「这是你的赎罪嘛?」

镜见问道。赎罪——雏芥子一下子没明白这话的意思。但迟了片刻,答案浮现在头脑中。『指付出牺牲或代价来抵消罪孽』。

这里的牺牲估计就是佐佐李本人。也就是说。

如果对方是自己的孩子,她觉得就算被杀也无所谓。

「是的。因为我对那孩子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佐佐李毫不犹豫地答道。雏芥子再次产生疑问。

佐佐李和冰箱里的胎儿明明不是平静地生活着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镜见用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视佐佐李。

然后,他吐露出一个事实

「冰箱里没有胎儿。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子宫里」

(啊——原来是这样)

雏芥子恍然大悟。这样就合情合理了。这一开始不就再明显不过了吗。

既然如此,冰箱里的又是『什么』呢。

「『胎儿啊,胎儿。你缘何跃动?』」

镜见流利地念出来。

这又是一段有名的文章,是梦野久作《脑髓地狱》的卷首歌。雏芥子也是一名文学少女,因此自然而然地回忆起它的后续。

『是因为明白了母亲的心,而产生了恐惧吗?』

「你误会了。胎儿不会杀母亲,往往是胎儿为母亲所杀」

那么。

冰箱里的是。

「能不能让我进门瞧瞧?潘多拉的魔盒里才有灾难的答案」

佐佐李缓缓地点点头,把门打开。

肉腐烂的粘稠气味从门内满溢而出。

雏芥子心想。

冰箱里没有胎儿。

那取而代之,一定是

「是大人的尸体」

  •  

「颇有一双慧眼啊,助手君」

镜见说着,在家中移动。

走廊中间有佐佐李跌落的楼梯。楼梯整体铺贴着灰色地毯,与灰暗色调的壁纸相互协调。楼梯下方的地板上有漆黑的痕迹,似是血迹。雏芥子感到有什么不对劲,但没功夫去深究。因为,镜见就像进了熟人家的门一样,毫不犹豫地就往前走。

不久,他们来到宽敞的开放式厨房。

他把手放在醒目的黑色大型冰箱上。

腐臭已经变得十分浓烈,但镜见毫不畏惧地打开了一侧的门。玫瑰形状的(似乎是用来缓解黏合的)磁吸猛地掉落下来。

冷气扑面而来,脏兮兮的液体啪嗒啪嗒流出来。

雏芥子诧异地张大了眼睛。

『胎儿啊,胎儿。你缘何跃动?』

这东西不是胎儿。

这东西没有跃动。

『是因为明白了母亲的心,而产生了恐惧吗?』

这东西也无从知晓人母之心。

一定是这样。因为,这东西死了。

「那么佐佐李小姐,在你看来,这是什么呢?」

「还能是什么……很大的胎儿」

镜见问道。佐佐李回答。佐佐李心想。

不对。

她再次注视冰箱里面。

里面的塑胶托板已经被拆下,应该本来就是可拆卸的类型。容积扩大后,那东西被强行塞了进去。

简直像是把冰箱当棺材来用。

但是,冰箱又和真正的棺材不一样,内部十分狭窄,难以让那东西直立。因此,那东西的四肢被折起来,脊骨(恐怕也被折了好几次)中心部分被施加了打击,以本来不可能的角度彻底弯曲着。

所以,肉色的那东西看上去就像个蜷缩的胎儿。

可是,那其实不是。

「不对呢。刚才也说过了,释放着诅咒想要杀你的就是这东西。然后,胎儿不会杀母亲。也就是说,这东西不是胎儿」

没错。那东西有萎缩的眼球,头发也连在身上。

但是,变软的肉已经剥落,肋骨露了出来。胸口(应该就是死因)有着深深的刺伤。从洞里能看到变了色的,松松垮垮的肉。

「雏芥子君,在你看来,这是什么呢?」

雏芥子不知道该讲不该讲,很苦恼。

绚辻佐佐李正做着温馨的梦。把梦敲碎之后,后面等待她的就只有残酷的现实。

与此同时,雏芥子身为善良市民的良知告诉她,眼前这个情况不能置之不理,照理说应该报警。但是,以法律之名就可以肆意摧毁别人的美梦吗?她并不这么认为。

即便如此。

「……我」

「怎么样?」

「即便不发自正义感,不发自义务感,我也认为……这样下去的话,佐佐李小姐就和塞在冰箱里的东西一样了,所以我要回答」

镜见吹了个口哨。看来他非常喜欢雏芥子的回答。一上来就让助手揭露这种残酷的真相,未免也太没人性了吧?这个青年真让人搞不懂。雏芥子感到无语,但还是开口说道

「这不是胎儿,是成年男性的尸体」

「没错,这应该是佐佐李小姐你亲手杀死的,你的丈夫。然后,他也是杀死您孩子的男人」

镜见若无其事地补充重要的情报。

雏芥子也已靠着直觉(这次不是食草动物的,更倾向于女人的直觉)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把胎儿和男人联系在一起的理由,恐怕只有它了吧。

但是,为什么镜见也看出来了呢?雏芥子发送意念询问。

镜见露出「你先等等」的表情。表情果然好灵活。然后,他接着往下说

「那么,就让我们解开疑点,走近现实吧」

揭示无与伦比的救赎,抑或体无完肤的破灭。

  •  

冷气与浑浊的液体从冰箱里溢出,啪嗒、啪嗒的单调声音震动着耳膜。在这样的背景中,镜见流畅地讲述起来

「你说过,你从二楼台阶上摔了下去,『弄得浑身是血』,去住了院。但这栋建筑只有平均高度,台阶也铺着地毯,只是失足的话不应该造成出血严重到需要住院的伤势。但是,先兆流产的话另当别论」

雏芥子脑中描绘出地板上流了一滩血的凄惨情景。刚才在地摊上看到的污渍印证了她的想象。

佐佐李愣愣地眨起眼睛,像是没听懂在说什么。但她好像感到剧烈的头痛,用力按住额头。镜见看着那样的她,接着往下讲

「而这后面的发展也有疑点。『我回到家里准备做饭,后来又算了,当我放回菜刀,打开冰箱』。为什么是放弃做菜之后才打开冰箱?唯独强调放回菜刀的理由呢?还有,胎儿是在这之后出现的……那么,过程其实是这样的」

「我……我……」

「『回到家里准备做饭的时候发生了争执,用菜刀痛死了丈夫,放回菜刀之后打开冰箱,把丈夫塞了进去』」

于是,『冰箱里的胎儿』就完成了。

镜见擅自往台座前的椅子上一座,铺开的外套下摆如同一片黑色的水洼。镜见滔滔不绝地继续讲

「人用冰箱存放尸体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延缓腐败。因为,尸体一旦腐败就难以处理了呢。不过以你的情况,以此为目的创造出来的情景直接与精神创伤相连,以致于你开始逃避现实,产生了胎儿还活着的幻觉……即便如此,尸体与胎儿再怎么相似,通常也不会产生那样的幻觉」

镜见用漆黑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佐佐李。

佐佐李更加用力地按住额头,就像镜见的视线在物理层面戳着佐佐李,向痛苦呻吟的佐佐李问道

「是什么让你做了那样的梦」

「———都是这个男人不好」

佐佐李嘴里忽然冒出合情合理的话来。她眼睛跟之前相比更加不聚焦,但眼睛里留有一丝,如同泥水表面的油膜一般岌岌可危的理智。

然后,佐佐李激动地自白道

「起因是,配对APP」

  •  

追根溯源,佐佐李和丈夫就是通过配对APP认识的。几年来许多男女通过这种方式收获幸福。但遗憾的是,佐佐李的丈夫做法十分恶劣。

他以佐佐李恶阻严重,从孕初期开始便拒绝性行为为由,通过同一款APP寻找第三者。某位美女与他配对成功后,通过短信交流转移到免费聊天工具交流,又通过巧妙的话术让丈夫迷上了她。然后,那位女性用『你拥有超凡天赋』之类的话推荐丈夫进行外汇权益交易。丈夫通过那位女性告诉的网站实际进行交易,赚到了几十万日元。

这个时候,丈夫决定转而与那位女性结婚。这一切都是佐佐李听丈夫当做『对过去的牢骚』亲口讲的。

然后(后面的是猜测)丈夫嫌佐佐李和腹中的孩子碍事,尤其是孩子一旦出生,离婚后还需要长期支付抚养费。所以,丈夫让佐佐李拿起大量要洗的衣物,从二楼的房间里往她背后一推,推了下去。

之后的记忆就不清楚了。

剧痛、压迫、出血、混乱、昏迷。

醒来的时候,佐佐李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肚子已经瘪了下去。

她觉得是丈夫推了自己。尽管这么想,但她没说,因为她不能确定。最关键的是,她想不出丈夫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到回到家,丈夫向她坦白了一系列的事情。

佐佐李卧病的这段时间,丈夫的立场发生突变。

美女主顾消失了,带着她给的网站一起消失了。

那其实是伪装成正规交易所的诈骗网站。

丈夫把全部财产都投了进去。

毕竟数额巨大,不得不报警,不可能瞒天过海。所以,丈夫向佐佐李和盘托出……用无奈的语气。

——我在反省了,所以这不怪我吧?

就是这种态度。

「实话说,钱的事不是问题。我只想知道他有没有推我」

丈夫说没有推。

——怎么可能呢。那么可怕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得出来呢?

——我没有推。

——我对天发誓。我怎么可能推你呢?

——不提这些了。再要第二个吧?

「我明白他推了我,所以」

就拿起台面上的菜刀,把他给……

佐佐李的丈夫很蠢。要是在床上的话或许就能反击了,但偏偏选在做菜的时候。佐佐李平日里一直不忘打磨菜刀。

丈夫死了,她决定把丈夫塞进冰箱。

因为她想给自己留点时间考虑,到底是自首还是把丈夫埋了。但是,这些或许都不过是事后找的借口。佐佐李已经在考虑湮灭证据,最关键的是她根本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她拔出菜刀,用事先备的亲肤纸吸掉流出来的血,把菜刀放了回去。因为等尸体僵硬之后就难处理了,也是为了万一要埋能够延缓身份判断,她先脱掉了尸体的衣服,用擀面杖折断了尸体的骨头。

就这样,当她把丈夫塞进冰箱之后。

「对了」

有人来到家里。

佐佐李的记忆含恨模糊。

白色的。白。獏。可怜。同情。怜悯。咩耶耶。咩耶。已经够了。已经够了。不痛。獏?那是什么?别在意。因为,这样就不会痛了。

然后,女人轻声细语

「『你想做个怎样的梦呢?』」

「你是说,然后『冰箱里的胎儿』就完成了?」

佐佐李对镜见的提问点点头。

雏芥子心想,这也就表示,是有什么人让佐佐李做了一场美梦。那是一场杀害丈夫的事实消失不见,胎儿也还活着,幸福而扭曲,未来只有破灭的梦。

这

(感到了强烈的恶意!)

雏芥子确信,那种东西绝不是善意,在这背后窜在这某种邪恶的东西。她不禁紧紧握住拳头。在她面前,镜见又问佐佐李

「还有没有其他关于『女人』的信息?」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

佐佐李像小孩子一样摇摇头。

镜见轻轻地叹了口气,嘀咕了一声

「哎呀呀,又只摸到了尾巴尖吗」

「嗯?镜见先生!」

「什么事,助手君?」

「你莫非有什么头绪?」

「算是吧。干这个怪异侦探的活计呢,总有个家伙时不时出现在视野中呢……然后,千万不能忘啊。我对付的是怪异」

「也就是说?」

「揭露杀人罪行不过是顺带」

此时,冰箱嘎哒嘎哒晃动起来。

雏芥子忽然回过神来。说起来,佐佐李没有意识到自己杀了人。她提出的委托是,有东西想害自己和孩子。那应该并非黑幕女,而是别的看不见的某种东西。佐佐李很早便已经确定,那是会害人的『邪恶的某人』。

镜见应该已经察觉到了。雏芥子也很清楚。

佐佐李之所以(没能当做偶然把不祥的事物处理掉)确定那是怀有恶意的某种东西,惧怕着它,是因为她潜意识中将它认定为自己过去加害过的存在,以及自身罪孽的结果。

换而言之,那东西的正面目是

「被杀的人常常会作祟」

释放诅咒的是,

佐佐李所恐惧的是,

冰箱里的,他的丈夫。

  •  

「看不见的话实在不方便。那么,就让『怪异的原因』——『此地的王』显现吧」

啪,镜见打了个响指。

瞬间,雏芥子全身感觉到压迫感。她一动也没动,但仿佛『跨过了看不见的一道线』,而且那恐怕是不可逾越的境界。

雏芥子的视野骤然一变。

单调的开放式厨房中出现一个黑色人影。

那东西是人的形状,但明显不是活物。人的身上不可能像那东西那样缭绕着异质气场。那是人类沉沦的结局,是仅由负面感情形成的灵魂残骸,是憎恶与杀意搅在一起的烂泥,是怨念与诅咒的聚合体。

那东西只是一味地呆立在那里,憎恨着佐佐李。

它扁平的面部薄薄地鼓起来,接着啪地一下爆开,之后打开一个漆黑的洞。从那洞的里头,漏出仿佛来自深渊底部的呻吟。

『佐噢噢噢噢噢噢噢佐噢噢噢噢噢噢噢李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咦!」

『你居然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我要把你,把你,把你也折断』

那东西拖着身子开始前进。折断腿想章鱼一样绵软蠕动,在身后留下一条黑色斑迹。不知道是什么原理,那东西像沸腾一样鼓着气泡。

佐佐李就像被钉起来的蝴蝶,僵直不懂。看来她无法动弹。

这样下去她将无力抵抗,被那人形的东西凄惨、残酷地杀掉吧。

雏芥子心想。这应该是惩罚吧,应该是杀人的报应吧。

但是

(就算那样)

『我要杀了你!!!!!就像杀掉那个胎儿一样!!!!!』

啊,这家伙,真的推了。

知道真相的这一刻,雏芥子下定了决心。还管什么有没有错,还管什么罪孽重不重。

坚定信念勇往直前是只属于少女的特权,所以凭什么不用。

她朝黑色人影冲过去。佐佐李一惊,倒吸一口凉气。镜见短促地吹了声口哨。雏芥子没能逐一作出反应,仅仅只是顺应内心飞奔而去,奋力轮着手臂大声喊道

「见鬼去吧!」

然后,雏芥子把人影揍飞了。

  •  

传来手指撞在厚厚轮胎上的触感。

骨头传来火辣辣的痛楚,搞不好骨折了。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但这些都无所谓。雏芥子用尽气力大声喊过去

「为什么不去珍惜!」

『唔……啊?』

「你藐视人命,杀死了孩子!当初要不那么做,你又怎么会有今天!你就没有半点愧疚吗!」

她大声叫喊,以满腔愤怒痛斥对方。佐佐李在她身后嘀咕了什么。

雏芥子也朝佐佐李转过身去。佐佐李战战兢兢地念出她的名字

「……雏芥子小姐」

「还有你,佐佐李小姐!不可以往梦里逃避啊!你傻不傻啊!你们两个都是笨蛋!明明比我成熟得多,到底搞什么鬼啊!」

雏芥子前言不搭后语。不过,她哭了起来,大颗大颗的泪水掉下去。人死不能复生,那么简单的事实被弄得一团糟。她对此感到无比痛心。然后,她再次挥起作痛的拳头。

「尤其是你!」

『啊?』

「绝不让你杀死佐佐李小姐!她应该为亲自为自己的罪行赎罪!对于你被杀,我很同情。但是,你好歹反省一下啊啊啊!」

雏芥子奋力朝黑色人影揍过去。她顿时有种像是『碰到了什么』的感觉。就像是,手指偶然碰到了埋在泥里的硬石头。

砰地,某种东西爆开了,滚落在地板上。

那是一名短发的成年男性。他穿着衣服,是正经的人的形态。虽然有些邋遢,但身上透出几分温柔。他摇摇头。佐佐李诧异地捂住嘴巴。

「……达也!」

『咦……奇怪……我在做什么』

「嗯?咦?什么情况」

「人是拥有多面性的生物」

雏芥子面对男性的突然出现产生混乱。此时镜见发声了。他还是老样子,依然坐在椅子上。外套下摆在他脚下如水池般勾勒出一个漆黑的圆。

嗯?雏芥子脑袋一歪。她觉得那黑色像是侵蚀了周围。

镜见佯装不知,接着往下说

「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可以染成黑色,也可以染成白色,通常是黑白斑驳的模样,绝不会变成单一的颜色。要将它们分离开,就相当于将等重的不同颜色的水分离开来一样,不仅困难,关键是还非常麻烦。因此换我来的话,会把两者一并吞掉,不过……该说真不愧是你呢,助手君」

「讲简单点!」

「你成功把佐佐李小姐的丈夫达也氏善良的灵魂分离出来了」

「啥?」

冬乃雏芥子是个平凡的少女……本来是这样才对。她丝毫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做到那种事情。但是,只见名叫达也的男性已潸然泪下。

分离出来的他当场跪了下去,向佐佐李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害了你……害了孩子……』

「怎么会,我也……我也把你给……」

两个人双双哭了起来,谢罪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太好了。虽说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但能够达成和解,还算是不错的结局。雏芥子松了口气。

但与此同时,黑色人影没有消失,而且没有丧失杀意。

『佐噢噢噢噢噢噢噢佐噢噢噢噢噢噢噢李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那东西再度开始蠢动。

达也突然一惊,准备用半透明的身体保护佐佐李。

雏芥子凭着食草动物的直觉明白,他办不到。

有能力颠覆这绝望状况的人物只有一位。

那就是怪异侦探·镜见夜狐。

她向台座使了个眼色——

「为什么那外套在,自我增殖?」

「雏芥子君,你这惊讶的方式未免太夸张了吧」

雏芥子不得不诧异得瞪圆眼睛。只见与镜见相连的黑色如今已将地面完全覆盖。那黑暗毛骨悚然地蠢蠢欲动,一部分顺滑地鼓了起来。没有气泡腾起,那动作就像生物,像动物,像野兽,正要从黑暗中抬起沉重的身躯。镜见扶住帽檐,轻声说道

「我接受了委托,然后解决。而解决的方法就是……把怪异吃掉」

让黑夜的野兽——『夜兽』吃掉呢。

黑暗延展,黑夜具现化。

那东西正如镜见的名字,似是狐狸。但是,那东西又接近于马,又令人联想到鸟,总之是野兽。那是一切动物的近亲,却又被一切所摒弃的姿态。是身为族群之长,却又遭到放逐的一只。总之,是个莫名其妙的存在。

明确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东西的鄂特别巨大。

野兽一口将黑色人影吃了下去。

瞬间,善良的身影也跟着消失了。

就这样,结束了。

之后只留下单调的客厅,以及冰箱里的尸体。

  •  

「咦……达也!?达也!」

「没用的。善的部分不过是附属物。他的本体是由怨念留在这个世上的形态。灰烬消失的时候,尘埃也不会留下……可是,我并没有让『夜兽』吃下善的部分,善的部分只是消失在了他该去的地方,所以你就放心吧。这种事我可办不到,这都是助手君的功劳」

镜见像唱歌一样轻声说道。佐佐李呆了许久,但后来擦了擦泪水,像是细细品味镜见这番话一般点了点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浑浊的液体继续从冰箱里往外流。她看着冰箱,开口说道

「……我会向警察自首。镜见先生,雏芥子小姐,我给两位添麻烦了」

「天平平衡了,我收到了等价的报酬,然后雏芥子君是我的助手,所以你不需要对任何人感到介意」

「不不不不不不」

雏芥子不禁光速摇头。她的人权没有被考虑进去。但是,其实雏芥子心中非常乱,乱到都顾不上对镜见的态度吐槽。

让她深深陷入混乱的,是刚才镜见放出来的东西。

黑夜的野兽,漆黑『夜兽』。虽然它不是,但它最为相似。

(很像跟母亲战斗过的黑色东西)

母亲究竟是跟怎样的东西做对手,然后输掉了呢。

雏芥子深深苦恼。

这个时候,事态有所变化。佐佐李忽然发出甜腻的声音

「那个……我一定会被捕吧……但是,你能等我服完刑吗?」

「我吗?」

「是的……镜见先生」

「不不不不不不」

雏芥子在另一层含义上摇起了头。佐佐李直到刚才还在喊着丈夫的名字,而且丈夫的尸体就在旁边,她却热情地发出告白,这也未免太突然了吧。

镜见向雏芥子眨了个眼,表示这要怪自己。

「哎呀哎呀,又被迷上了啊。这如同我身上的一种罪孽了呢。这就是我的命运,可谓是无一例外的概率,扯上关系的女性都会向我告白呢」

「像是会跟全国不受欢迎的人树敌的体质呢」

「差不多吧。可是,我是被契约所束缚的存在。只要没有契约,我就不能陪伴任何人……所以,佐佐李小姐,我也不能选择你」

镜见冰冷地予以回绝。

佐佐李一下子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但最后无奈地点点头。

随后,她就像热情散去一般眨了眨眼睛,再度凝视冰箱里的尸体。她的脸上,只有深深的悲伤。然后,她嘀咕起来。

「『胎儿啊,胎儿』」

胎儿现在,已经不在了。

  •  

佐佐李说会直接向警察自首。

她劝二人回去,以免把二人牵连进来。侦探与助手相信佐佐李的决心,乖乖离开了现场。

外面日暮迟迟,晚霞把白色的外墙染成橙红色。

镜见向之前的司机打了通电话。他用手机的样子看上去特别滑稽。司机虽然吼得很凶,但似乎还是答应了来接他们。镜见浅浅一笑,说

「到头来还是要钱不要命呢」

「先不说这个。镜见先生」

「什么事,助手君?」

雏芥子想问『夜兽』的事,还有妈妈的事。

但就在这时。

『就快了呢』

「……咦?」

女性的甜腻声音掠过她的耳朵。

雏芥子猛地抬起头,在短暂的瞬间感觉在路的那头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以及模模糊糊的黑色东西。但是,那些就像幻影一样消失无踪。雏芥子心底里不寒而栗。

母亲到底,

同什么战斗……

「怎么了?」

「……没什么」

「是吗」

雏芥子说道。镜见点点头。然后,他漆黑的眼睛眯了起来。

「时机会来的。迟早会来」

几秒钟后,雏芥子问镜见这话什么意思。

镜见重重地叹了口气,耸耸肩。

「所以才说,你这个助手真是没用」

「学校教过,说人家没用的人自己才没用」

「最近的初中教育都退化到什么地步了?」

在出租车来接之前,二人互呛起来。

就在此时,远远的什么地方——

响起了咩耶的声音,后又消失了。

 第贰话 少女神

『奇珍异宝间』沉浸在昏暗之中。

盘子一样的鳞片、扭成漩涡一样的蜂巢、畸形的幼犬福尔马林标本、风干的真人手指,五花八门的可怕玩意到处散落着。在它们中央,金色的天平闪耀着光辉。

然后,两个人隔着中间的天平,分别坐在圆桌两侧。

一名男性,一名女性。

这名男性或许不能称作是人类。他外貌美丽,在女人眼中看上去像是中年男性。但是,男性把手放在胸前,恭敬地表示,自己不是人。

「我是镜见夜狐。虽然现在有着类似于人的『形』,但存在稀薄,若不时刻以契约束缚则无法存在于世界之中。所以,我渴望委托。但是」

男人——镜见眯起漆黑的眼睛。他两手交叉,露出笑意。

那张表情十分温情,同时又透着惊人的无情。

「我不推荐恰此机会提出委托」

「……为什么呢?」

「因为,我现在没有助手」

女性——委托人登美子细问道,镜见简单作答。

听到这么说,登美子环顾四周。确实『奇珍异宝间』之中只有他一个人。譬如说,看不到那如凌寒绽放的花儿,可爱又无助的少女。

「你要想好。我本人是『非人之物』,只管囫囵下肚。即便要保护他人,也不是以我本人意愿能办到的。这正是我所背负的,可谓是真理的东西呢……所以」

「所以呢?那又怎样呢?」

「助手在的话就会有更多变数。可是,她现在『不在』。也就是说,等待你的可能是无与伦比的救赎,可能是体无完肤的破灭——也可能根据天平的运动,不给与你任何东西。所以」

「目前最好是算了……的意思是吗?」

「是的」

镜见点点头。

面对镜见的态度,登美子咬住嘴唇。她身着古典纹饰的会客和服。光泽亮丽的布料上描绘着四季鲜花与鸭子,搭配金色束带,衣裾缀有金丝镶钿边花,整体清新雅致。登美子穿着如此得体,自身也释放着相应的高雅气质,虽然上了年纪但不失风韵,犹如一轮鲜花。但是——

她是厉鬼。

登美子诅咒似的低声沉吟

「现在就可以,我不需要半吊子的结局。统统粉碎才好」

「你讲得可真吓人」

「您当真觉得吓人吗?」

被这么一问,镜见嘴唇一弯,一副表示「怎么会呢」的态度,又像表示「真的」规劝式态度。不过怎样都无所谓,反正都改变不了登美子的决心。

登美子握紧拳头,用力大到皮肤发白,连指骨都浮现出来。

然后,她用厉鬼的声音轻轻说道

「家主被年纪尚轻的少女杀掉了」

「这样啊」

镜见直白地点点头,仿佛在说那种悲剧早就听腻了,又或者真的在为登美子感到可怜。怎样都无所谓。

因为他知道,都一样。

「之后,我的周围净出怪事。一定是他可怜地去世后对少女怀很在心而作祟。请您一定化解他的遗憾与怨念」

「受不受理不在于我,而在于天平。放上来吧,衡量一下吧」

——把与困扰你的怪异所相称的,你重要的东西。

登美子取下戒指。这枚戒指中心镶嵌着大颗的钻石,内侧刻有日期,应该是婚戒。她把戒指放在空托盘上。

模模糊糊的黑东西在另一边的托盘凝集,但还没成型便雾散消失。

天平没有平衡。还是只有放戒指的那边托盘垂着。

镜见推开豪华的椅子,站了起来。

「契约不成立,请回吧」

说完,他优雅地敦促登美子离开。

登美子无精打采地垂下头,嘀咕了一声。

亏我向你求救。

  •  

几天后,镜见在摇椅上闭着眼睛。

那模样就像一只巨大的乌鸦合着翅膀正在休息。

在他身旁堆着新旧混杂的书山,书山中间夹着读到一半的信。在露出的信封正面能看到『冬乃』的署名。信中写着『镜见先生。上次提过,我去金泽旅行了,这些是给您的纪念品』。镜见看到这里立刻就失去了兴趣,把信硬塞回了信封里。

他继续安安稳稳地睡着觉。

但就在此时,传来叩叩叩的声音。『奇珍异宝间』的门被敲响了。

镜见懒洋洋地应道

「里面没人」

没有回答。门也没开。

过了一会儿,镜见站了起来。无数稀奇古怪的玩意散落在地上,他却一件也没踩到,穿过房间打开房门。结果,今天的晨报落在门口。镜见点点头,捡起报纸翻了个面,重磅头条的版面占了一整面。

『少女连环被杀事件』

报纸上说,近日少女接连被刺杀,遗弃在各处的尸体被发现。警察推测一系列案件为连环杀人事件,正在慎重推动调查。

报纸上用大大的红色文字补充写道『是丈夫干的』。

镜见呵呵一笑。

「……怪异杀人,是吗」

他叠起报纸,放回地板上。

然后镜见沉思了片刻,但又回到摇椅上,再次闭上了眼睛。

一段笼罩在沉默之中的时光过去。当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镜见起身,像只黑猫一样伸了伸懒腰,在帽子架中挑选起来,拿了顶纯黑的中折帽深深戴在头上,迈出脚步。镜见离开『黑宅院』,去到了外面,随即建筑物涣然扭曲。

之后,只剩下一片单调的墓地。

  •  

「如果问完美的死状是什么,你会怎么看?」

「啥?」

这是镜见在个人出租车——德产沃尔沃中说的第一句话。

那位给人印象像是骷髅的司机毫不掩饰不愉快的心情,这样应道。对此,镜见轻轻地耸了耸肩。他再次把身体靠在舒服的座椅上,手指交扣。

「完美的死状因人而异。其中有些死状扭曲得超出常人范畴,对本人而言却又正当无比……不过,光这么说也听不明白吧」

「什么这不这么说,只要从你嘴里冒出来的我从来听不懂……另外,对你要收固定费用」

「知道了。事后再找我要吧」

镜见流畅地回应道,他并不在乎钱的多少。司机似乎连他这惯常的回答都看得不爽,烦躁地拿起烟盒,不经镜见同意就含起一根烟,点了火。然后,司机一边细细地吐出烟,一边问

「那么,今天又要去哪儿?」

「……首先去图书馆吧」

「喂喂喂,你还去图书馆!?」

「在资料保存、记录保全的层面上,没有地方能胜过那里……虽说论稀有藏书的量,还是『黑宅院』更有优势就是了」

「不,我又没问你这」

司机咋舌,似是把他自然带出的回答当成是炫耀。司机顺畅地开着车,但似乎对自己正在驶向的地方感到在意,怀着不安问了出来

「……这次又闹出什么乱子?」

「跟『少女连环被杀事件』有关」

听到这个回答,司机略微张大了眼睛,表情明显不悦地颦蹙起来,但这次没有阻止镜见说下去。相对的,司机目光左右游移。镜见透过后视镜注视着他可疑的态度,问

「你是不是有什么谈资呢?」

「……这」

「愉快的事情就值得讲讲吧」

这句话深深扎中了司机的疑虑。

司机摇摇头,又望望天,然后再次低下头。但是,他好像心里早就想清楚了。司机透过后视镜瞪着镜见,接着说道

「你对事件了解多少?」

「整体的『形』。我自认为通过片段已经几乎全部掌握到了,但对细节一无所知」

「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啊……算了。我载认识的刑警时倒是『进了不少货』……这不是民间流传的消息,警察好像也还没有公布凶手特征。我听说,当初只是用刀捅,但后来作案方式越来越残忍了」

「喔?」

「听说最新的家伙,好像活生生地内脏被弄得乱七八糟……而且四肢也有损伤。有这样的变化……」

「这可不好啊」

镜见说得十分肯定。司机大概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皱起眉头。他尽管觉得这么问不对劲,但还是问了出来

「你也会觉得不好?」

「是啊,很不好,实在是不好」

「也是啊……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弄得那么惨」

「不,尸体其实不重要」

镜见再次肯定地说道。司机露出不悦的表情,沉默下去。

在后排,镜见胳膊搭在车窗上托起脸。黑发沙沙摇摆,他眼睛眯成微笑的形状,然后像唱歌一样轻声说道

「哎,可是……那也不过是没救的东西变得没救罢了」

——没什么好或不好。

他像打谜语一样接着说道。司机没有回应。

然后镜见到了图书馆,让司机等候自己。

接着,他又去往另一个地方。

  •  

到了晚上,闹市区的人依然很多。

路上充满有别于白昼的明亮。五彩斑斓的亮光驱散黑暗,或硬生生地把黑暗挤开。那强烈的压力,犹如人工洪水。霓虹灯的光鲜,引人把女人的妩媚与妆容往醉客去联想。不过,这应该就是常说的浮躁思维吧。

由人塑造形成的东西,终归是整体欲望的象征,而这不分男女。

现在能用优惠券咯;咱们店里无限畅饮,仅需三千日元;有好姑娘咯;美人一大把。拉客的声音此起彼伏,非酒即色。

下了班的上班族脸都已经喝红了却还是停下脚步。几个女性一伙进入卡拉OK。年轻人被前辈怂恿着向路上的美女们搭讪,结果接连被拒。

形形色色的人,各自享受着这样的夜晚。

在这热闹世界的一角,有个年轻人聚集的公园。

有玩滑板的,有跳舞的,他们如同在夜色中游动的大鱼,影子又蹦又跳窜来窜去。也有些人像是随波逐流的水母,无事可做晃晃悠悠。

这之中还有显而易见正在离家出走的少女。

她来这里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吧。她独自站在略昏暗的地方,与各处聚集的团体拉开距离,或住在网咖,或等人把自己接走,虽然身体保持着干净,但全身上下散发出挥之不去的疲惫。

忽然,有人向她肩膀伸出手。

白色的手指快要碰到女孩。但是,这只不怀好意的手却被另一只皮包骨的手抓住了手腕。

「啊」

「住手吧」

向少女伸手的人是登美子。她现在脱掉了有碍行动的和服,换上了皮夹克和牛仔裤,还戴着与她形象不搭的棕色假发。

阻止她的人是镜见。他的身影依然如黑夜本身,若无其事地存在于此,仿佛落在这闹市区中的一团黑色污渍,显得格格不入。

少女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人,直接走掉了。

镜见在登美子耳边轻声说道

「日本的警察可不傻,你迟早会落入法网。但我觉得,并不需要是『现在』呢」

镜见轻轻摆摆下巴示意。

那边是杂乱无序却又祥和,乍看上去平淡无奇的闹市区人群。但是,路旁不起眼地停靠着白色面包车。好像发现监视对象出现了情况,面相可怕的男人从车里下来。

登美子面色铁青。镜见轻声说道。

「要跑起来咯?没问题吧」

「……是」

她点点头回应道。

瞬间,镜见像抱公主一样抱起登美子,如同一阵风暴将她掳走。光在身后拖出长长的线条,周围的景色在速度中溶化,转眼间便看不到了。

被这样搬运着的登美子中途发觉,驰骋于夜色之中的镜见并不是自己在跑,而是骑在似是狐狸的异形野兽身上。登美子不禁混乱得叫出声来

「我、我们这是,骑着、什么?」

「吓到你了吗?尽管白天没办法,但到了夜晚,就能用这个来代步了」

「……什么」

「到咯。在这附近下来可以吧?」

镜见问道。登美子抬起头,眼睛眯起来。周围很暗,看不清楚。不知道镜见跑到了什么地方,总之周围飘荡着海腥味,空气很沉很湿。

登美子摇摇晃晃迈出脚步,运动鞋的鞋底踩碎了沙子。

传来轰隆~~~的声音。那声音似是心跳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黑暗中,染得漆黑的水蠢蠢欲动,就像活物一样一直动个不停。

在她面前的是,大海。

  •  

「『大海里的,』『那不是人鱼。』」

镜见忽然念起来。但登美子并不知道这些句子的后续。她拥有学识,但并不喜欢中原中也的《北海》。

「『大海里的,』『那尽是浪涛。』」

北海阴沉的天空下,

波浪到处崭露尖牙,

他们是在诅咒天空。

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你在诅咒什么呢?」

「……我?不对。发出诅咒的人,是我的丈夫」

「你是这么认为,这么相信的吧。但是,天平没有平衡」

镜见嘴唇弯了起来。这个现象所昭示的答案只有一个。

所以,他将那个答案告诉了她

「根本就没有怪异」

但是少女死了。被刀刺死了。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怪异会害人,但不用刀捅人。那些事件是你制造的。这从你寻找猎物的模样便能看得一清二楚。只不过,事情没有那么单纯」

啪唦一声,镜见从轮廓消融于黑暗中的外套里取出了某样东西,扔在沙滩上。登美子手伸过去,惊讶地屏住呼吸。她马上从那东西上面移开目光。

那是一份报纸,但不是早上放在走廊上的那份。它时间更早,是几个月前报纸的复印件。

上面刊登了一起案子。

「当时十一岁的少女起诉强奸、猥亵,一名四十多岁多岁从事食品批发零售业务的男性涉嫌犯罪被捕。到这结束的话倒还常见」

但是,男性在拘留期间用床单上吊自杀了,据说留下了遗书。

后来根据被害儿童证言,查明二人之间存在金钱交易,为双方合意,儿童买春罪名被改为被告人死亡不予起诉。

「这是你的丈夫对吧?少女被母亲发现与男性发生关系,就撒了残酷的谎言。因此男性被捕,在即将被判重罪之时自杀了。原来如此,这正所谓罪有应得,但这个情况换个说法,说是『被少女杀死的』也不为过」

「……是啊」

「但是啊。这样就出现疑点了……我看不到你丈夫的身影。天平没有平衡。其实男性根本没有憎恨,没有诅咒」

「……呜、呜呜」

「然后,如果说只是你倒打一耙怨恨告发的少女,有意图地正在杀死『少女这一生物』的话,那一切便顺理成章。但是当你找我提出委托的时候,你『相信少女们就是杀害丈夫的元凶』。不,或许是盲目笃定吧」

登美子不再呻吟,将空洞的目光投向黑夜的大海。

镜见也跟着看向大海。他感到似是有短暂一瞬听到了少女冷笑的声音。

但是,那种东西不在这里。

『大海里的,

 那不是人鱼。

 大海里的,

 那尽是浪涛。』

「你真正不能原谅是什么,要让我来猜猜吗?」

「……只要您,能猜得出来」

「因为,丈夫谈了场『完美的恋爱』」

轰隆~~,轰隆~~,海在哭啼。阴沉的天空下,波浪到处露出尖牙,他们是在诅咒天空。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登美子的丈夫也对少女——。

要是那样该多好。

「人自杀的理由有很多。你至少强烈地希望他是『被少女背叛,在失意中上吊而死的人』吧」

可事实并非如此。

登美子没有回应镜见的呢喃。某种含义上来说,这就是答案。

曾经有个男人。

他爱上了少女,然后遭到背叛,选择了死亡。但是,他非但不恨少女——

「男人是在恍惚中死去的」

面对那扭曲至极的事实,

被留下的妻子,坏掉了。

  •  

登美子缓缓张开嘴,沉重地开始自白

「您的推测没有错……丈夫并非只爱少女未成熟的肉体,并非普通的变态。他的本性其实更加根深蒂固,扭曲至极……看完遗书,我知晓了这件事。我根本就不想知道」

「或者说,这才正是最为残酷的地方吧……人时常会挣脱常理的束缚,这对当事人来说属于无可奈何,是逃避不了的本性与冲动。但是,那扭曲吐露出来,还会扭曲周围的事物」

登美子点点头。泪水落在沙滩上。她压着声音哭泣着,接着说道

「在他心目中,少女就是神」

少女是美丽、甜美的东西。同时,少女情结与处女情结紧密相连。就像太宰治把咔嚓咔嚓山的兔子比喻成娇艳水嫩的处女一样,少女同时还有残忍的一面。男人这种生物就像可怜的貉子,不可避免地后背被她们点着,随泥船一起被沉进水里。

少女、处女的残忍总是得到容忍。

这正是登美子丈夫的信念,又或是毕生的信仰。

他曾一时尝试『正常地生活』,也娶了妻。但是,他最终败给了欲望和信仰,选择坦诚面对自己。然后,他遭道少女的背叛,被逼至死。

这是完美的结局。

丈夫遗书中写道:他现在感到自己无比幸福,觉得身在正确的世界当中。在遗书移交给自己的那一刻,警察和律师那怜悯与嘲笑的表情,登美子一辈子都忘不了。

然后,她就坏掉了。

不——————?

「人坏掉,能疯到这种地步吗?」

镜见问道。

登美子愣愣地眨起眼睛。是啊,就算丈夫选择了再怎么扭曲的死法,就算她受到了波及,她也不应该疯狂到如此地步,这个情况不正常。登美子没有刻意盯上案件中原告少女,只是为了维持丈夫的正当性,维持这个幻觉而不断杀人。

仅仅为了那种事,就让自己的手染上了人命。

为什么,会弄成这样呢。

「我」

「嗯」

「当我感到羞耻难当,忍无可忍时的时候,有人……」

一个白色的什么人,找到了我家。

登美子后面的记忆就变得浑浊了。

纯白。美丽的女人。獏。可怜。同情。怜悯。咩耶耶。咩耶。已经够了。不痛。獏?真的?不用去想了。因为,这样就不会痛了。

然后,女人轻声细语

「『你想做个怎样的梦呢?』」

「……原来如此……『獏女』吗」

「咦?」

「也可以叫『白衣女』。暂时就决定这样称呼」

镜见说道。

讲到这里,登美子的自白就结束了。

镜见没有继续再问任何事情。他是怪异侦探。没有怪异的地方,本来轮不到他出场。只不过,他这次之所以选择干涉,是因为这背后有个近乎怪异的恶劣身影若隐若现。不过如此而已。因此,镜见不会提供救赎或者毁灭。

正如当初他对登美子说的那样。

『助手在的话就会有更多变数。可是,她现在『不在』。也就是说,等待你的可能是无与伦比的救赎,可能是体无完肤的破灭』

『——也可能根据天平的运动,不给与你任何东西』

镜见就像大海一样,只是存在于那里。

即便如此,登美子依然恋恋不舍地轻声说道

「镜见先生」

「什么事?」

「你能否像刚才那样,化作风暴带我逃离这里吗?」

「恕难从命」

镜见冰冷地回答道。登美子脸上就像有层厚厚的泥面具破碎开来似的,浮现出致命的绝望。镜见没有理会,摸了摸帽檐,轻声说道

「我若没有契约,就连帮助别人都办不到。非常抱歉,我无法陪伴他人直至最后。我虽然能够为你在夜色中驰骋,但无法耗费超出两晚的时间。没有契约的束缚,我无法陪伴在任何人身旁」

「那么……您为什么又要帮我?」

「我并没有帮你,一切都没有改变」

镜见静静地断定道。

他将残酷的,无法推翻的事实讲了出来

「你是杀人犯,迟早会被捕……而且,你没发现吗?你似乎已经开始乐在其中了。关于尸体的变化,我已耳闻」

「……这」

「只是为了让自己相信而诉诸的行为,那无非是被『獏女』教唆所致。但是,容器一直被开水烫着,迟早会坏掉。染指杀人的你,本性也渐渐灰飞烟灭了」

女性看了看自己的手。白色的手掌上没有沾染任何东西。但是,上面其实已经沾染上了难以除去的红色。镜见摇摇头,如同一位严格的医师,轻声说道

「已经太迟了」

登美子把脸垂了下去。镜见什么也没说。

轰隆~~,轰隆~~,海在哭啼。

此夜未明,她便,

独自吊死了自己。

  •  

首先发现尸体的人是镜见。

他昨天把夫人送到了家。

然后他偶然起意,再到夫人家中一看,就发现了尸体。

登美子的宅邸中有气派的梁,她就像颗沉甸甸的果实,无力地挂在那梁上。脖子关节脱臼,伸到了异样的长度。她的骨头应该已经断了。幸运的是,从痕迹上看她应该没受太久的苦。因闸门松弛而泄露出来的粪尿弄脏了木地板。

然后,那里放着两封信。

一封是登美子的信。

上面写着「亏我向你求救」。

另一封是

「……原来如此呢」

镜见把纸捏成一团。

信上用红色的字这样写着。

——别来碍事。

「这是下战书啊」

镜见冷冷一笑。

毫无疑问,那扭曲的表情

是『非人之物』的表情。

 第叁话 三颗头

「我只是去旅个行,结果镜见先生没了我真是完全不行呢!」

『奇珍异宝间』内响起雏芥子嘹亮的声音。

镜见从古书发黄的书页上抬起脸,无语地说道

「你学校不是教过你,说人家没用的人自己才没用吗?」

「这是两码事」

「脸皮真厚……顺便问一下,你觉得我没用有什么凭据吗?」

「因为你就是没用啊!」

冬乃雏芥子停下打扫的工作,两手叉腰。事实上,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镜见放弃了日常生活所需的努力。面对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所积累的厚厚灰尘,雏芥子感到无言以对,现在正在进行一场恶战。然后,她便充满活力地做出了上面那番定论。

对此,镜见以淡漠的口气答道

「我已经清楚了。你今天先回去,把脑袋泡在冷水浴里至少二十分钟冷却一下吧」

「这是拐着弯让我去死吗?」

「怎么会呢。我坚信,怪异侦探的助手才不会因为这点事就死掉」

「你说的是什么怪物啊」

雏芥子皱起眉头,噘起嘴。但是,镜见没有回答。

他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在摇椅上继续看书,完全不打算帮忙的样子。

雏芥子时不时用意念和物理方式骚扰镜见,但镜见完美地贯彻无视态度。

四月也快结束了。

天空万里无云,预示着一个明媚的五月。但是,这个地方依旧阴沉沉。

雏芥子想着至少开下窗也好,便接着说道

「倒是托你的福,我才可以高中入学之后去妈妈生前心仪的旅馆散散心……虽说还是没有得到关于母亲失踪的任何情报」

「那可真是令人遗憾。没有收获的旅行,俗话称之为白跑一趟」

「也不算吧。我很开心!……我能够这样旅行,能够成功继续入学,都多亏了镜见先生发的工资。真的非常感谢你在我犹豫不知道该写多少金额的时候推荐写上高中需要的金额。所以,我会卖力工作的!还有,这是我的一点感激之情」

雏芥子说着,碰了碰放在那里的袋子。她摆出温柔的表情说了声「给」,把它递了出去。镜见没有接,眼睛眯了起来。雏芥子接着说道

「这是说好的纪念品」

「……这是什么啊?」

「在金泽二十一世纪美术馆买的怪衬衫」

「你是让人下头的天才吗?」

「什么嘛,怪衬衫有什么不好嘛!」

「再说了,金泽二十一世纪美术馆设有两个文创商店,应该有很多上镜的,适宜建筑风格,有艺术感的商品,你为什么偏偏选那种玩意」

「知道得好清楚啊」

「还好吧」

镜见不以为意地回应道。他还是老样子,搞不清到底是超凡脱俗还是已经被俗世同化。雏芥子没有气馁,把怪衬衫挂在了『奇珍异宝间』里。衬衫上画着头朝下掉进洞里的人,与这个地方意外的合拍。雏芥子呼出一口气,说

「镜见先生,你也是时候该告诉我了吧?」

「雏芥子君,让我告诉你什么呢?」

「你和我妈妈的关系」

「什么是不是时候……我一丁点也不记得你之前问过我这件事」

镜见目光放回到书上,轻声说道。只见他翻的是赫尔曼·黑塞的原语版短篇集。雏芥子看着他英俊的脸,向握着掸子的手中进一步用力。

他说的没错。自从『冰箱里的胎儿』事件过后——不,从更早之前,雏芥子就没有跟镜见谈过母亲相关的话题。一方面原因是她突然决定上高中,忙得不可开交。在母亲失踪之前她就已经合格考取了公立高中,办完了入学手续。本来她找学校谈过,准备以自主退学的形式选择就业,但最后还是选择了继续上学。然后雏芥子突然接到据说是母亲朋友的旅馆经营者邀请,于是应邀去了金泽。在那里,她打听了关于母亲失踪的意见,对方表示虽然不能收养雏芥子,但至少想要提供经济上的援助。换做之前,雏芥子一定会喜极而泣吧。但她现在表示自己没问题,怀着感激婉拒了对方。

镜见向她支付数额已经非常巨大了,而且还附赠缴税的部分。

这个青年从头到脚都是谜。

『你留在我的身边,就表示我要保护你的人身安全。同时,担任我的助手意味着随时会丧命。人体器官根据部位可以卖到大概三千万日元,你可以提出不低于合计总额的金额……然后,助手的工作并不忙。闲的话用那笔钱去高中上学也无妨吧?教育值得花钱』

这就是镜见的建议。他又说会保护,又说这个职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丧命,充满矛盾。而且还让去上高中,搞不懂到底是温柔还是冷血,让人无法理解。但是对子自己身上的诸多疑点,他看上去并没有当回事。

面对那样的镜见,雏芥子不论如何也没能问出口。

(妈妈到底是在和什么战斗?)

出其不意地问过去,他应该会毫不客气地回答吧。然后,雏芥子可能因此无法再睡上好觉。尽管不确定,但她害怕那样。从佐佐李家回去的路上,她听到女人甜腻的声音。这件事进一步加剧了她不祥的预感。

雏芥子很清楚。

自己不该过问,不该知道母亲对抗的东西。

即便如此

「母亲对抗的那个东西身上所散发出来气息与怪异类似……最最相似的,是『夜兽』的气息」

「喔?你有这样的感觉啊。真有意思」

「!你果然知道什么吗?」

心脏激烈地跳动起来,雏芥子问了过去。

镜见啪的一声合上书,张开嘴,发出低沉的声音

「『鸟奋力冲破蛋壳。这颗蛋是这个世界。若想出生,就得摧毁一个世界。』」

雏芥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对自己说了什么。但她是相当资深的文学少女,大脑自动做出反应,从记忆底层抽出对应的文章。

这是赫尔曼·黑塞《德米安》中的一段。

做好的心理准备落了空,雏芥子非常生气。同时,她在脑海中回忆文章的后续。

她张开嘴,念道

「『鸟儿飞向上帝身旁』」

「很遗憾,来客人了」

镜见说道,从摇椅上起身。雏芥子准备呛他「你胡说啥」,但马上屏住了呼吸。因为,走廊上传来吵闹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真的是这里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什么不知道,不是空子的情报吗」

对方有三个人,而且都很年轻。

正当雏芥子不经意地这样想时,三名少女闯了进来。

就像来找上帝一般。

  •  

「我想想……『金天平可在此处?』」

「『只要是您的渴望』」

真的!真的说了!她们欢呼起来。

来访的是三名女高中生。而且她们身上穿的制服还属于被雏芥子姑且列入候补志愿学校的私立女校。衣领为夹着白线条的浅蓝色,裙子也同样为浅蓝色,是套令人印象深刻的水手服。顺带一提,这套制服设计颇受附近男生好评,但被女生评价为『土气』。

在佐佐李之后,这是头一次(雏芥子在的时候)有客人造访。

雏芥子不知道该怎么做,就随便把『奇珍异宝间』里散落的茶具和红茶罐还有饼干罐拿出来,上了茶和点心。她认为这些东西是招待客人所必须的。

但是光看镜见表情,似乎不需要这样应对。

而另一边,那几个女高中生非常开心。

「哇,还拿出这些来招待我们。谢谢!」

「啊,不好意思,真是过意不去」

「喂,喂,这是外国的点心啊。啊,真的不收钱吗?」

雏芥子苦恼起来。上次的佐佐李在某种意义上表现得非常明显。她渴望无与伦比的救赎。但是,这次不清楚这些孩子们想要什么。

她们看上去也不像正背负着怪异的黑暗阴影。

镜见似乎想到了一块儿,沉沉地说道

「小姑娘们,丑话说在前头,这里可不开『三月兔的茶会』。这里原本是只有拥有资格的人才能进入的地方……如果你们只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那就请回吧。如若不然,你们会遇到『贾巴沃克』的哦」

「……『要当心贾巴沃克!它有吃人的大嘴,还有锋利的爪子!』」

雏芥子想起刘易斯·卡罗尔所著《爱丽丝》中的这段文章。

然后,现实的声音与她所想重合在了一起。三名女高中生之一——被叫做空子的,之前只顾道歉的少女念出了这段文章。看来她也是文学少女。

其余的两个人呆住了。

空子眼镜后面豆大的眼睛摇曳着。

雏芥子忽然心想,那是渴望救赎的目光。

「我们当然不是误闯这里。我们有事请教怪异侦探先生」

「喂,空子,真的要讲吗?」

「不会收钱吧?我没带太多钱啊」

其他的两个人交头接耳议论起来。但空子没有理会,深深吸了一口气,以做好心理准备的态度开口说道

「我们看到了在三颗头在中央广场落下的幻影」

  •  

据说,空子她们所就读的椙城高中原本有个传闻。

先说背景,她们学校即将隆重举办文化祭。

学生们负责文化祭的推进和举办,教师方面也有提供帮助,学校还赞成学生在文化祭期间暂住学校,活动到很晚。顺带一提,雏芥子因为不喜欢那种『体育系』强迫团结的搞法,所以把椙城高中从候选志愿中剔除了出去。班级可以表明意愿,申请演奏、合唱、演剧、室内展示、摆摊开店等活动,然后通过学生代表商议、抽签,最终确定各自的活动。好像还有职业人士担当评委,舞台节目火热异常,据说每年都因此出现亢奋过度的班级。但即便如此,文化祭还是在『传统』的名义之下,一直维持着那样的规模。

即便出现了自杀者。

「等一下……自杀者?」

「是的。过去有二年级学生承受不住在文化祭期间留校与备考的双重压力,朝中央广场跳楼了」

那终归不过是传闻。但毕竟是那所学校,不见得就不是真的。据说那名少女离开位在二楼的教室后,来到中央广场前的栏杆,头朝下从走廊上笔直坠落,当场死亡。又据说当时广场上进行着文化祭的各种排练,因此即便少女死了,依旧有学生继续欢快起舞。

所以,椙城高中留下了与之相关的一些怪谈。

有说法,不能在中央广场上放当时流行的某偶像团体的歌,因为那是少女跳楼时舞蹈组正好在用的曲子。据说,不能在舞台上表演《卡门》,因为那是少女所在的班级当时要演的故事。

空子她们也恪守着这些规则。

本该是这样才对,然而

「我们开始看到幻影,三颗头周而复始落向中央广场。是少女们的头」

「头的幻影从天而降啊。真是恶心死了,而且大家都说看不到」

「很煎熬……只有我们能看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站在空子身旁的二人——明奈和夕张轻声说道。明奈给人以张扬的感觉,夕张则给人以文静的印象,看上去跟空子相性不怎么好的样子。

雏芥子暂且将注意力从三个人身上移开,一时思考起来。坠落的三颗头。这么说,就是三个脑袋的意思吧。少女们看到头的幻影咕噜噜坠落下去。光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感到毛骨悚然。但是,这里存在疑点。

「等等,死在广场上的不是一个人吗?为什么是三颗头往下掉?」

「就算问我们……」

「还有,为什么是头?」

「就『只有头』和『三个落下』这两点,或许可以进行推测」

镜见忽然开口,对雏芥子提出的疑问发表意见。

雏芥子不解地脑袋一歪。与此同时,她感到了恶心。

头。

坠落的,三颗头。

可能是光顾着谈那种话题的缘故吧。

她开始对自己的头连在身上这件事感到怪异。

  •  

「坠落的是一个人。但是,就先假定原本坠落的是三个人吧」

镜见讲出推测。雏芥子再次感到纳闷。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讲得这么肯定。镜见拿起自己的杯子,问空子

「二年级的教室一般在二楼,对吗?」

「是、是的。我们班也在二楼」

扎得十分土气的头发摇摆起来,她回答道。镜见点点头,喝了口红茶。那是FORTNUM & MASON 皇家特调Royal Blend。雏芥子下意识问道

「泡得还不赖吧?好喝吧?」

「很不巧,我早已将三大娱乐之一的『美食』抛弃了」

雏芥子哔哔哔地发出意念「也太没礼貌了吧」。

镜见露出「得了吧」的表情,皱着眉头接着往下说

「二层的高度平均十米左右。姿势在坠落过程中完全可以翻转过来,高度不足以造成当场死亡。故意坠落倒也不是死不成呢……但是结合看到『三颗头』的情况,就可以建立『为什么那样坠落』的推测了」

镜见把茶杯放回茶托上。丹麦产的瓷器上所刻的粉色蝴蝶接住茶杯。然后,他讲出一个推测

「坠落时,少女与另外两个人『本来牵着手』。但是,两边的两个人犹豫了没有跳,结果中间的少女就头朝下直接坠落下去,『颈骨骨折』而死」

雏芥子诧异地张大了嘴。三个女高中生也是一样。

照他那么说的话,少女确实会头朝下,而且笔直坠落下去。

『颈骨骨折』可以解释『只有头』的谜团,而三个人便能够解释『三颗头坠落』的谜团。但是——

「咦?左右两边的两个人最后也没死吧?」

「是啊」

「那为什么是三颗头落下去?」

雏芥子双臂交叉,最后还是没想通。

镜见没有再多说下去。但是,他表现得就像已经解开了这个谜题。雏芥子发出意念「快讲答案」。镜见完全不予理会,问空子

「于是,放上天平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呃……」

空子把一个挂着布偶的钥匙扣放在托盘上。那是一只浅绿色的猫咪,是某巨型主题公园的吉祥物,穿着万圣节装束。空子用认真的口吻说道

「这是我们用打工挣来的钱去旅行时买的纪念品,是我们友情的证明」

「空子,我可不愿意」

叫做明奈的少女打断空子。她用手指卷着光艳的棕色头发(应该是天生的),噘起涂了淡淡唇膏的嘴。

「这孩子可是很难弄的限量版啊,在平台上能卖不少钱呢。你确定要放它吗?就没别的办法吗?」

「比方说?」

「这个嘛……」

明奈讲不出来。不过,她的态度与其说想不到办法,更像是仅仅不想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正当雏芥子准备问的时候。

「好,算我一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付出这样的代价也无可奈何吧」

长长的黑发摇摆起来,夕张上前。她爽快地把自己的钥匙扣放上去。

夕张直直地盯着明奈。明奈虽然敢对空子提意见,但似乎拗不过夕张。

明奈不情不愿地把钥匙扣放了上去。三个钥匙扣全部摆上去后,天平动了起来。

雏芥子惊讶得张大眼睛。

好轻。

这些东西的重量只让托盘倾斜了一点点,如同否定她们三个的友情一般。但是,模糊不清的黑色东西出现在另一边的托盘上后,天平咯噔一下平衡了。

镜见轻声说道

「怪异同样也很轻吗……好吧,契约成立」

您们将面临无与伦比的救赎,抑或体无完肤的破灭。

「不过,真正可怕的并非怪异就是了」

镜见冷笑。雏芥子不解地脑袋一歪。

卡拉,骨头轻轻一响。

  •  

「详情我已经知道了」

雏芥子对镜见说道。镜见依然在摇椅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雏芥子一边在圆桌上(天平跟前)为他用餐做准备,一边接着说道

「上完课我绕了个远路,去了图书馆和『报刊博物馆』。毕竟是未成年人自杀,在那里几乎获取不到信息」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真是辛苦你了」

「可不辛苦吗!」

「挖苦你都听不出来?」

「然后,真正的情报来源,只有空子同学提供的学校留言板」

她在煎胡萝卜大葱鸡肉饼(淋和风芡汁)的旁边又摆上用料丰富的味增汤。然后还有刚刚煮好的米饭,以根菜为主的白酱油炖菜。

大概是实在无视不了香味,镜见抬起脸。雏芥子骄傲地挺起胸膛。

镜见看了眼这一桌菜,说

「这是拷问吗?」

「你对着这桌香喷喷的饭菜说什么呢!」

「很遗憾,上次我也说过了,我早已抛弃了『美食』,而且我也不需要补充营养。我存在稀薄,在现实中等同于没有肉身。所以,我不受物理层面的法则约束……」

「镜见先生,张嘴,啊~」

「你倒是听人说话啊」

镜见发出绝对零度的声音,但雏芥子没有泄气,依然举着夹有鸡肉饼的筷子一动不动。雏芥子决不放弃。

镜见似乎读取了她的想法,大口把肉饼吃进嘴里,嚼起来。

雏芥子的表情灿烂起来。

「吃了!」

「我可不是雏鸟……我说啊,你要知道这么做到头来不过是自我满足,等于是浪费食物」

「我当然知道是在自我满足啦。所以食材我是用你给的工资买的。我喜欢做菜,你不用在意」

「我说啊」

「还有」

雏芥子忽然表情严肃起来。

她注视镜见漆黑的眼睛,轻轻地点点头。

「我一看到饿肚子的人,就实在不忍心撒手不管」

「……所以说在你看来,我在物理层面上饿了吗?」

「是的」

「……原来如此。有一定道理」

镜见好像想通了什么。

他深深叹了口气,落了座,拿起筷子。雏芥子不禁微笑起来。镜见一边毫无感触地吃着桌上的菜,一边接着往下说

「表现出那些迹象是我的失误,今天我就吃了,但以后别做了,真的是浪费」

「行,下次我弄简单点」

「你去翻翻辞典什么是浪费」

镜见这样说着,但手里继续动着筷子。

他吃饭的样子很讲究,又细致又优雅。还是老样子,不发表对味道的感想。

但是,雏芥子已经很满意了。镜见喝完味噌汤后问道

「于是,你从学校留言板上了解到了什么吗?」

「啊,对呀。累死我了,从开设到现在的留言板和『里』留言板全都看过了」

留言板为当初由学生自主建设创立,现在依然由学生管理。

雏芥子当初得知还有『里』留言板的时候吓得一愣。

但是,上面近年写的东西很少。多数学生转而使用可限制访问的社交平台或通讯APP,甚至不会留下履历的多人通话服务,目前表、里留言板都处于正在研究是否停运的状态。

「知道网址和口令的学生也好像已经很少了……现在也就只有头像是云朵的学生在过激地主张『缩小文化祭运动的必要性』」

「真是令人讨厌的废墟啊」

但是,过去不是那个样子。

留言板在过去也曾辉煌过。学生会把不满,听到的传闻、目睹到的景象都写在上面。

「访问留言板的学生人数减少,更不存在翻老帖子的人,导致跟帖很少……不过事件的详情似乎如镜见先生推测的那样」

闪闪亮亮的夏天的鱼;

教室空调出故障,热得要把人蒸熟的日子;

死去的女孩本来准备和两个朋友一起跳楼,但左右两边的两个女孩毛衣(学校指定的)挂在了文化祭的装饰上,没掉下去。但中间的女孩被两人拖了一下,导致身体前倾, 头朝下坠落下去。

「……算是符合预想吧」

镜见轻描淡写地说道。雏芥子开始怄气。

她总觉得镜见还有『已经察觉到的事情』没对自己讲。而证据就是,仍有谜团没有解开。关于只看到『头』,是因为『颈骨折断而死』的印象太强烈导致的吧。可以认为,它强烈到甚至影响了怪异。

但是,还有其他谜团没有解开。

首先,准备寻死的是三个人,实际死去的只有一个人,为什么头坠落的幻影能看到三个呢?

第二,空子、明奈、夕张三人为什么能看到那个幻影呢?

正当雏芥子准备纹出来的时候,镜见放下筷子,问道

「……她们来后,过了多少天?」

「咦……四天吧?」

「明天就是第五天吗……是时候了吧。走,去确认一下」

镜见这样说道。雏芥子问过去

「走?去哪儿?」

「椙城女子高中」

镜见轻描淡写地说道。但是,雏芥子慌张起来。

「喂,肯定进不去的吧!」

先不谈出入频繁的文化祭准备期间,大白天肯定是没办法溜进去的。文化祭在夏天,这个时候还没有正式开始启动。她表达了意见,但镜见说没问题,又接着说

「我无处不在,又无所存在。我就是这样的生物。绝大多数的人都不会在意景色之中的斑点。然后,你可以假扮成学生的家人吧。好了,明天就去」

中央广场掉下来的不是头。

因为搞不好是人掉下来呢。

镜见残酷地笑道。

  •  

樱花已经散尽,如今五月的青空呈现在嫩绿色的风景之上。

学生的离校时间已过去大半。这是因为,雏芥子放了学到『黑宅院』汇合才转而来到这里。她十分懊恼是不是该早点来,好混进人群之中。苦恼的她发出唔唔唔唔的声音,交抱着胳膊。因为颜色相近,方便偷溜进去,她现在穿着自己学校的运动服。就这样,她畏首畏尾地往前走。

脚下的宽阔坡道连接着校门,大门口有位年老的保安。不过,她顺利地混进了正在长袍的运动社团当中。她虽然担心镜见,但事实正如镜见自己说的那样,根本没有人去看一身漆黑的他。他今天头上戴着一顶漆黑的猎帽。

雏芥子一边在校园内快步向前,一边问镜见

「接下来怎么办?」

「我想想……先去二楼……空子君她们应该还没走吧?」

「是的。我刚才听到,选定文化祭候选案的会议好像延长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先去教室吧,之后『顺势而为』」

「适可而止吧你」

「我只是感觉,就快发生了」

雏芥子不解地脑袋一歪。但她照镜见说的去了校舍,把鞋子脱掉套着袋子装进包里,穿上自己学校指定的室内鞋。由于款式不同,难免会很显眼。

必须抓紧时间。她从装饰着奖杯的陈列柜前穿过,登上台阶去往二楼。记得空子是在四班。就在这个时候,雏芥子的手机响起刺耳的铃声。

路过的少女们齐刷刷地朝她看过来。镜见毫不留情地咋舌道

「笨蛋」

「对不起」

雏芥子看了看手机,接着目瞪口呆。

是空子发来了讯息。在发给她学校留言板网址和口令时,她和空子交换过ID。刚才她也是通过讯息确认空子在校的情况。

问题在于,这条讯息上的内容。

『抱歉。我会用明奈说的方法来解决三颗头的怪异。对不起,给你们添了那么多麻烦。再见』

情况明显不寻常。

雏芥子猛地抬起脸,焦躁地说道

「镜见先生!」

「抓紧时间,去二年四班」

雏芥子跑了起来,一到二楼便冲到教室前面的走廊上。

她诧异地张大双眼。走廊外侧没有墙壁,取而代之设有栏杆,能够一览中央广场。这个构造十分奇怪,像是注重文化祭的学校所特有的。

雏芥子不禁心想,这确实很方便自杀。

在那边,四班教室的门敞开着。一个身影东倒西歪地走出来。

雏芥子屏住了呼吸。是空子。她站在栏杆前,直勾勾地俯视着中央广场。

之前镜见读的文章的后续,再次在雏芥子的脑海中浮现。

『鸟儿飞向上帝身旁』

但是,人不会飞。

然而空子抓住栏杆(就像是翻单杠一样)一下子身体翻转,紧接着背朝下向外翻。

领巾轻盈地漂浮起来。

雏芥子猛地蹬地。

「嘿!」

在千钧一发之际抱住了空子,顺势托起她的肚子。但是,空子已经是越过了栏杆的状态,照这个样子连雏芥子自己也会掉下去。雏芥子大喊

「镜见先生,请帮帮我!快快快!哇啊!」

「放开我!让我去,必须我来做!」

这时候空子挣扎起来。

雏芥子身子一滑,感觉到在向前栽。她开始控制不住平衡。她凭着食草动物的直觉意识到,啊,这样下去连我也会掉下去吧。她的理性叫她松手。

但就算这样,她还是双臂进一步用力。

理性又劝——该松手了,再不松手就死了。

但她一旦松手,空子就会死。所以她死不松手。

(就算让我死也不松手!)

「真是的,我家的助手就是这个样子」

镜见无语地轻声说道。雏芥子准备抱怨「你在悠哉地说什么鬼话」,而就在这个时候。

空子再次挣扎。

滋噜……

雏芥子脚下一滑。

她和空子一起坠落下去。

  •  

二楼的高度不足以致死。

但坠落方式毕竟非常危险,毫无疑问会造成重伤。雏芥子紧紧地闭着眼睛,和空子一起划破空气向下坠。但不论多久过去,她始终没有等到强烈的冲击。回过神来,她们应该背着地落在了某种东西的上面。

「……咦?」

雏芥子张大双眼。她抬头一看,只见镜见的外套下摆伸得很长,形成野兽脊背的形状,为雏芥子她们充当着缓冲垫。这个触感出乎意料的柔软,就像是正骑在狐狸背上。镜见确认助手平安无事后,哼了一声。

随后影子很快扁了下去,消失不见。

雏芥子和空子平安无事地瘫坐在了地面上。与此同时,雏芥子面色铁青。

众目睽睽之下上演如此异常的一幕,一定会弄出大乱子吧。

但是中央广场的学生们对影子并没有什么反应,不知道这一连串的情景在她们脑内经过了怎样的处理。只不过,少女们纷纷吐露出心声。

「……居然没摔死」

「什么嘛,真没劲」

「像怪谈那样摔死该多好」

「脖子骨折死掉才好」

雏芥子不寒而栗。同时,她一下子就得出了关于第一个谜题的答案。

为什么『死的明明是一个人,为什么是三颗头坠落』。

『只有头坠落』的原因就如当初所推测的,是因为『颈骨骨折的事实』给少女们留下了强烈的印象。然后之所以坠落的是『三颗头』,则是她们看到那一幕的当时,强烈期盼着这样的结果。

——三个人全死了才好。

『三颗头落下的幻影』,是人们的愿望与思念烙印在现场的东西。

还留下一个谜题。

为什么只有空子她们能看到那个幻影——怪异呢?

没错,空子。雏芥子想了起来。她仔细确认倒在自己身旁的空子。

见空子平安无事,没受任何伤,她松了口气。但是,空子本人却忍受不了自己得救这件事一样,颤抖着。雏芥子畏畏缩缩地问她

「你为什么要跳下来?」

但她发现事情不对。必须得问的是其他的问题。

她吸了口气,吐了出来,重新问道

「明奈同学说的『别的方法』是什么?」

空子猛地嚎啕大哭,大颗的泪珠落下来,眼镜上弄得全是泪水。雏芥子这下发愁了,不知如何是好。这时,黑色的影子伸了过来。

雏芥子抬头一看,只见镜见站在跟前。看样子他从二楼下来了。镜见突然开口说

「『懂了懂了,你就是那种人啊。』」

雏芥子想起了对应文章。这是赫尔曼·黑塞著《少年时的回忆》中艾米尔说的话。(※译注:中文版译名《大蝴蝶》)

镜见接着往下说

「虽然与和明奈君的『方法』也有关系呢……过去跳楼的少女其实并没有发觉陪在左右两边的两个是『那种人』。所以她才死了」

「什么意思?」

「雏芥子君,也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镜见作出回答。

回答过去以及现在的,残酷的真相。

「就跟明奈君想让空子君去做的一样……」

过去,中间的少女被左右两边的少女杀掉了。

  •  

「疑点在于毛衣」

镜见等人离开现场,来到校舍背后。

这里主要是教职工使用的停车场和花坛,学生很少。镜见在这里开始讲述。

空子和雏芥子坐在地上,听镜见讲。但是,毛衣是学校制定的物品,不应该有任何疑点。正当雏芥子这么想的时候,镜见接着往下说

「椙城学校举办文化祭是在夏天,而且当时教室空调还出了故障。这种状态穿着毛衣,还因为毛衣碰巧挂住装饰物而得救,这极其不自然」

「……那么,该不会……」

「是二人精心策划保证自己没事,只把中间的女孩杀掉。被邀请一起跳楼,以及准备付诸实施,都是真的。然后,跳楼也是本人的意志……左右两边的少女确实握着中间少女的手直到最后一刻,就只是在致命性失衡的状态下保住了性命。她们做得不可谓不精明」

雏芥子捏紧拳头。这是恶魔才能想到的主意,而少女们诉诸了实行。估计她们的想法很单纯,只是觉得成功的话就好了。

就这样,中间的少女死掉了。

镜见忽然向空子投去严肃的目光,问道

「空子君,你还有话没对我们说吧」

「……呜呜」

「里留言板和表留言板的停运已经一并提上提议讨论。现在知道网址和口令的学生很有限,头像是云朵的学生在过激地主张『缩小文化祭运动的必要性』……那个人就是你,对吗?」

「咦?原来是这样吗?」

「空子君把网址和口令告诉了雏芥子君。然后,从头像的选择可以推测出来……就是你在主张『缩小文化祭运动』的必要性。但是,文化祭是这所学校的『卖点』,不会缩小。那么该怎么办好呢?这里就跟上面留下的传闻联系在一起」

雏芥子吃了一惊,屏住呼吸。

过去有向中央广场跳楼自杀的学生。虽然第一次的舆情被平息下去,但第二次必然会造成问题。而且当今社会信息传递高度发达,一旦学生们各自同时在社交媒体上讨论,学校方面根本无法阻止,一旦舆论失控,文化祭势必要缩小规模甚至中止。

雏芥子完全明白了。

也就是说,空子是考虑『拿跳楼作表演』。

但是,这该不会……

「过去,承受不住文化祭与备考双重压力而跳楼的女孩……如果本来也并不是想死的话,那不就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说的没错,雏芥子君。你虽然决定要跳楼,但没有勇气独自去跳,所以邀请明奈君和夕张君和你一起……然后,明奈君在并不知道过去事例的情况下幻想着用类似的方法杀掉你,于是印染在现场的幻想对同样的思想发生响应,这便导致你们三个人开始看到『坠落的三颗头』」

镜见告知真相。空子似乎没有想过竟有杀意指向自己,开始瑟瑟发抖。她掏出手机,解锁,用含着泪的声音主张道

「那、那么,这些也是让我死为前提吗?」

喂,你好好想想。

都五天了。

镜见先生不还什么都没做嘛。

我觉得,就往中央广场扔个贡品试试看吧。

空子,你应该懂吧?

可别辜负我的期待啊。

要是让我失望,你懂的。

我很期待喔。

太精明了。雏芥子心想。聊天记录中巧妙地避开了『去跳楼』的字眼和指示。照这个内容,她就算手机被警察查扣也有余力狡辩。

也就是说,她尽管态度不以为然,但杀意千真万确。

瞬间,雏芥子心底里燃起熊熊烈火。她心想。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啊。

就在此时。

「我听说有个黑衣人喊我过来……镜见先生,你怎么找到学校里来了?」

「……明、奈」

「啊」

明奈从背阴处出现。镜见似乎让其他女生带话把她叫了过来。空子哭着看向明奈,拿在手里的手机显示着她们之间的短信交谈。明奈交替看了看镜见和雏芥子,调皮地吐出舌头

「哎呀,被发现了吗」

「明奈!」

「怎么,你还有意见了?我不乐意班上的气氛变差,所以把你从霸凌中救出来,还让你加入我和夕张两个人的小圈子。当初是我救了你知道吗?最开始我对阿宅还挺感兴趣的,觉得也还不赖,但你最近真的很烦啊。当自己老几?」

「那、那你直说不就」

「还不是你在留言板里一副受害者的面孔倒垃圾?再说了,不是我救你,你早自杀了」

明奈卷着长长的棕色头发,然后无比美丽地露出微笑

「你现在就跟已经死了没差吧?」

『懂了懂了,所以你就是那种人啊。』

艾米尔说的话在雏芥子脑海中浮现。她心底再次燃起火焰。但是她这次一声不吭地站起来,紧紧攥着拳头走到明奈明前。明奈狠狠咋舌

「干嘛,雏芥子小姐,你个外人少管闲事」

「去你的!」

嗙!响起巨大的声音。

雏芥子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

  •  

「啊?」

「咦?」

明奈和空子发出惊叫。镜见吹起口哨。但是,雏芥子没有理会他起哄似的声音,只凭着自己的意志而行动。她气出丹田大声叫喊

「不要为那点事就杀人啊!」

「喂,你有什么……」

「人死了就完了!这都不明白吗!谈谈啊,商量解决啊!心眼坏透了,混账!别找借口!就是你不对!」

「等、等一下,痛啊」

雏芥子一下又一下打在明奈身上。明奈试图抵抗和反击,但在雏芥子的凶猛攻势面前毫无还手之力,最后哭了起来。此时,雏芥子转过身去

「还有你也是,空子!」

「欸!」

「抵抗活动用语言去主张啊!别拉着朋友跟你一起跳楼!腿摔断了怎么办?留下残疾怎么办?你负得了责吗?」

「这……这……」

「你也有错!你们都有错!」

雏芥子又把空子打了一顿。然后,她又把明奈更厉害地打了一顿。雏芥子毫不留情地把两人打得体无完肤,然后让两人面对面。

她两手插在腰上,说

「来,道歉!」

「可、可是」

「那、那个」

「还、不、快、道、歉!」

对不起!

两个声音重合在一起。

面对雏芥子这个敌人,空子与明奈相拥着哭起来。对不起,空子。对不起,明奈。

雏芥子叉着胳膊看着她们道歉。

镜见无语地轻声说道

「怎么说呢……你可真厉害啊」

「哪里厉害?」

「所有方面……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失去了『形』了。还是作为怪异侦探完成应尽的使命吧」

镜见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雏芥子身上感受到压力。虽然视野尚未改变,但雏芥子明白,她们已然越过了不可逾越的境界。

镜见对三人说道

「那么走吧——去中央广场」

会会你们眼中的怪异。

  •  

三颗头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坠落。

那些头像西瓜一样在广场上摔得粉碎,眼珠滚出,舌头掉落。然后,头淡淡地消失不见。接着,头再度从天而降。凄惨的情景无止尽地延续着。

雏芥子捂住嘴。

这就是(因镜见的介入而变得能够看到)空子、明奈和夕张面前一直重复的情景。多么丑恶,而且能感觉到不知从何而来,朝向这边的嘲笑。

雏芥子不禁心想,尽管她们的做法不值得拥护,但一直看着这样的东西,会产生献上祭品来让它停止的想法或许也情有可原。

镜见读取了雏芥子的思考,点点头说

「没错,三颗头也希望通过这样展现出这丑陋的模样,来让校园中再次发生杀人事件」

「咦,是这样吗?」

「毕竟那东西源于人的好奇心,所以它无时无刻不在寻求同伴……但是,不论少女们的欲望如何强烈,通常也不至于能将它作为幻象情景烙在现场。能感觉到是有人蓄意所为」

镜见轻声说道。

雏芥子想象有人设下了陷阱。此人必定会在所到之处播下恶意的种子,期盼着有朝一日种子萌芽,盛开出大大的花朵。

那毫无疑问是个邪恶的,

带着像是獏的东西的,

白白的,甜美的什么人。

「……雏芥子君?」

「没什么。不好意思,就是发了会儿呆」

雏芥子摇摇头。搞不懂怎么回事,她不明白自己前面都在想什么了。面对混乱的她,镜见眯起了眼睛,然后低声说道

「那么就由怪异侦探发挥本领了——天平已经平衡,展现体无完肤的毁灭吧」

镜见的外套飕飕展开,如同半隐藏在土里的野兽奔驰起来。

外套运动起来,从有说有笑的学生们中间钻过,到达脑袋坠落的正下方,然后张开了野兽的嘴。

似是狐狸的细长的嘴伸向天空。

三颗头掉进嘴里。

铿的一声,『野兽』合上了嘴。

就这样,一切结束。

怪异体无完肤地消失了。

  •  

「唔,镜见先生,那个……你有女朋友吗?」

「以后我们还可以……没什么!」

镜见的罪孽这次依然正常发挥。两个人似乎迷上了他。但在雏芥子『你们有功夫说这种酸酸甜甜的话吗?还不继续向对方道歉』的低吼之下作罢。

两人一副对镜见不肯死心的样子,低着头离开了。

「唔噜噜噜……呼,走掉了。这样一来,这次的事件就结束了呢」

「是啊。但是,去把尚不明确的要素处理一下吧」

「咦?」

雏芥子愣愣地眨起眼睛。镜见在他面前接着说道。

明奈渴望死亡。

空子险些被明奈杀死。

但是这里有一个捉摸不透的人物。

镜见和雏芥子,最后找到那个人。

夕张一个人在图书馆。

她没有阅读藏书,而是注视着窗外。她所在的,是能看到中央广场的位置,雏芥子他们靠近后,夕张两手交扣在脑后,说

「哎,那东西消失了啊。最后看到了厉害的玩意呢」

「你」

「嗯?」

「唯独你让人搞不明白。你渴望的是什么?」

镜见问道。原来他也有不明白的事情,这让雏芥子吃了一惊。

在他面前,夕张灿烂一笑。她露出洁白的牙齿,嘹亮兴奋地说道

「没什么」

——我什么渴望都没有啊。

夕张笑起来。镜见和雏芥子没有任何反应。夕张接着往下说

「我呢,明奈杀不杀空子都无所谓,空子死不死都无所谓,文化祭是中止还是继续也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啊,就是有些担心要不要让我花钱呢」

「是这样啊。我就觉得你对那二人特别的冷淡……原来你全都察觉到了吗」

「没错」

——既然如此,她完全可以阻止朋友们做傻事啊。

雏芥子准备说出口,但屏住了呼吸。她察觉到了。

她们不是朋友。那不是朋友。

这个名叫夕张的少女只有一具人型的躯壳,里面空空如也。

「我是空壳,什么都没有。但是镜见先生,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呢?」

「刚才白衣女来过,让我带给你口信」

雏芥子一惊。夕张的黑眼睛看着镜见。

然后,她像唱歌一样接着往下说

「你要是继续和我作对,你一定会后悔」

「……这可难说呢?」

二人相视而笑。瞬间,夕张似是对镜见失去了兴趣。

她看向窗外,看着晚霞的天空,嘟哝起来

「哎,真没有意思。还会不会有脑袋往下掉呢」

『懂了懂了,所以你就是那种人啊。』

艾米尔说的话在雏芥子脑海中浮现。但是,她这次没有愤怒。这句话只能针对有灵魂的人,对空空如也的东西束手无策。

不论讲什么,也说不到夕张的心里。

只留下一具坏掉了的,无害的东西。

雏芥子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夕张最后用只有镜见能听到的微弱声音,讲出了女人口信的后续。

——因为,我会吃掉那个女孩。

镜见嘴唇优雅地微微一弯,嘀咕了一声。

这可难说呢。

 第肆话 蛹之母

母亲变成了蛹。

然后变成了蝴蝶。

这是寄给『黑宅院』(突然送达)的信上所写的序文。这段文章意义不通。因为,这是不论大人小孩谁都知道的事实。

人不结蛹,也不化蝶。

但是,镜见对那古怪的断定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在摇椅上张开嘴,丝滑的声音开始娓娓讲述起来

「『最后下地狱时』『我要给那边的父母』『还有朋友带些什么呢』」

镜见背诵西条八十的《碟》。但是,现在无人接着他的细语自然而然地念出后续。这很正常。因为现在『奇珍异宝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此时的他正坐在旧书、破烂、稀有古董、厚厚的灰尘还有蜘蛛网之间。

到处都找不到助手的身影。

所以一边看着信,一边自己念出后续

「『大概该从怀中』『掏出一只苍白、残破的死蝴蝶』『一边递给他们』『一边说』」

「『我就像个孩子,

  孤独地追逐着它,

  倾此一生』」

镜见合上嘴,继续读信。上面写着某个请求。

『本人岬香,是蝴蝶的女儿,也是“活神”。听闻逃离我们村庄的先代“活神”(拥有旷世之力)看好您。我想和您一决胜负来作为超越先代的证明。当我战胜您时,我将更加完美』

镜见哼了一声。这时,信上的语气微微改变。

『但我听闻您是怪异侦探,没有委托则不能行动』

『所以我提出委托——“金天平可在此处?”』」

「对,『只要是您的渴望』」

镜见含着笑轻声说道。

如应斯响,随信的某种东西从信封中滑落出来。那是一只旧手机,手机表面装饰着彩珠,还附着可爱的手机绳。

镜见拾起手机,然后把信读到最后。

『请祓除我所怀的“怪异”。呈上天平之物随信同封』

「……原来如此啊」

镜见轻轻点头。

他把手机放上托盘。悬臂和锁链发出激烈的声响,看来它十分沉重。

但是,它与怪异平衡了。

镜见点点头。如此一来,就该怪异侦探出场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令他在意。镜见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喃喃自语

「先代啊」

他确认信封上所写的地址,眼睛眯起来。那个地址完全是瞎写的。镜见心想原来如此,点点头。

「意思是,我不能自己找到就没我的事了。那倒也是」

镜见把信轻轻在圆桌上展开,然后仔仔细细地开始折叠。他用如贝壳般漂亮的指甲在纸上压出线,做成船的形状。最后,他将成品放在地上自己的影子上。『夜兽』像狐狸一样伸出鼻子嗅了嗅纸船的气味,不久作出了回答。如同应证这一点,兽一口把船吃了下去,再次沉入影子里。镜见轻轻扶额,嘀咕道

「是北陆吗」

就在此时,一楼的电话响了。叮铃铃铃铃铃,声音响个不停。

镜见嘴唇柔软地弯起来。声音没有停,但他没去理会,打了个大哈欠。但是,铃声就像永远不会停下来似的还在响着。镜见轻轻嘀咕

「受不了,竟然如此有毅力……这究竟是要说什么呢」

镜见离开房间,慢慢地下了楼梯。一楼和二楼一样有许许多多扇门,镜见打开其中的一扇。他刚一进去,声音便更近了,也更大了。

叮铃铃铃铃铃,铃声在屋内回荡着。这间屋子的墙边摆着大量的招财猫,仿佛来到了被誉为招财猫发源地的豪德寺。

但与豪徳寺的猫比较起来,这里的猫实在缺乏统一感。有黑的、白的、银的、金的,颜色五花八门;有抬左手的、抬右手的、抬双手的,形状也各式各样。它们不分招福还是招人,直管疯狂乱招。

一部黑色的电话像是放错了地方一样静静摆在那些猫咪中央,仿佛坚信恰好摆在这里的自己也是一只蜷缩起来的黑猫。但是,黑色电话的铃声不像猫咪的叫声,反倒令人联想到虫子。

特别是像知了。

说起来,现在是六月。梅雨季一旦过去,真正的酷暑就会到来吧。

镜见不由自主地心驰于季节的变迁。但是,黑电话就像在催他别去管那种事似的,还在响。镜见拿起沉沉的听筒。

『千万不要来』

听筒里响起老人的沙哑声音。

镜见嘴角一扬,愉快地答道

「很遗憾,天平平衡了。另外,我性格可不好,本性也很扭曲。这样煽动我,到底什么意思呢?」

『不要来,不要来,你会没命的』

「你们要怎样杀死无处不在又无所存在的我呢?」

『我们“活神”』

——会杀死你。

铃。

电话被挂断了。

镜见无奈地摇摇头,无语地嘀咕起来

「虽然还不清楚,但这桩案子或许更符合『蝴蝶之梦』呢……『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镜见一边唱歌一般念着,一边迈出脚步,登上台阶回去二楼。

他一回『奇珍异宝间』便朝那许许多多的帽架伸出手,从中挑了顶毡帽轻轻扣在头上。皮鞋声高高响起,他旋踝而去。

就这样,镜见踏上了旅程。

  •  

「载我去北陆」

「啥?」

开口第一句就是过分的要求,把出租车司机已经点着的香烟都吓掉了。皮裤上留下焦痕,司机慌慌张张把烟拿起来。司机本想抱怨什么,但镜见滴水不漏地轻声说道

「搭轮渡就行了吧」

「……不,可是」

「我付两倍。不三倍也行」

经这么一说,司机挠了挠短短的头发,吚吚呜呜不成声地纠结起来。然后,他把胳膊交抱在胸前,没想到很快给出了答复

「行吧,真拿你没办法」

「你到头来还是见钱眼开啊」

「烦死了!少废话!」

司机一边怒吼,一边顺畅地发动车子。他的驾驶手艺又细致又出色,与吼声形成鲜明对照。但是,他听说要去北陆之后还是忍不住感到好奇,提心吊胆地问道

「于是,这次又是什么情况?」

「大概是相互厮杀吧」

「啥!?」

听到不太平的说法,司机差点把车刹住。但他苦恼了一番之后,没有踩下刹车。他似乎在纠结要不要当做没听到,但后来摇摇头又接着问

「为什么要相互厮杀?」

「因为对方想要杀我,想得不得了。那正是怪物的悲哀。即便身在蝴蝶之梦里,异类之间一旦相见也不得不相互碰撞」

「还是老样子莫名其妙」

「不过嘛……」

——蛹的女儿打算怎样杀死我呢?

镜见脑袋一歪,像讲故事一样娓娓讲述

「那是比蝴蝶之梦更加飘渺的梦啊」

司机摇摇头,表示听不懂。

踏上漫长的旅程,镜见静静地合了眼。

  •  

提到六月就是雨。潮湿闷热的日子没完没了。

但半途前往北陆山村后,天气却变得干爽而且微寒。

气温落差之大完全不像是六月天。这也许是遮天蔽日的厚厚云层所导致的。浑浊的土黄色之下零星散布着瓦屋顶。但是走近一看,那边却被格格不入的近现代遮挡物封堵住。那是在工厂门前设置的那种大型平移门,门两端安装着监控探头,门前贴着『前方为私有土地』的告示。

看样子不越过这东西就进不了村子。

「真是的」

镜见噗通一下让身体沉进影子里,像气泡一样在墙内冒出来。

镜见就这样轻轻松松越过了关口。但是,监控探头毫无反应。就跟不会对大门影子的运动逐一做出反应一样,监视大门的机器并未对出现在场景中的『斑点』产生兴趣。

所以镜见不被任何人所妨碍,信步前行。

最后,他到达了村里,堂而皇之地在田间小路里转来转去。

「嗯……原来是这种地方啊。像是村庄却又不是」

准确说,这里是仿照山村模样(也就七所房子)建设的,个人所有的别墅区。若非如此,便无法解释那些建筑为什么构造与建成年份完全一致。

若不是在统一的意志之下建造的,就不可能弄成这样。

住在这里的人年龄段分部广泛,还有很多年轻人。从口音推测,他们应该来自不同的地方。他们干农活的熟练度也不尽相同。另外,他们的行动像是在执行指令,由此得以确认阶级制度的存在。

然后,镜见又从放任孩子玩耍的母亲们身上获取到补充信息。

「多生多育被崇尚……也就表示女性地位低。只是这样还算常见 ,但这……不仅同居,而且还是一夫多妻制。所以这里是法外之地吗」

镜见做出判断。这里是个自给自足(由某人提供土地建成)的公社。而且,村里的里反反复复地把扭曲的预言挂在嘴上。

「……许诺的乐园是吧」

确实像是那样的地方。也就是说,这个村子实际上很可能是新兴宗教的隔离设施。既然祈祷者们集中在这里,被供奉者应该也在这里。

那正是信上所说的『活神』。

蛹之母的女儿。

那么,她人在哪儿呢。

正当镜见这样思考的时候,蝴蝶翩翩飞舞。

红蝴蝶优雅地邀请着镜见。尽管颜色和构造不同,但『蝶』释放着与『夜兽』相似的气息。也就是说,那是与怪异相同性质的某种东西。

镜见摸了摸帽檐,轻声说道

「原来如此?驭者同胞还真是少见」

镜见跟在蝴蝶后面,来到一所气派的房子跟前。

那房子看上去,就像迷宅。

  •  

『迷宅』是家喻户晓的传说。是指出现在山的深处,为来访者带来财富的梦幻宅子。经民俗学家柳田国男的《远野物语》介绍而广为流传。

『迷宅』当中通常没有人类。

但是,这里有个身袭神职白衣的驼背老人站在漆黑的大门前。

这位老人是位富豪。从皮肤光泽、牙齿健康程度,最关键从服装能够看出来。那纯白色的装束看似清贫,实则用料为昂贵的真丝绸缎,焕发着独特的高雅光泽。

其他人尽管个人间有所差距,但都是真的清贫。

既然如此,老人一定就是这块地方的头领。

在他背后的庭院里盛开着红白色的花,还有鸡在嬉戏。镜见现在消除了气息,但鸡注意到了他,齐刷刷地叫起来。羽毛飘散,警戒的鸣叫声响彻庭院。

而且,还有红蝴蝶在这附近飞舞。

老人似乎结合这两点得以肯定,低声说道

「……来了吗」

「其实用不着非得搞这么大阵仗来判断,我好歹在到访之前会显露身形」

镜见轻描淡写地说道,让自己身影『能够被辨认』。外套摇摆起来,镜见优雅地行了个礼,字正腔圆,堪称刻意挖苦地报上名号

「幸会,我是怪异侦探,镜见夜狐。不论相隔多远也能感受到我就在附近,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真是稀薄」

老人唾弃般嘀咕了一声。

镜见张开眼睛,像是有些钦佩似的轻轻拍手

「您居然知道我的本质?这可太少见了。另外还供奉『活神』驱使『蝶』……看来您不是普普通通的江湖骗子啊」

「那还用说。我供奉的是真正的『神』」

镜见犀利地眼睛一眯,顿时对老人丧失了兴趣。但就算这样,他姑且还是继续听对方讲下去。老人挺起胸膛,讲道

「我等一族长久供奉着两尊『神』。唯有二神才是我等的救赎,我等让“活神”代代传承,长久保佑」

「人类果然『喜欢区分』超出人类智慧的东西呢。神、恶魔、怪物……太好懂了。然后,人习惯于向认定是『神』的东西自私自利地索求救济,然而却并不知道『它真正是什么』……可惜啊」

「随你怎么说。老夫相信那些是『神』。两位之中有一位逃掉了,令我等教团蒙受重创。但是,还有另一位留在我等身边。依代之躯的『活神』大人想要见你……于是老夫决定档在这里,阻止你们见面。但是,现身于此的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人声音忽然颤抖起来,满是皱纹的眼睛霍地张大。

她如咆哮般问了过去

「你是什么的东西!」

「…………谁知道呢?」

镜见笑着,笑着,回应了老人。

他伸出纤细的手指,妖艳地顺着那仿佛涂了口红的嘴唇上描过,轻声说道

「根本无所谓吧,那种事」

镜见毫无阻碍地从老人身旁走了过去。

老人似乎通过简短的交流明白了什么。他似乎明白,自己绝对拦不住。

他面色铁青,眼睁睁看着镜见走向宅子,但还是瑟瑟发抖地主张道

「等、等一下!别杀『活神』大人!」

听到他的哀求,镜见停下了脚步。他略微回头,再次笑了笑,说

「死的是谁,取决于她」

镜见向宅子里面走去。

公鸡尖锐地叫了一声。

  •  

镜见走在宅子里,畅通无阻地抵达最深处。

他面前是一扇(上了漆,缀有黄金工艺装饰)的对开门。这样的构造令人联想到巨大的佛龛或是纳骨堂。镜见一靠近,门便向内侧开启。

他走进去,首先丝柏的气味扑面而来。室内为木制构造,最深处设有祭坛,祭坛被帘子遮住。帘子里面坐着一个小个头的人。另外,房间里还存在着异样的情况。

数不清的蝴蝶飞舞着。

缤纷绚烂的色彩在空中乱舞,仿佛要把整个空间涂抹殆尽。那些蝴蝶实在太多太密,以至于翅膀相互撞到一起。

蝶儿们不会尖叫,然而会播散鳞粉。

镜见眯起他漆黑的双眸。

美丽的东西如此密集地堆在一起也变成了丑恶。这也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某种真理。颜料混得太多就会变得浑浊,人的脸长成一团就会变成肉块。

惨不忍睹。

所以,镜见打了个响指。

他的影子动起来,兽嘴吃掉了大半的蝴蝶,只留下几只。

坐在祭坛上的人拍拍手。坐在金丝缎面坐垫上的某人对镜见表示赞赏

「漂亮漂亮」

「这不过是三脚猫功夫。拥有相似力量的人自然明白吧」

镜见对显而易见的场面话嗤之以鼻,缓缓往前走。

帘子向上卷起。

里面是位十六岁左右的少女。

她正是在信上自称岬香的女孩。

香穿着宗派乱七八糟的巫女服,腿上放在竹制虫笼,有只蓝幽幽的舞蝶在里面飞舞着,品种像闪蝶。但镜见很清楚,那一定是完全不同的生物吧。他一边摸着帽檐一边问道

「只有一只特别对待……也就表示那就是信上说的,你的母亲是吗?」

「是啊」

「以人那么大的蛹羽化成蝶而言,这姿态可真小啊」

「灵魂都是这样的东西」

「……灵魂啊」

听到香的回答,镜见嘴角一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无语地接着又问

「听门口的老人说,你能驱使『神』?」

「是啊。这里的『蝶』们就是『神』。正因如此,我是『活神』」

「你们坚信是这样,但这『蝶』不是『神』呢……因为,这个就跟这个是一样的」

此时,镜见让自己的影子伸长,在表面露出尖锐的牙齿。他示意比一切动物更加丑陋,又比一切野兽都更加美丽的存在——『夜兽』,接着说道

「很久以前,我和这个缔结了契约。谁让我存在稀薄呢,所以我需要尖牙。相对的,我把我的『味觉』献给了这个。因此,我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这可真是令人惋惜」

「你虽然这么说,但你应该也是一样的。我是与『兽』,你是与『蝶』。你也缔结了契约,所以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因此,那不是『神』。

镜见一口咬定。

香的眉毛短暂地抖了一下,但坚毅都顶撞回去

「我根本没付什么代价」

「不,你付了。正因如此,你才变成了蛹的女儿」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只是听说先代看好您,想和你一决胜负而已,不想听你说教」

「这哪里是说教,不过算是一种劝告。我讲的是名为真相的道理,是在对你陈述见解。不过倒也没错」

他让影子动起来。野兽抬起身子,大嘴咬得咔嚓响。

香站了起来,巫女服的饰绳伸长,从绳端冒出蝴蝶。

镜见残酷无情地冷冷一笑

「『饲养怪物者』之间,还是分个高低最方便」

野兽行动。

蝴蝶飞舞。

就这样,异形之间的战斗打响了。

  •  

蝴蝶撕开野兽。

野兽咬碎蝴蝶。

无数色彩与漆黑相互碰撞。

但死斗当前,镜见和香都一动不动。二人仅仅作为看客,守望着自己的契约对象相互冲突。蝴蝶与野兽并没有得到指令,继续相互厮杀。但是,房间里的沉寂忽然被打破了。是香抬起了雪白的手。

她嗖地打开竹虫笼,以楚楚动人的声音轻轻说道

「请不要觉得我卑鄙。既然要超越先代,这点计策应该是必须的……母亲大人,拜托了」

遵照香的请求(又或是命令),幽蓝蝴蝶飞了起来。它无视大量蝴蝶与野兽之间的战斗,没有加入泥沼般的相互撕咬,蓝色的羽翼笔直朝镜见飞去。

镜见看着逼近的蓝蝴蝶,笑起来

「原来如此」

瞬间,蓝蝴蝶羽翼一闪。

镜见的喉咙被撕开一道大口子。

白色的肌肤之上划出一道线。下一刻,伤口像嘴唇一样打开,血管乱动,吐出大量血液。鲜红的颜色夸张地打湿了地板和天花板。不成声的惨叫伴随着气泡零落而出。

「——————!」

「原来你这种『非人之物』血也是红的啊」

香开心地轻声说道。

镜见没有回答,无力地原地瘫软下去。

野兽与蝴蝶的战斗也即将尘埃落定。野兽的一击很强,但出手频度很低,而蝴蝶以数量进攻。『野兽』面对一浪浪的攻击,身体被逐渐削掉。

不久极限到来,黑暗被撕裂,粉碎四散。

蝶儿们如喝彩一般悬在空中,拍打着翅膀。唯独蓝蝴蝶回到了虫笼里。面对胜利,香松了口气,缓缓转动目光。

地上倒着一具黑色的尸体。

那模样就像掉到地上的乌鸦,如同斑点一般。

她扫兴地嘀咕了一声

「什么嘛,不过如此啊」

在香的眼前,只有黑色。

此时她意识过来。

没有红色。

应该到处都是的鲜血,消失了。

「………………欸?」

香不寒而栗。

有什么不对劲,有什么出了问题。血不可能自己回到切断的脖子里去。那绝不是人类所能办到的神技。她开始害怕。这时有人对她轻声说道

「这是什么话。那种事本来就是前提吧?」

「!」

这下,香不得不倒吸一口凉气。

在她面前,包裹在黑色外套中的人影就像被线吊着一般抬了起来。

她再次定睛看向他。他看起来像年过七十的老人,又像十几岁的孩子。因为香没有决定好,所以形态没有明确固定。

人影唰地一下把被切开的脖子弄了回去,站了起来。年龄不详的男人嘴唇一弯,讲道

「我是镜见夜狐——如同站在镜子地狱之中,无所存在之物」

——你怎样能够杀死这样的存在?

香忘记了。

黑夜是撕不破的。

黑暗是杀不掉的。

『非人之物』的存在,不是人。

「你……你……你、究竟」

「我和你都是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缔结契约的契约者,但容器不同。你是普通人,而我不是人。人与异形之间的契约和异形与异形之间的契约,不论性质与含义都不一样。我和『夜兽』都不会死,但你们都会死」

「你、你要杀我?」

「不,我是怪异侦探,是接到委托而来到这里。既然天平已经平衡,我便有义务祓除凭依在你身上的怪异……就是那个『舞蝶』呢」

「但是,『蝶』根本不是怪异。那个是『神』,我是『活神』」

「难道不是正因为知道不对,所以你才潜意识渴望『祓除怪异』吗?既然你要否定,那我就把另一个事实摆在你面前吧?」

怪异侦探将为委托人带来无与伦比的救赎,抑或体无完肤的破灭。

然后,镜见很清楚。这两样东西,反正也都一样。

「蛹之母不是蛹」

人不结蛹,也不化蝶。

人只是追逐着蝴蝶,这样说道

『我就像个孩子,

 孤独地追逐着它,

 倾此一生』

「因为你与『蝶』缔结契约之时,献上了『母亲的性命』——于是母亲变成了蛹,蓝蝶蜕生」

既然如此,蛹之母又是什么呢。

镜见说,那是看来相似的东西。

「那是装在裹尸袋里被搬走的,普普通通的尸体」

所以,蓝蝴蝶。

根本不是母亲。

  •  

「咦……啊……」

香张口结舌,瞳仁剧烈地摇曳着。她猛地弯下头,看向虫笼。

镜见指着笼子里的蓝蝴蝶,接着说道

「稍微想想就能知道。你能够根据契约放出无数的蝴蝶。蝴蝶会听从你的命令,用翅膀割碎抹杀对象。这一点,其他蝴蝶与那只蓝蝴蝶是一样的……你要认为只有蓝蝴蝶是特别的,是你『母亲』灵魂幻化而成的,其实没有道理」

「那、那么……咦?我的母亲到底去了哪里?」

「刚才不就说过了吗?她早就已经去世了,不在了」

镜见肯定地说道。香面无血色,就像丢了魂。

镜见继续向她列出残酷的事实。

「你用母亲的性命缔结了契约,承受不住良心的谴责,把被搬走的尸体看成了蛹,最终认为尸体蜕变成了蝴蝶。因为你坚信,如此一来,你的母亲便时时刻刻陪伴在你身边……不,这不对」

镜见就只说到了这里。他淡漠地摇摇头,漆黑的眼睛注视着香。香猛地一抖。他阴暗、冰冷地对香问道

「是什么让你做了梦?」

「先代……大人……对、我……」

「果然啊」

镜见叹了口气。一切符合预想。

老人奉为『神』的人还有一个。

那是另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

那就是『獏』。

然而,『蝶』少女为什么会在这里呢?镜见又问

「我想问你。你放上天平的『重要之物』应该是你潜意识中挑选的吧。那是一部『旧手机』,是生来就是『活神』的你不该拥有的东西。从这点能看出来,你过去是活在烟火气中的普通少女」

「…………我…………我……」

「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经过了一段不短的沉默,她低着头接着说道

「我,想起来了」

泪水一下子从香的眼睛里掉下来。然后,她开始讲述。

她讲起了自己被打造成『活神』的经过。

「开端是爸爸妈妈离婚」

  •  

那个老人的一族成功接触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蝶』与『獏』。

他们让人与那两只缔结契约,将契约者打造成『活神』。老人他们推崇『活神』,以末日思想与乐园思想组织起新兴宗教。

恶劣的是,那一族人当真相信末日将会来临,而自己所招来的两只能够平定世界,带来新的安宁,并将之视为自己的义务。

香的母亲饱受忧郁之苦。在定期召开的集会上,他们用『獏』让她看到幻觉,使她病情痊愈。后来,她便沉溺于宗教,甚至不惜抵押土地借钱向宗教送上高额礼金,其数额据说高达数千万日元。东窗事发后,香的父母便离婚了。

问题是,母亲固执地让女儿成为下一代『活神』的候选人。

父亲不怎么关心孩子。

女儿深爱着母亲。

这三点凑到一起,结果香便和母亲一起进了村。

她在村里生活了一段时间。这段生活虽然清贫,与文明隔绝,但也平静。

但是,先代『活神』死了,状况为之一变。

香被母亲关进牢里,然后直到实现与『蝶』通信互通并成功缔结之前一直被扔着不管。她被命令要超越极限,因此不给东西吃也不给水喝。眼前的牢笼里就有一个『失败案例』,她的尸体已经腐坏。母亲不断祈祷。香靠吃粪和尿还有蛆虫勉强保住了性命。即便如此,她还是险些因饥饿而死。

就在她迎来死亡的千钧一发之际,『蝶』问了她。

——你想活下去吗?

——想活下去,就把身边的东西献出来吧。

在她身旁是仍在不断祈祷着的,如同山姥的某种东西。

所以,香虚弱地回应了『蝶』

『好』。

问题是,就算这样,她依然深爱着母亲。

当母亲的生命作为对等代价被『蝶』吃掉的瞬间,香惊恐起来。

她剥掉自己的指甲,撕咬自己的头发。发疯的她引来了某人。

另一位拥有稀世力量的先代(准确说不需要更替,一直担任着『活神』使命的『獏女』)双手捧起香的脸蛋,轻轻对香说

「『你想做个怎样的梦呢?』」

于是母亲就变成了蛹。

最后变成了蝴蝶。

  •  

「……好了,那你对『獏女』还知道什么其他事情吗?」

「那个也……她也不是人类。『蝶』的契约者迄今反复更替,但『獏』那边一直是她在担任。而且她不同于你,行动不受契约所束缚。凭存在稀薄的你」

——肯定不是她的对手吧。

香一边发抖,一边这样告知镜见。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镜见轻松回应,然后在屋内环望。

在香发觉事实的同时,绝大多数蝴蝶因契约者自身的厌恶而消失,但还是有四只留了下来。镜见示意那翩翩飞舞的色彩,说

「天平已经平衡,契约已经成立。既然你有拒绝的意志,我便能够把那『蝶』当做怪异处理掉……但在此之前,你还有没有未了的事要用这『蝶』去完成呢?」

「未了的事」

「如果有,那现在就去做吧」

镜见把手贴在自己胸口,劝说道。

香东倒西歪地站起来,呆呆地愣了一段时间。但是,她突然眨了眨眼,就像从漫长的梦里苏醒过来似的,迈出飞快的脚步。镜见跟在她后面。

她光着脚走过走廊,来到外面。庭院里绽放着红白色的花,有鸡在叫,呈现出恍如乐园的风景。在那一旁,站着身为新兴宗教领导人的老人。

他一看到香,便感动地叫了起来

「噢噢,『活神』大人,幸好您平安无事!」

「你」

「在」

「为了取悦我,你可以去死吗?」

香以『活神』的身份严厉地问道。这个问题大概出乎老人的意料,老人毫无意义地哽了一声,说不出话来。他目光小幅度左右摇摆,就这样维持了几分钟,等待香撤回那番话。但他后来好像发现香是认真的,边张开嘴,语无伦次地说道

「是……是的……我确实信仰着『神』。『神』让我去死,我当然会赴死。但是,我还肩负着引导众信徒迎接末日的义务……我必须完成那个使命……所以,非常抱歉……」

「是啊,你对性命还有所执著啊」

「不,不是的……」

「那我就放心了」

「什么?」

老人不明就里,脑袋一歪。

香灿烂地露出微笑,然后天真无邪地对他说道

「那就有杀你的价值了」

一只蝴蝶翩翩飞过。

一条手飞了起来。

是老人的左臂被切断,飞向空中。鲜血夸张地喷涌而出,荒唐地划出一道弧线。

老人失声尖叫。

右臂掉落,左腿垮塌,右腿滚落。这时攻击停了下来。老人的躯干重重地落在地上,像只肉虫挣扎蠕动。

老人试图逃走,在地上不断拖出滋噜滋噜的声音。他艰难地吐出舌头,流下去的口水和土壤混在一起化成泥。但是,他忽然停止了挣扎。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还有救。

老人在剧痛之中哀求

「杀了我……杀了我吧」

「不」

老人还有段时间死不成。

香就静静看着他慢慢死。

就跟过去自己被关在牢笼里所遭遇的对待一样。

就像观察虫子羽化,用冷冰冰的目光。

  •  

『夜兽』一口吃掉了所有的『蝶』。

之后,镜见和香把老人的遗体搬到村内中央,靠在刻有教义的石碑上。失去手脚的老人在歌颂救赎的文字旁流着血的模样,就像是一幅讽刺画。信徒们看到那东西,应该会自己去思考,自己去行动了吧。香这样说道

「剩下的我就不管了」

「这样就行了吧」

香已经自由了。

她举起竹笼,扔了出去,将最后留下的蓝蝴蝶在地上碾碎。

这意味着无与伦比的救赎,但同时也看成体无完肤的毁灭。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眼睛里掉下来。

「要是一切都是场梦该多好」

如果,这是场百年的梦,

又或者香自己就是场梦……

「如果我是蝴蝶做的梦该有多好」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镜见轻声叙述。但是,香不懂其中含义。

她只是央求似的,拼了命地向镜见倾诉

「镜见先生,我求求你,你能和我一起生活吗?我又变成一个人。妈妈不在了,我好寂寞。请不要让我孤零零一个人……」

「这可不行,这不属于我们之间的契约内容。只要没有契约,我不能陪伴任何人」

镜见摇摇头,静静地作出定论

「哪怕我自己希望,也不能实现」

香放声哭了起来。镜见轻轻伸出手,温柔地抚摸她小小的脑袋。香渐渐不哭了,镜见淡然地给她建议聊表补偿

「那位老人死状离奇,不可能出自人类之手。你迄今一直被他监禁,到了外面你完全可以表示过去的自己已经死了,不会有人怀疑。你可以下山找警察求助,之后顺其自然应该就好」

「……好的」

香轻轻点点头。镜见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她一步一回头地向前走,继续向前走。镜见守望着她渐渐走远。

直到那雪白的喉咙被割开,血喷出来。

镜见不开心地皱紧眉头。香死在了他的眼前。

整个异变就发生在一瞬间。是香用藏在身上的小刀一鼓作气割开了自己的喉咙。但这不对劲。香尽管怀着深深的哀伤与无奈,但直到刚才还明确表现出活下去的意志。是什么一下子就让她如此绝望呢。

是谁让她做了那样的梦。

镜见猛然抬起脸,然后他远远地看到了。

看到了跟他截然相反,浑身纯白的女人。

白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帽子,与那白色相得益彰的丰满胸部与高高个子。

其形象酷似家喻户晓的怪异『八尺大人』,并且身上散发出毫不逊于本尊的异常迫力。那白色肌肤下的肉充满这生命力,同时如大型野兽般散发着雌性的气场。那甜美与柔软的根底之中,暗藏着乳汁与鲜血的气味。

那样的女人,就在镜见的面前。她以轻慢的口吻轻轻说道

「看吧,我早就说过了」

——别来碍事。

镜见冷笑。他放声大笑。

因为,一位少女被杀了。

「那又怎样?」

女人也冷笑,也放声大笑。

然后,她轻轻地告诉镜见

「你会输」

总有一天会输给我。

女人留下预言,离开了。

到时候你必定会明白自己多么无力。

明白自己保护不了本该保护的东西。

她如此嘲笑他的局促,

就如同嘲笑镜见夜狐的存在本身。

 第伍话 钢之羊

「真是的,出去旅行倒是事先告诉我一声啊!」

雏芥子鼓起脸。她戴着小花朵图案的围裙,两手叉在腰上。

在『黑宅院』一楼的厨房里,她一个人。

雏芥子在暖白色的桌子上摆上了北欧制的大盘子和彩色玻璃大碗。那些容器中盛着大量可丽饼、生奶油、果酱与各种水果。这些东西全部加起来份量十分惊人。但说到食客,就只有她一个。

「难得还想举办一场可丽饼嘉年华来着……结果就我一个人吃,真是空虚得要死。算了,反正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万一镜见先生不喜欢吃甜食就我一个人统统干掉」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解下围裙仔细叠好,挂在椅背上。

镜见早已言明『给我做饭就是浪费,别做』。雏芥子总看着他像『饿着肚子』,然而镜见本人却从不曾表示饥饿。因此,那种感觉因何而来就成了谜题。雏芥子认为就算这样也不能放任不管,因此决定去做各种尝试。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是镜见不喜欢就自己全吃光。幸好她属于不会发胖的体质,而且肤质不受油脂和糖分的影响。综上所述,她今天准备把所有甜点一鼓作气全试一遍,但快完成前她才发觉镜见不在。

镜见也可能单纯是正在外出,但是四天前(因为考试来不了)就搞忘记放在了地上的文库本依然稳稳放在那里,由此能够推测他应该是出门很久了。那本书掉在非常碍事的地方,镜见要是在家,它肯定早就被踢飞了。

在这种事情上面,镜见毫不留情。

「真没辙。他说不定就会回来,我还是慢慢吃吧」

雏芥子嘀咕着坐到桌前,伸手拿起斑纹烤得漂亮诱人的饼皮,接着把自制的草莓酱和生奶油放在上面。面对诱人的品相与甜美的芳香,雏芥子的肚子叫了起来。她把饼围起来,正准备吃的时候——

「他不会回来了」

一个白衣女说道

红色和玉白色啪嗒啪嗒落在桌上。

雏芥子连可丽饼上的东西掉出来都顾不上注意,向站在厨房里的身影注视过去。

那是一名个头高高,胸部丰满的女性。她戴着白帽子,穿着白色连衣裙,但她给人的感觉却与那朴素的穿搭截然相反,是种似是异形的印象。她体味的根底之中,暗藏着乳汁与鲜血的气味。与女性概念密不可分的那股气味,两方面同时让雏芥子不禁联想到可丽饼上落下的东西。

雏芥子的动作一时完全停住了。然后,她下意识地把饼皮塞进嘴里。甜甜的,黏糊糊,好恶心。咬破、嚼碎、硬生生咽进喉咙。

然后,雏芥子问过去

「你说镜见先生不会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他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把他杀了」

女人轻描淡写地答道。雏芥子「啊?」了一声,说不出话。大脑拒绝理解,就像被钝器狠狠殴打过一般,什么都思考不了。女人就像对雏芥子混乱的模样感到可怜,又重复了一遍

「我把镜见夜狐给杀了」

冬乃雏芥子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少女。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个什么都办不到的小姑娘。与此同时,她绝不是『缺乏勇气』。她首先用纸巾擦了擦弄脏的手,然后光明磊落地指向对面的椅子。

「坐吧」

「我要是不愿意呢?」

「你不可能专程跑来就只为了告诉我你『杀了他』,肯定有话要谈」

雏芥子答道。白色女人点点头,优雅地坐了下去。

然后,她分别指向粘稠的煮苹果泥、金黄色的蜂蜜、装肉桂的小瓶。

「这些我能尝尝吗?」

「随便」

「那我就不客气了」

白衣女分别舀起少量配料,用光滑的饼底卷起来,折成方形,优雅地放进嘴里。可丽饼就像被吸了进去,消失在红唇内侧。

那优雅的吃相也让雏芥子感到不爽。怎么说呢,吃可丽饼应该要像小孩子那样,要像开派对那样,更加无拘无束才对。但要问镜见会怎么吃,雏芥子觉得他也会用刀叉来吃。

一想到他,雏芥子心底里便一团乱麻。她拼命让脑子运转起来,努力消化被告知的情况。与此同时她还在提醒自己不要因打击为而乱了方寸。

现在事情真假还不确定。所以,雏芥子又接着问

「为什么杀了他?」

「因为他总来碍我事……我本想下次见到就干掉他,但看到了他离去的背影毫不设防,下意识就下手了」

「才不是下意识吧。你怎样杀掉他的?」

「想知道吗?」

「少打马虎眼」

「想知道吗?」

「我说你……」

「想知道吗?」

女人像机器一样重复。雏芥子感觉看到她身边有个雾一样的黑影,从心底里不寒而栗。曾经设想的事情,像发病一样在脑海中浮现。

譬如说,关于母亲敌人的事。

不能去问。不能去听。

即便如此。

「告诉我」

女人冷冷一笑。 那就像为羊儿踩进陷阱而愉悦,是嗜虐的表情。那柔软的动作就如同赤裸裸的表情肌肉,雏芥子看了差点吐出来。在她面前,白衣女宣言道

「我用了『獏』」

随后,雏芥子的记忆急速模糊。

白色。可怕的女人。放弃吧。命令?并不是喔。咩耶耶。咩耶。已经够了。獏?不奇怪吗?不需要思考。这样就不会痛了。

然后,女人轻声细语

「『你想做个怎样的梦呢?』」

「———————给我、滚!」

雏芥子用自己的声音让自己清醒过来。

装蜂蜜的小碗晃啷晃啷打着旋。如她所愿,女人从她眼前消失不见。气味、气息、痕迹,通通都不见了,就像她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雏芥子十分困惑。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意识混乱却行动起来,粗暴把饼皮一张一张揭开,忘我地把可丽饼塞进胃里。

说不出为什么,但她就是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生奶油缠绕在舌头上,果酱和蜂蜜粘附在口腔内壁,水果在牙齿间软乎乎地压扁。好甜,好甜,非常甜,甜得脑子发烫,甜得内脏像要烂掉。她忍受着烧心与反胃,把可丽饼全部扫光之后就回家了。

她不知第二天还有更加令她吃惊的事情会发生。

那就是,她失踪的母亲,回来了。

  •  

「我回来了」

母亲在玄关等待着雏芥子放学回家,羞涩地微微一笑。面对令人怀念的表情,雏芥子原地愣住了,书包从肩上滑落下去。雏芥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是,这应该是开心的事。

应该非常非常值得开心才对。

然而,她脑子却无法正确运转,只是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你上哪儿去了?」

「这个嘛,我不知道啦」

母亲答道。她又接着说了句「雏芥子应该也注意到了呢」。

母亲一直在战斗,一直在战斗。她害怕危险牵连到雏芥子,因此没有细说敌人的事情。终于有一天,母亲和那东西之间『发生了什么』。对于那是什么事,母亲什么也不记得。不过,母亲确确实实经历了足以丧命的情况。然后她不忍心抛下雏芥子,拼命挣扎、抗争,回过神来就已经站在了家门口。

雏芥子点点头。原来如此,编得像模像样。

但是,她发自心底对如此认为的自己感到厌恶。这绝非不可能。失踪者要过七年才能确认死亡。警察也说,有不少人这段时间里又回来的。

也就是说,母亲她回来了。

雏芥子在脑内又重复一遍。这是值得开心的事情。

她的理性如此做出判断。然后,她从干咳的喉咙深处挤出了声音

「妈妈」

「嗯,对不起,让你担心」

「妈妈,妈妈,妈妈!」

一旦顺应这个它,言语便自然而然脱口而出。雏芥子脱掉鞋子,抱住母亲。

她闻到法国香水的味道。那是妈妈的香味。妈妈好温暖,心脏也在跳。她感受着妈妈还活着的事实,嘤嘤地哭了起来。与此同时,她想起那条难以忘怀的留言。

——致心爱的雏芥子。

——我死之后,你就去『黑宅院』吧。

「对了,我得把这件事告诉镜见先生!」

「镜见?」

「就是『黑宅院』的……」

「『黑宅院』」

雏芥子顿时感到浑身凉了下去。她退了一步,走廊地面被她踩得咿呀作响。母亲一脸困惑。雏芥子用颤抖的声音问过去

「你是什么人?」

「我是妈妈啊」

眼前的完完全全就是记忆中的母亲。

而这恰恰是最最可怕的地方。

雏芥子旋即抓起书包,穿上皮鞋,飞奔出家门。

接着,她一个人冲向墓地。

她一鼓作气来到堤坝,然后又穿过公园,在尚未开始染红天空之下飞奔。最后,她停下了脚步。

「……咦」

那里立着许多脏兮兮的墓碑,一头散落着狗的骨头。

这片狭小的地方只有混凝土硬化后的地面,没有什么黑色的大宅。

雏芥子轻声嘀咕

「这是骗我的吧……镜见先生」

雏芥子摇摇晃晃,原地瘫坐下去。六月的空气很热,她在阴沉沉的闷热之中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此时,某样东西从书包里滑落出来。只见那是之前忘在『奇珍异宝间』,之后拿回来的文库本——夏目漱石的《梦十夜》。

她翻开这本书,看着第一夜。

『在我的坟墓旁边坐守一百年,我一定来见你』

雏芥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句话。接着,她疯狂地开始操作手机,寻找特定联系方式。她不止没找到镜见的联系方式,那个不亲切的出租车司机的呼叫号码还有空子的ID她都查过,全都不见了。

雏芥子咂舌,然后站了起来,忍着想哭出来的心酸,嘀嘀咕咕地念道

「『我坐在苔藓上,一边想着,一边抱着胳膊注视着圆圆的墓碑』」

她背诵《梦十夜》的后续,然后攥紧两只拳头。

「实现一个心愿就统统一笔勾销,这绝对没门!」

冬乃雏芥子是个普普通通的少女。

少女就是脆弱无力的物种。

但与此同时

「别太小瞧女高中生啊」

少女也是天下间最强的存在。

  •  

雏芥子反手把大门关上,粗鲁地把鞋子随地一拖,走进屋里。

她拉开门后,只见在厨房与客厅一体化的房间里,妈妈正在做菜。那边散发着她喜欢的和风炖菜的香气。那是使用生姜和味噌提鲜增香,将葱、萝卜、胡萝卜还有鸡胸肉炖煮而成的美味佳肴。雏芥子感觉自己的肚子叫了起来。母亲转过身来,笑着对她说

「欢迎回家。饭已经做好了」

这个时候一旦回答『我回答了』,想必一切都无比顺畅地继续下去吧。

雏芥子扪心自问。妈妈重要吗?重要。我爱妈妈吗?爱。希望妈妈回来吗?想。只要妈妈在,别的都不对也无所谓吗?

答案是,不。

天下间有很多很多事情不能视而不见。

雏芥子把餐椅拖了出来。母亲平静地转了回去。

雏芥子战胜了迷茫与动摇的内心,就像曾经那次那样指向对面的座位。

「坐下」

「……雏芥子?」

「别问了」

「好吧」

母亲坐了下去,两人面对面。雏芥子仔仔细细地凝视眼前挚爱的人。

泪水自然而然地冒出来。她甩掉伤感,尖锐地开口说道

「我认为,这里不是我渴望的梦」

她吐出这句话,吐出把这温暖的空间击得粉碎的话语。瞬间,母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的外表与之前几乎一模一样,但身上的气场明显变得与『母亲』不同。母亲用比起『母亲』,更像是教师的口吻问

「怎么了?妈妈回来了,这还不够吗?」

「也对呢。但细节做得太粗浅了。首先,妈妈回来的理由不清不楚。这部分之所以含糊不清,是『因为我不知道』失踪原因……然后」

雏芥子细细地呼出一口气。母亲眉毛一抖。

雏芥子对着她,有意用轻蔑的口吻接着说道

「首先是那片墓地散落着狗的骨头。那是我过去听到同学对此的描述,继而再现得到的……但那也太牵强了吧?你觉得都过去多少年了?现在早已经被处理掉了啊……还有,你把镜见先生的存在彻彻底底地抹消了,抹消得太过头了。你大概是觉得,他对这场梦是障碍……更准确地说,是让你不能称心如意的存在,所以你只好把他抹消掉」

「所以呢?」

「但是,我不想要没有他的未来」

雏芥子断定地说道。终于,母亲的嘴唇优美地弯起来。

「为什么呢?你被他百般折腾,净是去解决凄惨的委托,有什么理由让你不惜抛弃与母亲之间的安宁的生活也要和他在一起呢……我想不出来」

「我也在想,为什么我渴望那样的生活,甚至不惜抛弃美梦……但是,你少瞧不起人啊」

雏芥子砸了下桌子,狠狠瞪向眼前的东西。

炉灶那边还在煮东西,烧焦的异味飘了过来。但是,那不是和风炖菜的气味,而是肉、头发和骨头燃烧的气味。这个情况下,雏芥子继续往下说

「我和那个人一起度过的日子才不是梦幻一场!是现实中的我所铭刻的时间,是真真切切的经历。我虽然见到了可怕的场面,遭遇了讨厌的事情,但我不会把它们一股脑统统扔进垃圾桶!我不会向美梦中逃避!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可以重来!再说!再说!」

当自己形单影只,寂寞难当之时……

假如有真切的东西,出现在身边……

——你现在孤身一人,犹如钢铁般孤独。

——那么,就让我镜见夜狐伴你生活吧。

「那个人说了,他会和我一起生活!他不会打破约定!」

「……你」

「所以,这不是我想要的梦!你问我的是『你想做个怎样的梦』!既然你没法实现,就让它结束啊!」

雏芥子把要说的全部喊了出来。母亲一动不动,世界停止了,只能听到她喘着粗气的声音。

雏芥子心想这样还是不行,站了起来。

她早已知道那东西的位置,所以毫不犹豫地迈出脚步。她打开水槽的柜门,从里面的沥水格里抽出一样东西。

那是尖锐的刺身菜刀。

母亲愉快地问

「你要用它来杀我吗?」

「不,我怎么可能去杀妈妈……不,就算不是妈妈,我也没办法去杀人。不过,有一个从梦中苏醒的经典办法」

要怎么做从梦中醒来?

只要在梦里睡着或者死掉就行了。

雏芥子将刺身菜刀的刀尖对准自己的喉咙。她手臂发颤,冷汗如注。但就算这样,她还是想不到别的方法。披着母亲外皮的女人冷笑着,然后轻声说道

「这样你确实会从梦中醒来吧。但是,镜见已经死了喔?」

雏芥子诧异地张大眼睛。她完全没有设想过那种可能性。她一直认为,那是为了动摇雏芥子,让内心露出破绽而撒的谎。但这也没错,不排除真可能如她所说。

说不定现实之中,既没有母亲,也没有镜见。

就算这样。

就算这样?

「就算这样也能接受的话,那你就刺吧。反正你怎样我都无所谓」

瞬间,雏芥子发觉到了。

啊啊,这不是我的作风。

她轻轻放下刺身菜刀,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拉满拳头,朝着母亲愣住的脸大声喊去。

「去你的!」

她卯足力气,痛快地揍向女人。

  •  

母亲的脸在凶猛的阵势之下发生抖动、错位。女人慌慌张张地躲过了雏芥子的拳头。雏芥子的手打中了某种硬东西。那东西就像钢一样,然而却又松松软软。只听到咩耶耶耶的痛苦叫声。那东西咩耶耶、咩耶耶地叫起来

「咦?羊?」

「是『獏』」

『母亲』的伪装剥落了,雏芥子眼前现在是白衣女。但是,女人不见得察觉到了这件事。她怕是惊愕不已,眼睛张得滚圆。黑雾一样的某种东西正在挣扎,疼痛不已。面对这个情况,白衣女颤抖着说道

「真不愧是冬乃雏芥子……从小就让我相中的『饵料』……竟然能对『獏』施以一击……但是,你为什么突然打过来?」

「有人告诉你你重要的人被杀了,你无动于衷才奇怪吧!」

「……就这?这样的情况没有让你感到恐惧?」

「就算恐惧,行动总比不行动要强!」

唾沫横飞,雏芥子肯定地说道。

白衣女露出打心底里无语的表情。那是看到不能理解的人时露出的表情。圆滚滚的生物在咩咩地叫。女人伸手触摸它,一边抚摸它的钢毛皮,一边轻声说道

「好吧,本来还想要么让你深深沉溺在梦境中,要么让你自决后取走你的灵魂……算了,还是直接吃了你吧」

咩耶耶耶耶耶,『獏』开心地作出回应。黑雾向雏芥子逼近。

雏芥子瞬间明白过来。那正是母亲的敌人,正是母亲长年来一直抗争的东西。

镜见说不定也被这东西给吃掉了。

不能饶恕。怒火熊熊燃烧。她知道自己也可能被它吃掉,但她无所谓,不狠狠揍它一顿怎么解气。雏芥子非但不逃,还迎头而上——

「去你的!」

她照『獏』的肚子狠狠一拳。像钢铁一样坚硬的肉身不知为何扭曲了。那东西是否有内脏都不清楚。总之,『獏』立刻吐出了某种东西。

那是黑黑的,细长的东西。

但是,雏芥子根本没有余力区管它。因为,『獏』再次朝她冲来。敌人似乎没受到肉体上的损伤。它张开轮廓模糊不清的大嘴,散发出腥臭的气味。

那是血与肉的气味。

雏芥子做好了死的心理准备。这也难怪。她在恐惧之下,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獏』逼近了。即便看不到也能感受到其丑恶的身影向她靠近。死亡真实地来到她的身旁。

正当雏芥子就要被吃下去的时候。

「真拿你这个爱乱来的助手没辙啊」

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一直想要听到的声音。

黑色风暴掳走了雏芥子。套在外套之中的双臂在千钧一发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他一跃而起。同时,雏芥子想起《梦十夜》中第一夜最后的句子。

『「已经一百年了呀」此时,我才开始注意到』

「让你久等了,助手」

「动作太慢啦,侦探!」

然后,他出现了。

怪异侦探,镜见夜狐。

  •  

「嗨,好久不见,雏芥子君」

「真是的,你搞什么去了啊!」

「我遭遇强袭被吃掉了。虽说我能够自己出来,但在等待你的选择」

「我的选择?」

镜见抱着雏芥子向后跳跃,与『獏』拉开距离。

而另一边,雏芥子吃了一惊。镜见点点头,如吟诵诗歌一般讲道

「人人都有自己的幸福。活在梦中而不知那是梦,最终沉溺而死也不失为一种选择。我觉得那是属于你的自由,于是没有贸然出场……痛啊」

「我怎么可能想要那种东西啊!」

「我知道,我知道啦,所以别使劲扯我脸。要拉长了,要拉长了。真是下手没轻没重……要下去了」

镜见优雅着地。雏芥子被他抱着,突然一惊。

不知不觉间,地点已经不在她家的厨房。雏芥子和镜见身在『黑宅院』之中,那许多做好的可丽饼还摆在桌上。

看样子在那之后没有过去多长时间。

白衣女也正坐在对面的座位上。但是,『獏』没有回来。

她站起来,注视着镜见和雏芥子,轻声说道。

「白费力气。那个小姑娘最后还是会被我吃掉」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镜见按着帽子,发出挑衅。女人嘴唇一弯,妖艳地讲道

「不,你存在稀薄,又被契约束缚,没有契约就赢不过我。而且,这个世上不存在能让你战胜我的契约代价」

所以,你们一定会输给我。

女人放声大笑,然后像一阵烟消失无踪。她连声音都没有留下,『獏』也消失不见,就像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那里。

凝重的沉默之中,雏芥子看向镜见的侧脸。

「……镜见先生」

「………………」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用手捂着嘴。

白衣女说的应该都是事实吧。

没有契约。

他赢不了。

但雏芥子先把这件事放下,拍了下自己的脸,喊了一声重新打起精神。

她拉了拉镜见的黑外套。镜见「嗯?」不解地脑袋一歪。雏芥子问他

「那个,吃可丽饼吗?」

「……可丽饼?」

「是的」

「我吃可丽饼?这也太有趣了吧?」

「就是很有趣,我觉得挺好的……」

雏芥子答道。实话说,她之所以选择可丽饼,确实有觉得画面会有趣的成分。

镜见露出迟疑的神情,但过了几秒钟无奈地点头答应了

「那就吃吧」

雏芥子笑逐颜开。然后,她将忘说的话说了出来

「欢迎回来,镜见先生」

镜见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表情惊讶。然后他摘掉帽子,答道

「嗯,我回来了,助手」

就这样,一切终于回归平常。

二人面对着面,吃起可丽饼。

 第陆话 灿烂晴空

七月的天空灿烂晴朗。

但『奇珍异宝间』沉浸在昏暗之中。死掉的稀有甲虫、孔雀羽毛做的扇子、狮子皮垫、袋獾的头骨、地动说的图、肉干、数以百计的书。被这些东西所淹没的地面上勉勉强强空出一片圆形的空间,摆着一张圆桌。

一男一女面对面隔桌而坐。

这里没有助手的身影。

男子富有光泽的头发,修身的外套,从头到脚一身漆黑。

女性则是简约款(喜欢不被流行所左右)短袖衬衫搭配牛仔裙。然后,她的眼睛能够看到男子的真正年龄。

这点令人惊奇,同时也非常可怕。男子问女性

「虽然您我并非素不相识,但这或许是我头一次这样问您……霞小姐,在您眼中,我镜见夜狐看起来多少岁?」

「俗话说看破不说破。就算谈及您我之间的交情……可连您自己都已经忘了,又怎么轮到我来提呢」

「原来如此……您说的有道理」

男子——镜见嘴角一弯。女性——霞微微颔首。

沉没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不久,镜见先开口了。

「那么您,这次需要什么呢?」

「恕我冒犯,我想试一试您」

霞明确地回应道。她的眼中充满慑人的觉悟。

镜见嘴角弯得更厉害,开心地问道

「试探我?」

「对」

「方法呢?」

「委托」

霞便提出委托。

镜见翘起腿,优雅地点点头。他以替对方考虑的口吻说道

「这没问题。没有契约我则无法行动。没有委托将我塑造成侦探,我纵然自己有意也什么都做不了。来吧,这次要让我做什么呢?」

「上吊、割脸、断手、断脚」

霞平淡地讲出残酷的字眼。

镜见手指沿着自己脸上的轮廓滑过,温和地催促

「请继续说」

「这些是我妹妹丈夫家这几个月里发生的情况。此事绝非寻常,必定有怪异作祟」

「您说得非常确定呢」

「这已经事先证实过了……只不过,我想拜托您来解决它」

「原来如此,像是一次实验」

啪的一声,镜见双手拍合。然后,他指向金色的天平。在二人谈话之时,它一直坚定地沉默着。镜见戳了戳反光的托盘,说

「想试探我是您的自由,但接受与否全凭天平决定。好了,请将您准备的代价放上来吧」

霞毫不迟疑地将包里取出的东西放了上去。那是一只小小的桐木盒子。天平的悬臂被压到底。镜见像是看到了稀罕东西,眼睛眯起来。它相当沉,有着外表看不出来的重量。

但是,它与怪异平衡了。

镜见不看盒子里的东西,说道

「好……那么就请期待无与伦比的救赎,抑或体无完肤的破灭」

镜见起身。但霞依然坐着,没有行动。镜见从许许多多的帽架中挑了一顶纯黑霍姆堡毡帽戴在头上,问

「那么,您妹妹丈夫家在哪儿?」

「这就带你去。对了对了,前面说的那些事件……」

「上吊、割脸、断手、断脚是吗?」

「那些全都是受害者们自己干的」

原来如此——镜见点点头。上吊倒好理解,但其他的就很怪了。那些受害受害者挖了自己的脸,砍掉自己一只脚,砍掉自己一只手。

那么做可是痛不欲生。

「确实像跟诅咒有关系」

镜见吹了个口哨,然后轻声说道

「『由纪的诅咒老早就在我腋下出现,日夜苛责我折磨我,使我痛不欲生』」

他流利地念出著名推理小说——横溝正史《人面疮》中的一段。

女性嘴唇微微动起来。看来她知道后面的文章。

但是,女性什么也没说,也就没有念出后续。

如果助手在,应该会不一样吧。

  •  

「……嗨,是我。我要出门一段时间,意思是说好的汇款要推迟了」

镜见和霞正行驶在蜿蜒盘旋的山路上。霞灵巧地驾驶车子,镜见在她身边打电话。通话口传出怒吼的声音。他对对方说

「我又有什么办法,这次是上吊、割脸、断手断脚,当中背景透着怨念……挂了啊」

「是谁?」

「没什么,就是一般的出租车司机」

镜见答道。霞点点头,继续开车。

他们从火车站出发行驶了超过公交车十站的路程,过了一条河。那条河很窄,流速也很缓。

镜见打开车窗,闻了闻水的味道。他在风中眯起眼睛,问

「还没到吗?好远啊」

「就快到了,请再等等」

车子驶上山顶附近,穿过一扇气派的大门,开进停车场停了下来。

镜见下车环望四周。

这里距离建筑物还有约十五米的距离,在那前方能看到一栋闪亮白漆木板墙的三层楼文艺复兴样式建筑。在七月的蓝天之下,建筑整体显得十分美丽耀眼。只不过可能是后来对购车产生了兴趣,又另外扩建了半地下形式的近代风车库,由此可见现在的屋主缺乏审美细胞。但那种事对镜见而言无关紧要。

大概是从屋里看到了情况,一个体态丰满,身着品牌西装的男性走了过来,擦了擦汗。见似是家主的人亲自出门迎接,镜见有些不解。

「拥有这么大规模的宅院,我觉得应该会有管家或者佣人才对吧」

「最近闹的乱子把佣人全都吓跑了……这位是」

「这位是镜见夜狐先生……专门对付怪异的侦探。我待会儿只等结果」

霞若无其事地讲完这些便立刻发动了车子,一脚油门死死踩到底,惊险地穿过大门,就像不肯在这里多待上一秒。男人短促咋舌,然后观察被留下的镜见。

「您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幸会,我叫竹林俊三。请务必设法解决我家的怪异」

「契约如此,这是自然。首先讲讲都发生了什么吧」

「您说得对……必须讲清楚才行呢」

俊三似乎还有些困惑,言辞闪烁。镜见并不在乎,向宅子走去。俊三连忙走到镜见身旁,一边踩着滚烫的柏油路面,一边压低声音讲述情况

「最开始,是我前妻的女儿上吊了」

  •  

在书房,镜见拿起长女(上吊的那位)的照片。

这张照片形状不自然,唯独把正中央的部分抠掉了。在这扭曲轮廓之中,父亲和还很小的女儿挂着笑容。少女身体纤瘦,看上去十分秀气。她身旁的父亲比现在要瘦不少。镜见拿着这张奇怪的照片,问

「就没有完整的照片吗?还有……这看上去是很久以前的照片。最近的照片呢?」

「我前期死于意外,后妻极力不想在家里留下惨死之人的身影,说那样晦气……于是只把我和女儿留了下来,就成了这个形状……从此以后,长女也不愿外出了,所以也没机会拍新的照片」

「……是这样啊」

镜见目光扫向书架顶上。上面摆着好多张现在像是高中的弟弟,还有像是在上初中的妹妹,以及后妻的照片。很多照片的背景就在这个家里。毕竟拍照根跟不需要外出,这再正常不过了。但是,镜见没有刻意去提这个道理。不过,他观察着家人们的样子,眼睛眯起来。

「弟弟和妹妹长得都很漂亮,很像您的后妻。从照片上的情况就能看出来……您的儿女之中唯独长女是您和前一位夫人的孩子吧」

「嗯,算是吧」

「然后,长女上吊……那割脸的是谁,断脚的是谁,断手的又是谁呢?」

镜见把照片放回原处,一边在万向椅上坐下一边问出来。

俊三对这个不礼貌的提问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把话咽了回去。镜见点头示意。俊三也很清楚,绕弯子也好,直话直说也罢,结论是一样的。

已经发生悲剧不会改变。

「脸是妻子……她用切牛排的餐刀,不止割开了皮肤,还往肉里挖,最后因失血过多和部分脑损伤去世了」

「那伤也很深啊。没有相当强烈的决心,自己是做不出来的」

镜见钦佩似的评价道。

俊三以疲惫不堪的表情点点头。可能是想起妻子的死状,面如土色。而且对他而言不幸的是,惨剧并没有结束。

「儿子用菜刀砍掉了手……女儿用园艺柴刀砍掉了脚……这里留有妻子事发时的影像,您看吗?」

大概是自暴自弃了,俊三扭曲地拧着脸,这样说道。自残现场是在车库,车库保存着好几辆高档车,因此装有监控。事件录像已经全部向警方提交过了,但并没有界定为刑事性质。

镜见点点头,表示「当然要看」。俊三提醒「后悔我可不管」。

镜见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后悔。

  •  

电视摆在与厨房相连的客厅里。

二人来到客厅,镜见坐在沙发上播放录像。

肉块掉落,鲜血四溅。

画面惨不忍睹,还有已然丧失意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但这没有白看。眼珠失去支撑而掉落之类的镜头甚至产生了幽默感。最后,刀的动作变得迟钝,挖脸的手失去了力气,后妻倒在血泊里。

看到这里,镜见把录像倒了回去。

后妻肯定是知道在家里会被阻拦,所以才在车库里用车子的后视镜看着自己的脸实施了自残行为。因为后妻挣扎、捶打、伤害,而且溅了大量的血在上面,那辆阿尔法·罗密欧的朱丽叶不得不处理掉,现在已经不在了。

镜见在她进入车库的画面暂停影像。

他向坐在沙发另一头的俊三问道

「这里,您太太脸上贴着纱布啊,是脸上受伤了吗?」

「那个在事发几天前就开始贴了。我问过她是不是受了伤,但她说不是……我还因此被怀疑实施家庭暴力,吃了不少苦头……难道连您也怀疑我?」

「我并不怀疑。既然您太太自己这么说,那么那块纱布应该就不是为了堵住伤口吧。毕竟,『挖伤口』就莫名其妙了」

「挖……伤口?」

「录像上看上去,您的太太揭掉纱布,像是『在执著地挖着那个位置』」

镜见稍稍把影像快进,然后按下暂停。影像定格在把牛排刀押在脸上的地方。但是,她脸上完全看不到『要被挖的东西』。尽管画质很差,但也看得出她的脸很漂亮,没有一丝伤痕。那这又是怎么回事呢?俊三露出困惑的表情。镜见两手指尖相抵,嘀咕道

「她脸上其实有『某种东西』。但是您看不到,警察看不到,只有她自己看得到」

「是有,某种东西?」

「您夫人是『为了遮挡只有自己能看到的东西』而贴上了纱布。但是,那东西后来光凭那种措施也无法完全忽视,所以您的夫人便打算把它切离,挖掉……我估计,那东西估计是『会说话了』」

「会说话?」

俊三鹦鹉学舌似的问道,而镜见点点头。他摸了摸自己的手和脚,接着说

「弟弟断手,妹妹断脚应该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切断』是将肉体的一部分从自己身上分离的行为。『自己身上长出来的,只有自己能看到的,会说话的肿瘤』——试图将它切掉,以致一人死亡,二人重伤」

镜见如吟诗一般抽丝剥茧。但俊三不解,艰难地问了出来

「我儿子和女儿也长了那种东西……我没见过,也没听过,他们也一句都没提过……」

「这大概与肿瘤『说的内容』有关。那是在指责他们所犯下的罪孽,他们害怕罪行败露,因此不敢对任何人提」

他们所所遭受的憎恨、诅咒与作祟,就是如此强烈。

镜见话锋一转,肯定地说道

「但这样一来,『长女上吊就显得突兀』了。毕竟,上吊不从身体上分离任何部分呢。我想问,莫非长女生前与『獏女』……白衣女人接触过,或者上吊后没有死,遇到过那样的人?」

镜见眯着眼睛问道。

「啊啊」

俊三张开嘴,从他嘴里漏出奇怪的话语。

「『獏』」

白衣女来了病房。獏。探病。你是谁?别在意。咩耶耶。咩耶。真可怜。獏?什么啊那是?我找的是这个女孩。因为,这样就不痛了。

然后,女人对长女轻轻说道

『你想做个怎样的梦呢?』

「……原来如此,不出所料」

镜见按着帽子嘟哝起来。

他就像挖开伤口,进一步深挖事实。他已触及残酷的真相。

「长女上吊的原因应该就是那三个人吧。但『就她一个人』而言,诅咒的效力未免太强了呢……我猜测,您『与前妻之间的孩子』应该不止长女一个吧」

「是、是的。可是,您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照片『被扣掉了一块』」

镜见在空中勾勒扭曲的形状,答道

如果死于非命的『只有一个人』,不会弄成那种形状。

「只排除掉前妻的身影,只需要裁掉照片的一边应该就够了。可是,那张照片『正中间被抠掉了』。也就是说,死者在照片中既不在左侧,也不在右侧」

「其实长女……曾有个双胞胎姐姐」

「然后只有长女幸存了下来,是吗……那么诅咒恐怕与已故的两个人有关」

镜见呼出一口气,然后问俊三

「那三个人有没有指责过长女,只有她活了下来这件事?」

父亲的脸抽搐起来,目光忽左忽右。看样子确有其事。

但是,父亲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把话挤了出来

「是有开过一点点小玩笑」

「原来如此……真的指责过啊」

「不,这么说就不对了!妻子有好好给她做吃的,弟弟妹妹开心的时候也会向她撒娇,而且」

「对长女的虐待有多严重,我管不着。但是,既然有时候会心血来潮好心一下,那相反的时候肯定更经常」

长女被养着,不时得到几分温柔,定期被质问『你为什么还活着』,并无数次地遭受虐待。恐怕,长女的精神在那扭曲的循环之中逐渐被消耗,同时出于对已故的二人的负罪感,最终决定追随她们而去。

然后,她恐怕还许过愿。

希望死去的母亲和姐姐来救自己。

「……也就是说,我们家是被长女的诅咒弄得一塌糊涂吗?」

「差不多吧」

被憎恨的人遭遇作祟。镜见对此予以肯定。

俊三攥紧拳头,用力一咬牙,怒吼起来

「长女住院的医院里有医生欠我的债。既然是这样,那我现在就抹消他的债,让他干掉长女,伪装成医疗事故。我要做个了断」

「哎呀呀,您打算当做『只有长女有错』处以私行,一了百了吗?」

镜见耸耸肩,露出发自心底觉得无语的表情。

对此,俊三张开嘴,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地主张

「那还用说!一点点小欺负就这样报复,太过分了!我可是失去了新的妻子,孩子们还终身落下残疾啊!这些都会成我的负担!谁咽得下这口气!」

「您说的一点点小欺负,可是让长女上吊自杀了呢」

镜见劝告式地说道。就像在告诉他,如果完全不反省,后面将会下地狱。

但是,俊三撂下话来

「那种事,鬼才管它!」

——哎,说出来了啊。

这句话是从……

俊三眼珠子里冒出来的。

  •  

「『那瘤子简直恶心到了极点。像相扑力士那样松松垮垮,该长眉毛的地方没眉毛,就像患某种恶性疾病的患者的脸。有眼睛的形状,但该有眼珠的地方没有眼珠。看上去就像嘴唇微微张开,但嘴唇之间却没有牙齿』」

镜见流利地念出横溝正史《人面疮》中的这段文字。

与那当中描述颇为相似的瘤子真的就出现在俊三的眼窝里。他两只眼睛里分别装着已故的那两个人。长女『想要已故的二人拯救自己』的心愿,以作祟的形式出现了。另外,那脸比《人面疮》中的描写要可怕的多。

毕竟那肉鼓了起来,皮肤呈烫伤瘢痕。

「原来如此,二人在事故中最后是烧死的啊」

「什、眼睛、我的眼睛怎么了!」

镜见冷静地说道。而另一边,俊三彻底陷入恐慌。

在他眼睛里,两个人——长女已故的母亲和姐姐开始说话。

『你就没想过,下一个会轮到自己?』

『你明明就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没帮过她』

浑浊的哀怨不断念着。

那哀怨揭露了俊三的『坐视不顾』。

镜见胳膊放在沙发扶手上拖起脸,闭上眼睛听她们继续说。

『小小的为难』看样子是赤裸裸的谎言。后母定期就往长女的饭菜里掺洗剂,妹妹当着朋友们的面把长女当椅子坐,弟弟还用姐姐的身体破了处。

这一切,俊三全都发现了。然后,他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为了维持安稳的家庭。

『那种没用的眼珠子还要干嘛?』

『两颗眼珠子都给我们算了吧』

二人哈哈大笑。

瞬间,俊三突然起身,摇摇晃晃地迈出脚步。然后,他朝法国制造的可爱厨具柜撞了上去,粗鲁地抽出柜子抽屉,往地上一扔。哐啷啷啷啷,响起夸张的声音。许多银餐具散落出来。他在几十件餐具之中寻找,捡起两把勺子。

然后,他用颤抖的声音大喊

「谁会让你们为所欲为……我才不会给你们!」

我,没有错。

似是惨叫的声音震天价响。

镜见心想原来如此。让人超越疼痛的东西,并不只有恐惧和厌恶。

还有强烈的愤怒。

人啊,就是如此愚蠢。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父亲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挖了自己的眼睛。

视神经被拉长,最后崩断。血淋淋的两团东西掉在地上。但是,笑声没有停。父亲动着勺子,继续挖,继续挖,继续挖。

柔软的肉满溢而出,发出湿哒哒的声音,冒出被搅拌出来的血泡。

然后。

镜见静静地站了起来,吹着口哨离开了。

之后只剩下一具眼窝里插着两根勺子的男性尸体。

  •  

暑热的七月,灿烂地撒着金色的光。

霞的车已经开到停车场里等待。

镜见默默打开车门,坐了上去。他的身上散发着呛人的血腥味,但霞对此什么也没说。她一边换气,一边问镜见

「情况弄清楚了吗?」

「不能再清楚了」

「那就请你祓除怪异。我的侄女还在沉睡,无法从噩梦中苏醒。照此下去,她将诅咒一切接触到她的东西」

「原来如此,您的妹妹原来是前妻啊」

镜见明白过来,这样说道。霞轻轻点头。

二人下了山,直接去了医院。

车子停在了一所私人经营的别致建筑跟前。镜见被霞带着进到里面。上吊的长女在普通个人病房里沉睡,打着吊瓶但未做其他处置。不过,她脖子上留着令人心疼的勒痕。

霞摸了摸她的脑袋,说

「综合医院表示『已经性命无忧,不醒的原因属于精神方面』,于是就被转到了这里。其实医院的意思是让她回家休息的,但那个男人拒绝了……妹妹去世后竟是这个状态,我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

霞眼神昏暗,咬住嘴唇。但是,过去的时间不能复返。

她摇摇头,转向镜见,请求说

「请您吃掉这孩子的梦」

「……太虚弱了啊」

镜见捂住嘴,少见地摆出苦恼的模样。

霞不解地歪着头。镜见对她据实相告

「人是黑白相混的东西。但是,必须摘除她的负面感情才能让她从噩梦中苏醒。要吃掉黑色,只能混着混着白色一并吃掉……也就是说,这等于是杀了她」

「喔,这点倒是不用担心……过来」

霞叫了什么人。门应声开启,一个五岁左右的年幼女孩出现了。她犹如一朵凌寒而栗的花儿,是个可爱娇弱的女孩。然而,她格外精神地蹦了起来。

霞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说

「拜托了」

「嗯!」

女孩活力四射地回答霞,然后就风暴一样奋力抡起拳头。

这是要干什么?镜见好奇地看着她。结果,女孩子猛烈地行动起来。

「去你的!」

她气势十足大吼一声,朝睡着的女孩打了过去。

这样的行为,连镜见也忍不住大吃一惊。

接着,更加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两个烧焦的灵魂从女孩身体里飞了出来。那应该是怨念、哀嗟、诅咒所化成的东西,通常不可能从人的身上分离。这正可谓是神技。

镜见诧异地张大双眼,但不忘轻轻打个响指。『夜兽』一口吃掉了那两个东西。

周围静下来后,镜见问

「这是……这个少女是怎么回事?」

「这孩子是天下珍奇,生来的神圣之躯。所以『獏女』将她视为提升自己与『獏』力量的饵食,盯上了她。『獏女』接触我妹妹的女儿也是这个缘故」

霞用力咬住嘴唇。她注视着镜见,道出白衣女人的心思

「那家伙一直找您的茬,也是因为我在四月金泽旅行期间给您寄过信,给您买过纪念品这种浅薄关系。因为她知道,您总有一天会经由我成为妨碍她吃掉这孩子的障碍」

「原来如此……」

镜见嘟哝了一声。他注视着少女,少女抬起稚嫩的脸。她目不转睛地,疑惑地注视镜见。镜见向花儿般可爱的少女点点头,说

「既然像现在这样结下了缘分,或许你总有一天会来找我吧」

少女脑袋一歪,似乎没听明白。但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点了点头。

镜见注视了她一会儿,又去转向霞,然后问

「于是,敢问这位珍奇的小姑娘芳名?」

「……这孩子名叫」

镜见问道。霞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然后,霞

母亲轻声说道

「冬乃雏芥子」

 第柒话 所以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助手君不在时所发生的事情,其实都是『过去的事』」

「……欸?」

白衣女惊呆了。她正与镜见面对面坐着。眼前的桌子上摆着可丽饼与用来添加的水果、蜂蜜和果酱。然后,镜见身旁站着已经成长为高中生的雏芥子。雏芥子的身影与周围的静物一样,固定不动。

白衣女回想……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刚刚说完「所以,你们一定会输给我」放声大笑之后。

紧随其后,时间便停止了。

她感到一切仿佛都发生在梦境之中,自己与镜见迄今为止的恩怨都是镜见展现给自己的一样。但是,能办到这种事情的人,应该就只有操纵梦境的自己才对。

没有和别人缔结契约的镜见,是办不到的。

「我缔结了契约啊,『保护冬乃雏芥子』的契约」

「……这怎么可能」

女人答道。

天下间应该不存在能让他发挥如此能力的代价。要让天平与『女人』及『獏』的怪异平衡,必须要足以破坏天平悬臂的惊人重量。但是,镜见轻声说道

「那是存在的,已经支付了」

「……莫非!」

「你猜的没错」

这便是冬乃雏芥子母亲失去音讯的原因。

镜见抽丝剥茧。

陈述当中真相。

  •  

在『奇珍异宝间』。

那个灿烂的七月过去十多年后。

雏芥子的母亲再次拜访镜见。

「久疏问候」

「您很憔悴啊」

「是啊,毕竟和那个女人斗了太久……但是,以我的力量就快撑不住了」

「可是你我之间并无契约,我无能为力」

「我知道」

母亲自己拉出椅子,在镜见对面坐下。然后母亲细细地呼出一口气,注视着过去装饰在『奇珍异宝间』的桐木盒子,说

「那时候放上的,是『与雏芥子的际会』。可是,要让你来保护雏芥子,就需要更重的东西吧」

「是的,可是天下间没有如此沉重的代价」

「有」

母亲说得很坚定。镜见发愁地笑了笑,表示不可能有那种东西。但下一刻,他察觉到了真相,察觉到她其实已经不在人世了。

「您……」

「那就放上作为代价的东西吧。那就是——」

『诞下圣人的子宫』。

母亲将血淋淋的肉块放在天平上。说来,那是处女怀胎的胎,与圣骸布与佛舍利有同等价值。天平托盘严重倾斜。

另一边托盘放上了『女人』与『獏』的怪异。

古老天平的平衡了——

母亲笑着说道——

「请保护那孩子」

接着,金色的悬臂折断了。

金色的飞沫飞撒到空中,就像人的双臂折断后落下的血雨。无与伦比的寂静支配现场,金碎片抖动着又连在一起,恢复成原来的天平。

放在上面的子宫已经消失。

最后,镜见轻声嘟哝

「……天平损毁了。绝对的契约成立了」

镜见捂住脸。母亲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她活生生挖出自己的子宫,死了。

镜见享受放在胸口,致以敬意。他行了个礼,说道

「谢谢。这样一来,我便会战胜『獏女』」

这便是雏芥子母亲失踪的原因,

也是过去的终结,现在的开端。

  •  

「不会的,不会的,怎么可能!」

「事实如此。你总是说『我赢不了』,但结果却是……过去和现在完全改变了」

契约所在之处,镜见能够自由战斗。而天平坏掉了,他的力量就没了限制。

而且,『保护冬乃雏芥子』的契约已不容撼动地成立了。

以那位母亲的牺牲。

女人半狂乱地转动目光,视线停在了雏芥子身上。

这位楚楚可怜又疯里疯气的女孩确确实实爱着自己的母亲。所以,白衣女对镜见指责道

「那、那孩子可能允许这件事吗?」

「雏芥子君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揍我一顿吧。但我无所谓」

——我期待着到时候会发生多么有意思的事情呢。

镜见开心地说道。

女人想说什么,但似乎明白说什么都是白费唇舌,茫然地愣在原地。她两手无力地耷拉下去,一副要哭的表情拼命求饶

「求你了,放过我」

「我才不要呢」

『夜兽』把她一口啖下。

随后,冻结的时间猛烈地动了起来。

雏芥子眼中的景象,大概是女人放声大笑之后就像消失了一样吧。

但其实并不是那样。镜见捂住嘴,藏起笑容。

雏芥子扯了扯他外套的下摆,说

「那个,吃可丽饼吗?」

镜见没有味觉,但觉得吃些什么来庆祝胜利也无妨。他这样想到便落了座。实际上他刚刚吃掉了『獏』,肚子已经非常撑了。雏芥子心满意足。

看到那样的他,雏芥子开心地笑起来。

就这样,一切终于回归平常。

二人面对着面,吃起可丽饼。

「也就是说,其实这个时候就已经做了个了断」

「镜见先生,你做说什么?在对谁说?」

「没什么」

可丽饼全吃完了。

镜见擦擦嘴,说

「多谢款待」

他把餐刀餐叉重重扣在白瓷盘上。

盘上只留下一滴血一样的红果酱。

 终章暨序章

但是,毫无疑问他就是赢家。

所以,女性露出花儿般的笑容,美艳地撂下话来

「你这种家伙赶紧去死吧」

「不胜荣幸」

男性如此回应,对女性赤裸裸袒露杀意表示称赞。他此时的语气依然带着歉意又透着愉悦。然后,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冷冷冰冰。

知了不叫,

纯属已死。

女性不走,

男子不动。

最后,女性开口

「可怜我失去了『獏』……虽然留下了这幅身子,最后还是会没命吧。过去的清算将蜂拥而至,将我残忍杀死」

「我为你感到可怜」

「所以,你……能不能带上我亡命天涯?」

女性紧紧抓着仅存的一根救命稻草般央求。镜见愣愣地眨了眨眼。这是镜见的罪业,也是女性确确实实已经服输的证明。他没有嘲笑女性这难堪的模样。

镜见只是按着帽子,答道

「很遗憾,你我之间并未缔结那样的契约。虽然过去重复过无数次,但我还要重申一遍。只要没有契约,我不能陪伴任何人」

「所以,你能陪伴的就只有冬乃雏芥子呢」

「喔?」

镜见不停眨眼,想了想后答道

「看样子确实如此」

「是啊,我就知道」

你这种家伙赶紧去死吧。

最后留下这句话,女性忽然消失了。

之后鸦雀无声。但突然,幸存的蝉儿们开始鸣叫,小孩子也进入公园。镜见听着那吵闹的声音,扬起外套起身离座。

就像什么哦度没发生过一样,他独自回到『黑宅院』。

就像是追悼某人,一顶黑帽子被留在长椅上。

  •  

「你不会再被『獏』盯上了,所以可以不再当我助手了」

镜见冷冰冰地赶走了雏芥子。

雏芥子叫嚷着什么,但镜见没有理会。

就这样,『黑宅院』恢复了平静。『奇珍异宝间』被鸦雀无声的安静所笼罩。在原本的沉寂之中,镜见点点头,觉得这样就好。他丝毫没有感到寂寞。

因为,镜见夜狐就是这样的生物。

但是,他忽然想起一段文字。

「『只要这人能真正幸福,自己情愿做一只百年伫立在那万丈光芒的银河河滩上的小鸟,任其捕捉』」

这是宫泽贤治《银河铁道之夜》中的一段。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己心中为何会自然而然冒出这段文字。镜见不解,重重地歪起了脑袋。

另外,没有人念出文章的后续。

助手不在这里。

但就在这时

「别以为简简单单就能把人赶走啊,白痴!」

「你是怎么回事」

『奇珍异宝间』的房门被猛地一拳打破。

只有委托人才能打开这扇门才对,她的蛮横果然不合常理。

雏芥子站在门外,眼睛里含着泪。她是真的生气了。同时,她砸门之前应该一直在外面听着。她紧紧攥着拳头,把刚才那段文章的后续喊了出来

「『又只剩下我们俩了。我俩无论到哪儿都要同行才好。我也像那只蝎子一样,假若是为了大家的幸福,要把我的身体燃烧毁千万遍也没关系』」

她一边泪水哗啦啦地往下掉,一边大喊

镜见听到她的呐喊,心想……已经可以了,就承认吧。

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已经可以了,也不明白要承认承认,就这样接着说道

「你回来这里,就只是为了当牛做马一样在这儿干活吗?」

「呜,我、我一回到家,奇怪的生物就不停地冒出来」

此时镜见叹了口气。这是因为『獏女』画的领地消失了。雏芥子(虽然本人并不知道)是『圣人』,肯定许许多多的妖魔鬼怪都觊觎着她。然后,镜见想起与雏芥子母亲的约定,以及那个女人说过的话。

——请保护那孩子。

——所以,你能陪伴的就只有冬乃雏芥子呢。

「第二条无关紧要,不过……第一条没有规定期限」

「你在说什么?在对谁说?」

「行吧,你又是我的助手了」

镜见若无其事地说道。

雏芥子张大了眼睛,像花儿般灿烂地笑起来。她猛地一跃而起,像小孩子一样抱住镜见。镜见接住她,闭上了眼睛。

经历了许许多多的分别。

抛弃了许许多多的事物。

而现在。

约定守护的少女作为自己的助手,成了唯一陪伴自己的人。

就如同寻找真正幸福的旅途之中,镜见对少女说道

「『天涯海角,与你同行』」

就这样,侦探与助手的故事开始了。

终章暨序章——驶向二人的起点。

 〈完〉

 『夜兽使 黑镜』×『灵能侦探·藤咲藤花不笑话他人的惨剧(4)』发行纪念短篇

 人偶之魂·邂逅

『黑宅院』里有侦探。但那个侦探自身并非侦探。

委托上门就会让他变成侦探。

事情就是这样。

他这一存在连其年龄都不确定,唯一明确的只有,他外貌如人偶般美丽。但是,他这一存在像影子一样漆黑,而且非常『淡漠』。那副模样如同绘画中画出的斑。他藉由以侦探身份解决怪异,才得以存在于这个世上。

这就是怪异侦探,镜见夜狐。

然后,冬乃雏芥子是他的助手。

她按照失踪母亲留下的信找到镜见,虽然基本属于非法入侵,但应该还是得到了欢迎。过去,镜见站在雏芥子面前,对她说

『你现在孤身一人,犹如钢铁般孤独』

『那么,就让我镜见夜狐伴你生活吧』

这番话如同告白。但同时,雏芥子也渴望成为他的助手。要让『黑宅院』接纳她(因为已经存在侦探),她必须要有助手的身份。

说来莫名其妙。

难道,人就只是待在那里都不被允许吗?

雏芥子有些迟疑,但还是答应下来。

一方面她无依无靠。最关键的是,她想知道母亲失踪的原因。

此后,她便担任镜见的助手,常常被卷入离奇事件。然后,要说雏芥子是否对镜见(作为侦探)萌生了敬意,那倒也谈不上。

今天,雏芥子照例又在勤劳地打扫这件东西又多又乱的房间。

「镜见先生,我想擦一擦你那把摇椅,麻烦你赶紧滚一边去」

「……雏芥子君,请你试想一下」

摇椅上,一个乌鸦似的身影懒洋洋地动了一下。他浑身穿着修身外套,闭着眼睛,但被雏芥子强行弄了起来。镜见很不开心地发出声音。对此,雏芥子可爱地脑袋一歪,问

「嗯?怎么了?」

「我在这里坐下顶多才不过三分钟」

「哇,好厉害,说对了!不过我就是要擦它,跟你的休息时间没关系,麻烦你起来」

「你把『关怀』和『看时机』的能力扔哪儿去了?」

「留在我妈肚子里了」

「……既然你有自知之明,那我就什么也不说了」

镜见摇摇头,放弃抵抗站了起来。

另一边,雏芥子拿着抹布扑到摇椅上。这椅子有不少年月了,上面积了薄薄的灰,让人看不过去。只听到吱吱的声音,她开始擦起扶手。镜见无奈地叹了口气,离开现场。

周围散落着有数不清的书、干掉的蓝墨水瓶,重现的古生物标本、瓷制玫瑰。他灵巧地避开那些东西,就这样走向(两面有两把椅子面对面摆放的)圆桌那边坐下。桌子中央摆着他决定是否接受委托时使用的黄金天平。镜见的委托人(渴望拯救或是破灭的人们)要将作为代价的东西放在天平托盘上,使之与烦恼自己的怪异相平衡。

现在,那托盘空着。

感觉一段时间不会有委托人来访。

雏芥子擦拭摇椅的弓形椅腿,不经心地问道

「说起来,镜见先生知不知道灵能侦探?」

「怎么又从你嘴里冒出可疑的玩意」

面对突兀的话题,镜见流利地反问回去

听到反问,雏芥子桀骜不驯地说道

「这话轮不到身为怪异侦探·镜见先生讲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也很可疑啰?我觉得身为助手,这样的失言非常要不得啊」

「得了得了,先别管这些了」

「你还是老样子,真是不讲礼貌」

「我是想就当自己吃点亏,强行继续聊下去」

「倒是听听我的意见啊」

「法律明文规定,女高中生可以贯彻自我……事情发生在不久前,我高中朋友发现了灵能侦探的网站,然后聊到那要是真的就厉害了……是呀,确实很可疑,通常来想就是冒牌货呢」

雏芥子自顾自地点点头。她预测镜见会无语地回答说「那还用说」。但是,镜见回答的语气竟特别严肃

「……也不见得」

「欸?」

「我遇到过真家伙」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雏芥子愣愣启眨起眼睛。与此同时,摇椅上的灰尘刚刚擦完。

镜见起身,又回到藤椅跟前,重新朝他心仪的那把椅子坐了下去,腿一翘,眼睛一眯。但是,他大概是发现了雏芥子正用目光求问细节。他唱歌似的说道

「自称灵能侦探的人中,真货分两种。一种是纯粹灵感很强的人……通常也属于这一类。然后另一类,是超能力家族出身的人」

「……超能力?」

「那是『超出人类范畴的东西』啊,雏芥子君」

要么是神。

不然就是怪物。

镜见这样说道。

神,或者怪物。

雏芥子茫然地念出那两个词。它们不是截然相反的吗?或者说在不属于人这层含义上是一样的东西,不同点仅仅在于是被崇拜,还是被轻蔑。

雏芥子苦恼起来。在她面前,镜见闭上了眼睛。

「那本来是不可能的相遇」

怀念的黑色长裙在记忆中翻飞。

于是,他回忆过去的事件。

  •  

「……我先委托了名叫藤咲藤花的灵能侦探,但是……那位好像染了感冒……虽然告诉我说烧一退打算姑且露个面……但我还是找到镜见先生您,看能不能先帮帮忙」

「……藤咲啊」

灵能侦探。

镜见对委托人的描述点点头。

通常来讲,镜见当听到那个可疑词汇的那一刻便会劝对方终止委托,但藤咲这个名字则要另算。

因为,那是真货。

镜见从记忆的底层牵出『非人世界』中流传的存在。

「『召唤死者的藤咲』是吗」

「您知道?」

「那可是相当出名」

听到身着管家服的男性这么说,镜见耸耸肩。镜见姑且也有那方面的知识。

东之驹井;

西之先崎;

坐拥十二占女的永濑;

降神术的山查子;

然后是高举着『神』,『召唤死者的藤咲』。

享誉盛名的异能家族,就只有这些。

不过,那些事反正也没有知道的必要。

「顶多就是听说过而已。本来我这样的人与那些家族之间并无往来。这是既定的事。照此本应该『拒绝』才是……不过这次嘛,就破例吧」

「……哦」

对方露出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的表情。这段时间里,二人走在豪华的大屋之中。他们现在所在的走廊(就像古典式的玩笑)也摆满了庄严的肖像画。踩在就像画着画一样图案饱满的深红色地毯,镜见问道

「于是呢?刚才已经问过一次了吧?这次这所宅子里是什么?」

「人」

「嗯」

「人死了」

「那是自然」

他就像听到今天的天气一样,稀松平常地点点头。

镜见被叫出去,就意味着是这样。

着管家服的男性听到这平静的话音,露出愁苦的表情。但是,他似乎已经放弃寻求眼前这位侦探做出『符合人类』的反应了。他摇摇头,接着说道

「……首先有张纸请您看看」

男性一边这样说道,一边打开一扇房门,箭步进入。

镜见紧随其后。这是一间装有壁炉的气派接待室,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铺有玻璃的圆桌,桌上放这一张画纸、

「就是这个吗」

镜见毫不客气地把纸拿了起来。男性并没有责备镜见的行为,因此镜见继续观察。纸张纸上都是小孩子用蜡笔写的字。镜见一边扶正中折帽,目光一边沿着五颜六色歪歪扭扭的线条观察。

「『托米和戴安娜杀了爸爸妈妈,所以我把托米和戴安娜杀了』」

上面列着令人难以理解的字句。

镜见嘴角微微一弯,像唱歌一样说道

「……就像忏悔书一样呢。然后,真的有人死了?」

「是,昨晚小姐父母的遗体被发现了」

「死因是?」

「……腹部被刀刺中多次刺伤」

「以人偶的尺寸,那的确是能够刺到的位置。如果相信上面写的这些话,那么父母就是被『托米和戴安娜』杀死的了」

「是的」

「……你怀疑其中存在怪异?」

「…………」

镜见问道。但男性不知为何对此保持沉默。

镜见弯起那富有女性特征的嘴唇,短促地点点头

「是这样啊」

您知道了什么?——男性没有这么问。

镜见并没有讲出来,取而代之接着说起别的事情

「小姐扬言杀掉的『托米和戴安娜』呢?杀掉人偶这话令人不理解……是已经被扔掉了吗?」

「……残骸还在这里」

经男性示意,镜见看了过去。

壁炉跟前不自然地铺着塑料布。

塑料布上放着烧焦了的某种东西。

走近仔细一看,那是一对被切断的男女人偶。它们四肢被拆下来,被烧坏了。应该是曾被扔进过壁炉里。但是,碳化的部分和没有碳化的部分差异非常明显,看起来就像本想毁尸灭迹但后来失败的尸体。

「……嗯」

镜见一边思考,一边揭起塑料布。

他确认壁炉周边的地毯。地毯上表面上留有焦痕和拍灰的痕迹。

镜见看着那些痕迹,嘀咕起来

「『那人偶有着乌黑的眼睛和玫瑰红的脸蛋,是只非常可爱的人偶,因此阿矶最最疼爱这只人偶,不论何时何地寸步不离带在身边,甚至连夜晚入睡的时候都要把她放在枕边』」

他背诵竹久梦二《博多人偶》中的一段。

但是,这里没有文学少女的助手,没有回答也没有反应。但镜见不以为意,接着说出其他的话

「……真好懂啊」

「请问有什么发现?」

「至少没有发生过『人偶杀人』的怪异」

「………」

男性再次不作回应,他脸上莫名地挂着扭曲的笑容。对此,镜见回以似笑非笑的表情。镜见就像说悄悄话一样,轻声说道

「『托米和戴安娜没有杀爸爸妈妈』……但是,确实是『托米和戴安娜杀了爸爸和妈妈』。这就是真相」

镜见又接着像打谜语一样。但是,他并没有让委托人感到困惑的意思。

镜见立刻指向答案

「请看这个」

镜见用脚尖戳了戳塑料布下面的焦痕。接着,他举起人偶被切断的胳膊。断臂被烧焦了,但就像是被烧到一半被强行拔掉似的,还残留着赛璐珞塑料的部分。仔细一看,断臂之上还粘着人类的皮肤。

那样子,就像是有人把人偶从火里救了出来似的。

「『托米和戴安娜杀了爸爸妈妈,所以我把托米和戴安娜杀了』……小姐坚定地表示『把托米和戴安娜杀了』,可以认为她不可能又去救人偶。但是,人偶没有完全烧毁,而且留有被烧到一半被人抓出来的痕迹。这个矛盾为何会出现呢?」

镜见唱歌似的讲道。咕咚,他把人偶的手扔了出去。

然后,他非常肯定地说道

「很简单。也就是说,人偶不是『托米和戴安娜』」

「…………」

「顺序是这样的。首先父母拆碎了人偶,扔进了壁炉里。小姐因此而激动,捅了父母的肚子……因为那是小孩子也能瞄准的位置。之所以捅了很多下,是因为小孩子力气很小,可能一刀不能致命……又或者弱者害怕遭到强者反击而过分补刀。这次的案子或许也符合这个情况」

「…………」

「也就是说,对小姐来说,人偶才是『爸爸妈妈』,被杀的父母则是『托米和戴安娜』。这起事件就是如此」

镜见解开真相的谜题。

对少女来说,人是人偶。人偶才是人。

这是个异样的答案。

但是,镜见得到的回应依旧只有固执的沉默。

中年男性不自然地紧紧抿着嘴,定格在笑容的模样。

镜见在他面前面对他,手指在自己嘴唇上滑过,轻声说道

「但是,我是怪异侦探,是带来体无完肤的破灭或是无与伦比的救赎之人,同时也是解决怪异之人。事件的真相并不重要」

要是助手在,肯定会怒气冲冲地说『未免太敷衍了吧!人都死了,好歹认真点处理啊!』但此处只有侦探,所以镜见淡漠地讲道

「……您过来的时候,天平倾斜了。换而言之,这里存在怪异」

镜见早已实现确认清楚。

他通过『黑宅院』的黄金天平测算过这起事件中所藏的怪异。

他作为代价,收取了这位男性管家的高级手表(说是主人表彰他长期以来的勤劳而赠与的)。天平平衡,表示出了事件中怪异的重量。

杀死人偶的,是人。

杀人的,也是人。

但是,不知是事件发生之前就有,还是发生之后出现的,总之这里暗藏着某种东西。

镜见感受到了这一点。他要解决的不是案件,而是怪异。

镜见脑袋一歪,问

「小姐现在在哪儿?我估计,如今盘踞在这所大屋里的怪异与她有关」

「……我是长久以来侍奉这个家的管家」

「嗯」

「对于这次的事件,我怀着强烈的情绪」

明明没有问,男人却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制造杀人事件的女孩其实是这家人亲戚的女儿。亲生父母去世之后,她被接到这里,收为养女。她曾在火灾中失去一切,心灵创伤使得她坚定地把心仪的人偶当成父母。她不亲近养父母,可能是由于将人偶当成父母所产生丧失,她用人偶的名字来称呼养父母。

养父母对此情绪激动,就把人偶大卸八块,扔进了壁炉。

镜见既不称赞也不同情,就只是点点头。

在男性所讲的故事中,没有谁是绝对的坏人。

只是,所有人都缺乏体谅。

而这微不足道的缺失,招致了致命的后果。

少女认定人偶就是父母。

那么,人偶被切断四肢,扔进火里……

那在少女眼中究竟会是怎样的景象呢。

但是,男人只对少女表现出憎恶。

「……我不能原谅。那孩子杀了温柔的主人和夫人,我绝不原谅那个忘恩负义的小鬼……所以我打了她一顿,把她关进了房间里。谁会去报警,就算逮捕她,她一个小孩子也不可能得到正确的裁决。既然这样,那我就亲手杀了她」

「原来如此,您心意已决啊」

「可当我决定之后,大屋之中一直飘荡着令人讨厌的气息。那东西现在未动声色,但我能感觉到,如果我杀了那个孩子,在那一刻我就会被某种东西所诅咒。我可不想在执行正义之后被怪异袭击」

「……所以就找到灵能侦探和我吗」

「是的,请帮我驱散那东西」

「您一开始就知道真相,甚至还亲眼目睹过作案现场。我是否察觉真相不重要,您只想解决怪异,是吗」

原来如此啊——镜见嘟哝了一声。

男人的目的如今已完全明了。

就像少女替父母报了仇,他也想一雪自己的私怨。面对沸腾的憎恨之情与异样的话语,镜见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在他面前,男性脸上的肉异样地扭曲起来,问

「所以说,您是要我帮你杀掉那个小孩子?」

「看来您误会了」

镜见摸了摸帽檐。

他堪称美丽的冷酷表情答道

「我只会解开怪异,让野兽吃掉。我就是这样的存在,非善非恶」

镜见并非高举正义大旗的神探。

他是怪异侦探。

他早已注定应当如此。

「我只是纯粹的,『不是人』」

「那么」

「正因如此,我不协助杀人,同时也不谴责杀人。『非人之物』『不是人』,对生杀不感兴趣。不过,就讲讲经验之谈吧。我很确定,今晚一旦触犯诅咒,流血的定会是您。然后,我对那种事无所谓。就算这样,我只会做我该做的」

镜见若无其事地讲道。他把手放在胸口,行了一礼。

男性的脸不停抽动,似乎没有把这串流畅的话语当做事实,而是当成了侮辱或挑衅。男性抓起靠在暖炉边上的捣火棍。他心中的腾腾杀气,似是一点小事就会爆发出来,向旁人倾泻。

但就算这样,镜见依然像影子一样一动不动。

男性朝镜见脑袋高举凶器。

「那你也去死吧」

噗唰,镜见的脸被砸烂了。

美丽的面庞匪夷所思地破裂,里面丑陋的东西暴露出来。皮肤破裂,牙齿折断,大量血液溢出。男性毫不留情继续殴打。镜见的脸就像被砸开花的石榴,表情消失不见,逐渐变成一团红色的东西。留下来的身躯无力地一晃一晃。

噗唰,镜见倒在血泊里,痉挛着再也不动了。

男管家扔掉捣火棍,自言自语

「哼,一点用都没有……总是挂着一幅像是浅笑的表情,早就看着不爽了,真解气」

「是吗,那可真是对不住」

「……什么?」

「我这副罪孽深重的容颜虽然让女性无一例外为之沉醉……但在男性看来并非如此的样子啊」

男性眼睛睁得不能再大。

在他面前确实倒着一个黑色的身影,那身影就像是坠落在地的乌鸦。但是,地上不见红色,刚才亲眼看到流了一地的鲜血竟消失得无影无踪。男人飞快地看向捣火棍,本来沾有碎肉和脂肪的表面已经变得光洁亮丽。

「有什么好吃惊的?又不是意料不到的情况」

在男性眼前,黑色身影站了起来。他是身上已然没有一丝伤痕。

这不可能。

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被殴打,被砸烂,被杀了。

这样却还能动的东西,不是人。

不可能是人。

「这是,怎么回事?」

「我是镜见夜狐——如同站在镜子地狱之中,无所存在之物」

——你怎样能够杀死这样的存在?

就像在问天经地义的事情,话音中透着欢快。

镜见悠然一笑。

他脸上没有憎恶,没有厌恶,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

就只是笑起来。

男人惊恐万分,再次握紧捣火棍扑向镜见。

「呜、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过来吧」

此时响起第三者的声音。

那是一个凌冽、优美,『诠释少女之物』的声音。

镜见感慨。

他很清楚。

要让本来命运不会交汇的两个人相见,那必然只有『这里』。所以,『她』介入了。男管家脸色突然变得难看。当『她』召唤出某种东西的瞬间,现场的空气明显发生了改变。镜见冷静地观察眼前发生的变化。

『召唤死者的藤咲』,会呼唤死者。

不知这次那个异能是如何作用的,一直潜藏着的怪异似是实体化了。

煞白的软乎乎的东西从人偶里面溢出。

那东西向男性身旁聚集而去。

那东西形成手的形状,缠住男性,无数根手指齐刷刷地掰扯男性的身体。传来肉被生生撕碎的声音。指甲撕破皮肤,掘进肉里。

一个活人就像是被玩坏的人偶一样,被破坏掉了。

男性诧异地张大眼睛。他嘴唇颤抖,拼了命地向镜见求救

「救、救救我……」

「我才不要呢」

噗唰,肌肤撕开。

咕啦,骨头折断。

咚噗,内脏流出。

凄惨的尖叫响个不停。但是,这里没有任何人能拯救他。

不久,叫声停了。

之后只留下一具人的残骸

  •  

「……怪异的气息消失了,这样啊」

镜见嘀咕了一声。

盘踞在大屋中的东西,似乎是只为守护小孩子的存在。它借助异能被实体化,杀死了加害者之后便几乎彻底消失了。

镜见对此点点头,轻声说道

「这可以说是你的功劳吧」

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对方就在身后。

所以镜见转身,问了过去

「灵能侦探,『藤咲藤花』君?」

「……多半,这得怪我」

一位少女做出了回应。

不知她什么时候来到了这所大屋。她身上穿着酷似丧服的黑长裙,手中拿着同样漆黑的洋伞。在她身旁还带着一位高个子的青年。那位青年倒像是戒备着镜见,站在保护少女的位置上。

镜见想了想。她毫无疑问就是话里说的那位烧退了就会露个面的灵能侦探。她站在那里的身影看起来虚无缥缈,给人一种画卷般的美丽。

那是将少女特征浓缩而成的,『诠释少女之物』。

那样的存在回答镜见的提问

「我能够将残留在现场的灵实体化。这次好像出现了比以往更加古怪的东西……我见你被杀之后再次遭遇袭击,于是就发动了异能。怎么说呢,这很不好吧。那个人的心虽然已经破灭到无法复原的地步……但也不该丢了性命」

「不,我觉得无所谓。就算你不召唤,那个怪异肯定总有一天还是会把他吃掉」

镜见若无其事地答道。

很多时候存在因果报应。然后,那个男人必然抗拒不了想要杀死小孩子的冲动。然后,当他下手的瞬间,必然会被怪异所吞噬。

任凭他如何挣扎,等待他的终将是那个结局。

「溢出的怪异,真面目是残留在这个世上的,守护孩子的执念……虽然还能感受到残渣,但把被监禁的孩子救出来应该就会消失吧」

此时,镜见眼睛眯了起来。找遍大屋,把门一扇一扇打开,保护了小孩子。

他越想越觉得『这不符合自己的性格』。

「可是我不擅长助人,这件事不妨两位代劳?」

「我明白了……朔君,拜托了」

「我是没关系……但是留下你和这个人独处,真的没问题吗?」

「嗯,我觉得这应该没问题」

「真的吗?那可是陌生男性啊」

「哎呀哎呀,真是爱操心呢……两位莫非是情侣?」

镜见耸耸肩,说道

听到这话,藤花小脸变得通红。尽管她的表情彻底出卖了她,但她还是拼命掩饰

「情!不不不,那怎么可能呢,不可能。呃,我没事的,朔君就去吧!动作快」

「好吧,我知道。我在房子里找找」

随从青年对美丽少女的吩咐点点头。长长的刘海摆动起来,他像忠犬一样飞奔而去。镜见不知道名为朔的青年是藤花的什么人,不过这件事根本不重要,所以他并没有问。

只有身着黑长裙和镜见被留在现场。

镜见呼出一口气,轻轻嘀咕

「可是,出现的那东西——盘踞的怪异却是从人偶中出现。既然如此,那东西就是亲生父母的灵魂吗」

因为少女期盼着他们在人偶之中。

又或者

「又或者,是人偶自身产生的灵魂」

「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

「……要是人偶身体里真的有东西」

——那对人类来说,真是件笑不出来的事情呢。

镜见轻声说道。人偶是仿照人的模样制作的玩具,是孩子的朋友,但也是终有一天会被遗忘的东西。所有有形的东西最终都会坏掉,归为尘土。

但是,如果里面有灵魂的话……

那就等于每有一只人偶坏掉,就会多出一具尸体。

想象一下就会发现,那是令人绝望的景色。

与此同时,镜见心想。

因为喜爱而留在身边,不断向它诉诸好意,结果终有一天因为它不是人而把它抛弃,这不也十分扭曲吗?它拥有灵魂,并且诅咒人类,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谓理所当然。

「『当狗尾花占满双手的时候,阿矶对人偶说:「你是个好孩子。瞧,我手手什么也拿不下了,所以你就在这里睡觉觉等一等吧。妈妈马上就过来。真乖」』」

「……请问」

「嘘」

应该是对镜见的嘀咕感到了困惑,藤花本想说什么。

但镜见伸出手指,拦住了藤花。藤花捂住嘴。她可能还有些烧,嘴唇有些毛糙。然后,镜见平静地接着说道

「我们之间的命运本来没有交集,注定的殊途不应相汇。我这一存在,只有助手能陪伴身边。然后,与你偕行的人选也已注定……这一点,你也应该很清楚吧」

「呃……那个……」

「为了彼此,就忘记这场相遇吧」

「……嗯,我……知道了」

「好孩子,感谢你的理解」

「我确实也这么认为」

藤花点点头。她出身于冠以『活神』之名的家族,应该也隐约察觉到了当前的异常性。藤花也承诺忘记这场相遇。

镜见说了声「不好意思」移开了手指。与此同时,他眯起眼睛。

有一件事,他十分确定。

这位少女——灵能侦探·藤咲藤花不久将和那位青年找到属于他们的路。她的一切,直至终点,都已经注定好了。

镜见一眼便看清了这一切。

他如同一面镜子,知晓本不可能看到的命运。

他回想刚刚离开的那位名叫朔的青年。但是,接触本来毫无关系的人不见得是好事。所以,镜见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我终归是个局外人,还是什么都别说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幸福。

所以就此道别,再见。

镜见转身离去。

藤花什么也没有说。

这便是二人相遇的结局。双方都很清楚,刹那的邂逅就像一场虚幻,宣告结束了。镜见将回到属于镜见的故事,藤花将回到属于藤花的故事。

就这样,怪异侦探与灵能侦探分道扬镳。

  •  

「说一说嘛,灵能侦探是怎样的人?」

「你真的好烦啊」

镜见结束了脑中的回忆。

那是一场本来不可能的相遇与分别。他没空对此作任何思考。

雏芥子抓着摇椅的靠背,兴奋得两眼发光。这位助手肯定迟早有一天会被好奇心害死——正常来讲这应该令人担心,但考虑到冬乃雏芥子这个人与生俱来的强韧,镜见又觉得那种可能性恐怕很小。

她面对镜见不冷不热的态度也毫不泄气,兴奋地继续问

「是男的?还是女的?你说超能力家系出生,那果然是个很神秘,很神奇的人吧」

「……谁知道呢,我早就忘了」

镜见冷冰冰地应付雏芥子充满好奇心的盘问。

雏芥子不服气地鼓起脸,主张「告诉我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嘛」。但镜见无视她的吵吵嚷嚷,闭上了眼睛。

「居然装睡……算你狠」

不枉这番抵抗,雏芥子似乎对这个话题厌倦了。可以说她很符合女高中生的样子,情绪变得像翻书一样快。然后,雏芥子哼着歌继续开始打扫。但是,打扫似乎也已经接近尾声。听到她嘀咕「接下来做什么好呢?要不要烤纸杯蛋糕呢」。

『镜见先生,你应该不讨厌糖粒和喷彩吧』

这样的声音从头上落下来。但镜见觉得,自己要是喜欢那些东西反而显得可怕。镜见夜狐吃着五彩缤纷的纸杯蛋糕……这样的构图可一点都不好玩。而且,他早已舍弃了『味觉』。

岂能任凭她瞎折腾。镜见十万火急,尝试真的深深睡过去。

此时他不经意间心想,这不像自己的风格。

没能完全成为神,

与怪物也相差甚远。

那样的异能少女,未来究竟会怎样呢?灵能侦探·藤咲藤花和她随从青年·朔,真的会迎来镜见所隐约窥见到的命运吗?还有,他们最终又会抵达何处呢——。

「——罢了,我又不感兴趣」

镜见夜狐嘀咕了一声,然后摆弄自己的记忆。

于是,他彻底忘记了那位黑衣少女。

所以,这是个已不存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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