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令時間的吸血鬼

  夏令時間的吸血鬼

  一

  從過長的午睡時間中醒來後,他就被窗戶的亮光嚇了一跳。

  店裡的燈光射進昏暗的房間內,使天花板化為空白的投影畫面。

  山森賴雅坐起了上半身,卻又再度躺回床上。「該起床了」的思考還是屈服於「無所謂了啦」這種自暴自棄的心情。

  他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機。時間是晚上七點半──因為從學校回來之後馬上就睡著了,所以睡眠時間大約是三小時。也就是說,就寢時間將會延後三小時。因為要上學的關係,起床時間無法更改,所以只能讓睡眠時間縮短到三小時。這麼一來就會睡眠不足,造成明天回來又立刻開始睡午覺,晚點起來的話晚上又會睡不著──他的思考漸漸偏往不好的方向而去。

  雖然賴雅覺得吸了汗之後變得很涼的制服襯衫穿起來不太舒服,但他覺得這樣比較適合自己。他希望要邋遢的話乾脆就邋遢得徹底一點。

  不過,現在時間是七點半。他沒辦法改變時間,而她也即將來訪。

  賴雅起身脫掉制服,換上短袖襯衫以及卡其褲。一走出房間,便看到昏暗的客廳裡有準備晚餐,但他並沒有去吃,而是直接走向玄關。為了不吵醒正在睡覺的父親,他走起路來自然就變得躡手躡腳。

  賴雅一坐到玄關的式台上穿起運動鞋,家中的靜寂便襲向他的背部,使得賴雅在站起來的時候顯得有些猶豫。這讓他自覺到自己心靈的懦弱。

  (我的生活節奏跟腦袋會一直漸漸墮落,是不是因為沒有人會來拉住我的關係?我想,未來我也一定會無止盡地繼續墮落下去吧。)

  他覺得自己的想法真是太天真了。因為不可能有人會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看著他。

  走到外頭,迎面而來的是涼爽的夜晚。外梯沒有設置屋頂,階梯扶手上還留著中午下雨過後所留下的水珠。他走下階梯,穿過隔壁公寓圍牆與店面中間的狹窄通道。垃圾回收區的紙箱因為雨水的痕跡而呈現斑駁的樣貌。

  一繞到店面前方,四周就變得明亮了起來。但也不至於像白天那麼亮。

  進到店裡又是更加明亮。這讓賴雅想起了醫院裡的燈光。

  小學時,賴雅曾因為治不好熬夜的習慣而被帶到醫院去治療。而醫院治療熬夜的方法,就是讓強光照射身體,使身體確實地醒過來。根據醫生的說法,偏移的生理時鐘可以藉由強光的照射來進行重置。賴雅仍然記得閉上雙眼後眼皮內又紅又亮的情景。

  跟那時候的燈光比起來,店裡的燈光算是昏暗的。事實上,現在就有好幾個吸血鬼一派輕鬆地在這樣的燈光下四處走動。

  天堂便利商店大內山站前店目前來到了一天有兩次的尖峰時段中,第二次的尖峰時段。這是因為利用京兆線大內山車站去上班上課的吸血鬼們聚集過來所致。在兩個收銀檯前等待結帳的人們排成了長長的隊伍。

  「辛苦了~」

  即使賴雅出聲打招呼,站在收銀檯前的母親以及打工的大學生也只有抬起頭來而已,並沒有回應賴雅。因為他們正為了結帳而萬般忙碌。

  這間便利商店是由賴雅的雙親所經營,白天時段由母親負責,深夜時段則由父親負責。升上高中以後,賴雅也會來店裡幫忙,並領取打工費。說是這麼說,但他也不是上下班要打卡的普通兼職人員,只是偶爾會出來幫忙排列商品而已。

  這個時間要替飲料補貨。這是在店裡人很多時也不會妨礙到客人的工作。

  推開搖擺門進到後場之後,左邊就是人可以走進去的大型冷藏庫。賴雅穿上掛在牆上的防寒外套,拉開沉重的門,踏進氣溫只有兩度的空間裡。這個季節進來這裡是涼得很舒服沒錯,但太大意的話就會因著涼而患上感冒。

  賴雅戴上工作手套,開始工作。他站上倒放過來的啤酒箱,從上往下觀察飲料櫃。傾斜的隔板上附有「滾木」,這樣客人從冷藏櫃前面拿走罐裝飲料或寶特瓶的時候,擺在後面的飲料就會溜下來。不過,因為五百毫升的寶特瓶不只很重,整體平衡也很差,所以有時候會發生不會溜到前面或是在途中倒下的狀況。他會從後面用推的來確認是否有出現這些狀況,而數量減少的飲料則會加以補充。

  賴雅喜歡這個工作──應該說他喜歡待在這個地方。

  因為這裡有著一般冷氣無法調節出的涼爽溫度,燈光的部分也只有橘色的模糊燈光,所以很昏暗。而且這裡擺滿了紙箱,空間只夠讓一個人進來。這裡簡直就像小時候嚮往的祕密基地一樣。熱得難以入睡時,他甚至想在這裡鋪棉被睡覺。

  少得最多的,是這個禮拜才剛開賣的瓶裝綠茶。雖然他找過那些堆得很高的箱子來查看有沒有庫存,但找不到。他等一下必須和他的母親報告,向廠商下訂才行。於是他決定去補充減少第二多的,也就是老樣子的那款紅茶。不過很不巧,在堆積如山的一堆箱子中,裝紅茶的箱子放在非常底下。他一箱一箱搬開,把箱子山逐漸夷平。一箱裡有二十四罐五百毫升的寶特瓶,所以很重。他的汗水因此緩緩流出,但流出的汗水卻又立刻被冷卻了下來。

  他打開箱子,一瓶一瓶補到架上。因為瓶子放到「滾木」上之後拖拖拉拉的,不肯好好前進,使得他感到煩躁。關於這點,三百五十毫升的罐裝飲料則因為重量以及高度上比較均衡,所以可以很順暢地順著「滾木」滑下去,讓人覺得很痛快。雖然罐裝咖啡可以滑得更順暢,但一箱裡裝的量太多,導致無法全部放到架上。

  冷藏櫃前面的門被打開了,賴雅便停下手邊的動作。從店裡看不到冷藏庫的內部,這就跟無法從簾子的外頭看見室內是一樣的道理。層板和層板之間因為被飲料遮住,只有很小的隙縫,而且店裡的亮度和冷藏櫃後面有所不同。

  雖說從外面看不見他,但他也不希望被人察覺他在裡面。站在客人的立場來想,如果知道有人在裡面看著自己的話,應該會覺得不太開心吧。賴雅可以清楚聽見店內的有線廣播。他靜靜地等待著在門關上之後,將使他再次變成獨自一人的時間到來。

  這個時段,會來店裡光顧的客人幾乎都是吸血鬼。可以由外觀來分辨對方是否為吸血鬼。吸血鬼的皮膚沒有血色,瞳孔的顏色也很淡。

  會在夜晚的街道上大搖大擺地走著的,幾乎都是吸血鬼。他們一到晚上就會開始活動。

  一天之中有一半是夜晚,而地球上有一半的人口是吸血鬼。賴雅覺得這世界的結構組成實在是相當均衡。

  無法走在太陽底下的吸血鬼,一到晚上也會去工作,或者上學。這間便利商店裡值大夜班的工讀生也全都是吸血鬼。人類與吸血鬼在沒有相互接觸的狀態下相互扶持,經營著這個社會。

  最近常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名「混血」藝人,據說她的父親是吸血鬼,母親是人類。雖然她受到陽光照射也不會有事,但換作他的父親,這麼做則會導致死亡。她所說的那些「吸血鬼常遇到的事」,真要說的話是比較受到人類的好評。因為他們對於吸血鬼的生態一無所知。而賴雅也覺得她的談話內容既稀奇又有趣。「邀朋友來家裡玩的時候因為父親總是在睡覺,所以被誤會父親是無業遊民」這件事也能夠套用在賴雅身上。

  賴雅在知識上知道吸血鬼占據了半個世界,但他並沒有和他們接觸的經驗。雖然在小學和國中時,班上的名單裡也有吸血鬼的名字,不過賴雅他們是白天上課,吸血鬼們則是晚上上課,所以不曾在教室相遇過。高中則是在招生的時候就分成了日間部和夜間部,因此在校園生活中幾乎不會意識到他們的存在。

  在飲料櫃最下層的大寶特瓶賣得不太好,被眾人所遺忘。因為便利商店的比較貴,所以比較多人會選擇在超市購買。賴雅蹲下來一看,發現兩公升裝的麥茶只剩下一瓶了。由於也不常有機會補貨,所以庫存是放在箱子山的最深處。這種飲料的箱子很重,而且一瓶也很重,如果不用手推出去的話,單靠「滾木」沒辦法讓它前進。而因為是擺放在很低的地方,所以都必須以縮成一團的姿勢來補貨。當他以像是在向人下跪道歉的姿勢推著寶特瓶的時候,看見了從玻璃門對面走來的顧客的腳。顧客腳上那雙深藍襪子上繡有他曾看過的單點裝飾刺繡。

  賴雅見狀一驚,想到什麼似地突然從地板上爬了起來。

  每天都會看到的那名少女就站在櫃子的另一端。

  身穿同樣是蓮華大學附屬高中制服的她,總會在這個時間來店裡並站在飲料區前面。賴雅是在四月時發現這件事的,之後藉著在第二個尖峰時段來店裡幫忙來和她「見面」便成了他每天必做的事。

  相對於其他來飲料區的客人都是急急忙忙地打開玻璃門拿走商品,她總是會在玻璃門前將雙手交叉於胸前,看著整個飲料櫃好一陣子。

  賴雅心想她會不會是在找新出的飲料。但也不是每天都會有新出的飲料。而且,她每次經過漫長思考之後買的都一定是同一款純紅茶。

  而今天她也站在距離玻璃門有些距離的位置,將雙手交叉於胸前,以很認真的表情在注視著飲料區。她完全遮住了飲料區對面放有即溶咖啡的櫃子,感覺似乎會對想看那區的客人造成困擾。穿著西裝的中年男子打算開啟玻璃門的時候,因為注意到了她的視線而像是感到羞愧般低下頭連忙拿走兩罐罐裝咖啡。

  雖然是同一間學校,但她肯定是夜間部的學生。她的臉、手,還有短裙下的雙腳,以及因為頭髮不長而能清楚窺見的頸部,都像是透明的一樣白皙。看向這裡的雙眼是灰色的,且帶有神祕的光輝。

  她是個吸血鬼。

  這並不稀奇。

  吸血鬼並不是那麼稀奇。光是日本,也有六千萬人是吸血鬼。賴雅所就讀的高中,日間部有一百八十人,夜間部也有一百八十人。人數多到丟顆石頭都能打到吸血鬼──前提是要在晚上丟。

  她拉開了玻璃門。賴雅可以感覺到冷藏庫的冷氣因此向外流動。她周圍的空氣與賴雅周圍的空氣混在一起,合而為一。她伸手拿走一瓶寶特瓶。她的手永遠不會觸及賴雅的所在之地。

  店內聽得見聲音甜美的男人正唱著甜美的歌曲。感覺似乎就連賴雅停止呼吸的聲音都會被她聽見。

  從原本理應不可能的角度看著她的行動──讓賴雅心跳加速的,不僅僅是這種背德般的喜悅。

  純紅茶這排瓶子,為了填補最前端的缺口,響起了「咚」的聲音開始向前推進。

  期末考近在眼前。

  第六節課結束之後,賴雅和同班的兩名友人一同前往學校附近的家庭餐廳。雖然是以準備考試的名義前來,但還是不小心在飲料吧休息了起來,然後開始聊天。

  在學校會有因為其他同學在場而無法開口的事情,在家庭餐廳也會有因為顧慮周遭而無法暢談的話題。在這兩種要素的混合之下,他們享受到了和平常不同的新鮮對話。

  在每個人的第二杯飲料見底之後,大家才終於開始讀書。

  三井清輔從書包裡拿出主要科目的考古題,並將其攤開在桌面上。

  「拿去,這是你們的份。我已經影印好了。」

  「喔喔,謝啦,阿清。」

  賴雅一拿起考古題,就覺得手上的講義很厚重。講義的量多到甚至只要把這些全部做完就等同於做完考前準備了。

  「足球社真的很厲害耶。」

  彌與野光一張張確認考古題的講義,並且將玻璃杯移開以免弄濕紙張。「資訊蒐集能力很強……明明是一群蠢蛋居然這麼能幹。」

  「正因為是『一群蠢蛋』,在這方面才會做得確實一點啊……等等,你說誰是一群蠢蛋啊?」

  三井將身體向前傾,並假裝在吐槽彌與野。彌與野因而一邊笑著一邊很誇大地縮起身子。她的雙膝就在桌子的另一端,而且快要走光了,於是賴雅假裝不經意地移開視線。

  有謠傳說彌與野跟三井其實已經在交往了。從一年級的時候彌與野就拒絕了眾多向她告白的同學跟學長,而據說這都是因為她有三井這個男友所致。

  賴雅因為在剛入學時和他們的座位距離很近而變得要好,升上二年級以後的現在也依然跟他們同班,感情也一樣和睦,但他不清楚兩人是否有在交往。

  但是,他覺得他們兩個就算真的有在交往,也不是什麼怪事。他有看到兩人在下課時間時總是互相嬉鬧,也知道他們春假的時候有兩個人一起去看電影。不過,其實原本是連賴雅也要一起去的,但他卻睡過了頭,才會演變成只有兩個人的情形。

  「我再去裝一杯飲料。」

  賴雅拿著玻璃杯站起身子。「阿清你還要再裝一杯嗎?」

  「我還不用。」

  「啊,我要柳橙汁。」

  彌與野連忙用吸管喝光剩下的飲料,將杯子遞給賴雅。

  從飲料區這裡回頭望向座位那邊,可以看到彌與野跟三井很愉快的在聊天。

  雖說就算他們真的有在交往也不會感到驚訝,但賴雅覺得如果他們是因為顧慮自己才這麼低調的話,會莫名地感到不開心。他很想直接問清楚謠言到底是真是假,但他還是不敢這麼做,到頭來還是只說聲「久等了~」就又回到原本舒適的三人關係之中了。

  因為是半讀書半聊天的狀態,導致結束的時候外面天色已經變得昏暗了。在這邊待了太久肚子也餓了,於是他們直接在家庭餐廳吃晚餐。等到他們走出店門口,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八點。

  不知道是因為賴雅講了太多話,還是因為他一直喝葡萄果汁的關係,他覺得喉嚨有種刺刺的感覺。三人莫名沙啞的聲音響徹了日落後的天空。

  在朝車站走去的時候,剛好走到了上下學時會走的道路上。現在正好是夜間部學生前往學校的時間,路上滿是穿著蓮大附高制服的男女學生。和他們前進方向相反的賴雅他們排成前後一排,走在道路邊緣。感覺到學生們淡色的眼瞳全都看向自己一行人,讓賴雅覺得很難為情。做出逆著人潮前進方向行走這種事,就算周遭的人不是吸血鬼也會引人矚目。

  「我第一次看到夜間部的人。」

  彌與野把原本揹在肩上的書包抱在胸前。

  「我偶爾會看到。」

  三井守在彌與野的前面走著。「如果在社團活動的時候聊天聊太久之類的弄到很晚,就會像這樣遇上人潮。」

  在大街的行人穿越道上走到一半時,燈號開始閃爍。雖然賴雅想在道路中央的分隔島停下來等,但他一看見彌與野跟三井開始往對面奔跑,便又把書包重新揹到肩上。

  不過有人擋在他的面前。

  「咦?」

  出聲的是他面前的女學生。

  「每天都會來店裡的那名少女」面帶笑容俯看著賴雅。

  從比隔著飲料櫃還要近的距離一看,就會發現她的身高比賴雅還要稍微再高一點。大概是因為視野沒有被層板給切割開的緣故,她的腳看起來相當細長,背脊看起來也很挺直。

  「你是在大內山的天堂那邊工作的人吧?」

  她這麼說的時候,她背後的汽車也開始移動了。燈號已經轉為紅色。

  「咦……嗯,對。」

  賴雅尋找著彌與野與三井的身影,卻怎麼樣都找不到他們。「那…那個……謝謝妳每次都來我們店裡光顧。」

  「你果然認得出我呢!」

  她大動作地把肩上那個學校規定的運動背包換到另一邊揹著。

  「嗯,因為……想說妳穿的是蓮大附高的制服。」

  許多汽車經過賴雅他們的身邊,發出轟轟聲響。在這種路上──在這種嘈雜的環境中居然能夠兩人獨處,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她並沒有受到周遭的影響,雙眼直直看著賴雅。

  「原來我們讀同一所學校啊。」

  「嗯……是啊。」

  「你每次都在冷藏庫裡面做什麼?」

  「那是在補貨……」

  「原來是這樣。可是因為你都不動,所以我一直在想你到底在做什麼。」

  「有客人來的時候我會安靜地等著。」

  「我在想如果是地縛靈的話該怎麼辦,就覺得很害怕。所以我才會站在那邊一直看。」

  「哈哈哈。」

  賴雅知道吸血鬼也會害怕幽靈之後笑了出來。但賴雅察覺到一件更驚悚的事情。

  (咦……?剛才,這個人說……)

  「那個……原來妳看得到我在裡面嗎?」

  「看得到啊。」

  「咦?」

  「就算是很暗的地方,吸血鬼也看得見。」

  她指著自己灰色的眼睛,並露出笑容。

  「騙人的吧……」

  賴雅很想跳進車流當中。以為只有自己而露出的鬆懈表情,還有偷偷觀察她的事情,全都被她看在眼裡。

  「因為你站在裡面的時候穿得像冬天一樣,就想說裡面一定很冷──」

  「唔哇!超丟臉的!我還以為沒被看到耶!」

  雖然尷尬到很想趕快離開這裡,但紅綠燈卻比平常還要更壞心地繼續阻擋著行人。

  不過奇妙的是,在賴雅感到難為情的同時,也產生了一種「得到回報」的感覺。

  明明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卻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原本相信無法與任何人分享的這段時間,實際上卻和某人共享著。

  賴雅毫無根據地覺得她很體貼。

  「你家在那附近嗎?」

  「與其說在那附近,應該說就在那上面。」

  「上面?」

  「那間便利商店是我父母經營的,然後二樓是住家。」

  「這樣啊。」

  「請問……妳的家在那附近嗎?」

  「我住在二丁目。」

  賴雅家是位於大內山一丁目。雖然二丁目離車站較遠,但最近的車站一樣是大內山站。

  「你幾年級?」

  「我二年級。」

  「啊,我也是二年級。那,是哪一班?」

  「A班。」

  「咦~我也是A班的。教室就在那邊對吧?就在樓梯上去那裡──」

  「對。不過,我想應該也不會因為日間跟夜間就去換教室的牌子。」

  「牌子……說的也是。」

  她笑了。「哇~感覺好神奇喔,好神奇的巧合。」

  她的身材明明很高大,卻像賴雅班上身材嬌小的女同學一樣,用蹦蹦跳跳的方式來表現情感。

  「我叫做冴原。」

  「我是山森。」

  「山森……」

  她像是要仔細玩味般地說出賴雅的姓氏。

  在行人穿越道旁,汽車很有規矩地排列著。就好像在負責用頭燈照亮行人腳下一樣。

  她將視線移到賴雅背後,尷尬地不斷眨眼。

  賴雅查覺到她這是在找離開的理由。她接下來要去上學,而賴雅只是要回家而已──在時間上比較從容的賴雅不小心讓急著上學的她因為自己而有所顧慮。

  「那,以後再見了。」

  賴雅提出道別的話語之後,她的表情就變得開朗起來,並向他說:

  「呵呵,那我們以後再見了。」

  說完,她便踏出了腳步。

  中斷既突然又很長的對話以後,賴雅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處。賴雅心想既然是跟她道別,那應該是要往她行走的反方向走才對。他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讓自己不偏離回家的路線。

  每當發生了巧合讓賴雅發現自己和她之間的共同點時,就讓他感到哀傷。再怎麼去接近她,也只能在隔著飲料櫃或是等紅綠燈的這種時候見到面。她活在夜晚,賴雅活在白天──兩人活在不同的時間當中。

  當賴雅一走完行人穿越道,他就被躲在紅綠燈柱後面的彌與野跟三井給捉住。賴雅的肩膀和襯衫袖子被他們抓住,身體也被他們搖晃。

  「你沒事吧?」

  「你有沒有被咬到啊?」

  因為兩位朋友的擔憂實在是太離譜了,讓賴雅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是真的想過去說聲『妳敢碰我朋友的話,我的拳頭可是會噴火!』去救你喔!如果彌與野沒阻止我的話,我真的就過去了。」

  「我才沒阻止你。而且阿清你明明一~直在說『那個像模特兒一樣的美女是誰啊?是他女朋友嗎?是他女朋友嗎?』不是嗎?」

  「只是客人而已啦。她常常來我們店裡。」

  賴雅推著兩位朋友的肩膀,踏出腳步。

  沒錯,她是顧客,並不特別。只是眾多顧客當中的其中一人──

  然後賴雅又察覺了一件驚悚的事實。

  (咦……?「就算是很暗的地方吸血鬼也看得見」的意思……是其他客人也看得到的意思嗎?晚上來店裡的客人全都看得到我?唔哇!好丟臉!在那邊站著不動根本沒意義嘛!)

  「啊……我受夠了……」

  賴雅當場抱頭蹲了下來。

  「喂,你怎麼了?」

  「你真的沒事嗎?」

  朋友們的手放在他的肩上,看向賴雅的臉。

  如果可以像被吸血鬼咬的人也會變吸血鬼那樣,被覺得很丟臉的人咬了也會被傳染而一起覺得丟臉就好了。賴雅一邊咬緊牙關,一邊懷抱著奇怪的願望。

  二

  雨滴毫不間斷地打在天花板附近的採光窗上。

  這天從早上就一直在下雨,使得學校走廊比平常還要更加擁擠。

  賴雅一到學校,便直接前往置物櫃所在的地方。他把放在學校的教科書和筆記本全都放在置物櫃裡。因為夜間部也會使用教室,所以沒辦法把東西留在桌子裡面。也不是說把他們當成小偷看待,但如果少了什麼東西還是會忍不住懷疑他們吧。

  設置在走廊外牆那側的置物櫃是日間部的,夜間部則是使用靠近教室那排的置物櫃。賴雅轉過身望向背後的置物櫃。

  在這之中也有她的──冴原的置物櫃。

  那天夜晚不經意地在道路正中央和自己對話的身影還殘留在他的眼前。照理說在夜晚的天空下應該比店裡還要昏暗許多,但賴雅不曾那麼清楚地看見她的臉。吸血鬼在暗處的視力很好,但他也覺得自己有這種力量。

  「嗨。」

  三井來了之後,便蹲到賴雅的身體下方。他的置物櫃就在賴雅的置物櫃正下方。

  一進到教室,便看見有人群聚集。班上的女同學聚集在講台附近。

  「那是什麼?」

  賴雅將東西放在最靠近走廊最後面的桌子上。他的身高不高,但他的視力很好,所以才被安排到這個位子。

  「是有轉學生來了嗎?不過好像也不可能。」

  三井的位子就在賴雅前面。

  在聚集的女同學中看得見彌與野的身影。不知道該說她消息靈通還是很冒失,總之她常常會在第一時間參與到這種騷動當中。

  三井向她招手,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聽說啊……是恐嚇信呢。」

  彌與野露出像責備對方出於小小的好奇心就來詢問的嚴肅表情來回答。但這麼做反而有些滑稽,讓賴雅與三井相視而笑。

  「恐嚇信?」

  「那啥啊?」

  彌與野回頭看向聚集的女同學之後,降低音量說:

  「聽說明峯早上來的時候看到桌子裡面有一封信,一打開來看就發現是封恐嚇信。」

  明峯里子是班上特別不顯眼的同學,賴雅也還不曾跟她說過話。她總是跟其他兩三名女同學在講悄悄話,給人一種明明是同班同學卻跟別人住在不同世界的印象。

  「說是恐嚇,那上面都寫了些什麼?」

  三井坐上自己的桌子,並翹起腳來。

  「上面啊──」

  彌與野用手指示意要兩人將耳朵靠過來。「寫著『我要吸光妳的血』呢……」

  「血……?」

  因為內容實在是太誇張了,使得賴雅因此感到驚慌。

  「那根本就是吸血鬼了嘛。」

  三井發出毫無緊張感可言的笑聲。

  吸血鬼藉由咬人來吸血這件事在法律上是被禁止的。因為這種吸血方式會讓被吸血的人變成吸血鬼。如果從人類變成吸血鬼,那個人就必須改變至今的生活型態,社會上的風險很高。把人變成吸血鬼時,犯人將會被處以和殺人罪同等的刑罰。即使如此,至今還是發生過不少次的吸血事件。

  「既然是放在教室的桌子裡,那搞不好是夜間部的人搞的鬼。」

  彌與野將雙手交叉在胸前,縮起肩膀。

  對賴雅來說,像這樣聊著除了使用相同教室以外和日間部毫無關聯的夜間部的話題是件很不可思議的事。他覺得是冴原繫起了白晝與夜晚的世界。自從他們在通學路途中的行人穿越道上相遇的那一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話說啊──」

  三井用手肘頂了一下賴雅。「之前那個女生,你說過她是夜間部二年A班的吧?」

  「咦?啊,是啊……」

  賴雅覺得有種被他看透自己在思考著跟冴原有關的事的感覺,內心因此感到有些動搖。

  「直接問她知不知道一些詳情怎麼樣?」

  「啊,嗯……說的也是。下次有遇到她我再問問看。」

  彌與野維持著抱胸的姿勢靠了過來。

  「明峯她真的很害怕,幫幫她嘛。」

  「嗯……下次有遇到她的話就問。」

  在強調完他自己也覺得強調得很不自然的「下次有遇到」過後,賴雅便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將視線移向身處騷動之中、只能從女同學們之間的空隙窺見表情的明峯,就能發現她的表情就好像血已經被吸光了一樣的慘白。

  賴雅假裝若無其事地在桌子裡面搜了一下,確認裡面是空的之後便放心地嘆了口氣。

  因為冴原所說的話,使得賴雅現在對於大型冷藏庫不再抱有親近感。

  在裡面工作會覺得自己好像置身動物園的牢籠裡一樣。由於他也不想被人當作展示品看著,於是他決定在玻璃門外有人通過的時候就蹲下,或背對外面。

  可能是因為下雨讓氣溫降低的緣故,飲料的銷量並不是很好。

  雖然他並不擔心店裡的營業額,但賴雅一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就覺得心裡很沉重。

  因為他接下來非得要跟冴原說話不可。

  她的身高很高,態度也很好,而從她盯著飲料櫃時的眼神來看,她的個性似乎十分強悍,再加上她又是個吸血鬼。對賴雅來說,這樣的女孩子是他不太敢搭話的類型。

  而且,要聊的還是關於恐嚇信的事情。這並不是能夠讓人開心暢談的話題。不曉得是否會因此被她所厭惡。

  這些事情會不會發生,不實際談談看是不會知道的。既然如此,就只能等待見面的那一刻來臨──雖然他了解這一點,但還是會開始感到焦慮。他的腦海裡充斥著不好的想像與毫無根據的自信。

  這部分也是造成賴雅熬夜壞習慣的原因之一。他只要一開始想事情,就會被困在思考當中而喪失睡意。不過也多虧如此,今天才沒有一回家就倒頭大睡。如此一來,晚上就能比平常還要更快進入夢鄉。

  冴原在一如往常的時間來到店裡,並站在飲料櫃前面。

  她從玻璃門的另一端向賴雅招手。從第一次對話那天以來就一直是如此。

  賴雅不小心弄掉了拆到一半的箱子。

  「那…那個……冴原。」

  他在冴原打開門的時候向她搭話。

  「有什麼事嗎?」

  裝著紅茶的寶特瓶向前推進了一瓶的距離,發出「咚」的聲響。

  灰色的雙眼從層板的縫隙間注視著他。

  密室當中的冷氣漸漸往她的方向流動過去。

  「我想跟妳談一些事情……」

  「談事情?」

  「呃……我現在就過去妳那邊。」

  賴雅離開冷藏庫,並牢牢地將門鎖上。他關掉裡面的燈之後,便推開門走進店內。

  「哇!嚇我一跳!」

  被嚇得往後一仰的冴原大聲說道。賴雅在這個瞬間也瞧見了她銳利的犬齒。那是用來吸血的獠牙。

  「原來會從這邊出來啊……我都不知道。」

  她嘆了口氣,然後露出小小的微笑。

  因為別的客人打開了飲料區的門,於是她退後一大步,來到賴雅身旁。她掛在手肘內側的黑長傘仍沾著許多雨水。

  「你說要談事情,是要談什麼?」

  「可能會講得有點久,要不要邊走邊談?」

  賴雅微微指向外頭,藉此表明要走到大內山車站。

  「知道了。那我先去結帳。」

  冴原舉起手上的瓶裝紅茶,並轉身離去。

  在她還在櫃檯等待結帳時,賴雅向母親說聲「我出去一下」之後便離開了店裡。這樣就不會被看到自己是跟冴原一起出去了。

  雨珠打在沒有遮雨棚的天堂便利商店門口。從黑暗的天空所降下的雨,感覺其雨勢比白天的時候還要更為增強。

  他站在不會被店內燈光照到的位置,不久後一把傘前來遮蓋了他的頭頂。

  「你沒有帶傘嗎?」

  冴原就站在他身邊。

  賴雅反射性地退開了一步。直到剛才為止都還是最多只能隔著飲料櫃看她的狀態,現在兩人的距離突然縮短成這樣讓他覺得太過靠近了。

  「這點小雨不用撐傘也沒關係。」

  「可是會淋濕喔!」

  冴原將拿著傘的手伸向賴雅。賴雅看見沿著傘邊滴下的雨水落入了她的頭髮當中。她的短髮和她散發的開朗氛圍以及鮮明的五官非常相稱。

  「不,真的沒關係。」

  「我的傘很大,可以兩個人一起撐喔。」

  她轉腰讓他看自己肩膀上的運動背包。「因為包包很大,所以為了不讓包包淋濕,我才挑了比較大的傘。」

  她再次如此提議,這讓賴雅覺得再繼續拒絕她也有點過意不去。

  「那……就麻煩妳了。」

  他低下頭,進入傘下。冴原見狀便露出滿意的笑容,並踏出腳步。

  正如她所說,這把傘確實很大,但兩個人一起撐的話還是會很擠。要躲雨的話就一定會碰觸到她。

  雖然賴雅心想「既然對方都讓自己一起撐傘了,那至少應該由自己來幫忙拿傘」,但要幫身高比自己高的她撐傘的話,就必須要很難看地將手舉高。這麼做會讓他覺得很難為情,所以沒能說出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才一直待在冷藏庫裡的緣故,他覺得外面很悶熱。一直延續到大內山車站的商圈街道上飄散著炭烤的煙以及酒香,讓人感覺到一天的結束。不過對於吸血鬼們來說現在才是一天的開始,大家全都踩著很有精神的腳步,又或是面帶充滿睡意的表情在行走著。

  「那,你說要談的事情是?」

  「啊,對對──」

  賴雅將今天早上發生的恐嚇事件說給冴原聽。

  「恐嚇信……?」

  冴原皺起了眉頭。

  「對。聽說放到了一個叫明峯的女同學的桌子裡。然後上面有寫說『要吸血』,所以就在想會不會是吸血鬼做的。」

  賴雅是打算以「我的學校裡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件」的心態來述說的,但冴原卻是以認真的表情在聆聽。

  「那位明峯同學有什麼頭緒嗎?像是曾做過什麼會被人怨恨的事情之類的。」

  「咦?這我就不清楚了……因為我沒有去跟明峯聊過。」

  「那,被害者的臉部照片跟那封信的照片──」

  「呃,也沒有這種東西……」

  「還真沒用耶。」

  突然被她用很凶的語氣這麼說,讓賴雅感到吃驚。

  「咦……?」

  「沒有證詞也沒有證據,這樣你還敢要我幫忙調查。」

  冴原噘起了嘴。

  「啊,嗯……抱歉。」

  賴雅在腦海中搜尋至今跟她的對話中是否有「要她幫忙調查」的關鍵字。

  「不過,姑且會幫你調查一下啦。都已經上了賊船了。」

  冴原仍然鼓著臉,不過她開始在包包裡面找起東西。

  「呃…嗯,就……麻煩妳了。」

  說起來,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兩人之間的關係就變成偵探與委託者了?賴雅如此心想。

  「總之,有查到什麼的話會再告訴你。先告訴我你的電子郵件地址及手機號碼吧。」

  冴原說著便拿出了她的手機。

  (啊,是智慧型手機……)

  賴雅從卡其褲口袋中取出折疊式手機,接著就按平常的習慣把手機的液晶螢幕拿到袖口上摩擦。摩擦的阻力比預料中的還要小,因此手機就在沒有任何阻力的狀況下滑過袖口。

  這時他才注意到自己穿著進去冷藏庫穿的防寒外套就出來了。

  「啊!我忘記脫掉這件了!」

  他連忙脫下了外套。他流的汗多到足以讓外套的內裡濕透。

  「啊,原來那件可以脫啊。我還以為有規定要一直穿著呢。」

  冴原用拿著手機的手遮住嘴,然後笑了。賴雅覺得很難為情,所以又流出了更多的汗。

  「山森同學,你叫做什麼名字?」

  「賴雅。」

  「賴雅啊……」

  冴原往上看向傘的內側,並瞇細雙眼。「真好聽的名字。是寫成什麼字呢?」

  「依賴的『賴』,文雅的『雅』。」

  「這樣啊。那我以後可以直接叫你賴雅嗎?」

  「可以啊,朋友都是這樣叫我的。那冴原呢?」

  「綾萌。冴原綾萌。」

  「是哪兩個字?」

  「糸字旁的『綾』跟草字頭、萌生的『萌』,綾萌。」

  「這樣啊。那我以後可以叫妳『綾萌萌』嗎?」

  「不行!」

  冴原露出了獠牙。「那個綽號是怎麼回事啦!」

  「……那就叫妳冴原。」

  「嗯,就那樣叫我吧。朋友也是這樣叫我的。」

  兩人交換了郵件地址與電話號碼。

  可以聽見大內山車站裡傳來的廣播聲。車站周遭的景象和早上完全一樣。不同的就只有現在沒有陽光這一點。

  兩人被車站正前方的紅綠燈攔下了腳步。因為已經沒有其他事情要談,賴雅其實已經可以先回去了,但周圍有許多人在等紅綠燈,他覺得要特地穿過人群和那些交疊的雨傘實在是太小題大作了。

  「我有一個很單純的疑問──」

  「什麼疑問?」

  冴原看向賴雅。縱使是在傘底下,她那雙灰色的眼瞳依然明亮。

  賴雅一邊注意四周的吸血鬼們的目光,一邊降低音量說:

  「吸血鬼果然還是會想吸血嗎?」

  「唔……我自己應該是不會吧。」

  當冴原歪過頭這麼說的時候,傘也跟著一起傾斜。

  「啊,是這樣啊。」

  「不過,一個月會吸一次當作補充營養。就是從這種形狀的──」

  說著她便用手指在空氣中畫出長方形。「一種很像輸血袋的袋子裡面吸血。」

  「這樣啊。我們店裡沒有這種東西呢。」

  「是啊。」

  冴原笑了出來。「只有藥局之類的地方才會有。法律有規定只有那種地方才能賣。」

  「那大家都會吸那個嗎?」

  「大概吧。可是不能在公共場所吸。畢竟別人看見那個畫面會覺得不舒服吧?」

  關於吸血鬼,賴雅有許多不了解的地方。而且如此近距離地跟吸血鬼交談也是他至今未曾體驗過的。

  大內山車站那座建在軌道上方的橋上設有驗票口。要坐車的人不斷地走進樓梯。公車停下,路上的車子持續經過。從電車窗戶射出的光芒在道路上染出了各種不同顏色的條紋。

  「那,我會在學校幫你調查一下恐嚇信的事情。」

  冴原走樓梯走到一半時,回頭如此說道。在明亮的階梯之下,光芒照射在她的身上,使她的身形化作一幅剪影。

  「就拜託妳了。」

  賴雅則是留在地面上。他覺得不搭電車還爬上樓梯有些奇怪。

  「傘要怎麼辦?還在下雨耶?」

  冴原重新揹好她的運動背包。不知道裡面裝著什麼,在她這麼做的時候背包裡傳出了沉重的聲響。

  「沒關係,我用這個擋雨。」

  當賴雅一把防寒外套蓋在頭上時,她便輕輕笑了一聲。

  「那就再見了。要好好工作喔。」

  「妳也是,要好好讀書喔。」

  他揮了揮手,返回剛剛走來的路上。

  賴雅逆著人潮,很有力地走著。他現在很想工作。恐嚇事件的處理已經交給了才正要開始新的一天的人手上,這讓他覺得那件事就好像是發生在地球另一端的事情一樣。

  ◆

  一進到二年A班的教室,就看見影宮供子正趴在桌上睡覺。

  「現在是睡覺的時候嗎!」

  往她的頭大力拍打了一下後,冴原綾萌便坐到她後面的位子上。

  影宮緩緩起身,並摸著自己的頭。

  「真痛耶……『一大早』的妳在做什麼啊。」

  就算日本有一半的人口是吸血鬼,但日語也並非因此就分成兩種。對他們來說,用來形容「很早的時間」的詞就是「一大早」。

  影宮自稱患有長時間睡眠症,據說假日的時候會睡上十五小時。雖然她在上課時也是一直打瞌睡,但不知為何成績卻是班上最好的。俗話說「愛睡的孩子長得好」,可是她卻比冴原矮了十公分以上。不過在胸圍方面,影宮比冴原多了十公分。在很多方面上可說是長短組合的兩人,在交情上也堪稱是摯友。

  「發生事件了啦,事件。就在這間教室。」

  冴原向她說明了從賴雅那邊聽來的事件大概。

  她很憤怒──因為對活在白天的人類做出要吸對方血的恐嚇,對吸血鬼來說是非常不道德的事情。正是因為有人這麼做,才會連其他人都一起遭到活在白天的人類的疏遠。

  藉由吸血令對方成為吸血鬼這種事情已經是過去式了。要增加吸血鬼數量的話,只要同樣是吸血鬼的人結婚並且生下小孩就好。若是吸血鬼與白天的人類生下小孩,生下來的會是白天的人類。近期成了人們話題的混血藝人也是這種情形,不過冴原並不是很喜歡她。吸血鬼與人類的混血兒確實是很稀奇,但她只會以「吸血鬼常遇到的事」的名目說些理所當然的事,沒有什麼藝能。冴原完全無法理解她說的話到底哪裡有趣,她只覺得活在白天的人類對吸血鬼還真不了解。人類誤以為吸血鬼是一種怪物。明明吸血鬼只是生活在黑夜當中,偶爾吸個血的族群而已。

  所以,她無法原諒寫恐嚇信的犯人。為了不讓吸血鬼的形象繼續惡化下去,她在心裡發誓要自己解決這個事件。

  影宮皺著眉頭、揉著眼聆聽冴原所述說的內容。

  「啊~抱歉,我知道犯人是誰了。」

  「真的假的?」

  「犯人是冴原,犯案動機是為了引起便利商店男的注意。這就跟八百屋於七做的事情是一樣的道理。好了,這樣事情就解決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註:「八百屋於七」是日本江戶時代的一名少女,曾為了引起喜歡的人的注意而在自家放火)

  「啊?妳說那什麼鬼話?」

  冴原加重了語氣。自從她跟影宮說了「每次去的那間便利商店的飲料區另一頭每次都站著同一個人」這件事以後,影宮就一直像這樣持續捉弄她。她不曾想過要「引起他的注意」。因為無論何時,他看起來都像是在想事情般,好像不在意周遭發生的事一樣。

  「認真一點想啦,因為真的有人為了這件事感到困擾。」

  「知道了知道了。」

  影宮將手肘放在椅背上,托起臉頰。「恐嚇信啊……小學的時候也有這種東西呢。」

  「是喔。」

  「班上最會讀書的男同學曾在『半夜』的時候接到電話,對方還說『你這種人就去死吧』。而且對方還會一直打過去一直打到『早上』。」

  「唔哇,還真過分。」

  「結果後來發現犯人是班上第二名的人,問他這麼做的動機時,他就說:『只要出來杉存在,我就沒辦法拿到第一名,所以很不甘心……』」

  「妳都把『出來杉』說出來了不是嗎!那個故事我也有看過。」(註:「出來杉」日文音同「出木杉」,此指《哆啦A夢》中的出木杉英才接到騷擾電話的事件)

  如果認真聽影宮所說的話會吃虧。只有自己能夠巧妙應付她這一點讓冴原在心中暗自感到驕傲。

  「那,這事情要怎麼辦?冴原要自己解決事件嗎?」

  影宮打了一個很大的哈欠,還露出口中的獠牙。

  「總之要先調查這件事。」

  冴原拿出手機,讓手機螢幕顯示出她之前記下來的內容。「被放恐嚇信的桌子是走廊這邊數來第三排的前面第二張……就是那邊嗎?」

  「那就是暗田的座位嘛。」

  暗田正人就坐在事發點的位子上,彎著腰在看書。他擔任學生會的副會長,是個為人正經的男學生。不過,就好像學生會才是他的本職般,他不曾在二年A班教室中和別人融洽地聊過天。在冴原的印象中,她也不曾跟他交談過。

  「姑且問問看吧。」

  冴原帶著影宮一同前往暗田身邊。

  夜間部的教室很昏暗,這是因為天花板的燈只有半數是開著的。而月光與星光也從敞開的窗戶射進教室。對吸血鬼來說,這樣的燈光就已經很充足了。

  白天時的教室究竟有多明亮?這點冴原並不知曉。雖然她曾透過照片和電視等看過那樣的景象,但她卻不曾親身體驗過陽光的刺眼,以及溫暖。如果真的照射到日光的話,身體就會因此燃燒,並化為灰燼。光用想的都會覺得很害怕。

  明明以前都不會去注意,但這陣子的她卻不知為何會去在意跟日間部有關的事。自從認識了賴雅以後就一直是如此。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當冴原出聲搭話時──

  「什麼事?」

  暗田便抬起頭,並以像是要遮掩書籍內容的感覺合上書本。冴原看見他的視線有一瞬間被影宮豐滿的胸圍所吸引。

  「我問你,你對明峯里子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咦?」

  有一瞬間他的表情看起來像是鬆懈下來的狀態。「我不知道耶。」

  「是一個日間部的人。」

  「不知道,我沒聽過。」

  「你最近有想過要吸別人的血嗎?」

  「怎麼可能啊。而且那樣是犯罪吧。」

  「我想也是。」

  冴原對於打擾他看書一事道過歉以後,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看來好像沒有在說謊。」

  「妳為什麼能知道他沒在說謊啊?」

  影宮露出不解的神情。

  冴原從以前就有光看對方的臉就能看出對方有沒有在說謊的特技。從對方散發出的氛圍就能夠分辨出來。而唯一的例外是影宮,冴原認為她要不是說謊的天才,就是無法區分虛構與現實。

  她手摸著下巴,像是個偵探般地在思考。

  「如果暗田不是犯人的話……那說不定暗田反而是被害者?其實犯人想吸的是暗田的血!」

  「咦~不要說成那樣啦~」

  影宮蹙起了眉頭。吸血鬼去吸吸血鬼的血這種事對他們來說是相當於吃人肉的一種禁忌。

  「唔~搞不懂。這起事件陷入了迷宮當中啊。」

  「也太快!這迷宮是離我們有多近啊?」

  冴原決定用郵件將調查結果告訴賴雅。雖然冴原不曉得白天的人類是在什麼時候上床睡覺,但因為剛才才遇到他,所以她覺得對方應該還沒睡。

  「啊,要傳郵件給妳之前說的那個男的嗎?」

  影宮將身體向前傾,想要窺視她的手機。

  「呃,嗯…也不是那樣……」

  「真好,有認識白天的男人。感覺好像很好吃。」

  影宮一邊舔著嘴唇,一邊望向遠方。不知道是不是對「好像很好吃」的部分有所反應,暗田斜著眼看向她們。

  「暗田你這傢伙是在看~什麼看啊!」

  面對向自己找碴的影宮──

  「是妳們在看我吧?」

  暗田露出了有些懼怕的表情,繼續看自己的書。

  影宮將雙手交叉於胸前,用鼻子呼了一口氣。

  「乾脆就當他是犯人就好啦。之前在告示板上不是有貼著停學通知嗎?寫說二年級的男學生在廁所吸袋裝的血結果被停學兩星期的那個。那個聽說就是暗田去打小報告。打小報告實在是卑鄙又骯髒,這種行為最差勁了。暗田一定是個陰沉又很~討人厭的傢伙啦。」

  「那件事……有錯的是在學校吸血的人吧?」

  冴原思考著賴雅將會用什麼表情看她現在寫的這封郵件。她彷彿能夠想見那副可以從櫃子裡那一堆飲料的空隙窺見的臉,將會皺起眉頭、緊閉嘴唇,且露出有些失落的表情。

  三

  昨晚也沒能夠入睡。

  賴雅抱著沉重的腦袋前往學校。

  睡眠不足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但因為無法入睡而在床上度過的漫長時間更是讓他感到萬分疲憊。心想要趕快睡著而感到焦急,結果反而因此更加清醒。他好幾次拿起了枕邊的手機確認時間,希望在自己這麼做的時候收到冴原的郵件。除了他以外,大家都失去了意識和停止活動的這個時間,她卻在路上行走、聊天、說笑。賴雅很想跟她說自己不用睡也無妨。

  但是,她只有在晚上八點二十五分時傳來一封郵件而已。

  早上抵達教室並坐上自己的位子之後,他便開始思考有關恐嚇事件的事情。一到晚上,明峯的位子就會坐著一個名為暗田的男學生。他說他不知道明峯是誰。在不知道對方是誰的狀況下把恐嚇信放進桌子的話會是什麼情形?這樣就會變成是對一般人民進行無差別恐嚇的罪行。那樣的話明峯會受害也只是碰巧,而犯人也不一定是坐在同個位子的暗田。這麼一來,就沒有其他線索了。

  冴原說自己可以識破他人的謊言,真的是如此嗎?

  自己那樣算是說謊嗎?賴雅心想。其實,與其說他想要處理事件,不如說他只是想離開冷藏庫和她說說話而已。

  因為三井與彌與野來了,賴雅便向他們述說有關暗田的事。

  「那傢伙很可疑呢。」

  彌與野用跳的坐上隔壁的桌子。「不是說男的吸血鬼會想吸女人的血嗎?」

  「聽說如果是處女的血會更好。」

  三井以一副萬事通的表情如此說道。這讓賴雅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啥啊?」

  「不知道明峯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被盯上。賴雅,你去問她看看啦。」

  「問她『我問妳,妳是處女嗎?』這樣嗎?不要強人所難啊。你自己去問啦。」

  彌與野把頭撇到另一邊,並對講著下流話題的兩人說:

  「你們真差勁。」

  三井將肩膀靠向賴雅,小聲地說:

  「那女的吸血鬼呢?果然是喜歡處男嗎?賴雅你去問問冴原啦。」

  「就說你自己去問了喔!」

  賴雅想像自己問她這種問題的畫面,然後不禁笑了出來。「妳喜歡處男嗎?」這種愛的告白應該不管在哪種戀愛教戰手冊裡面都找不到吧。

  因為明峯進到了教室,於是賴雅便向她搭話,請她讓自己拍照。昨天就是沒有準備照片才會惹冴原生氣。

  雖然也想拍一下恐嚇信,但她說已經丟掉了,所以就只拍她的臉部照片。拿起手機的賴雅用手驅趕打算站在她身旁一起拍照的三井。

  「阿清你很礙事。」

  「為什麼會礙事啊?我想冴原一定會很想要我的照片啦。」

  「為什麼會想要啊?因為你是處男嗎?」

  「囉唆耶你。」

  明峯靠近了正在相互打鬧的賴雅與三井。

  「冴原……?山森說有認識夜間部的人,就是指冴原嗎?」

  看到態度總是很戰戰兢兢的明峯露出有所覺悟的表情,讓賴雅覺得有點被她的氣勢所震懾。

  「是沒錯……原來妳認識她?」

  「嗯。」

  明峯用以往不曾有過的音量開始大聲述說:「我是羽毛球社,而冴原是排球社的。像是練習時間延長的時候,偶爾都會跟她擦身而過。雖然現在是不會,不過冬天的時候夜間部的人都會比較早來。」

  賴雅覺得有些掃興。因為明峯還比自己更加了解冴原。賴雅連她是排球社的都不知道。

  「排球社啊……這樣啊。畢竟冴原身高很高嘛。」

  「嗯,她在夜間部的女子排球社裡是最高的。然後她是擔任中間手(center)的位置。」

  「喔~原來她是最受歡迎的那個啊。」

  雖然他很期待三井跟彌與野會吐槽他說「不是偶像團體那個center吧」,但他們兩個只有做出「這樣啊」跟「喔~」的回應。賴雅頓時覺得自己好像當眾表明了自己認為冴原很漂亮一樣,覺得很難為情。

  「話說回來……你昨天問我有沒有覺得很奇怪的事情,我想起一件了。」

  明峯輕輕拍手,沒有發出聲響。賴雅擦拭掉額頭滲出的尷尬汗水之後,便傾耳聆聽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記得應該是四月的時候……那天社團活動延續到很晚,然後因為夜間部的人來了,所以我們就離開了體育館。之後我打算先回一趟教室,走著走著就感覺好像有人在跟蹤我。那時候就只有我一個人,可是感覺背後還有別人在。」

  「唔哇,好可怕!體育館那邊真的很暗很可怕。」

  彌與野皺起了眉頭。

  賴雅想起了小時候看過的漫畫內容。雖然不記得是什麼樣的故事,但裡面有女性在夜晚的路上被吸血鬼襲擊的畫面。因為他很懼怕吸血鬼銳利的牙齒以及發亮的雙眼,所以幼時的他曾在心裡發誓就算長大成人也絕對不要走在夜晚的路上。

  明峯點頭回應彌與野的話語。

  「那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所以四周完全是暗的,我也很害怕……然後就用跑的跑回校舍了。」

  「我知道了,那個跟蹤狂就是寫恐嚇信的犯人!」

  三井一臉得意地如此說道:「犯人一定從那時候就盯上明峯了。畢竟明峯就是長得一副惹吸血鬼喜歡的樣子嘛。」

  三井傳來了意有所指的視線,不過賴雅決定假裝沒看見。自己又不是吸血鬼,不可能知道明峯是不是處女。而且吸血鬼究竟又是如何區別對方是不是處女?這種事情光看外表就能夠分辨出來嗎?

  賴雅想到了冴原。如果她也是用這種眼光看待自己──如果她並非以賴雅的人格來認定他的價值,而是以體內鮮血的味道來認定他的價值的話,那還真是沒有其他事情能比這更令人哀傷了。但是,究竟什麼才叫做「他的價值」?這個問題的答案一定存在於他心中的某處,但他無法找出確切的答案。

  冴原在和以往相同的時刻來到店裡,拿起和以往相同的紅茶。

  在冷藏庫裡看著這幅景象的賴雅,思考著喝紅茶與吸血之間的關聯性。每天喝的紅茶和一個月吸一次的血,兩種液體都會經由冴原的舌頭,落入她的喉嚨深處。要想像她吸血的畫面,對賴雅來說是件很不舒服的事。即使知道那是維持生命所必須的行為,但有時還是會覺得難以接受。雖然照理說除了吸血以外也有會產生這種情況的行為存在,但賴雅想無視於那些行為,和冴原處於對等的立場。

  賴雅離開冷藏庫,和她一起走到車站。他以前是那麼害怕夜晚的道路,但現在的他卻興高采烈地走在夜晚的路上──而且身邊還有一名吸血鬼。賴雅對於有所成長的自己感到奇妙的佩服。

  中午拍攝的照片早已傳送給她。

  「這個人就是明峯同學對吧?」

  賴雅從一旁看向冴原手機螢幕上顯現出的照片。不知道是洗髮精還是肥皂的味道,她用的某種東西讓她身上散發出甜美的香氣。

  「這傢伙說她認識冴原。」

  「咦,真的嗎?」

  「明峯她是羽毛球社的,說曾經在體育館看過妳。」

  「原來是這樣,不過我對她沒什麼印象啊。」

  冴原將臉靠近手機。這也讓她更靠近賴雅的臉,於是賴雅急忙退開了身子。

  「冴原是排球社的吧?從明峯那邊聽說的。」

  「是啊。」

  「然後位置是中間手。」

  「嗯。明峯同學知道得還真清楚。」

  「是最受歡迎的人會站的位置呢。」

  「不不不,我們沒有辦總選舉啊。」

  她乾脆俐落的吐槽令賴雅笑了出來。因為他從中午開始就一直在等人吐槽,這下子終於不用繼續等了,於是為此感到放心。而他笑得實在太久了,甚至讓一旁的冴原露出覺得莫名其妙的表情。

  「然後,明峯說她有想起一件事情。」

  賴雅說了有關那名謎樣跟蹤者的事情。冴原將運動背包換到另一邊的肩上揹著。

  「這還真是重大的線索。既然是在從體育館回到教室的途中被跟蹤的話,那就表示犯人是隸屬於會在體育館做晨練的社團──也就是排球社和籃球社。」

  「晨練?明明是晚上?」

  賴雅這麼一問,冴原雖然先是愣了一下,但馬上就又小聲地說了聲「啊」,之後便笑了起來。

  「在上課之前的練習全都叫晨練喔。說成夜練也很奇怪吧?」

  「那早餐呢?起床以後去學校以前吃的也是直接叫早餐嗎?」

  「是啊,就叫早餐。不管是什麼都是這樣喔,跟賴雅打招呼也是說早安。」

  「早安嗎……感覺有點怪啊。」

  兩人相視而笑。被接下來要開始漫長一天的人說早安,這讓賴雅感覺莫名失落。

  「剛才你說的那件事讓嫌疑犯的範圍縮小了很多。」

  冴原將手交叉於胸,使得她手肘泛白突出。「排球社跟籃球社的男生加起來連二十人都不到。」

  「男生?妳怎麼知道是男生做的?」

  「既然是跟蹤明峯同學的話,那就是男的了吧?女生跟蹤女生是要做什麼?」

  「呃……我想應該也不是一定就是那樣吧?」

  賴雅想起中午談到的話題。雖然是很低級的話題,不過果然冴原也是如此嗎?

  「那個啊……冴原比較想吸男生還是女生的血?」

  「咦?」

  她的表情沉了下來。「可是血袋上面不會註明性別啊?」

  「呃,我是假設要直接吸血的狀況。就是……用咬的。」

  「我昨天不是才說不會想那樣吸血嗎?」

  她加強了語氣,此舉使她獠牙的一部分顯露在外。

  「嗯……抱歉……」

  真是問了個蠢問題。是想藉由讓她說「想吸男人的血」來滿足自己的色心嗎?賴雅的腦海裡一片混亂。雖然賴雅一點也不想看冴原吸血的樣子,但真要吸的話就希望她是吸男人的血。雖然完全不想讓她吸自己的血,但也不想去想像她去吸別的男人的血的模樣。手背的血管伴隨著似熱似冷的奇妙感覺浮現在手背上。

  這麼一問似乎惹她生氣了,冴原自此再也不開口說話。兩人越來越接近車站前的行人穿越道,此時賴雅向紅綠燈祈禱希望能快點轉成綠燈,以免如此尷尬的時間再繼續延長下去。

  ◆

  為什麼賴雅會說出那種話?冴原在課堂上依然心不在焉地思考著這個問題。

  男吸血鬼會想吸女性的血,女吸血鬼會想吸男性的血──造成這種現象的並非是基於吸血鬼的本能。這點在科學上已經獲得證實。並非是因為需要異性的血或是異性的血較美味,而是「吸血鬼就是要吸異性的血」這種觀念及認知導致吸血鬼產生那樣的慾望。在某些國家,吸同性的血液才是理所當然,也有國家是完全不在乎對方的性別。這就跟某些國家當中不存在「藍色代表男性∕紅色代表女性」這種認知是一樣的道理。

  在二十一世紀裡並不流行強調男女的區別。

  縱使如此,冴原在路上和白天的人類擦身而過時,在對方是男性的情況下她還是會去想「這個人的血能不能吸」。會被評為「可以吸血」的,通常都是年齡相近且長相端正的男性。

  她無法向任何人說出自己是以這種眼光看待他人。她懷疑自己的腦袋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學校和家庭都有教導「不能將白天的人類視作吸血對象」的觀念,而且現在已經是二十一世紀,不可能會允許咬別人脖子這種野蠻的行為發生。冴原覺得好像只有自己變成了原始社會裡的吸血鬼。

  賴雅是屬於「可以吸血」的男性。從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冴原就已經是這麼想的了。

  據說也有會將自己的血獻給吸血鬼伴侶的人類。向自己詢問「想吸男人的血嗎」的賴雅真正用意是否就是為此呢?「如果是冴原的話,可以吸我的血喔。」──這句話以他的聲音在冴原的腦海裡播放,使她全身因此發熱。即使是陳腐的少女漫畫,也不會出現如此順心如意的情景。

  不知為何,她感覺喉嚨格外乾渴。雖然她在休息時間會喝點紅茶,但味道和氣味都不足以滿足她。距離吸血的日子,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第五堂課在她還在心不在焉的時候結束了,之後冴原便為了參加排球社的練習而前往體育館。這一天,連回家社的影宮也和她在一起。

  「我想趕快回家睡覺了……」

  影宮閉上眼,慢吞吞地走著。冴原因為感到驚訝而瞪大了眼。

  「妳已經要睡了?現在才兩點耶?」

  「妳太小看長時間睡眠症了,只要有床的話我隨時都能睡著。」

  帶影宮前來是因為要去問話。接下來必須去排球社和籃球社找出纏著明峯里子的人。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影宮跟著的話,在這種時候會很可靠。對於來拜託自己同行的冴原──

  「意思就是要我負責色誘?真拿妳沒辦法耶。」

  影宮如此回答,並挺胸強調自己的胸圍。

  冴原認為會寫恐嚇信給對方還加以跟蹤的人說不定會因為影宮所說的「色誘」而上鉤。這種傢伙是女性的敵人,也是白天人類的敵人,換句話說就是整個社會的公敵。所以,如果這種人就在這座體育館裡的話,她希望可以動員整個女子排球社來圍毆對方。

  首先,兩人先叫來了排球社二年級的男同學,讓他們看明峯的照片。

  「你們認識她嗎?」

  「不,不認識。」

  雖然問過了排球社全部的男學生,但他們只有說:「這是日間部的人嗎?」「好可愛!」「是冴原認識的人嗎?下次介紹給我嘛!」之類的話,沒能得到有力的線索。

  「啊~好想回家啊~」

  自稱負責色誘的影宮面露不耐煩的表情,並胡亂抓著自己的脖子。

  接著換去質問籃球社的成員。他們邊呼喊邊在整個場地裡跑步,給人一種局外人很難介入他們的感覺。

  在冴原感到畏縮時──

  「妳在那邊忸忸怩怩什麼啊?」

  影宮走到場地線旁邊,大聲拍手。「喂~!籃球社的男生過來集合!日間部的女同學有重要的事情通知你們!」

  男子籃球社的成員因為她這一喊而乾脆地停下腳步,並聚集了過來。

  「怎麼了怎麼了?」

  「妳說日間部的女同學怎樣?」

  「難不成是我們盼望已久的女球經嗎?」

  他們輪番觀看冴原的手機。冴原覺得這情景就好像藉由鏡子看見平常對於錯身而過的男性們品頭論足的自己一樣。

  在籃球社社員的後面有名身高特別高的男同學,看起來比其他人高了一個頭的高度。他是擔任中鋒正式球員的三年級學生。因為他很顯眼,所以冴原對他也有印象。

  他隔著夥伴們的肩膀看向手機螢幕上顯示的照片,之後便立刻轉過頭,並往場地中央走去。冴原並沒有看漏他那不自然的舉動。

  「學長,可以占用你一點時間嗎?」

  她所呼喚的那名三年級學生將毛巾蓋在頭上,假裝沒聽到她說話,繼續前行。冴原用跑的追了上去,然後抓住他的手。

  「怎…怎樣啦……」

  對方不肯正視冴原。

  「學長,你認識照片裡的人對吧?」

  「我…我不認識她啦!」

  冴原直盯著用毛巾擦拭臉部的三年級學長。或許是因為她自己還沒做暖身運動的緣故,她覺得對方的汗味有些刺鼻。

  「不,你在說謊對吧?學長曾在四月的時候跟蹤過她。就在晨練結束之後。」

  「我…我……」

  三年級學長低下頭,並以手遮掩自己的嘴。明明是身材高大的男生,看起來卻像是只要用力一推就會立刻倒下一樣。

  「我並不是跟蹤她,我只是……怎麼說……只是目送她而已。因為當時在想她要去哪裡。」

  「可是她好像非常害怕的樣子喔。因為她感覺到暗處有其他人在,也因為她跟我們不一樣,沒有良好的夜視能力。」

  冴原以嚴厲的語氣如此說道,使得三年級的學長隨即縮起肩膀。

  「對不起……也請妳幫我向她道歉。」

  「你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那是因為……呃……想說這個女孩子真的很可愛。因為我是第一次看到她。」

  「原來如此,事情原來是這樣。」

  雖然從賴雅那邊聽說這件事時,她所想像的犯人是個變態男子,但一查出真相,便發現犯人其實只是個抱持淡淡愛慕之心的普通男生。以結果來說是很不錯,但冴原還是不禁感到有些提不起勁。

  「那,學長有寫恐嚇信之類的東西嗎?」

  「啊?那是怎麼回事?」

  「不,沒什麼。」

  很明顯的對方並沒有在說謊。

  冴原為自己提出失禮問題一事向他道歉,之後回到了影宮身邊。她從聚集在一起的籃球社社員手上拿回手機,然後把手機放回包包。

  雖然解決了小小的跟蹤事件,但恐嚇信事件的部分卻又失去了相關線索。賴雅得知此事應該也會感到很失望吧。

  「明峯同學還真受大家歡迎啊……」

  影宮坐上了籃球社的長椅。「能不能利用她來大賺一筆啊。比方說,就像是……握手券!把能跟她握手的票當作贈品,然後大量推銷某種商品!糟糕!創新的商業模式就這樣誕生了!」

  冴原丟下自得其樂的影宮,獨自前往更衣室。

  ◆

  在早上的教室裡,賴雅向正在和朋友聊天的明峯招手。

  然後向她告知冴原在晚上傳來的郵件內容。

  「她說跟蹤妳的是夜間部籃球社的人。冴原也有拍他的照片喔……這裡,就是他。妳認識嗎?」

  賴雅將手機畫面朝向明峯,她一看見畫面後便搖頭否認。

  「聽說這傢伙好像喜歡妳。」

  「咦?」

  明峯聽到這句話後驚訝地瞪大雙眼,轉瞬間就變得面紅耳赤。「是……是嗎?」

  「嗯,好像是一見鍾情。然後…就是……變成有點像在跟蹤這樣。妳要怎麼做?」

  「咦……?你說『怎麼做』是什麼意思?」

  「呃~就是要跟他見個面,還是和他交往之類的。」

  「這可能有點……而且我也沒跟他說過話……」

  「啊,這樣啊。」

  眼見期望落空,賴雅嘆了口氣。如果雙方都對對方一見鍾情並進一步成為情侶的話是很浪漫沒錯,但果然不可能如此順利。

  彌與野和三井靠了過來,看向賴雅的手機螢幕。

  「這是誰?超帥的。」

  「是嗎?」

  賴雅表明照片中的人的身分以後,彌與野隨即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張照片。

  「賴雅,沒有關於他的其他情報了嗎?」

  「情報?唔……聽說他是籃球社的正式球員,身高有一百八十九公分。」

  「咦~那他條件超好的耶。」

  一旁的三井說著「是嗎?」,並陷入深思。

  賴雅在思考著冴原當時是以什麼樣的表情向那名男同學問話。對方身高有一百八十九公分的話,即使是身高很高的冴原也要抬頭看他,照理來說兩人應該是很相配的。

  「我說你啊……你為什麼要說那種話呢?」

  賴雅在往車站的路上告訴冴原中午的對話,接著便換來她極度不悅的表情。

  「咦?……可是我只是把郵件裡面寫的直接告訴她而已啊……」

  「學長喜歡明峯同學的事情不用講出來也沒關係啊!那是當事人自己的問題不是嗎?如果有人跟你說這種話,你也會覺得很困擾吧?」

  「嗯……說的也是。」

  賴雅放慢腳步,從冴原的身邊稍微退後了一點。

  「唉……你到底在做什麼啊。你很笨耶,你真的很沒神經耶。」

  冴原望向天空,並鼓起臉頰。她這個舉動就好像是在抱怨站前商圈的燈光太過明亮似的。

  此後兩人的對話就沒有再繼續下去。

  一回到店裡,賴雅的母親就吩咐他也要去排列飲料以外的商品。

  他換上天堂便利商店的制服,進到店裡。他站到飲料旁邊的冷藏食品區,將牛奶盒一起弄到最前排。這些商品的庫存都放在冷藏庫裡。他觀望整個櫃子,確認是否有其他減少的商品。

  有一種裝在銀色袋子裡的果凍飲品賣光了。原本傍晚下來看的時候還有的。這並不是會經常流動的商品,大概是有人全部買走了吧。

  偶爾也會出現自己一個人買走大量商品的人,而且購買量大得嚇人。雖然每個這麼做的人應該都有自己的理由,但究竟是什麼理由讓那個人想一口氣把果凍飲品全部買下?賴雅如此心想。即使理由是需要快速補充營養好了,但如果連續好幾天都得這樣的話,那還是重新檢視一下自己的生活型態比較好。要是冰箱裡放滿了那種袋子的話,那場景看起來應該會有些科幻吧。

  此時,賴雅感受到自己某種先入為主的觀念逐漸融化。

  (啊……那個該不會就是指這種事吧?)

  賴雅回到後場,並讓手機畫面顯示出冴原的電話號碼。但是,說不定他們已經開始上課了。賴雅並不知道夜間部開始上課的時間。

  最後賴雅還是決定傳郵件給她。能不能趕快到明天的這個時間呢──傳完郵件以後,賴雅便許下這種自私的願望。

  四

  在通學路上看了賴雅傳來的郵件以後,冴原便奔過校門,並以跨越兩階的方式爬完樓梯,接著衝進了二年A班的教室。

  「現在是顧著睡覺的時候嗎!」

  雖然她大力拍打影宮的頭,但影宮卻是一動也不動。於是冴原便抓住她的肩膀,開始搖晃她的身體。

  「影宮,影宮,快起來!」

  影宮在差點因此從椅子上跌落時抓住了椅背,並踩著地面穩住身子。

  「什麼啦。『一大早的』是又發生什麼事了啦。」

  「妳之前說的被停學的人是哪個班級的?」

  或許是聽出了冴原的語氣和平常有所不同,影宮睜大了原本尚未清醒的雙眼。

  「是二年C班的。」

  「C班嗎……好,我們走吧。」

  冴原拉著影宮的手,跑出教室。

  「等一下!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啊!」

  影宮的叫喊傳遍了整個走廊,使得走廊上的人全都轉頭望向她們。

  而當冴原一進到二年C班的教室──

  「我想打聽一下因吸血而被停學的同學的事情!」

  她立刻以能夠讓教室裡全部的人聽見的聲音如此大喊。

  教室裡陷入一片靜寂。因為同班同學被停學這種事情,是屬於不想被局外人提及的話題。

  同樣是排球社的女同學向冴原使了個眼色,然後指向教室後方。

  一群以品行惡劣聞名的男同學就聚集在窗邊的位子上。他們看起來就很像是會在廁所偷偷吸血的一群人。

  冴原穿梭在桌子之間的空隙,往他們的方向走去。

  「我問你們,你們是被停學的人的朋友嗎?」

  雖然他們也不像是正在談什麼重要的事情,但聊到一半被人打岔令他們明顯地感到焦躁。

  「妳是怎樣?」

  長髮的男同學站起身,並逼近冴原。他緊皺眉頭,擺出凶狠的表情。

  冴原也不輸給他。「在排球場上的網前攻防要用表情來打」是她一貫的主張。她反而自行縮短與對方之間的距離,直接瞪視著對方。

  「你應該認識被停學的人吧?」

  「那又怎樣?」

  「告訴我聯絡他的方法。」

  「為什麼我非得要告訴妳不可啊?」

  「因為我要調查某件事。」

  男同學「嘖」了一聲,回過頭望向他的朋友們。他們以彷彿別有用意似的眼神交互看著對方。

  「要告訴妳也是可以啦──」

  長髮的男同學看了冴原一眼後,微微一笑。

  冴原直覺認為這是會向人索取報酬的情況──可能是錢,也可能是某些猥褻的行為。為了能夠在對方有所行動時立刻反擊,她默默擺出警戒的架式。

  「你說『也是可以』是什麼意思?」

  「那傢伙啊,現在人就在學校呢。」

  對方回以預料外的答案,使得精神緊繃的冴原忽然放鬆到像是嚇人箱裡面的機關一樣往上下彈了一下。

  「咦?他有來?明明還在停學期間?」

  看見她做出這樣的反應,讓長髮的男同學以及他的朋友們都不禁捧腹大笑。

  「果然這件事說出來大家都會嚇一跳啊。」

  長髮的男同學顫著喉嚨大笑:「說是停學,不過聽說還是會強迫他來學校,逼他在小房間裡自習。」

  「啊,原來是這樣啊。」

  據他所說,被停學的黃泉澤似乎被隔離在教師室前面的一個叫做教材室的地方。

  冴原向他道過謝之後,便離開了教室。影宮待在走廊上等她。

  「看來好像不需要用到我的色誘了呢。」

  「嗯,用我的就夠了。」

  「在無色的地方看見色彩──這是枯山水的一種風趣呢。」(註:「枯山水」為日式庭園及日本畫的一種形式)

  雖然冴原聽不懂她話中的意思,但她總覺得有種被瞧不起的感覺。

  因為停學期間內不允許和其他學生接觸,所以用正常方法去找他的話事情會很不妙──長髮男是這樣告訴冴原的。

  於是兩人換上室外鞋,走進學校中庭。她們撿起小石頭,丟往一樓教材室的窗戶。在有兩三顆石頭打中窗戶之後,裡面的人就打開了窗戶。

  「妳們在搞什麼鬼啊?」

  被關在教材室裡的黃泉澤探出頭來。兩人需要抬頭看向他,讓冴原覺得這就好像是羅密歐與茱麗葉當中的一景。

  「我們有些事情想問你,現在可以跟你談嗎?」

  冴原說完,黃泉澤便回頭看向教材室內。

  「馬上結束的話就沒問題。如果老師過來就糟了。」

  「我知道了。那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你把『暗田的血』放在哪裡?」

  她的問題令黃泉澤的表情因此變得僵硬起來。

  「妳們……是從誰那裡聽說這件事?」

  她的反應使得冴原在心中笑了出來。如此一來,賴雅的話語就能夠藉此得到證實。

  「從誰那裡聽說的應該不重要吧?比起那個,你還是快告訴我們吧。你應該知道在哪裡吧?」

  在冴原如此質問之後,黃泉澤便用雙手掩起自己的臉。

  「呃…可是……這說出來不好吧……」

  「你放心,我們不會提到黃泉澤這個名字。」

  「而且,如果你被問話的話就說『我被關在這裡所以不清楚』不就好了嗎?不在場證明是成立的喔。」

  影宮從旁解圍。對此冴原以眨眼表示感謝。

  「……知道了啦,就告訴妳們吧。」

  黃泉澤再次望向身後,確認沒有其他人在偷聽。「在學生會室。不過我不知道放在裡面的哪裡,因為我也沒進去過。」

  學生會室──是身為副會長的暗田會頻繁出入的場所。

  冴原腦海裡浮現了通往真相的最短捷徑。

  「謝啦,黃泉澤。影宮,我們走。」

  她抓起影宮的手,並拉了她一把。

  影宮繃著臉甩開她的手,然後抬頭看向黃泉澤所在的窗戶。

  「你也直接逃出那種地方一起過來吧。」

  「不了。畢竟這可是難得的『不在場證明』啊。」

  就好像是暴風雨已經相當逼近自己了一樣,黃泉澤用力地關上窗戶。

  正如賴雅所說,事情有了進展。這令冴原感覺到一股讓全身因而顫抖的快感。據說以前的吸血鬼有可以隨心所欲操控人類的能力,不過冴原覺得現在的自己就像是受到賴雅的魔力操控一般。

  夜間部的學生會室位於舊校舍三樓的邊角,在校內也算是相當偏僻的一個位置。日間部的學生會室就在教師室的旁邊,但為何夜間部的會在這種地方?雖然冴原至今不曾對此感到疑問,但她現在嗅到這個地方有種可疑的氣氛。

  影宮搖搖晃晃地從毫無人煙的走廊上走來。冴原對她大大地招手。

  「妳太慢了,太慢了!我一直在等影宮過來才要衝進去耶。」

  「妳太小看回家社了。我沒有在做比睡到一半翻身還要耗體力的運動啊。」

  影宮將手撐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那,妳要怎麼衝進去?妳有帶什麼武器嗎?」

  聽到影宮的詢問,冴原便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要用『這裡』當武器。」

  她們面對學生會室的門口,然後敲門。

  「不好意思~」

  「來了~」

  回應她們的是男生的聲音。

  門從裡面被微微推開,冴原從門口的隙縫看見一個她有印象的人。是擔任學生會書記的一年級男生。她記得自己曾因為他在政見發表會上發表了充滿幽默感的演說,所以把票投給了他。

  「請問有什麼事嗎?」

  也許是從門口隙縫看見他的臉所致,書記的眼神看起來滿是狐疑。冴原裝出開朗的笑容。

  「我是二年A班的,暗田託我來幫他拿忘在這裡的東西。」

  「咦?可是暗田同學──」

  趁著對方回頭看向室內的空檔,冴原抓起門把,一口氣把門拉開。抓著另一端門把的書記因為她這個舉動而往前踏了幾步。冴原捉住他的領口和領帶,以被尊稱為「女排社最強」的強大臂力將他丟向一旁。對方狠狠撞上了對面牆壁上的消防栓,而這股衝擊使得火災警報器因此發動,突然之間鈴聲大作。

  「所以,『這裡』妳打算什麼時候用?」

  冴原丟下無奈地站在原地的影宮,直接衝進學生會室。

  「冴…冴原……?妳怎麼會在這裡……」

  進來之後的右手邊有個兩人座的沙發,而暗田就坐在那裡,驚訝到張開了嘴。坐在他身旁且維持拿著手機的狀態被嚇得全身僵硬的男生,是身為副會長的三年級學生。

  「暗田!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學生會長的尖銳叫喊響徹了整個學生會室。在房間最裡面擺有感覺會在資訊產業公司裡看到的大型桌子,而在桌子前面則站著身為學生會長的三年級女學生以及身為書記的二年級男學生。

  冴原瞪向他們。

  「影宮,就是現在!快用色誘!」

  「還真突然耶!」

  冴原不理會如此抱怨的影宮,直接衝了上去。

  她從被嚇得發楞的學生會長以及書記之間通過,然後跳上桌子。這麼做的同時還不小心順勢踩破了桌上平板電腦的液晶螢幕。因為破掉的平板電腦卡住腳上的室內鞋讓她覺得很礙事,於是她腳一揮,平板電腦就乾脆地飛過敞開的窗戶,然後飛向夜晚的天空。

  「啊!我才剛買的耶……」

  冴原沒有回頭望向發出哀號的二年級書記,跳到地面上查看桌子底下。

  在看似會擺著金庫的那裡擺著一個小型的冰箱。是會在旅館看到的那種只有一個門的類型。

  「喂!快住手啊,冴原!」

  她無視於如此怒吼的暗田,打開冰箱。光芒從冰箱裡竄出,冴原覺得這就好像出現在電影裡的寶箱一樣。

  冰箱裡面滿是因為裝滿紅色血液而膨脹起來的血袋。帶血袋到學校來就已經是違反規定的了,而且這明顯不是一個人吸得完的量。標籤上標明的製造商和冴原平常吸的血袋是同一個製造商。

  「影宮,去找老師過來!說學生會藏了很多血!」

  「了解!」

  聽冴原一說,站在門前的影宮轉身奔入走廊。

  「我…我們完了……」

  暗田無力地跌坐到地面上,抱頭苦惱。

  站在桌子另一端的學生會長以相當凶狠的表情瞪著冴原。她是以讓社團預算加倍作為宣傳而贏得選戰的人物。但現在任期都快結束了,她都還未履行承諾,所以校內也傳出了「難道說得那麼好聽都是假的嗎?」這種憤慨的聲音。冴原也曾聽社團的學姊們抱怨過「那傢伙就只有一張嘴。」

  「妳居然敢這麼做。如果妳以為妳可以平安脫身那就大錯特錯了。」

  遭到恐嚇的冴原豈止沒有感到害怕,反而還因此增強了戰意。她用踹的關上冰箱門,並露出銳牙回瞪對方。

  「不管妳現在做什麼也都是沒有用的。因為你們所做的壞事早就被白晝的名偵探給完全識破了。」

  「白晝的名偵探……?」

  學生會長和其他學生會成員面面相覷。

  「對,那個人只靠著極少量的線索就追到了這些血的所在地,而我只是照他所說的去做而已。現在他應該很從容的在呼呼大睡吧。想說這種小事件根本用不著自己出面解決。」

  雖然完全是隨口胡謅的,但卻發揮了超乎預期的效果。

  「沒…沒想到我們居然會被這麼恐怖的傢伙盯上……」

  學生會長沮喪地垂下頭來。

  吸血鬼懼怕著白天的人類。他們相信人類能夠在陽光底下活動,肯定是因為人類擁有某種異常的力量所致。

  負責指導學生的老師,以及穿著運動外套和運動褲的體育老師進來強行帶走了學生會的成員。

  完成響蜜鴷帶領熊找到蜂蜜這個工作的影宮從容走來,打開等同於被熊所破壞的蜂巢,也就是冰箱。

  「喔~好誇張啊~不知道有沒有AB型RH陰性的血。」

  就好像冰箱裡裝的正是甜甜的蜂蜜一般,影宮看著裡面,舔了一下嘴唇。

  「影宮,妳到現在還相信每個血型的味道不一樣嗎?」

  冴原邊笑邊坐上了裝有滾輪的椅子,然後傲氣十足地將腳放到桌上。她可以從自己大腿的隙縫間微微瞧見那些冷藏血的顏色。

  她拿出手機,打算用郵件向賴雅告知情況,但她更希望能早點去見賴雅。雖然想告訴他自己有多活躍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不過她總覺得除此之外在心裡也有某種東西催使她想這麼做。

  然而她卻因為被走廊上不斷鳴響的鈴聲所干擾,使得她一直無法完成郵件當中的文章。

  ◆

  只要他一打算開口說話,攪著粉的手就一定會跟著停下來。在對這間家政教室裡沒有自動攪拌器這件事感到不滿的同時,賴雅將事件的來龍去脈告訴了明峯。

  「雖然在學校禁止吸血,可是還是會有人想要吸。但那些人也不是不吸就會死,只是單純想耍帥或是忍不住想吸血的笨蛋而已。而學生會的成員們就是針對那些人私下販賣血袋。然後聽說那個叫做暗田的家裡是開藥局的,可以偷偷拿走藥局裡的庫存血。這完全就是違法行為了啊。不過,那些傢伙厲害的地方──或許該說他們『手段骯髒』的地方──就是發現有人不跟他們買血而從自己家帶血來學校吸的話,就會去打小報告作為殺雞儆猴。他們就是用這種手段在壟斷『市場』。」

  「喂,你這個技術爛的,換我來。」

  三井從賴雅手上搶走了打泡器跟調理碗。因為賴雅跟三井的座位很近,所以在料理實習課的時候也被分在同個小組。明峯和彌與野則是以要幫忙的名義,從其他小組過來聆聽賴雅所說的話。

  「不是有一種喝的果凍嗎?我看到那個的時候,就心想如果這是血的話還真令人不舒服。那時候腦袋裡浮現『塞滿血袋的冰箱』的畫面,然後就發現到寫說『要吸光你的血』的恐嚇信裡指的『血』,就算不是在身體裡流動的血也可以。如果說要吸光某個吸血鬼擁有的大量血袋,也算是恐嚇吧?所以我就在想會不會是那個叫暗田的有很多血袋,才請冴原去幫我調查。」

  「那…寫恐嚇信的人到底是誰?」

  明峯把玩著手上的桿麵棍。

  「寫恐嚇信的,是因為被暗田打小報告而遭到停學處分的一個叫黃泉澤的人的同夥。說是想報復他們,可是學生會室的戒備又很森嚴,才想稍微嚇嚇他們。結果那些人其實也躲起來偷偷吸血,所以跟學生會的那群人一起被逮到而挨罵了。不過,這也算自作自受吧。」

  賴雅這麼一說,讓明峯笑了出來。賴雅覺得自己似乎是第一次看見她如此輕快的笑容。

  「這些跟我們一點關聯都沒有呢。全都是夜間部的事情嘛。」

  彌與野無意義地轉開水龍頭,弄濕了流理台。賴雅以點頭回應她的話語。

  「是啊。要是明峯跟那個叫暗田的沒有坐在同個位子,或是暗田在回家之前有好好確認桌子裡面的話,事情就不會演變成這樣了。正是因為有許多偶然,才會發生這次的事件。」

  「這次事件跟我們也不完全是沒有關係吧?」

  三井攪拌餅乾麵團的技術意外俐落。「喜歡明峯的學長那個事件──那跟我們有關係吧?」

  「咦……就說那個不算了。」

  明峯因此滿臉通紅。

  「阿清你太多嘴了。」

  彌與野往他的肩膀上打了一拳,讓三井弄掉了手上的調理碗。調理碗掉落到桌上並發出鐘聲般的巨響,傳遍了整個家政教室。

  因為被老師警告,明峯和彌與野就回到了自己的小組。賴雅拍掉沾在手上的麵粉,說:

  「閉上你的嘴快動手啦,糕點師同學。」

  接著還往三井的腳輕輕踢了一下。

  賴雅在第六堂課結束之後正準備走出教室時,被明峯給叫住。

  「山森同學,這個──」

  在她伸出的手掌上,有個有緞帶裝飾的小袋子。

  「咦,這是什麼?」

  「餅乾。這是今天在料理實習課做的,可以幫我拿給冴原同學嗎?就當作是幫我解決事件的謝禮。」

  賴雅收下了她的餅乾。觸感像是布一樣的小紙袋上有著紅色的緞帶,這樣的外型讓男生拿著它走在路上會感到很難為情。

  「明峯也可以自己拿給她啊?」

  他這麼一說,使得明峯滿臉通紅。賴雅覺得似乎只要拿針刺她的臉頰,就會噴出血來。

  「因為夏天夜間部的人會比較晚來。如果是山森同學的話就一定遇得到她吧?」

  「啊,嗯。說的也是。」

  賴雅將餅乾袋收進書包當中。

  「啊,那是什麼?你拿到什麼了?也給我一點嘛。」

  三井手上掛著滿是泥巴的足球釘鞋,從走廊上探出頭來。

  「這不是給我的啦。」

  賴雅把書包揹到肩上。為了不讓放在裡面的餅乾碎掉,他輕輕用手撐著書包。

  「你到底拿到什麼了啦,是情人節巧克力嗎?」

  「才不是。而且現在才六月而已。」

  「你怎麼了,阿清?」

  彌與野以會擋住教室出入口的形式站在門口。「已經在商量情人節的事情了?」

  「是啊。這傢伙說他想拿到彌與野的巧克力。」

  三井因為賴雅這句話而紅了臉頰,並小聲地回說:

  「才沒那回事咧。」

  然後他便順著走廊離去。

  傍晚時開始下起了雨。

  雖然這是和冴原一起合撐一把傘走到車站的機會,但感覺再用這招會被她識破自己的伎倆,於是賴雅帶著自己的傘下樓離開家裡。

  排列飲料的工作很快就結束了。賴雅坐上紙箱靜靜待著,然後覺得身體冷到有些疼。

  冴原在一如往常的時間出現。賴雅起身往店裡走去。

  「走吧。」

  「嗯。」

  她拿起和往常相同的紅茶。

  賴雅先行走到外頭,打開了塑膠傘。街燈在透明的塑膠膜上呈現破碎的模樣,雨滴也在上頭響起撞擊聲響,並滾落傘外。

  她不曾跟櫃台人員拿過袋子。她走出店門,直接將寶特瓶收進運動背包裡。看到瓶內水面激起波瀾的紅茶沒入包包當中時,賴雅感受到胸口有一股冰涼的感覺。

  「這個給妳。」

  踏出腳步後,賴雅從襯衫口袋中取出餅乾,交給冴原。因為餅乾剛才放在冷藏庫裡,所以是冰的。

  「明峯要給妳的,說是當作謝禮。」

  「謝謝。咦~裡面會是什麼呢。」

  她用臉跟肩膀夾住傘柄,然後打開袋子。金屬製的棍子壓在她那看起來很柔嫩的白皙臉蛋上,使看見此景的賴雅又再度因此全身微微發抖。

  「是餅乾耶,看起來好像很好吃。是她自己做的嗎?」

  「嗯。」

  賴雅也有著不說出那是在料理實習課做的餅乾這種纖細的神經。

  「明峯說是她親手做的。」

  她拿起一片餅乾,放入口中。咬碎餅乾的清脆聲響不知為何並非刺激到賴雅的耳朵,而是他的脖子。

  「嗯,很好吃。」

  賴雅繞過地上的小水漥,然後再回到露出笑容的冴原身邊。

  「賴雅也吃一下嘛。」

  她遞出紙袋,但賴雅搖頭拒絕。

  「不用了。」

  「為什麼?就吃一下嘛。」

  「因為那是明峯說要給冴原的餅乾。」

  「可是很好吃耶?」

  她灰色的雙眼看向賴雅。她的雙眼蘊藏著某種魔力。

  「那,就只吃一個。」

  賴雅將手指伸進她手心上的袋子裡,取出一片餅乾。嚐了餅乾以後,發現其實味道和自己小組做的沒什麼太大差別。

  「學生會那些人後來怎麼樣了?」

  賴雅如此詢問打開寶特瓶蓋喝起紅茶的她。無數的半透明褐色泡沫在街燈照射之下舞動著。

  「雖然還沒決定要受到什麼處置,不過有謠傳說他們會被無限期停學。」

  「無限期?那是多久?三年左右嗎?」

  「太久了吧。那樣的話學生會長會超過二十歲。」

  她笑了出來,並用指腹擦拭寶特瓶口。「要喝嗎?」

  白色的瓶口正朝向賴雅敞開著。

  「呃…這……不用了。」

  賴雅往後退了幾步,使他的背部因而撞上了走在附近的人手上的傘。

  車站前的行人穿越道充斥著人潮與傘花。也因為人實在太多,導致除了她以外的人全被擋在賴雅的視野之外,讓賴雅覺得這就好像是在只有他們兩人的特等席欣賞耀眼的夜晚街道一樣。

  「夜間部是幾點開始上課?」

  賴雅舉高自己的傘,同時如此詢問。

  「八點半。」

  她的聲音位於傘的下方。

  「跟白天一樣耶。看來剛好相差了十二個小時。」

  「因為現在是夏令時間。平常夜晚比較長的時候是六點半開始。」

  「六點半?那還真辛苦耶,一大早的就要去上課。」

  「沒錯,就是『一大早』。看來你也差不多習慣夜間部的用語了嘛。」

  她的笑聲被電車的聲音所掩蓋。

  她在車站的遮雨棚底下把傘折了起來。而賴雅則依然撐著雨傘。

  雨滴在她的襯衫上留下了好幾個雨漬。直到來到燈光底下,賴雅才發現到這件事。

  「那我先走了,掰掰。幫我跟明峯說她的餅乾很好吃。」

  「嗯。那,路上小心。」

  看見她消失在樓梯的另一端以後,賴雅便踏上了歸途。口中還殘留著餅乾的甜味。她的一舉一動若隱若現地浮現在眼前。

  (還說別人「沒神經」,到底是誰才沒神經啊。)

  她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明峯的用意,居然還把指名送給她的餅乾拿給別人吃。

  而且她也沒有顧慮到賴雅的心情。雖然紅茶可能跟餅乾很搭,但賴雅完全無法讓自己的嘴去碰觸她喝過的瓶子。

  回到家以後沒有什麼事情發生,一天就此結束。而她的一天才正要開始。聽說日本將會學習歐洲導入夏令時間,但賴雅還沒聽聞這件事的下文。到頭來,大家都是以太陽作為基準而活。在熬夜過後會感到心情沮喪,也一定是因為這個原因。

  (夏令時間嗎……)

  賴雅想要只屬於自己的夏令時間。他心想,如果在自己的夏令時間中,可以有與她的時間重疊的部分就好了。

  ◆

  影宮將自己的雙手當成枕頭,趴在桌上睡覺。

  冴原將手掌放上影宮彎曲的背部。雖然吸血鬼的體溫本來就偏低,但周圍的人都說她的手格外冰冷。

  影宮往黑板方向伸個懶腰之後,便抬起頭來。

  「是冴原啊,早。」

  「早安。影宮,妳要吃餅乾嗎?」

  當冴原一把上頭有緞帶裝飾的紙袋放到桌上,影宮就笑了起來。

  「這是什麼?」

  「說是當作『解決事件的謝禮』送我的。」

  「便利商店男送的嗎?那傢伙原來是個男大姊?」

  「不是啦。」

  冴原拍打影宮膨軟的上臂。「做這個餅乾的是收到恐嚇信的明峯同學。」

  冴原的座位是最靠近走廊的最後一個。因為她的身高很高,所以就被安排在這個位子。如果被出入教室的同學發現有餅乾的話,他們會來要餅乾吃,於是冴原跟影宮連忙分掉並吃下餅乾。

  「嗯,很好吃。」

  「很好吃吧。」

  「之前料理實習課的時候,我們小組做得很糟糕呢。」

  「那個……真的很慘。」

  冴原想起了在照片上見過的明峯里子的臉。她也有給賴雅餅乾嗎?白天的時候,她和他在這個教室進行了什麼樣的對話?她很可愛,也很會做點心,男人理想中的女孩子會不會就是像她那樣的人呢?

  賴雅並沒有很帥氣,整個人散發出的氛圍也有些陰暗。明明就很粗神經,卻又有在心裡建起圍牆不讓他人靠近的部分。

  雖然他並非冴原喜歡的類型,冴原卻莫名地在意他。他和她班上的男同學不同,皮膚充滿血色,而且他脖子和手腕那些較薄的皮膚底下還飄散出了濃郁的血香。那對她來說是相當有魅力的,甚至讓她的身體因此顫抖。

  兩人今天也一起走在路上,傘底下的冴原則興奮得雙頰發熱。她希望不是從冰冷的血袋中吸取血液,而是能直接從他的血管吸取溫熱又新鮮的血液。用利牙咬破他的皮膚,用手臂勒緊他,然後一邊用全身感受他的體溫,一邊品嚐他的血液。到那時候,他會用什麼樣的眼光看著她?會是恐懼,還是憐憫?無論如何,她覺得只要被他的視線所凝視,自己大概就會愛上他的每一滴血,不能自已。他的雙眼擁有某種魔力。

  但是,被那樣的魅力所吸引並非正常的情形。因為別人的血和身體而感到亢奮這太不對勁了。即使是情色漫畫,也不會出現這樣的內容。

  所有活在白天的人類身體裡都流有溫熱的血液。並非只有他才特別。與眾不同的會是他的血型嗎?明明血液的味道和香氣會隨血型而有所不同這種事,只是單純的迷信而已。

  冴原的手機發出震動。是他傳來的郵件。

  幫我向妳那位負責展現美色的朋友問好。

  讀完這段文字之後,影宮笑了出來。

  「是『負責色誘』才對,可不是單純的展現美色喔。還是他是想說那個?他是想說冴原沒有半點魅力嗎?」

  冴原覺得這是封既無情又枯燥乏味的郵件。但她持續盯著這段文字一段時間以後,卻覺得文字裡似乎冒出了血液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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