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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社FICTIONS][佐藤友哉]太宰治转生!结局 新冠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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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転生! 太宰治ファイナル コロナで、グッ·バイ
原作:佐藤友哉
插画:篠月しのぶ
图源:杜便器
翻译:请出示粤康码(qin cu si yue kán ma)
校对:没有校对,杜便器很抱歉
本文仅供学习交流之用,不得用于商业用途
未经许可转载或制作ePub投放的你应该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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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转生!结局 新冠带我走
那位太宰治,偏偏转生到了现代日本!
太宰VS无休无止的怡情,开幕!!
内阁总理大臣菅义伟就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发布紧急事态宣言!
我不会再说什么「生而为人,我很抱歉」。我说不出口。
太宰在疫情中终于迎来变革的时刻!?前所未闻的杰作就在此处!!
佐藤友哉
1980年出生。2001年以小说《电影般的风格──镜公彦理想的杀人方式》(讲谈社小说)于第21回梅菲斯特赏得奖出道。2007年以《1000部小说与巴克贝亚德》(新潮社)成为三岛由纪夫奖最年轻得主。近年活动主攻纯文学。著有《弹丸论破十神》系列、《献给星海的夜想曲》(星海社)《俳优侦探》(角川文库)《床头凶杀案》(新潮社)等大量作品。
篠月しのぶ
插画师。以蕴藏疯狂气息的笔触吸引读者。担当作品有《幼女战记》《逆成长外挂造就世界最强》等。在专业学校「HAL」2018年度的广告中担当角色设定。
目录
第一章 太宰陷入忧郁
第二章 太宰对紧急事态宣言怒不可遏
第三章 太宰拜太宰治墓
第四章 太宰玩MC对战
第五章 太宰面对过去
第六章 太宰迷上《摇曳露营△》
第七章 太宰读井伏鳟二
第八章 太宰将此处设为露营地
第九章 太宰殉情(转生后第三次)
第十章 太宰被痛揍
十一章 太宰现在依然被爱着
终 章 太宰 Goodbye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讨人开心!
——太宰治《正义与微笑》
〖第一章 太宰陷入忧郁〗
1
我打算去死。
骗你的。
我连死都觉得麻烦。
平成年号结束,西历二零二零年开始,东京奥林匹克运动会将近,我和芥川奖……欸,讲前情提要都觉得麻烦。
以下省略!
全部以下省略!
2
由于以下省略,于是快步向前。
来猜个谜吧,猜猜下面的数字是什么。
芥川龙之介三十六,尾崎红叶三十七,国木田独步三十八,斋藤绿雨三十八,嘉村礒多三十七。
正确答案是,小说作家们的享年。都差不多这个岁数就匆匆离世了。
但是,我现在活着。
应该已经死了的太宰治不知道什么原因转生到了现代日本。
然后,一切都失败了。
我最近电视也不看网也不上,疲倦得像个病人恍恍惚惚,在这四月终于钱也花光了,住处也丢了,感到人生画上了休止符。
我想着把剩下的钱全都买酒喝掉,当天晚上去了涩谷。
涩谷到处错乱地耸立着贴满玻璃的大楼,车站前面连着巨大的交叉路口。
过去在空袭中烧成平地的涩谷都已经复苏,变得如此繁华,我却还是一样恍恍惚惚。
即便此刻浑浑噩噩的我,在刚刚转生的时候也曾心怀梦想。
那就是,得到芥川奖。
结果,我又失败了。
我已经没有干劲了,没有幸福也没有不幸,一切都已烟消云散。
现在我还说出口的就一句话。
芥川奖,我爱你,也很你。
3
涩谷的高楼大厦上有大电视,大电视上突然放播出一个戴口罩的男人。
口罩男大喊「紧急事态宣言」「战后最大的危机」之类的话,声音响彻涩谷的街道。
他是什么人?
紧急事态宣言是说什么?
我莫名地害怕起来,拔腿就跑。
我跑累了开始走,走一会儿又接着跑。
就这样跑着跑着,发觉周围空无一人。
那么繁华的涩谷就像一座模型一样,空空荡荡。
说不定此时此刻的我根本没有转生,而是正在接受自杀的惩罚。这里是地狱,我将在这里永远受尽折磨。
我不知何时误入迷宫之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中脱身,然后眼前是流淌的涩谷川。
怒放的夜樱映入眼帘。
河两岸樱花大概还只开了七分,但这条大自然打造的隧道鲜明浮现在黑暗之中,展现出一幅庄严的景色。
啊,哪怕一次也好,好像创作如此美丽的小说。早知道要坠入这种莫名其妙的地狱之中,我就不该去死,再努把力就好了。我该去写小说才对。
此时此刻,大家肯定都在笑话。写了《人间失格》,写了《Goodbye》,后来就自杀了,太宰治还真是个又烦人又可耻的男人。他们肯定就像这样说尽我的坏话。真够窝囊!丢死人了!
此时哗啦一下,我听到了谁的声音。
「有人吗,救命!」
接着还有尖叫。
〖第二章 太宰对紧急事态宣言怒不可遏〗
1
河里有个少女。
她把头高高伸出水面,紧接着又扑腾着沉下去。
她溺水了。
出大事了。
水流很缓但是很冷,又是大半夜,不去管的话怕是要出人命。
我纵身跳进河里。
我这么做不是出于正义感或者觉得现在死得其所,其实只是因为我头脑混乱了,根本没多想。
幸好水位不高,脚站在了河底。我顶着水的阻力向少女靠近。
「你没事吧!」
「救、救、救命!」
「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
「救命!救命!」
少女拼命叫喊。
平时我总是大喊「Help!」想让别人来救我。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自杀都觉得独自去死太寂寞,还让小佐陪我。
有人对着这么窝囊的我大喊「救命」,发出求救的声音,我不经意就慌了。
这样肯定不行吧。
我脚下一滑,耳朵鼻子都灌了水,和服吸了水后跟着变沉,使我无法自如活动。
「呜、哇啊!救救救、救命!」
我不会游泳,所以我才选择投水自杀。这件事被我彻底给忘了。
我,沉了下去。
意识变得稀薄,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周围剩下一片白乎乎的黑暗,十分矛盾的景象。
「听得见吗,听得见吗,还活着吗?喂,你还活着吗?」
所以,这是个难解的提问。
我究竟是死是活,连我自己都不是很明白。
「我问你死没死啊!」
肚子上传来一阵冲击。
眼睛在疼痛之下睁开,只见刚才的少女俯视着我。
我们都浑身湿透,似乎在河边。当时我拼了命,也就记不清了,不过看样子我顺利地救下了她。
我几乎借助怒气让自己坐了起来。
「你干什么!」
「啊,活过来了」
「真不像话!尽管不想这么说,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这话该我说才对」
「啊?」
「你突然就跳进河里,大喊救命,然后就傻乎乎地被水冲走了,所以是我把你拖上岸的」
「可、可是你刚才求救……」
「你那哪里是救人啊,真救人的是我好吧」
何等失态。我羞得满脸通红,拼命寻找少女什么有没有什么能让我一举逆转的弱点。
这个少女的打扮耐人寻味,长相看上去像个十八九岁的调皮丫头,打湿的头发染成让人难以形容的颜色,而且还戴着大大的口罩。
少女制止我,说
「喂,别继续靠近了。我想道理你也明白」
「暴力之后接着又是拒绝吗」
「还不是因为你没戴口罩。掉河里了?」
「只是不戴口罩而已,怎么就被当成细菌一样」
「求你别那么敏感。毕竟现在就是这种世道,我又有什么办法」
「世道?」
「不反对一下社会其实我也不自在……啊、啊嚏」
「哎,冷很吧,毕竟我们都掉河里了。和服都湿透了,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取暖?」
「你来想办法」
「为什么」
「你不是要救我吗」
「呃,唔」
窝在怀里摸了摸,掏出湿哒哒的钞票。这是我的全部财产。啊,真是丢人,堂堂日本男儿竟然就只有这么点钱!
少女狐疑地看着灰心丧气的我,说
「我说,你没事吧?掉河里没有缺氧吧?名字说的出来吗?我叫真弓」
「我、我是太宰,不过本名是津岛,转生之后……」
「这是在说什么?呃,太宰先生?你是为了救我才跳河的对吧」
「嗯,是的」
「那我不能收」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现在可以肯定,这个叫做真弓的少女肯定不是不小心掉进河里,而是自愿投河寻死的。
自杀专家太宰治这么说肯定没错。
2
外头好像就我们两个人,两个人影都看不到。
我和真弓在夜色笼罩下静悄悄的街道中一个劲地往前走。
「也就是说,现在世界上有个叫做新型冠状病毒的神秘疾病正在蔓延,已经死了很多人?」
「是啊,于是今天城市发布了紧急事态宣言,所以离我远点」
「那么,刚才看到的那个戴口罩的男人是首相?」
「你连那种事都不知道?」
「我最近一直闭门不出,再说政治活动我早就洗手不干了。另外,我那时候是片山内阁,不,还是卢田?」
「你真的没事吧?真的没有缺氧吧?你要是有什么事,我会自责的……为,保持距离啦」
「不好意思,我对距离感这东西实在把握不好。话说,涩谷街上完全没有人影是因为……」
「这里是中目黑来着」
真弓那张扬的头发滴着水,这样说道。
看来我脑子乱得不轻,从涩谷走到了中目黑。
既然如此,刚才那条河就不是涩谷川,而是目黑川了,怪不得两岸开着樱花。
「话又说回来,现在是紧急事态宣言啊。光听上去完全没感觉啊」
「你有没有感觉无关紧要,欧洲死了超多人,意大利医疗系统都崩溃了,英国的那个谁来着,名字忘了,总之首相已经感染了」
看来现在的欧洲和我所知道的欧洲一样,处在极度混乱之中。就算告诉我「死了超多人」,我又没有亲眼所见,还是没有感觉。
真弓对我的感觉迟钝感到无话可说,烦躁地对我问
「太宰先生是吧?你怎么那么无知?现在整个世界被新冠搅得一段乱啊,连奥运会都延期了。糟透了」
这没什么好吃惊的,日本昭和十五年的东京奥运会也因为打仗而中止。这个国家总是被奥运抛弃。
我甩着打湿的头发,说
「我现在与世隔绝,世间乱成什么样都与我无关」
「好吧,真让人羡慕。我倒像是反过来,被人世隔绝了的感觉」
「我懂,我们去喝一杯吧」
「哪有店开门啊」
「为什么?」
真弓突然止步,非常夸张地叹了口气。
「别闹了啊,你是昨天刚出生的小宝宝吗?小宝宝你听好,政府发布自律要求,非紧急非必要禁止外出,餐饮行业停止经营」
「自律要求?这说法真奇怪。自律是据自己做判断,不是别人要求的」
「别跟我说,这是政府的决定。集会酒会展演会都有可能感染新冠,所以要求自律」
「集会自由很重要,战败之后像求神拜佛一样盼来的明主主义究竟扔哪儿去了?」
「都说了别跟我说……糟了!」
有几个人男人走在化作空城的夜晚街道上。
他们带着各种器材,戴着口罩,笔直向我们靠近。
「不好了,被发现了!太宰先生,我们得逃了」
「怎么了?难道看到了人,我们找他们借钱吧」
「什么奇怪主意!那多半是街头采访啦」
「街头录音吗?就是官员和百姓在街头交换意见的那个吧」
「还不快逃」
「我在广播里听过一次街头录音,真是令人作呕。百姓的态度怒不可遏,恨不得都朝官员咬上去,可官员还一边发出那种奇怪的笑声一边不停讲着官民齐心重建日本之类冠冕堂皇的套话,让人听不下去。官员从来瞧不起百姓。这个自律要求基本上也是在玩文字游戏,说是要求而不是强制,以此规避责任……」
「都说赶紧逃了啦,你这人怎么就顾着说话……啊啊真是够了!」
我们被那些男人包围了。
他们亮明身份是电视台的人,打量过我和真弓后,向应该很愿意做客电视的不良少女伸出麦克风。
为什么浑身湿透?现在处于战后最大的危机中,跑出来玩没关系吗?不遵守自律要求吗?非常时期外出是不是太不严肃了?有保持社交距离吗?你带着的人为什么不戴口罩……
这不是提问,是指责。
怒火涌了上来。真弓做什么了?再说了,既然要摆出文化领导一样的嘴脸,指责之前好歹先温和讲理地解释一下才合情合理吧。
他们沉醉于正义,脑子里只剩下攻击。不论什么时代都有这种人。
正在打仗的时候也是,我拖着衰弱的身体拼命写小说的时候,那种人却诽谤我,向情报局和大政翼赞会告我刁状……欸,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挺身而出,站到真弓前面。
「既然你们这么想问,那我就替这孩子回答。『非常时期』『自律要求』这类听起来毛骨悚然又难懂的词汇是可以随便拿来用吧!可是现在已经是民主主义社会了,可以用正确的语言来阐述自己的意思了,同时也有人要出来承担这么做所该承担的责任和义务。然而,不止官员用无聊的冷笑话跟舶来新语言打马虎眼,连你们这些媒体人也加入他们,不评论政策反而去搞阴阳怪气批评别人,简直不像话……喂!好好听我讲!」
我把麦克风抢了过来。
「昭和二十年,我带着一家人上了汽车。
东京的家被炸弹炸毁了,疏散点的家也被烧了个精光,可就算这样仗还要继续打。我想横竖都是死,索性死在故乡青森省得麻烦,就带上妻儿到了上野车站。到了之后马上响起空袭警报,车站旅客们杀气腾腾,我们被挤开,结果没坐上汽车。社会要是对带孩子的家庭都那么冰冷了,那就是要完蛋的前兆!
当时能吃的东西就一点都自。孩子们饿着肚子,小的连哭都没力气,大的眼巴巴地盯着别人吃便当的样子,真是太可怜了。
我很早以前就开始想,要是仗打得更加惨烈,演变成为一个饭团都要相互争抢的局面,我就放弃生存。
于是我看着越来越可怜的孩子,心想,『那个时刻』终于还是来了。
但我没有死。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对身处那种连一个饭团都没有的『那个时刻』的漩涡之中,感到了一种神奇的安宁感觉。
战况越是恶化,我反而越发活力充沛!
当然,我非常讨厌战争,觉得那种事情从地球上消失才好。
但就算这样,战争就像是台风,来的时候不会管我们欢不欢迎。台风真的来时,我们把挡雨门板钉死来抵御登陆,台风过后再看河水泛滥,道路被弄的乱七八糟的景象,心里虽然烦躁,但也不能否认有种心潮澎湃的心情。
我认为这是一种可悲的兴奋效应,是人类为了在任何状况下都能生存下去的一种机制。
你要像爱自己一样去爱身边人。
人必须懂得温柔。
我不知道口罩的重要性,也不知道不能外出,那你们向我解释就好了,怎么像是发现了恶鬼要取其首级一样闹哄哄。恶鬼不就是你们吗!再说了,媒体就应该……」
「别、别说了太宰先生!够啦。那、那个,我们告辞了!」
真弓拉着我的胳膊拔腿就跑。
「你干什么,我还没讲完呢!」
「行了啦!」
我们转了好几个弯,冲进一条漆黑的巷子里之后,她才总算松开我胳膊。
真弓气喘吁吁地说
「真是的……吓我一大跳。怎么突然滔滔不绝起来啦」
「我似乎有一兴奋就开始演说的毛病」
「什么怪毛病啊」
真弓笑了出来。
那笑容尽管藏在口罩之下,但楚楚动人。
「太宰先生,谢谢你救了我」
「我救你?」
「你为了保护我,所以那个啥来着,才故意扮小丑的吧?没想到你挺行的嘛」
「咦?我没那个意……啊,嗯,你说得对。被你发现了啊,挺害羞的」
「我说太宰先生,要不要上我家?不过我男朋友也在」
3
「我本来想死的」
在去真弓住的公寓路上,真弓开始叽里咕噜向我坦白。
我什么也没说。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真弓渴望死亡。
「……我现在十九岁了,高中辍学后直接离开了老家。我家父母非常教条,我一直都怀着一个梦想,他们却觉得有闲工夫做梦不如好好学习,跟他们完全谈不拢。所以我离家出走,就跟现在的男朋友一起……他大我四岁,但我们就是在这里认识的。他没有嘲笑我的鹏翔,还支持我」
我都想打哈欠了。
我听不惯别人讲自己的事情,心里总觉得别把我扯上,所以只希望她早点讲完算了,可她还在继续讲
「于是我特别特别努力,参加了好多好多试音,然后定下来这个月就出道了!我的梦想实现了!可是因为疫情,试音结果作废了!然后,我男朋友特别过分,他居然还对这件事高兴。他之前好像只是为了讨我开心装作支持我,心里根本不希望我出道,只想让我正常过日子,然后就趁着这个时机都告诉了我。我彻底惊呆了,然后跟他大吵一架,跑出了公寓。到这里都还好,但是外面疫情严重我却回不去,试镜结果也又取消了,我心灰意冷之后想不开就跳了河……太宰先生,你在听吗?」
「没在听」
「太过分了!」
「你的这些话对我来说太没劲,无非是世间常见的概念,跟走路会累是一样的」
「完全不一样!」
「再说了,你煞有其事讲的那个梦想到底是什么?」
「艺术家」
「艺、艺术家」
「没错,成为歌手就是我的梦想」
「吓坏我了……歌手就好好说歌手」
「歌手不也是艺术家吗?都一样吧」
「就因为这样,艺术家才不好惹。再说,你讲得太夸张了,出道延期是要跳河的事吗?」
「你当让了,自己的梦想破灭了啊」
「你现在的行为是把单次的不安当成了生涯的不安,急得团团转而已」
「没那种事!世界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再也回不到寻常的生活了……」
「我并不清楚这个世界的机制,但有句话我可以讲。不论发生多大的事,总有一天会结束,一切都将在它结束的那一刻恢复原状。历史证明了这一点,战争也是如此」
「战争?」
「我的朋友里有个叫三田君的,他在阿图岛玉碎,化身一祗神明。我还有朋友在原子弹下面粉身碎骨」
「等等,这是在讲什么?」
「战争是地狱,但战争一旦结束,所有人都像是忘掉了一切似的满不在乎。我自己或许也一样满不在乎吧。这次的病毒风波过去之后,你也会加入满不在乎的行列」
「但我不觉得会那样……啊,到了」
抬头一看,前面有一栋小小的公寓。
「我回来了」
真弓小心翼翼地开了门。
我偷偷摸摸地扫视里面。
「你说的那位男朋友在哪儿?要是被他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就麻烦了。我明明什么都没做,要是挨揍就亏大了……」
可是真弓依然背对着我,没有回答。
我跟她说话,结果她吓得一抖。
「太宰先生,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真弓转过头来,只见她面色铁青。
「出了什么事」
随后真弓拿出一封信给我看。
信是真弓的男朋友留下的,大致是说真弓离家出走后不久,他突然开始发烧,怀疑是患了那个病毒,害怕感染给真弓就去住宾馆了。
真弓不住地瑟瑟发抖。
「怎么办啊,我鼓不起勇气。我很想联系他,但他万一要是……」
「现在贸然行动不是勇敢,而是自暴自弃。你首先应该泡个澡,吃个饭,好好睡上一觉。等你休息好了再去做你该做的事。我在发借钱的电报的时候也常常这么做」
「可是,可是」
「我说这些话并不是出于伪善,而是尊重科学。照我说的做,好吗?」
这样定下来后,后面就是休息了。我们交替洗了澡之后,我借用了他男朋友的睡衣,真弓下厨简简单单吃了个饭。
真弓一边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一边说
「……太宰先生」
「什么事」
「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真的能满不在乎吗?」
「会的」
我放下筷子。
「即便就我真实经历来看,这个社会还是一丁点也没变」
仗打完后回到东京,就像经历了一趟小小的旅行再回到家的感觉。
城市里什么都没变。
当然,形而下的变化自然存在,不过以形而上的气质来说实在是跟平时如出一辙,甚至让人觉得它改变一些也无妨……不,是它应该改变。
我说出这番话后,真弓好像不信。
「但是啊,许多人在这次疫情中丢了工作,失去了重要的人,他们不可能简简单单就满不在乎吧」
「现在确实很痛苦吧,但大家马上就会开始前进。知道为什么吗?」
「鬼知道」
「因为流泪也需要能量。不干活不吃饭的话,连哭都哭不出来」
「生活真是残酷啊」
「正因如此,人不能一味沉浸在悲伤之中。生活这东西,其实很完善。总之,那什么,你的男朋友很定没事」
「不是胡说吧?」
「根据倒是没有,但肯定没事的。你要相信他没事,这也是生活」
「嗯……」
这些算不上多好的鼓励,但人这种时候总之就需要安慰,随便怎么安慰都行。
「我唱首歌吧」
讲着讲着,真弓这样说道。
「歌?不要作践自己」
「才不是。我只是想用歌声来展现我是艺术家。你想点什么?」
「那么……就请来一首《雨中绽放的花(雨に咲く花)》吧。演唱者是关种子,当时的流行歌唱家,我和朋友谭一雄一起去酒吧玩的时候总是唱这首,它是一首青春之歌吧」
「行,那么稍后开始表演」
真弓拿着那个叫做智能手机的,现代人人人都有的板状机械操作一番后,弹着吉他唱了起来。
不可及的恋情 放弃了
但眷恋的那个人啊
如还和从前一样,这一次
哪怕只见一面,也想相见
离别的人,一想起就悲伤
只能向着那片遥远的天空呼喊
被雨淋打着,绽放着的花
难道就像我的恋情?
虽然只不过是虚幻的梦
依旧忘不了那个人啊
天边传来含泪的小夜曲
像是一个人在抽泣
我献上掌声。
好甜美的歌声,让我有种欲罢不能的感受。
我不禁心想,这个姑娘将来必有大成。
之后我们都睡了。
真弓睡床上,我睡沙发。
第二天早上我听到动静,睁眼一看,我那件和服洗得干干净净摆在我身旁。
真弓已经起床了,也已经做好了出门的打扮。
「太宰先生,早上好!我跟男朋友联系过了,他说他烧退了,好像只是普通的感冒。后来事务所也来电话了,说我肯定能正式出道,只是要稍稍推迟。所以我下面要去见我男朋友,之后还得去趟事务所,你赶紧换衣服吧」
看样子真弓很快就适应了这新的日常生活。她已经满不在乎了。
我就像被赶出去一样离开了公寓。
外面刺眼的朝阳挂在天上。
真弓一边稀奇地东张西望一边说
「哇,完全没有人,超级安静。紧急事态宣言真的开始了啊。太宰先生,你之后准备怎么办?」
「随便走走,随遇而安吧」
「啊,等等。这个给你。千万别死啊」
他给了我一个洁白的口罩,对我笑了笑就走了。
我戴上不习惯的口罩,独自迈出脚步。
在找到愿意和我一同赴死的女性之前,我决定先活下去。
〖第三章 太宰拜太宰治墓〗
1
「我想看看,自己的墓……」
我走在无人的街道上,也没再次降临。当我累了在路旁重重地坐下来时,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我知道我的墓在三鹰的禅林寺。
至于为什么在那种地方呢。
这座寺庙的后院里有森鸥外的墓。我不知道鸥外的墓为什么会在这东京府下的三鹰町。但是,这里的墓地很洁净,透出鸥外文章的一丝影子。我这副肮脏的骨头要是能埋在这种清爽的墓地一角,或许我死后就能得到安息吧。我过去没有哪天不在偷偷幻想着这甜美的情景,但我现在已经萎缩难前,那种幻想也就烟消云散了。
我在和小佐殉情的前一年写过这样的杂文,读的人好像尊重了我的意思,所以把我葬在了这里。
不过,反正事实真相不是这样的佳话。
我的知觉告诉我,我的老家反对将我的遗骨埋葬在津岛家的菩提寺,而禅林寺愿意接收无人祭拜的灵魂,所以就这么定了下来。我和情人一起殉情,不光彩地结束了一生,怎么有脸再回津轻。
我搭电车来到三鹰。
当年我以结婚为契机迁居三鹰,在那里租了间小小的房子,在那里活到了生命最后一刻。
而那个三鹰现在跟我所在的时候已经截然不同,我的家、小佐住的旅店以及我常常光顾的店,都已经不在了。
我有气无力地走着走着,来到了禅林寺。
钻过半地下一般的通道后,许许多多坟墓映入眼中。
然后,我的确看到一个墓碑上用似曾见过的圆溜溜的文字刻着「太宰治」几个字。
「呜、呜呜呜呜……」
有人正在我的墓前哭泣。
那人是个还很年轻的小姑娘,打她的服装非常诡异。
口罩上配着闪闪亮亮的装饰品,染色的长长袖子就像被泼了各种油漆一样,从头巾下面冒出来的刘海是粉红色,头巾上面还戴着粉红色的耳罩。
这种打扮的人在我的墓前双手合十,哭得稀里哗啦。
太宰治如今是载入课本的大文学家,书迷分布范围肯定很广,什么样的人都会读他的文章。可就算这样,这在各种意义上都让我不敢跟她打招呼。
「?」
她似乎发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把头转了过来。
然后,我们视线相互交错。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嘶声惨叫,我也下意识地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了出来。
2
「……大叔,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图谋不轨吗?」
我被她防备着。
「不,我不是那种心里有鬼的人」
「伦家要报警了」
「别、别报警!我是太宰治!是本人登场了!怎么样,吓了一跳吧」
「太宰……就躺在这里面来着」
少女指向我的慕。
「是这样没错,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理……总之听我说,实不相瞒」
「嗯」
「太宰治,转生了」
就那么转瞬即逝的一段时间,这是少女评估我所用的时间。
「原来只是个白痴啊」
「怎么说我白痴,没礼貌!」
「对素不相识的人吹牛说自己是太宰治转生,这种人不是白痴就是可疑人物吧。而且还穿着和服,打扮真怪」
「要说打扮的话,古怪的是你才对,简直就是讽刺画。那种奇装异服究竟哪里卖的」
「哈?伦家这套衣服一点也不奇怪。耳机是Dr.Dre监修的Beats by Dr.Dre,背包是SPRAY GROUND,是时代的最前沿!哪民?」
「南无?」
「真受不了,就因为这样我才不想跟素人讲话。哪民的意思是『You know what I mean?』。也就问『我说的意思你懂不懂?』」
这姑娘说的话我是一丁点也不懂,也不想懂。我开始心烦意乱,心想干脆别理这种人,赶紧走算了,便准备转身。
「大叔,你不来拜拜太宰吗?」
「我来又不是想参拜,只是想看着自己的墓,沉浸在万千感慨之中。但拜你所赐,完全没那个情调了」
「伦家可什么错也没有」
「话说,你拜得看起来很认真啊」
「啊……嗯,我吸收到了激情,吸了足够的激情」
「你说的话还是完全让人听不懂,不过据我所见,你还远远不够」
「大叔,你懂什么?」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还在流泪?」
我指出来后,少女这才发现似的,摸了摸打湿的脸颊。
「呜、呜呜呜」
她又哭了出来,但紧接着发生乐我始料未及的情况。
「呜呕呕呕呕呕呕呕」
她还吐了。
3
该遭报应的我们逃到了附近的公园里。
少女在水龙头前蹲下,我则坐在长椅上观望她的情况。
其实我没有义务陪着她,但东京现在处于紧急事态宣言之中,让我一个人实在感到寂寞难耐。与其让我直面孤独,我觉得不如忍着不愉快和别人一起。
「居然吐了,糟透了……当是埃米纳姆吗」
少女捂着胃回来了。
她用像是围巾的东西替代脏了的口罩把嘴挡住。
「好些了吗」
「Heart先不说,身体上还行……」
她说完,很有礼貌地对我低下头。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伦家叫莉奈,MC名是rina.aka.cat」
「我是太宰治,你信不信都没关系。你突然吐出来该不会是宿醉吧。你是不良吗?」
「伦家过的不是那种糜烂生活」
自称莉奈的少女微微抬起头。
「不如说,伦家超乖的,是从来没从奶奶钱包里拿过钱,没车也等变绿灯了才走的那种」
「那样的『乖孩子』为什么在紧急事态宣言下的晚上跑来拜太宰的墓?你对太宰够狂热啊」
「我没看过太宰的书」
「什么!这个国家还有人没看过太宰的书!」
「当然有啦」
「原来是这样啊……」
「伦家为了今天这个晚上本来听着喜欢的rapper的歌噼里啪啦地采集激情,但总觉得光这样还不够,所以就想找那个……文豪?想借助日本文豪的力量,所以就到这里来了。哪民?」
「我明白了,就是类似于拜神吧。也就是说,你拜神认真得哭了出来」
「真聪明」
「毕竟是文豪」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但是伦家不看什么书,文豪嘛也就认识太宰治和村上春树,太宰的墓又在中沿线沿线,所以就来拜了。大叔,你又为什么来拜?」
「都说了我不是来参拜的,是为了考虑今后的是事情」
「比如说?」
「人生,还有工作」
「你在做什么工作?」
现在的我是无业有名,而且是无能之辈,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无能之辈。去看自己的墓,结果遇见古怪的少女,高处让少女在墓前呕吐的闹剧……我是这种滑稽可笑的无能之辈。
我发过毒誓不再扮演小丑,不再发挥M.C精神,结果又要我把那些翻了出来,让我感到讨厌。
我以自嘲的口吻说
「我的工作是我的喜剧演员(My Comedian),微不足道的M.C」
「喔?」
「你这反应怎么回事?」
「你刚才说……MC?」
「我是说了」
「MC的意识该不会是rapper?不会吧,吓我一跳!和服rapper,会不会有点疯?从吉他武士来的印象派?」
「你问的太多了,我该回答什么……」
「那么工作的履历呢?」
「以《列车》』算起点,大约十五年吧」
「但却没什么名气啊」
「你、你说我没有名气!」
我气愤不已,莉奈态度却突然变得扭扭捏捏。
「我说,关于rapper的事来着……你要是方便,能不能稍微陪我一下?我需要帮助」
又闻「Help!」的声音。
〖第四章 太宰玩MC对战〗
1
「那个,咦,呃……」
看着手机的莉奈把脸抬了起来,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你没事吧?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在同样的路上转过来转过去呢」
「伦家是在八王子混的,大城市在我眼里都跟迷宫一样……」
我被莉奈拖着再次踏入涩谷。
发布紧急事态宣言后过了一整夜,涩谷的人比昨天还少,高楼大厦的灯光也熄灭了,就连那个巨大的交叉路口都几乎没人。
那什么自律要求看上去是奏效了,那么莉奈到这静悄悄的涩谷来究竟有什么事呢。还有,她为什么带着我来呢。
迷路很久之后,我们来到一条很深的巷子里。
「找到啦!」
在一个像是会有藏身的漆黑旮旯里,有一扇老旧的门。门周围贴着许多不道德的传单。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是俱乐部」
「说不出为什么,但总觉得氛围很糟糕」
「野蛮的气息扑面而来对吧」
「我走了。这里实在不太好」
我害怕了,便这样说道。
莉奈明明应该也很害怕才对,但她以自暴自弃似的态度打开了那扇不祥的门。
门里面是一片半地下的,类似防空壕的空间,可怕的是一群年轻人聚集在那里,沐浴在音乐声中。
现在全日本都害怕罹患新冠病毒,都把自己藏在家里。他们虽然戴着口罩,却喝酒听音乐,特别兴奋地玩闹。这里是一座魔窟。
我下意识把嘴捂住。
要是在这里玩,搞不好会感染。
想到这里,我看看莉奈
「呜呜呜呜呜」
莉奈也捂着嘴,但这并不是防备病毒的动作,而是快要吐出来吧。大事不好!
「喂,要出事了!」
「不呜呜呜」
「或许呕吐是你的个性,但吐在这里就完蛋了!赶紧走吧」
「不呜呜呜」
莉奈忍得很艰难,但她还是摇头。
「死也不走」
「为什么」
「我在逼迫自己。因为人在来到无法逃离的地方时,就能够获得崭新的勇气?」
「崭新的勇气?那古怪的词组算什么?」
「我去登记……」
奈绪消失在了里头。我被留下来后心里没底,被素来的那种冲动所驱策,想着索性醉过去算了,决定喝酒。
我结结巴巴地要了啤酒,手臂上用墨雕着图案的店员直接把啤酒瓶一把塞过来。
我并不是装高雅,但直接用瓶子喝也为免太野蛮了。这里不是普通的魔窟,而是底层的魔窟。我大口大口喝起了伤心的啤酒。
喝着喝着,音乐停了,像是司仪的男人拿着麦克风来到台上。
「晚上好!涩谷MC对战终于开始了!外面紧急事态宣言什么的闹得鸡飞狗跳,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有本事就来抓我们呀,也得有那个能耐吧!我们不屈服于巴比伦!废话不多说了,就让我们赶紧开始吧啊啊啊啊啊啊!」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周围的客人齐声叫喊,空气强烈地震动起来。
我是真的害怕了,埋头喝我的啤酒。接下来要开始的是什么呢。
「下面开始第一轮,雄手前 VS MC猎鹰!有请双方上台!」
两个男人登上了舞台。
他们仿佛背负着战斗的宿命,相互睨视。
司仪握紧麦克风。
「规则照旧,八小节四段定胜负。下面双方猜拳。先手,雄手前。后手,猎鹰!那么……预备,战斗开始!」
随着一声号令,音乐再次响起,与此同时……
【
(雄手前)
此时此刻 将你铭刻!
一招居合 把你砍了!
无聊的猎鹰 就是条小狗
初战就这货 不冷嘛大伙?
你的调调 都是狗嚎
不干不脆 没头没脑
你说是猎鹰 其实就是只破鸟
我敢肯定 这里就是你猎鹰的葬身地!
男人像念经一样唱了起来。
听着他的经,我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
】
2
【
(MC猎鹰)
喂喂 别怂了就找客人撑腰
用押韵的表演炒热气氛才是RAP
俺不是没吓你 现在俺就证明给你看
「俺要是办不到」就滚回乡下去
这里是涩谷 俺的战舰
老妈养大了俺 这里就是本大爷的天下!
你小子玩责任转嫁 俺就给你点火
雄手前炎上 俺就是天·花·板!
(雄手前)
炎上!可能是吧
但那伙正是我的证明
常套手段 輝輝恩光!Yeah
你小子刚才叫着什么「证明」
来自练马 这就是我的证明!
猎鹰妈控 猎鹰过气 但练马是个好地方
小鬼头玩火 撒爬尿就灭啦?
害怕炎上就回去找妈妈吧!
】
像这样相互说坏话持续了一段时间,但音乐一停,之前骂得那么凶的两个人就像恢复正常一样沉默下来,很有礼貌地站到台上的角落去了。
这是语言的暴力,称作辱骂也不为过,但它是那么爽快,让我感到十分悦耳、
他们的谩骂中蕴含着技术,不仅仅是相互对骂,骂得还押韵,还要驳倒对方,还要调动气氛,要尽可能表现出是自己压对方一头,同时还要顾及比赛整体的艺术性。
往好听的说,这是类似于连句的东西。
「好!感谢二位。下面开始评判」
肆意拿着麦克风来到观众们前面。
「认为先手雄手前获胜的人!」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认为后手猎鹰获胜的人!」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获胜者,MC猎鹰!」
随后,刚才那番舌战就像假的一样,两人笑着彼此鞠躬,酣然一战不计恩仇。
而且,由欢呼声决定获胜者,真的十分非常美妙。
我不知道这谩骂大战是怎样的游戏,但不是靠批评家和前辈们在密室里磋商,而是只凭观众们来决出胜负,我觉得非常健全。
「下面的比试是饿鬼武者 VS rina.aka.cat!请双方上台!」
我往台上一看,感到简直不可思议。那不是莉奈吗。
说起来,她刚才说过要让自己鼓起勇气之类的话,没想到她遽然是打算参加这场谩骂大战。
站在台上的莉奈就像生病的猫一样发抖,根本紧张过了头,让人恨不得对她说教。
再看看她的对手,是个不良少年风貌的彪形大汉。
那个小姑娘接下来要跟那个大汉打嘴巴仗吗。
「那就……预备,战斗开始!」
司仪大喊,现场再次播放那个旋律。
先手是那个大汉。
【
(饿鬼武者)
我说你个小老鼠 真是不像话
整个身子抖不停 不会是新冠啦?
我是饿鬼武者 这里称霸的老大
一个女人还是病猫 还不赶紧熬成胶
你给我听好 别学人装模作样
把你的决心 拿出来亮一亮
本大爷就听一听你生存的模样
赶紧大声喊 朝着句号的右旁
(莉奈)
啊……啊 呃……呃
那个 呃 呃 我……
】
什么都说不出来。
光是站在那里便已经让莉奈捉襟见肘。
现场的气氛显然渐渐变得糟糕。她打破坏了比赛的流畅性,这给观众们非常不好的印象。
实际上,那个大汉对此非常愤怒,将憎恨化作言语吐了出来。
【
(饿鬼武者)
小宝宝不靠谱 连个ANSER都耍不出
放走了CHANCE就只能去吃土
听好了 别忘了
嘻哈是灵魂之间的冲突
所以我们需要 押韵的谈吐
连这都做不到 你肯定被没收
Baby Stardust Do You Understand?
吃你的Baby Star拉面,好好学学吧!
】
莉奈依然无法做出任何反击的,大汉对她毫不留情地进行追击。
【
(饿鬼武者)
喂女人 你是真的逊 有身皮以为了不起?
臭婆娘去自己臭 别把这行也搞臭
这场决斗是厮杀的默示录懂?
傻傻路人 自个儿去听ONEOK吧
dis小人物没意思 小室哲哉就(compliant)
趁着还没得新冠 赶紧GOHOME滚蛋
娘们不配当我对手 别笑死人啦!
】
我勃然大怒。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我也不认我条件关照新人,但凡是要有个度。
但居高临下破口大骂的做法何其龌龊,何其阴暗,是嗜虐倾向。
所谓的前辈都是这副模样。
以前写《维庸之妻》的时候,某个大学教授在某个文艺杂志上发表感想说「据我所知弗朗索瓦·维庸不是这样的人」。简直太讨人厌了。
那样的前辈们在瞧不起人这件事上堪称天下一绝,一旦发现新人便靠近过去把人绊倒,然后说着「你怎么什么都不懂」把人当成笑柄。
诶,是可忍孰不可忍!
别以为我会一直默不吭声!
回过神来,我已经把啤酒一饮而尽,站到了台上。
然后我夺过莉奈的麦克风,指着大汉
【
(太宰)
要点羞耻心吧!前辈就要像前辈的样子 说话的方式 可以注意点吧!
这个小姑娘可能是个新人 但她拼了命 站在了这里啊!
你 凭什么觉得自己就了不起!
你自己也根本不像话 就从来没有反省过吗!
你说的话 就跟大活字书上一个样!
(饿鬼武者)
不跟音乐 又不押韵
可怜的大叔 落后了时代
你要先这样 踩着节拍来
用自己的话配合音乐的间隔
玩说唱就要遵守说唱的规则
先押韵再说话懂不懂 Ziploc!
外行别再出现在本大爷面前!
】
被他理直气壮地骂回来了。
愤怒使我浑身上下兴奋起来。
竟然对着太宰治说「落后了时代」,简直口出狂言。
谁怕谁啊。
要论骂人再多我也骂得出口,我为行风流之事还学过小曲!
这时,肆意来到我面前。
「噢,创擂台的选手出现啦!你的MC名是什么?」
「你问我MC名?我当然是是My Comedian!这还用得着说吗!」
「看你干劲十足啊,那现在就重新开赛,饿鬼武者 VS MCMyComedian遭遇赛现在开始,大家嗨起来吧啊啊啊!」
观众们高举双手欢呼起来。就莉奈一个人呆若木鸡。
「没事的,看着吧」
我这样说道。
肆意重新握紧麦克风,宣布
「下面开始遭遇赛。规则依旧是八小节四段决胜负。先手,恶鬼武者。后手,MCMyComedian。那么预备……战斗开始!」
3
【
(饿鬼武者)
新人之后又来和服大叔
简直FUCK 噩梦又泄气
认清实力的差距吧 然后
让不合拍的家伙无私自容 Yeah
不好意思 我才是Teacher
Lyrical Murderer Next Future
我说大叔 你就是个Challenger
get down 你就是个小丑
(太宰)
马达拉还是曼荼罗我是不清楚!
你们的玩法我还没把握住!
但我要说 你这人真可恶
不懂体贴 一介莽夫!
人的努力 人的勇气
人的决心 人的觉醒 人的主流
怎么可能屈服于你这种冒牌货
我是卓别林!MyComedian!
(饿鬼武者)
MyComedian?棒极了啊?
叫个舞娘来哭诉怎么样吧
用iPhone把梗查下啦
对我来说 说唱无法取代啦
你太单薄 入不了我眼啦
只能像灭火器一样被灭掉啦
昭和的老东西 等着被干翻啦
(太宰)
腔调稀奇古怪!回答毫无创意!
除了瞧不起人 你还会什么!
哪有什么老师 我是转生
你站那里 我看就是空欢喜!
你的思想还有表现保持一致
肯定进行过修炼
不需要计算什么字数
难看的比赛由太宰来打破!
(饿鬼武者)
我时刻马力全开!我就是天才!
踏过尸体才有我称霸的现在!
你这种乐色 只配当我的踏台!
说唱的意义 我完全明明白白
别胡说八道! 你根本不知道
只会胡搅蛮缠的早被我打倒
一支麦克风 我就能弑神
天目山我也从底下勇敢攀登!
(太宰)
遮羞的时候才要嗓门大
对你发起攻击也没什么意思
目标应该是你的本质你的神
另外我还要说一句 不是天目山
是天王山啊 笑死人了 国语乱象
但我不否认 外行人就是半吊子
这就是你跟我之间最大的差距
你现在还有学习的机会 跟我一起好好活在当下吧
(饿鬼武者)
用不着你操心 大叔
年纪也不小了还那么拼命 南无三
我的韵律全是般若心经
一翘腿就可以成佛了?
我就是笨蛋 再笨一些也无所谓
因为Rap就是这么玩的吧!
对连Rap都不懂得大叔施以天诛!
靠才能吃饭的家伙是对马念经!
(太宰)
喔?难道你对佛教关系非常了解?
靠南无阿弥陀佛等于认输哪民?
保持居高临下就已经让你吃不消了
我看你的「才能」也就只有愚弄外行了
天真粗鲁没教养是罪吗?
你不就是用武装隐藏真心吗?
才能不是履历 是天马行空!
撕碎次元 人·间·失·格!
】
音乐结束了。然而我和巨汉依然在相互瞪视。
司仪吸了口气,宣布
「好了,比赛结束,结束了!双方请回到原来的位置!事不宜迟,下面马上开始评判吧。认为先手饿鬼武者胜出的人!」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认为后手MC MyComedian胜出的人!」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哎呀……获胜者是,MC MyComedian!」
差距甚微,总之险胜。
疲劳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喂」
刚才的对手朝我走过来。
我要挨揍了!
我感到害怕,本能地护住面部。
「你太棒了,操你妈」
说完,他伸出手肘顶了下我的手肘,心满意足地消失在会场深处。
「哎呀,真是一场精彩的战斗啊!」
肆意把麦克风递给了我。
「MC MyComedian先生,恭喜你!你想不想对大家说一句?」
怒火涌了上来。
「一句?给为,管他一句两句都嫌多,这到底是什么鬼文化!不觉得害臊吗!公开场合羞辱小小年纪的少女,还觉得唯独自己的文化很特别嘛?写作『文化』念作『羞耻』,啤酒干起来!还有就是,要多注意防止感染!」
我拉起呆若木鸡的莉奈的手,拔腿就跑。
〖第五章 太宰面对过去〗
1
「师傅,请收我为徒,拜托了!」
「我都说不行了」
「话说,师傅的MC名是MC MyComedian呢,那就是MCMC了呢。好像m·c·A·T一样」
「你一出来真就能开口了啊」
我为了躲避莉奈,沿路瞧着有没有什么店,于是我发现了一块写着『鸟贵族』的招牌。
秋叶原的女仆咖啡厅似乎也是那样,在现代有一些专供贵族的店,这个『鸟贵族』从名字来看应该也属于那种,但现在门口贴着「因紧急事态宣言状态暂停营业」的通知。
在旁边还有一家居酒屋,那里缭绕着一种奇妙的氛围。
店里没有开灯,但后门敞开着,意味着这是在偷偷经营。
我心里想着这就跟当年打仗时一样,冲进了店里。
在座位上坐下后,我松了口气。
我用毛巾擦了个脸回到座位,只见莉奈坐在我对面。
「师傅,这里我们就推心置腹地聊一聊吧」
算了,随你便。我带着厌烦的情绪要了日本酒,莉奈点了乌龙茶。原来她还是高中生,这么小的姑娘得赶紧回家才行。
莉奈滔滔不绝地开始评论。
「这次的才赛选手中最出名的就是Rapper就是饿鬼武者,所以对战本来也是饿鬼武者占尽优势,但是师傅的说唱一直紧扣『前辈VS后辈』的构图,这样的下克上说实话非常带劲,感觉感觉这个路线奠定了胜利的基础吧。我说师傅,那种战法你在哪儿学的?」
「不知道。再说了,那个对骂大赛究竟是搞什么」
「是说MC对战?」
「呼,叫这个名字啊」
M.C……既然贯彻我的喜剧演员(My Comedian)的人才能获胜,那我不可能败下阵来。
莉奈在智能手机上播放影像。
「说到MC对战,我个人的感觉就是这个。来,请看一看,MC送到最后释放的传说级punch line」
【
(MC松岛)
你小子早已支离破碎
写的完全是自我陶醉
感觉像看博客一样
太宰治 逊毙啦
】
我笑了起来。
我已经多久没笑得这么开心过了。
在MC对战这最前沿的文化中依然有太宰治的身影。
其他小说作家哪个有这种本事?
川端康成有吗?
志贺直哉有吗?
那些前辈们又是「作者当下的生活愁云惨淡」又是「是在找不到优点」大肆笑话太宰治,结果那两个人几乎都消失了。再看看太宰治,总是时代的宠儿。
莉奈把智能手机收了起来。
「话说师傅,你连MC对战都不知道,这也太劲爆了吧。莫非真的是外行?」
「你才是外行」
「咦?」
「又是去参拜,又是吐得一塌糊涂,你总是颠三倒四,比赛中还一言不发。你是头一次去俱乐部,头一次玩MC对战吧?」
我打算占得先机,便这样说道。
结果莉奈垂头丧气。
「……你说得对。伦家根本不是说唱歌手,就是个冒牌货」
「不出所料」
「但是,伦家觉得一定能赢」
「怎么就得出这种结论」
「我就是信心十足」
「明明没有经验?」
「才能不是履历,这是师傅说的」
「话是这么说,但你也太鲁莽了」
「是的!就因为我鲁莽,所以才能和师傅相识。求求你,请收我为徒吧!」
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我忍不住露出苦笑。
「『一起去旅行,你就能深悉旅伴的本性』,这是我的师傅曾经说过的话」
「是说什么?」
「我是说,我要是当了你的师傅,你就会觉得我这人很烦了。因为,师徒关系就像是旅行」
「师傅原来也有师傅啊」
这话扎得我胸口好痛。
井伏鳟二先生首位从心底里触动我的作家,也是为我的人生善后的大恩人。
可是仗打完了之后,我们几乎就没有见过面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成了悲剧。
我的《斜阳》大卖的时候,我收到了井伏先生的来信,信上的态度特别疏远但要求我限酒,否则就跟我老家的人告状,净是那种烦死人的内容。
除此之外,他还对我的工作和生活指手画脚,那位井伏先生在战后沦落成了一位无聊的俗人。
说到底,井伏先生一开始就是个俗人。
他自己表演孤独,但最离不开别人的还是他。他假借虚伪的作品作掩护,背地说人不是,当面却一言不发,心里诅咒着母校早稻田,嘴上却又夸赞,无非也就是这么个小人物。他是个无聊的人,是个嫉妒心盛的人,是个政治家。给我正面上啊!
尽管我一开始就对井伏先生生气,但我当时似乎已是烂醉如泥。当我渐渐落得悲凉下场之后,却一边自酌自饮,一边不禁感慨
「但是,但是啊……真正的坏人其实是我。我不尊敬师傅是在我当上流行作家之后。自己的轨道一旦接入正轨,身边人的叨唠就让人感到厌烦了,可以说,这是我的坏习惯……」
「师傅!这种模式是不行的!」
莉奈突然怒吼。
「什、什么不行?」
「思维模式就已经不行了!完全不行!」
「你那真的是乌龙茶吗?」
「当前辈堕落的时候就要去BEEF,这是做后辈的责任啊!」
「牛肉?什么意思?」
「MC对战某一定层面上不是论资排座。因为不用考虑什么人际关系或者身份,可以用Rap尽情倾诉。可是后辈胆小怕事只会犹豫不决的话,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对前辈也没尽到责任」
我如醍醐灌顶。她说的不无道理。
我不知道MC对战这东西是谁开创的,但它一定不是从优渥环境中诞生的东西。一定是在某个穷乡僻壤的犄角旮旯里,一个只会唱童谣的物质青年为了抒发自己的郁闷,把自己所知的有限歌曲在此组合起来,唱出自己的不幸。它一定是诞生在那样的地方。
「MC对战是属于弱者的武器呢」
说完,莉奈像是要把粉红色的头发藏起来一样,低下了头。
「伦家也想像rapper那样,把真实的感情叫喊出来。好像不去察言观色,竭尽全力地去倾诉。但是……好像不论怎么改造外表,还是没法一上来就唱Rap呢」
「好,我知道。我虽然当不了你的师傅,但我会让你能够进行MC对战」
「……真的吗?」
「你告诉了我新的文化,我好歹要回以绵薄谢礼」
「呃,伦家该怎么做?」
「把你的羞耻展现出来」
这话说得就像搭讪。
「伦家的,羞耻?」
「你在对战中之所以不能漂亮地还击,问题不是出在技术不足,而是因为你试图虚张声势。那个时候,你就应该当个弱者,把自己的羞耻转化为个性。但你想的是掩饰,这就是你失败的原因」
「好像有道理……」
「你现在就把自己的羞耻全抖出来」
「咦,咦咦咦咦?」
「MC对战与文学异曲同工,都有着将负面转换成正面的力量。所以到时候,你浮现的歌就会转为正面」
「办不到的啦!羞死人了!」
「多说无益!」
我用筷子代替鼓棒在眼前的碟子上乒铃乓啷翘起来。
「来,配合这个声音把心中所想喊出来!」
「噫噫噫噫」
「别怕,这没什么难的。日本人从小就玩犬棒歌留多、百人一首之类的语言游戏。芭蕉如果还在世,肯定会抛弃俳句,热情投入MC对战的怀抱。好了,开始吧!」
我起了个头,莉奈几乎自暴自弃地喊了出来,成了这样的歌。
【
(莉奈)
松尾芭蕉!Yeah!邪恶波动!
喝临终的水吧川崎!
不好的基本全是川崎!
伦家的心意 基本就一个
但是 聆听我基本就一个心意吧!
又不愿学坏 又不懂爱
但我就是喜欢Hiphop
伦家是莉奈! rina.aka.cat!
(太宰)
不错!
虽然完全听不懂,总之是很好!继续!
(莉奈)
倒塌吧巴比伦! 赶快服用百保能!
玛其隆这名字是猥琐的Jacson!
School escape 让人哭的Death game
家里蹲的悲喜交加 Come on
说到底伦家什么都不是
能说的东西 一句都没有
我就是粗制滥造的镀金货
但我这就开始风光成长!
(太宰)
别顾着说好听的。
着那么做难道是想得到前辈表扬吗?
(莉奈)
要你管!伦家不管什么上还是下!
「为了替我加油的家伙我也不能输」
嚷着这种话的人简直逊毙啦!
连独自战斗都不懂吗!
没人疼没人爱 孤独懦弱的自闭怪
跟默默吃炸鸡君的人生说拜拜 Rap起来!
用不着勉强 用不着悔改
要同情就免了吧 伊势丹的土特产!
(太宰)
很好,就要大功告成了!
把你的忧愤和主张统统倾吐出来!
(莉奈)
土特产!听我给你的冥土特产!
Meercat是猫科最强!
rina.aka.cat是人科最弱!
Complex就是最强武器!
要照这样下去哪也去不了
一直待家里我已经受不了!
我不想当家里蹲 我要活出个未来!
把不堪的过去一刀斩断 这就是伦家的Hiphop!
】
「看吧,这不是能行吗」
我放下筷子,莉奈涨红的脸颤抖起来。
「成……成功了。哇,羞死人了,但是成功了。我成功啦!」
「嗯」
「感、感觉怎样?」
「你似乎挺有天赋,只要再实战多多历练,一定也能在MC对战中取胜」
「爱死你了,师傅!」
莉奈朝我扑了过来。
「行了行了,男女授受不清」
我把莉奈从身上拉开,但心中有种难以名状的惆怅。
我头一次得到井伏先生肯定的时候,也是开心得恨不得扑上去。那时的初心究竟是何时消失殆尽的呢。
「师傅,超级感谢你!这份恩情永生不忘。伦家哪天要是火了,就作一首歌师傅的赞歌!」
「行了,快松开。很好,接下来就纪念你觉醒,喝一杯吧!开怀畅饮!」
可是,这个愿望没能实现。
听到我们大吵大闹的店员大发雷霆,把我们轰了出去。
我对莉奈说到外面去等我,然后看准她从后门出去之后我就从正门赶紧溜了。
这样就好。
跟我这种人相处对莉奈没好处。
然后我不是说奉承话,她刚才那首歌唱得真是太好了。
那句「把不堪的过去一刀斩断」充满了力量,让我感觉到仿佛是我自己在呐喊。
那个姑娘将来一定能受万人追捧。
想到这里,我重新戴好口罩,再次迈出脚步。
接下来怎么办呢。
紧急事态宣言看情形还会持续下去,而且我也没有能去的地方。
正当我流落街头之时
「晚上好」
突然有人对我说话,把我吓了一跳。这个情况不寻常。
我转过身去,只见一位黑发女性站在那里。
即便隔着口罩我也立刻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彻底吓坏了。
情况来得实在太突然。
「看你还好真是再好不过」
「你……」
我曾尝试和这位女性一起殉情。
2
此人名为长峰夏子。
我转生到现代后第一位给我关照的人就是夏子。
我依恋她,她也依恋我,结果刚刚认识的两个人便直接去殉了情。但由于我们投的是井之头湖,挂在了天鹅船上,结果双双生还。
自那之后直至今日,我们都没有见过面。
与不愿相见的人意外重逢,我……
「这……哎呀,好久不见」
我无所适从,只能别扭地打个招呼。
结果夏子呵呵一笑。
「您刚才在店里闹挺兴奋的啊。我就在您后边的座位喝酒,您没发现?」
「哎,完全没有」
「我们很不好呢,外面正在被疫情祸害,我们却在外面又是喝酒又是散步。千万不能被自律警察逮着」
「夏子小姐,你为什么到这种地方来喝酒?你应该住在三鹰吧」
「我结婚后就搬到了涩谷」
「那么,你丈夫……」
「我家那位不喝酒。很可怜吧?您带来的那个女孩没关系吗?」
「我跟那个姑娘不是那种浪漫的恋爱关系」
「您不是被她抱住了吗?」
「常有的事」
「您对我结婚并不惊讶啊,是听人说提到吗?」
「……」
「实不相瞒,我正在找您」
「这」
「你不必防备我。我家父母的确因为殉情的事情还在生气,还想告您,但我心里并没有什么想法。反倒是我有一事相求。就是……我家妹妹的事」
我又吃了一惊。
夏子的妹妹就是乃乃夏,我转生之后收的第一个徒弟。
那位头号弟子正是一切的开端。
「那孩子一直都没回家,学校也做了休学处理」
「休学……」
「乃乃夏很早之前就总喜欢离家出走,所以本打算放任她一段时间,可是她却好像在中心区买了间公寓」
「公寓?」
「她只把地址和电话号码偷偷告诉了我,但她怎么都不回复我」
乃乃夏经历了许多事情,现在当上了畅销作家。
即便如此,一介女学生却购置房产也绝非寻常。
「购置公寓这种行为,以乃乃夏的出发点应该是打算与家人断绝关系」
我这样说道。
「我家父母到最后也没有发现这一点。其实我要是多管一下就好了,但忙于结婚的准备,没有时间去顾那孩子」
夏子把头埋得更低了。
就在此刻,就像纸牌翻转过来一样,对生活感到疲劳的表情显露出来。
我不希望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因为,我会想让她和我一起寻死。
我为了驱散黑暗的想法,说
「我这么迟钝的人都隐隐约约发觉你们家庭的关系存在问题,但有那么严重吗?」
「我和乃乃夏不是同一位父亲」
说起来,乃乃夏好像也说过那种话,但我不擅长听别人讲自己的事,当时也就没有追问。
乃乃夏其实是婚外怀上的孩子,父亲却接纳了乃乃夏,下决心将她当做长峰家的人养育成人。
这种事实在是……难以言喻。
我额头上冒出油乎乎的汗水。
夏子直直地注视着我,说
「将真相告诉她是在她刚上初中的时候。现在想来,可能有些操之过急了,但光这点并不是家庭破灭的原因。我觉得,可能是种种问题错综复杂地纠缠在了一起,才把乃乃夏逼到了今天这一步」
「于是,你要拜托我什么」
「我想请您救救乃乃夏」
「我?」
「我已经听闻,是您教会了乃乃夏如何写小说。这件事我不恨您,反倒觉得是您帮助了乃乃夏」
「可是,我和乃乃夏之间已经……」
话音未落,夏子抬起了脸。
她在笑。
「您见她一面就好。那孩子一定殷切地渴望着您」
她说完,把一张纸条塞给了我。上面写着乃乃夏公寓的地址以及门号。
我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不知所措,说
「不,且慢。你这么做就不厚道了,我可没法保证」
「您愿意帮我去看看乃乃夏吗?您要是答应,让我再和您一起去死也无妨」
3
我来到了代代木上原。
眼前是一栋巨大的高级公寓,如果纸条上的地址没有错,那么乃乃夏就住在这里。
其实夏子的请求完全可以不理,反正我跟乃乃夏之间也已经闹翻了,事到如今腆着脸去找她显然要吃闭门羹。
可我还是来了。
事到如今还能干吗,我已经给了乃乃夏想要的东西啊,然而乃乃夏却只获得了我不需要的东西。
芥川奖。我的梦想明明只有它,但那个可恶的文艺杂志《群像》编辑部却耍小花招,使得乃乃夏选择了直木奖,而且还戏剧性地获奖了。
绝望的我抛弃了乃乃夏,去找了其他作家。
这就是一切。
我已经不求弥合我们之间的嫌隙,我还是走吧。
「……不过,好歹还是按个门铃吧」
夏子那瘆人的笑容在我脑海中浮现,我便改了主意。按下门铃过了一会儿,外面大门传来锁打开的声音。我不寒而栗。
我上了电梯,到达乃乃夏的房间。
「那个……是我。太宰」
我把手握住门柄,门毫无阻力地打开,我的恐惧终于要越过山脊。
「打、打扰了」
我压抑着随时恨不得叫喊出来的心情,走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宽敞的房间里空无一物。
沙发,床,连桌子,甚至窗帘都没有,月光畅通无阻地洒进来,酝酿出一幕怪异的景色。
在这个黑漆漆的房间里,乃乃夏呆呆地站着。
她看到我也没有反应。
我不由得怒火涌了上来,很想说她「无不无聊,你这是干什么」。
「胡闹!」
我放纵感情吼了过去。
「大叔,你怎么知道这里?」
听到她似是许久没有说过话的嘶哑嗓音,我的愤怒越烧越旺。
「你这是干什么,生活完全不像样,家具都哪儿去了」
「啊哈哈」
「回答我」
「我全扔了。窗帘、观叶植物,那些东西突然让我觉得超恶心。阿朔,告诉我,我现在得分高吗?」
「得分?你这样还想及格?」
「大叔」
「什么事」
「我,失败了」
「你说失败,那一定是捅了大篓子吧。把你恢宏的冒险故事讲来听听吧」
「我编剧的电影黄了,于是就炎上了,地下偶像时代的个人信息也被曝了出来,那个电影制片人就跑路了,全都一团糟,后来我就一直状态不好……啊,也不对。怎么说呢,我只是厌倦了,对一切都厌倦了,啊哈哈」
这个状态,我再熟悉不过。
「你的苦恼在我过去走过的路上也遇到过。家人断了供养而想死,什么都写不出来而想死,那之类的经历多到都懒得去数了」
「我才不是因为那种廉价的原因……」
「不管怎样,那种事情并不特别,也没什么大不了,这你自己也应该明白。可是你却这样把自己关起来,嘁,还真当成玩闹了」
「就不能对我温柔点吗?」
「温柔?我平时可是宁可自己痛苦也会对别人的男人。我哪怕自己遭到嘲笑,哪怕承受不当的愚弄,我也会原地蜷缩起来忍耐过去,对温柔的造诣登峰造极。就连那么温柔的我,现在都毫无大发慈悲的心情。你只管闭上嘴,去写,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我全都厌倦了」
「《群像》编辑部在搞什么鬼,就不来帮你吗?」
「帮还是有帮」
「那帮人尽管问题不少,但你是他们的摇钱树,我想他们会对你视如己出,好好听你说的」
「那样又不能让我写得出来」
「你有大日本雄辩会讲谈社做后盾,又享有直木奖作家这一殊荣,你就别使性子,踏踏实实干活……」
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我们彼此看了一眼,乃乃夏看了眼墙上安装的摄像机画面。
「天啊」
「怎么了」
「《群像》的总编来了」
「来得正好,我要狠狠说说她」
「没那个必要,我有你的经纪人这个身份」
「大叔,你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不知道就算了,快藏起来」
「这可不行,我要好好敲打一下他们……」
「藏起来!」
乃乃夏粗鲁地吼起来,有粗鲁地把我塞进了像是橱柜的地方。
我渐渐开始恼火。简直荒唐,我又不是什么情夫,又没做过任何坏事,凭什么要藏起来。我立刻就出去跟总编当面谈判。
总编还是老样子,穿着那身紧紧的紫色衣服,背脊就像插了钢筋一样挺得笔直,散发着势要保护讲谈社文艺杂志《群像》的领袖气概。
一个完全靠别人吃饭的人,亏她架子那么大。我就看准时机跳出去,吓她一跳好了。如此一来,一定能狠狠挫一下她的锐气。
我制定了这样一个愉快的计划,总编浑然不觉。
「乃乃夏小姐,深夜打扰还望海涵,怎么打电话您都不接,外面疫情有那么严重,出于担心便来看看您」
一堆套话。
编辑这种人,总是毫不考虑我们的感受突然不请自来,然后一问有什么事就说担心我们,夸大其词地表示只想见一面,却又不带来我们所迫切渴望的解决方案。总之,他们只是想表现自己有在干活。
总编看着乃乃夏,说
「虽然这次不请自来,但我还是希望保持社交距离,我说完就会回去。疫情期间编辑上作家家里的消息一旦走漏,肯定会炎上」
「炎上啊,我已经受够了」
「乃乃夏小姐,您不要紧吧?脸色看上去很憔悴啊」
「只是因为遇到瓶颈写不出来。瓶颈,哈哈哈,真好笑」
「……」
「怎么,不好笑吗?」
「我来有三件事,看看您的情况,打听第二部小说的进展……」
「我在努力啊」
应该没骗人吧。
只不过,那部『新作』显然丝毫没有进展。
总编注视着乃乃夏,说
「现在整个世界形势都很严峻,这种时候我不会催您。但是,您创作出直木奖获奖作品之后要是间隔几年都不出下一部作品就不好了。长期的空白会让热情消退,热情一旦消退,工作也会就跟着失去啊」
「热情」
乃乃夏的表情就像是听到了不认识的国家的名字。
「《群像》编辑部会支持您,如有必要请随时联系我们。然后是第三件事……」
总编停顿了片刻。
「乃乃夏小姐,您还在跟川柳先生保持联系吗?」
我差点没忍住惊叫出来。
川柳是我和出版社接洽时使用的假名。
「不……解除经纪人合约之后,我就不知道那个人上哪儿去,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了」
「是吗,那就好,毕竟讲谈社不会再跟他进行合作了」
她说什么?
现在正是冲出去的绝佳时机,但我实在太害怕了,身体动不起来。
乃乃夏向我藏身的地方使个了眼色,这样说道
「但是,讲谈社为什么要跟那个人做切割?责编小姐说得实在不清不楚」
「我们很感谢川柳先生,多亏了他,《群像》出了直木奖作品,还出了芥川奖候选作品。他的成绩堪称壮举。但是,他在谋划让雪尾小姐的原稿刊登出来的时候试图我们蒙在鼓里」
雪尾奈绪子。
没错,就是那样的名字。
乃乃夏未经我同意去拿了直木奖,无法再站在争夺芥川奖的赛道上,所以我又相中了名叫雪尾奈绪子的年轻女作家。
然后,我为了让雪尾当上芥川奖作家,唆使《群像》的编辑女士用强硬手段把学位的小说塞进《群像》里。
可是我的企图马上就露馅了,雪尾的小说也顺利刊登了出来,事到如今我没道理因为这件事遭受谴责。
所以说,这件事还没说完。
总编接着说了下去
「这是最近获悉的咲希……川柳先生似乎让新潮社的女编辑停职了。好像是投了海」
原因原来是这吗。
乃乃夏刚获得直木奖的时候,郁郁寡欢的我认识了《新潮》编辑部的编辑女士。此时我们彼此都对生活感到疲惫不堪,几乎就像获得接纳一般在投了镰仓的海。
这件事看来已经传进了讲谈社的耳朵里。
「我们不知道川柳先生和那位编辑之间发生过什么,实话说也不感兴趣。大家都是以极限状态在推出书籍,有时精神崩溃也不是不可能。但是,造成生命危险的情况实在不容忽视。我们固然认可川柳先生的成绩,但他造成的问题更大」
「意思是,讲谈社在利益面前选择回避风险」
「据我所知,新潮社也采取了同样的措施」
「出版社最近总是被炎上,难怪变得敏感呢」
「话说,您知道雪尾小姐的联系方式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雪尾小姐去年去了纽约」
「纽约?又是干嘛」
「好像那是她的梦想。美国现在感染者猛增,让我稍稍有些不放心。今年是美国总统大选,本来就够呛了……」
「打个电话不就好了?」
「试过了,但没有回音。雪尾小姐和《群像》也有来往,所以我们担心她的健康。但愿别出什么事」
之后交换了一些琐碎的确认事项,总编便离开了公寓。
我六神无主地离开了壁橱。
「……我不好的传言看来散播开来了啊」
「但都是事实吧?」
「看来我现在的立场帮不了你」
「都这样了,我也没想让你帮我」
「也对。你擅自成为了直木奖作家,我擅自当了雪尾的经纪人,我们之间已经恩断义绝。最关键的是,你已经没有资格去拿芥川奖了,所以帮你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这是在欺负我吧。我生气了。复仇成功开心吧?」
「这种冷嘲热讽对我不管用。过去我一直装作不闻不问,但好歹还是对你旁敲侧击,指望你能反省,可你根本没有当回事。拿了直木奖就人捧上天就敢忤逆我了」
「你想说的就这些?」
「反倒是你有话想对我说吧」
「我?」
「你不是想对我大喊『Help!』吗」
「少自恋了!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乃乃夏小姐,你是半个病人,距离彻底颓废只有一步之遥。你这种状态所应该做的,不是留在东京努力,而是找个遥远的地方放松个一周左右。幸好现在新冠病毒正在蔓延,外面很安静,正好适合修养」
「修养……」
「等天亮了就带上行李出发吧。事不宜迟。两个人在这种地方独处下去,搞不好一昏头就去殉情了」
〖第六章 太宰迷上《摇曳露营△》〗
1
甲府是盆地。
我上学期间在地理课上第一次接触到盆地这个词汇的时候无法想象它的真实面貌,到甲府一看才搞清楚它的概念。
人们经常形容甲府是擂钵的底,但那并不恰当。甲府要更时髦,当它是把大礼帽翻过来在底部插一面小旗,那就没错了。
我过去来过甲府两次。
那里的街道有着深深的文化底蕴。
乃乃夏也一定会喜欢这里。
我们决定休养一个星期,也是乘电车前往甲府。
受紧急事态宣言的影响,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吃着车站的便当,喝着啤酒,说
「你也看到了,我有喝酒的坏毛病。那时候的酒虽然贵,但朋友来找我,不喝酒怎么能行。结果,疏散家人用的资金也花掉了。后来拖拖拉拉磨磨蹭蹭,终于炸弹落了下来,我也就实在不愿意再待在东京,便去妻子的故乡甲府避难了」
「滔滔不绝的,我看你挺开心啊」
被她抢了一句,我一下子羞耻起来。
「我确实很兴奋,一听到甲府就不由自主地精神起来。那里没有糟糕的回忆。许多地方于我都有着诅咒般的记忆,所以那种地方是很少的。我结婚也是在甲府,调整身心也是在甲府,写《御伽草纸》也是在……」
「我说,大叔你还玩太宰游戏啊」
「你才是,怎么还不信呢?也罢,甲府一定留有太宰的足迹,就让你看看好了。到时候认你再顽固,也不得不承认我的真实身份」
「随你便,反正我睡觉」
「睡觉?」
「休养不就要睡觉吗」
看来她心情不好。
一旦两人独处,内心的阴暗面马上就会冒出来,这一定是因为依赖。可是,我并不喜欢长被人依赖。这是因为,依赖我的人心眼总是特别坏。
我都硬着头皮给予我不擅长也没必要的体贴了,乃乃夏却满腹牢骚,让我越来越恼火。
井伏先生在面对我的各种问题时,心情肯定就跟现在的我一样。
可是,我没有井伏先生那么宽容,也不想继续找不痛快,想着在去甲府的路上让乃乃夏开心一点,便提出了这么个建议。
「来玩个喜悲剧游戏吧」
名词有着男性名词和女性名词的区别,同理应该也有戏剧名词和悲剧名词的区别,由这个思路想出来的游戏便是喜悲游戏。
拿交通工具举例,「汽车」是悲(tora)(悲剧名词的缩写),「巴士」是喜(kome)(喜剧名词的缩写)。拿四苦举例,「老」「病」是悲,「生」「死」是喜。
不解释就不懂其中韵味的人就没资格谈论艺术。总之就是这样一个游戏。
其实我心里还偷偷得意,这是个很聪明的游戏,便硬拉着毫不配合的乃乃夏来玩。
「那么我说一些词,你来判断是喜是悲。首先是酒」
「嗯……酒是悲剧名词,所以是悲」
「为什么呢」
「因为大叔喝酒的时候很阴暗」
「算了,就当你对了。下一个,旅行呢?」
「这个是喜吧。在紧急事态宣言下旅行与其说是喜剧,更像是没事找事」
「新冠病毒呢?」
「喜,因为名字挺可爱」
「打针呢?」
「悲」
「这样啊」
「针不就是最大的大悲剧吗」
「好吧,算我输。那么小说家呢?你总不会说是喜吧?」
「悲!」
「没错,它是大悲剧名词!」
「喂,让我也试试看吧。这次换大叔来答」
「放马过来」
「那首先,就它了……直木奖?」
「喜。但芥川奖是悲」
「瓶颈」
「喜」
「太宰治」
「虽然有很多种评价,但是喜,绝对是喜」
「恋爱呢?」
「悲剧,是悲。那种事还是算了吧」
「那么,车站便当」
「喜」
「为什么?」
「便当里有米(kome)」
「那么,美(米)国也是」
「喜(kome)」
「米田咖啡呢?」
「喜!」
「介于牛和兔子之间的动物呢?」
「悲!」
这样一来就变成冷笑话了,很没意思,不过乃乃夏的心情好转了,我们顺利到达甲府车站下了车。
2
一九四五年七月,甲府遭到烧夷弹轰炸的那个时候简直惨不忍睹。
我和妻子抱着棉被和孩子们去避难,刚喘口气,火焰的雨从天而降,我们连忙披上了棉被。过了一会儿掀开棉被一看,周围一片火海。照那个样子我们肯定要被烧死,便用刚才披在头上的棉被去扑周围的火焰,火还没扑灭,正上方再次下起火焰的雨。
飞机飞走之后,留下小镇已是一片焦土。
可是现在的甲府已经完全复兴,大型建筑物林立,把环绕在四周的山峦都挡住看不清了。
我满怀感触地说
「只要不偷懒,一步一步坚实向前,不论遭遇怎样的重创一定都会重新振作起来。当时一片废墟的甲府小镇,现在已经成了如此繁华的城市,喝,真是顽强啊」
「别说了,走了」
乃乃夏不知道过去的甲府,露出毫无感触的表情。
山梨县目前在紧急事态宣言的范围外,但人们似乎在防备着新冠病毒,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我们两个人静悄悄的走在静悄悄的街上,乃乃夏突然止步,抬起了头。
我跟着她也网上看,结果哪里是一家平淡无奇的商务酒店。
「就这里?」
「有意见?」
「既然要修养,就应该找个更豪华点的地方吧。疗养所需的是广阔的空间,洁净,以及幽静……」
「出钱的是我」
「资本家有义务为经济做贡献」
「我说啊,我才刚刚买了公寓,而且又在瓶颈期,完全写不出新作,必须节约才行」
是这样吗?我一有钱就会全力去花,一丁点也没考虑过节约。
乃乃夏看到我不服的态度,心烦气躁地说
「我替你付了一个星期住酒店的钱,你是不是应该稍微感激一下?总之酒店就选这里了,有意见我就把你的房间撤了」
拿钱来要挟我哪敢反对。
进了酒店,我和乃乃夏的房间相互是隔壁。
乃乃夏迅速地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我睡了,别叫我」
她飞快地进了房间,我也只好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就像是鳗鱼睡的被窝,又窄又长。
倒头就睡也可以,但除此之外实在无事可做。
如果是我自己出钱,我肯定不会选择难吃的东西和恶劣的环境,但因为是别人出钱就要接受不太周到的款待,我有种像是吃亏了,被看扁了的心情。也因为那种并不好的性情作祟,我立刻飞奔出了酒店,开始逛甲府。
我马上就去找自己生活过的足迹,但到处都找不到那种东西。
仔细想想,城镇几乎全在空袭中烧光了,而且还进行了城市化建设,我当时的生活全都被埋进了地层中。我觉得自己就像变成了恐龙。
我们夫妻租的房子还有小姑的家都在空袭中背会,现在只有建得漂漂亮亮的陌生街道。
这里已然是座与我毫无瓜葛的城市。
此时,我看到有个人从巷子里窜出来又进到巷子里。
我不寒而栗。
「……井伏先生?」
我刚才看到的是一个戴眼镜,体型圆滚滚的中年男性。
而且南个人和我一样穿着和服,在现代穿那种服装的人应该几乎不存在。
井伏先生为什么在这里。
莫非和我一样被转生到了现代?
如果是,那我得好好去打个招呼。
可是事到如今,我哪有脸去见他。
谁让我在遗书里,写了那样的话。
逃吧。
就当做没看见。
但是。
但是,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总之先追上去。
我终于把念头统一,立刻准备冲过去,结果因为太心急了,我就想童话里的老爷爷一样滑了一跤。
好痛!
膝盖狠狠地磕了一下,但眼前的情况刻不容缓。
我含着泪飞奔起来,朝他走的方向追上去,结果那里有一家小小的书店。
我这人胆小,可我的脾气让我在这种时候鼓起莫名其妙的勇气,于是我下定决心,打开了书店的梭门。
「打扰了!」
我像新选组一样慌慌张张地闯进去,张大眼睛到处张望,寻找井伏先生的身影,可是哪儿都找不着。准确地说,这里就我一个客人。
搞什么啊,别吓我。
我又像松了口气,又像灰心失望,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店老板狐疑地朝我瞪过来。
我一下子羞耻起来,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直接离开显得太古怪,便装作若无其事地瞧起了店里的东西。
以乡下的书店来说这里倒是挺有做生意的感觉,书架的陈列经过了细心分类,那样的一个书架上贴着似是老板自己写的介绍语:「疫情时就读感染文学」。
那个书架里,和《黑死病》《伊底帕斯王》《十日谈》《约婚夫妇》这些海外文学一起,不知怎的竟然摆着一本《小僧的神》。
呕,志贺直哉!
为什么把那个人写的《小僧的神》摆在一块啊!
我连忙翻开书一瞧,里面收录了一篇题为《流行感冒》的短篇小说。我记得那是以西班牙流感为题材的短篇。
西班牙流感和新冠病毒确实有着共通之处,也算符合感染文学这一主题,但是啊,那个故事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把全家感染流行性感冒写得就像天塌下来一样,还深信不疑这是小说作家的正道,简直把志贺直哉那厚颜无耻和坚定不移的自我肯定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可以说无聊到了极点……算了。
这只是不服输罢了。
我的小说里有以疫病为主题的作品吗?没有。《潘多拉的盒子》是疗养文学,不对。《皮肤与心》讲的是痤疮,更不对了。
啊,怎么会这样。
永远都是时代宠儿的太宰治,竟然不能乘上新冠病毒这个流行趋势,被志贺直哉那厮抢了风头!
不甘心!
我跺起脚来。店老板还在瞪着我。
我把《小僧的神》放了回去,又若无其事地去看别的书架。
那个书架上贴着介绍「本地专栏」,摆着漫画。
漫画题为《摇曳露营△》。
说起甲府特产基本就只有宝石了,看来现在还多了漫画书。话说,那个「△」该怎么念。
总而言之,我无法在承受店老板投来的目光,便买了几本《摇曳露营△》赶紧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没有遇见井伏先生。
到了宾馆我无事可做,就一边喝着用自动售货机买的啤酒一边开始看《摇曳露营△》。
内容很平凡,画的只有住在山梨的一群女学生的日常生活和露营,非常悠闲。
但是,那悠闲的感觉反而滋润了我疲惫不堪的心。
在创作中,最应该优先的是什么。
只有对正确的追求。
譬如说风车看上去像恶魔的时候就应该专心描写恶魔,风车看上去就只像风车的时候就应该照实描写。
风车看上去明明就只像风车,有些喜欢画蛇添足作家非要认为把它描写得像是恶魔才算艺术,结果始终难成大器。不能没头没脑地对文字作修饰,不能写不切实际的东西,不能一再卖弄自己的肤浅,只有追求争取。
《摇曳露营△》就无比正确。
登场人物的行为结合故事的需要,没有做出古怪的行为,非常自然地过着悠闲的人生。
这可谓是自然主义的极北,跟浪花节那样的故事以及露丑的私小说有着天壤之别。
现代存在着描写「什么都不做」的技法!
我很快就把《摇曳露营△》看完了,觉得自己见证了一场小却美丽的奇迹。
我的心得到了治愈。
纠葛、混乱,都被无为所治愈。
「乃乃夏小姐!」
我敲响乃乃夏的房门。
乃乃夏好像在睡,她揉着有些肿的眼睛把门打开。
「我不是说了别叫醒我吗」
「我刚刚获得了非常美妙的启示」
「啥?」
「别努力,倒头睡吧!」
「我就这么打算的」
「用不着努力,用不着努力啊。舒舒服服地休息吧。知道了吗,你要好好睡!」
「都说了我就这么打算的……」
3
第二天早晨。
我们吃了酒店的早餐。
「想去笛吹」
「……」
「好想去笛吹啊」
「……」
乃乃夏放下咬到一般的面包,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说啊,昨天不是你让我不要努力好好睡的吗?怎么突然又要去笛吹?」
我立刻就像展示珍藏的至宝一般取出《摇曳露营△》。
结果乃乃夏竟然说她知道这部漫画。
「虽然没看过,但它很有名。记得应该还做成了动画……你迷上了?」
「《摇曳露营△》的舞台就是在这山梨县」
「我们又不搞圣地巡礼」
「圣地?不,这部漫画里里出现的是叫笛吹公园的地方,我只是想去哪里看看,完全没提耶路撒冷……」
「现在就管类似真的那种,跑到动画呀漫画里出现的地方参观叫做圣地巡礼」
「现代的词汇还真丰富啊」
「现在到处都在自律,应该没人搞吧」
「总之去看看吧。乃乃夏小姐,你去吗?」
「到来这里只为了休养」
「这样可不行,一味睡觉伤身」
「……」
就这样,我们一大早便离开了九点,从甲府乘电车去了石和温泉,然后又换乘出租车。
在车里,我翻开《摇曳露营△》,为乃乃夏讲解笛吹公园以及里面的咖啡厅,分享期待和喜悦。但乃乃夏一个劲地打哈欠,一点都不配合。
看来修完《摇曳露营△》的人与没有的人之间存在着鸿沟。
出租车到达笛吹公园的停车场。
漫画里的季节是冬天,我们现在是四月。
这里樱花烂漫,俨然就是圣地。
我们立刻前往《摇曳露营△》中所描绘的,略高的广场。
据漫画所说,那里是有名的看夜景的地点,包括富士山在内的甲府盆地可以一览无遗。
「哇……好漂亮!」
乃乃夏发出感慨。
「什么嘛,只能看到富士山的山顶啊。与其说那是富士山,不如说是圣诞节的装饰糖果,跟从东京的公寓里看到的富士山没太大差别」
「好啰嗦啊。我正在感动,麻烦你闭嘴」
「你会对富士山感动,看来你也挺单纯。这种没有惊喜的景色看着反倒让我羞耻」
「你这人这别扭,你讨厌富士山吗?」
「我曾被富士骗过一次」
「什么鬼」
「我曾经从十国峠看过富士山,那天山顶被云挡住没能看到,所以我便在脑海中将云的疑点标做山顶。但没多久云散了,结果完全不对。富士的巅峰比我预想的位置高好几倍,看的一清二楚。哎,被它骗得好惨」
「就像是《西游记》里佛祖的故事」
乃乃夏轻轻一笑。
「孙悟空再聪明也就一只猴子,怎么逃得出如来佛的手心。这个神话实在可怕。我想,那时候孙悟空一定笑坏了」
「为什么」
「人啊……尽管孙悟空属于妖怪,总之人在遇到绝对可靠的事物时就会哈哈大笑。因为,那时候就只能笑了」
「大叔,你被富士山欺骗的时候笑了吗?」
「是啊,笑得可痛快了」
我点点头,说
「乃乃夏小姐,我这么说可能挺奇怪的。如果你有了恋人,一见到她就不禁笑逐颜开,那么你就不要憋着,尽管笑出来。那是你全身沐浴在对恋人的信赖之中的证据」
「我现在的感觉是,恋人、学校,这些理所当然的东西,统统都从我面前消失掉了」
乃乃夏露出心灰意冷的表情。
我什么也没说,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据《摇曳露营△》描述,公园深处有家咖啡厅,在那里可以吃到冰棍。
我虽然对冰棍不感兴趣,但其中一位登场人物说过『累了的时候吃甜的东西就觉得好美味』,这句话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现在也累得够呛,也想尝尝美味的滋味。
可是咖啡厅所在的半球状建筑因为那个自律要求被封锁了。
我立刻翻开《摇曳露营△》。
「这旁边好像有温泉。我们先泡个露天温泉,在吃那个叫温泉炸蛋的东西吧。这东西可好吃了,瞧,上面写着『这是不能刚泡完温泉就吃的东西耶~』。我们也是泡个温泉,吃不可以吃的东西吧」
但是,叫做『没人管温泉』这奇葩名字的设施也歇业了。
「……」
怎么会这样。
好好的圣地巡礼全糟蹋了。
我到了这里,恐怕是头一次开始诅咒新冠病毒。
都走到这一步了,想要的东西都近在眼前了,结果却一无所获。这或许与我过去不得要领的生涯很相称吧。
是啊,我自己制定的计划怎么可能顺利,我一开始就清楚会是这样。
痛苦吧,坠落吧。
这就是世事,这就是我的人生。
硬是在心里泼自己冷水也没有让心情好转,我感到灰心丧气。
还是求富士山吧。
我突然想到这个主意。富士山作为灵峰受人们敬畏,从平安时代到中世纪一直作为修验道场繁荣昌盛。
我没有合掌,但向富士山请求。
喂,富士山,既然你那么雄伟,就让我祈祷吧。你快保佑我。
「大叔……去不去赏花?」
乃乃夏安慰了我。
喂,富士山,顺便也保佑下她。
我们回到笛吹公园,那里樱花烂漫。
紧急事态宣言有功有过,功的那部分发挥着作用,让这里几乎没有人影。
我心想,这样一来我和乃乃夏两个人就能以包场的状态好好赏樱了。
盛开的樱花像雨一样飘落。
我恍惚地抬头看着樱花,慢慢走过去。
「啊,花开满园,开得就像是自暴自弃。梶井基次郎装模作样地写过『樱花树下埋着尸体』,但我一点也看不到那样的景象。谈到樱花,最想要的还是酒」
「那是坂口安吾在《盛开的樱花林下》写的来着」
「你很好学啊,真亏你知道。坂口先生长着那样一张脸,结果却是个诗人」
「他写过诗?」
「算了吧。诗歌是清醒时谈论的东西吗?再说了,诗的反面不就是小说」
「反面?」
「对义词的意思,诗的对义词是小说。这是因为,诗简洁明了,反观小说却拖拖拉拉写一大堆冗余的东西。听到传承悠久的秘制调料时就感觉到当中有着历史的沧桑感,但那种东西就是故弄玄虚,卫生方面也难以保证。所以,只顾追求小说的人身体会越来越差,最终丧命」
「呵呵,那其他对义词呢?」
「我想想,夏的反面是冬,花的反面是女人,黑的反面是白」
「那么,白的反面是黑?」
「有时候不是。白的反面是红。运动会,红白歌合战,都是红和白啊」
「鸟的反面?」
「鼹鼠」
「梦的反面?」
「转生」
「偷腥猫的反面?」
「狗巡警」
「失败的反面」
「那自然是成功了」
「不,失败的反面是放弃。因为只要不放弃,就没有失败」
「有一定道理。说得真好」
「那羞耻的反面呢?」
「这个简单,羞耻的反面就是厚脸皮。对,是太宰治。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那么……我呢?」
「大叔,快离那家伙远点!」
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远远看到乃乃夏的身影。
那么,我从刚才起究竟是跟谁在说话呢。
我看向身旁,和我走在一起的那个人自然不是乃乃夏。
「唔呵呵」
我认识的。
「樱花树下可没有尸体啊,因为最近的尸体复活了」
尽管戴着口罩,剪了短发,但我还是认识这个人。
「您一定知道僵尸吧?因为我们是一起看过僵尸电影的关系呢」
雪尾奈绪子。
我的二号弟子。
「老师好久不见……哎呀,那里不是鼎鼎大名的直木奖作家小姐吗?最近都没写书呢,遇到瓶颈了吗?唔呵呵呵」
〖第七章 太宰读井伏鳟二〗
1
樱花花瓣犹如晚霞般铺天盖地。
在这美得令人窒息的绝景中,两个女人相互朝对方走去。
乃乃夏和雪尾尽管戴着口罩,但逼近到感染风险很高的距离,眼看就快狠狠撞到一起。
先开火的是乃乃夏。
「你不是在纽约吗」
「呵呵呵,谢谢你关心我的动向」
「别误会,我不过是听总编说的」
「我去年将生活的据点转移到了美国,因为在日本从事文学活动没有前途」
「哈,不就是夹着尾巴逃了吗」
「后来纽约感染激增,成了重灾区,于是我就回国了。我的故乡就是笛吹」
「就是逃难咯」
「于是躲避风险远离城市」
「话说,你一大早在干什么」
「我在一边避着与人接触一边散步」
「啊是吗,真是优雅」
「两位又为什么来山梨?」
「跟你无关吧」
「说到关系,讲谈社应该强烈要求我们解除和老师之间的关系才对啊」
「跟你无关吧」
「你要是打算偷偷让老师帮忙,那就太卑鄙了」
「要你管。你才是,借助了大叔的力量都没能拿下芥川奖」
「临阵改投直木奖的人说出的话就是不同凡响,令人作呕。唔呵呵呵」
双方都在一门心思地伤害对方。
这是一场在樱花散落的配乐之下进行的春日MC对战。
是地狱。
我早有预感,她们的矛头不久将会指向我。
还是走为上计吧。
被卷进这种修罗场之中怕是有性命之危。
正当我匆忙旋踝之时
「大叔,你打算去哪儿?」
「老师,您上哪儿去」
女人们在漫天樱花中跟了过来。
此情此景俨然如同《盛开的樱花林下》,是那么的不现实,我禁不住发出惨叫。
得想办法。
转变话题吧。
「啊……嗨,雪尾小姐,好久不见。见你气色不错真是再好不过了,你依然还是像雪女一样肌肤雪白。你有好好吃饭吗?哎呀,气质不一样了啊。头发剪短了啊」
「唔呵呵呵」
雪尾发出笑声。
「老师,我很您」
「为、为什么,我可完全没错啊」
接着乃乃夏也插进来。
「仔细想想,最大的坏人不就是大叔吗?你就是把我们人生搅得一团糟的罪魁祸首」
「老师,恶的反面是什么?」
「竟然把我们的人生搞得乱七八糟」
「老师,乱七八糟的反面是什么」
她们团结起来了。
就因为这样,所以女人才让人讨厌!
话又说回来,她们这样转嫁责任实在太狠了。乃乃夏也好,雪尾也好,都是在自己人生不顺的时候想找我寻求帮助,可情况一遍马上翻脸,还说我是恶人。你们这样,岂不是……跟我一模一样啊!
我准备殉情的时候留下一纸遗书,上面写了「井伏先生是坏人」。
迄今为止我一直都在给师傅添麻烦,临走之际对他说的话却就是这个。
糟糕透顶。
不配做人。
但是,我在写遗书的时候坚定不移的认为,还是井伏先生让我写出那么痛苦的字句,信井伏生该负全部责任。
我眼前的两名弟子也一定是怀着坚定不移的观点在责备我。
我必须赶在团结起来的女人门正式对发起我指责之前设法改变局面,否则就惨了。可是,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的混乱已经到达顶点,想起自己手中正握着《摇曳露营△》。
就在这转瞬之间,《摇曳露营△》犹如圣经绽放光芒,给了我一个灵感。我要,便就给我!
「我们三个人一起露营吧!」
两位毫无反应。
谁管她们。
「我、乃乃夏小姐还有雪尾小姐三个人一起组个临时组合去露营吧。我听说山梨有着丰富的露营场所。我听说通过露营增进和睦,一下就可以打破隔阂。嗯,露营真不错,很健康,是不二之选。要忙起来了,我们赶紧做准备吧」
「……你在开什么笑?」
「啊,不是,乃乃夏小姐,你别激动。你还没看过《摇曳露营△》,所以并不知道露营的功效」
可是乃乃夏一言不发,只用恶狠狠的表情紧盯着我。
我怕得快哭出来,看向雪尾。
雪尾又露出那富有特色的笑容。
「真不愧是老师,露营真是个好主意。相见便是缘,机会难得,就一起去露营吧」
「算了吧,反正他就是随口乱说的,没必要迁就他」
「正好在我老家有一应俱全的露营用具。爸爸的爱好就是户外」
「都说不用了!你要是打算说些甜言蜜语攻陷大叔的话,我就发火了」
「我觉得与其在这里争论不休,不如大家一起做咖喱更有生产性」
「与其跟你这种人一起做咖喱,我觉得还不如就这样继续毫无生产性地吵下去」
「爸爸说过,露营是个转换心情的好方法,不说定还可以一举摆脱瓶颈」
「……」
「场地和用具都由我来准备,明天就可以出发。所以,还请直木奖作家小姐告诉我联系方式吧?哎呀,好可怕的表情,唔呵呵呵呵」
2
回甲府的路上,乃乃夏没有搭理过我。
她心情自然糟糕透顶,但这似乎并不是全部原因。她凝视着智能手机,一直操作着什么。
我这个没本事的师傅丝毫猜不透徒弟心中所想。
要说猜不透,更猜不透的是我几乎临时突发奇想想出来的这趟旅行居然会与雪尾再会,而且三个人还要一起去露营。
我无法想象这次露营会带来怎样的命运,总之暂且可以逃离修罗场,最重要的是我对露营十分期待。
我其实挺喜欢在野外玩的。
在上京前,我曾和朋友们在海岸边喝葡萄酒,后来为了创作《津轻》取材,阔别二十载走在故乡的乡野小路上,和大家一起拆开便当。我用溪流来冰镇啤酒,侄儿们喝着苹果汁,那趟取材旅行令我心旷神怡。
因为那次旅行,我才终于敢于肯定自己的人生,敢于肯定津轻。
然而后来没有几年,我就殉情了。
人生这东西就是不顺。
一到达甲府车站,乃乃夏便往酒店的相反方向开始走。
「乃乃夏小姐,你去哪里?」
「哪里都行吧」
「我肚子饿了呢」
「你自己解决」
她留下这句话便消失在了路的另一头。
我生气了,瓶颈就那么不得了吗!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顾不上回酒店,被抛下的我想到去买《摇曳露营△》的续集,边去了昨天的书店。
那里卷闸门关着,贴的通知上只写了句「自律歇业」。
只见周围其他的店也都关着卷闸门。
先不谈公共设施,这种个体经营的小店没必要自律吧,日本人活得是何其艰难。
我从卷闸门上通知里「自律歇业」这短短几个字里闻到了世态炎凉。
相较于对新冠病毒的恐惧,让它屈服的恐怕更是周围无言的正义与无言的压力。
跟打仗那时候有什么差别。
今天节省的力量将予敌致命
不慎泄露的亮光将招来敌机
让我们不要烫卷发
等待渴望的胜利到来
战时,大政翼赞会和新闻社联合公开发布标语。
然后国民开始不停止制作为自己带来痛苦的条幅。
都昏了头。
万一新冠病毒的猛攻继续发展没有平息的话,国民是不是又会制作出「与其感染不如不要生活」「放弃呼吸击退新冠」之类的古怪标语呢。
我可不想跟那种错乱的世界扯上关系,怀着事不关己的心情走在甲府的街上。
转了好久,我终于找到了一家在经营的书店。但是,那里像是从昭和时代一直经营到现在的旧书店,难以想象这种地方会有时下流行的《摇曳露营△》,不过没有其他店开着,我又走累了,便走了进去。
店里散发着霉味,书架里跟我想的一样,塞的全是江户时期的旧书以及不认识的文艺评论,一本漫画书都没有。
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趁昨天把整套都买下来。在紧急事态宣言解除之前都读不到后续还真难熬。我的字典里没有「等待渴望的胜利到来」这句标语。
总之还要准备明天的露营,我就想找找有没有面向初学者的入门指南,但这里只有《山岳讲座》《干城章嘉峰攀登记》之类感觉派不上用场的旧书。诶,开书店就摆点更正经的书啊。
因为心情烦躁,我动作粗鲁地把手伸进书架,左翻右翻之后
《太宰治》——井伏鳟二
我挖了一本不得了的书,差点没忍住叫出来。
这是不能挖出来的东西!
我战战兢兢地瞧了瞧目录,看样子这是井伏先生把他写关于我的随笔整合起来的东西,上面列着『太宰治之死』『太宰治与文治』『那时候的太宰君』等令我不安的标题。
我认定,这本书是井伏先生的报复。
他肯定仗着死人不会开口,添油加醋地写尽了我过去做过的坏事以及让他吃过的苦头。
我在遗书上写「井伏先生是坏人」,井伏先生肯定不可能心平气和,一直窥伺着报复的机会。
那个人就是那种人,表面上宰相肚里能撑船,本质上却奸诈狡猾,为了钱什么原稿都写,能拿死人给自己脸上贴金,内心扭曲。
这做法太卑鄙了,人死之后写出标题像名牌一样书,一点一点慢慢指责我,这是前辈该干的事吗。
您是前辈,既然有话想说,那正大光明当着面说不就好了!
或许井伏先生是想要那么做,却办不到。因为,我一直都在躲着他。
仗打完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我不想见他。工作上的事、我讨厌的文坛上的事、一起编的《井伏鳟二选集》的事、小佐的事,其他还有好多理由,总之我就是不想见他。
逃避的人,是我。
我是后辈,我才是应该接受前辈的好意,正大光明把想讲的话讲清楚。
我就应该来一场MC对战,就应该让彼此的心意毫无保留地相互碰撞。
这个道理我其实很清楚。
但我就是个即便清楚也做不到的生物,所以我才写小说,读小说。
我买下《太宰治》,回到了酒店。
我酒也没喝,正襟危坐,把他认认真真从头到尾看完。
3
我收到太宰君离家未归的消息后深感意外,大受打击。可是,关于他为什么死的真相我并不清楚。他为什么选择了那种形式,为什么选择那种地方,这些我也不知道。我思来想去,但都不过是猜测,被记者问到我也只会发愁。若是从前,有事让我操心的时候我就会直接找太宰君当面谈谈,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
我认为,当时太宰君对我有种对旧交的厌烦,结果我也尽量避开太宰君。底气不足的人在结交新欢或是为女人操劳的时候,大抵都有避开旧友的倾向。可是我当时并不知道太宰君正为女人所苦,只觉得他就是在极力躲着我,没有什么原因。
※
战败后他搬到东京去了,但从结果来说,我就是为了实现残酷的结局才上京的。她就和女人一起投了上水。
※
找到他遗体当天,我撑着伞站在千种的入口等待灵车过来。除了太宰的朋友与记者,还有大批的人站在那儿等。我旁边是筑摩书房的年轻编辑石井君,他被雨淋湿,面色铁青。这位编辑当时师从太宰。
「你见到遗体了吗」我把伞撑到它头上,轻声问他。
石井君说「见到了」然后他低沉忧郁地说「是我把太宰老师的遗体从河里扛上来的。太宰老师两手摊开着」
※
战前,他曾有一小段还算健康的时光。有次在每月例会「阿佐谷会」当天,他等不到傍晚,从中午开始就在我家门口来来去去。他也不来邀请我,只是在焦躁心情的驱使下来回踱步。这个情况最后大变,「阿佐谷会」的干事通知他开会他也不再回应了。我猜测这其中一方面理由是,他由于担保我现在不愿评价某个对象而心生烦闷,这股烦闷又与对旧友门的烦闷起了内讧。
※
今年夏天,我在电车上遇到了过去在文艺春秋任职的石井桃子小姐。桃子小姐展开颜真卿的拓本专心致志地盯着。过去她被公认财色兼备,但那次一看较从前憔悴了一些,似乎现在仍未婚嫁。很久之前,太宰有次我家偶然与桃子小姐同席,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太宰都倾慕着桃子小姐。
※
「那时候的太宰对你十分倾心,实际也正是这样」
桃子小姐很吃惊的样子,眼看着脸红起来,喃喃私语般说道
「啊呀,我从没听说」
「原来你不知道啊,那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完全不会。——但要是换做我,就不会让太宰先生去死了」
※
在最后,我摘录一段太宰治回复我信的开头。
○井伏先生说「请问最近是什么情况」
○太宰沉思默考,许久后抬起头,真诚回答「最近我很伤心」
〖第八章 太宰将此处设为露营地〗
1
在甲府的第三天早晨。
我在酒店的走廊上等待,这时乃乃夏从房间里出来。
她浑身闪闪亮亮,头发整整齐齐,穿的衣服也不像是准备参加露营,更像是要在高级酒店吃早餐。
可能是出于对抗意识,我本想这样指出来,戏弄一下她。
「大叔,你眼睛红了,出了什么事吗」
结果一上来就受挫。
「没什么,就是有反季节的蚊子闯进了房间,吵得我没睡好觉……。我绝对没哭,不可能哭」
「为什么说两遍?」
「我听说,重要的事情说两遍是现代的理论」
「你这信息有些过时了。这些拿着」
乃乃夏把登山包、睡袋还有大量用途不明的行李搬出来塞给了我
「这到底是」
「露营用品啊,还能有什么?」
「按说好的,这些应该全都由雪尾来帮我们准备吧」
「我不想拾那家伙的恩惠,也不想让大叔被她照顾」
「买了真不少,一定花了不少钱吧」
「我说,你怎么净在说些理所当然的事情?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或许是吧」
我抱着大量行李出了酒店,一眼就看到门口停车场上停着像是进驻军的人开的那种吉普车。
「早上好,今天真是适合露营的绝好天气」
雪尾从驾驶座下了车,呵呵呵一笑着说道
「哎呀,好多行李,看来直木奖作家小姐不喜欢欠人情啊」
「要你管」
「还去做了美容吗?」
「要你管」
看好我们把行李堆到车里,进了后排座位坐下后,车开始发动。
雪尾轻轻松松地操控着巨大的方向盘,说
「受新型冠状肺炎病毒的影响,所有露营地似乎都调整了开放时段。虽然也有些营地保持开放,期待城市来的客人光顾,但感染者人数丝毫没有减少,也不能去那种地方」
「你就说到底有没有露营地」
「爸爸有个相识拥有广阔的土地,于是拜托那个人把地借给我们用。虽然不是露营地但同意生火,而且那里好像还可以看到富士山」
「一开始直说不就完了,就知道卖关子,所以你芥川奖才会落选」
「受教了,唔呵呵呵」
方向盘粗鲁地一打,我和乃乃夏险些重重撞在一起。
车子飞速前进。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忽然一阵怀念之情涌上心头。
山里这片土地正如它的名字,大半都是山林和农田,越往内地走,景色就越像我所生活的那时候,我的时间感逐渐错乱。我分不清自己是在令和时代的甲府,还是那个时候的甲府了。
不,并不仅仅是风景的原因。
这个路线我同样记得。
「喂,这该不会是去天下茶屋吧」
我提心吊胆地问了出来。
御坂峠的顶上有个叫『天下茶屋』的小茶铺,我曾在那里逗留过一段时间。
我为了调整好凌乱的生活,搬出公寓来到甲府,在亲事谈好之前,那里一直是我工作的场所。
替我说媒的人,给我介绍天下茶屋这个地方的人,都是井伏先生。
雪尾对着面前说。
「天下茶屋已经跟当年不一样了,现在不能住宿。但是,那里似乎建了纪念太宰治的专区,老师要是想看可以绕个路」
「……算了吧。过去没有露营重要」
我刚这么说,乃乃夏就哼了一声。她肯定觉得我和雪尾在玩扮太宰治的游戏。我转生到现代已经是第三年了,但相信我是太宰治的人只有雪尾一个。
车越过御坂峠,又往另一侧河口湖所在的方向下山,到山顶快走完的地方饶进了岔路。
在未经铺装的林间道路中直行了一段时间后,视野豁然开朗,一栋民房随之出现。
我们从旁边直接驶过了民宅,又行驶了一段时间,来到一片更加开阔的地方。
这里没有划分场地,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地,俨然只能用大地来形容。
在有些高的山峦那头,能够看到富士山。
「那个人的土地是哪一块啊」
乃乃夏望向窗外。
「好像这一带全都是」
「真厉害,这就是普普通通的露营地啊」
「你喜欢就好,呵呵呵」
从车里把行李搬下来之后,雪尾要去跟借给我们土地的人打声招呼,但我拒绝了。因为不幸的宿命,我无法轻轻松松向陌生人问好。
「那么先搭帐篷吧」
乃乃夏把一个大袋子扔给我后就和雪尾两个人往回走。
「帐篷……让我怎么弄啊」
我不止不会打招呼,就连铺叠被我都不会,是个彻彻底底生活无法自理的人,搭帐篷这种高难度的工作,怎么能让我一个人干。
话虽如此,我也实在耻于继续暴露丑态,便鼓起莫名其妙的气势从袋子里取出帐篷,飒爽地把它展开,好巧这时正好刮起一阵大风,帐篷被风一吹把我整个人盖住,我越挣扎它就缠得越严实。
「谁来,谁来救救我!」
「啊哈哈哈,笨蛋国王啊」
结果我就被回来的乃乃夏笑话了。
2
露营开始。
到头来活儿全都让女性去做了,我却在个叫做吊床的网状摇窝上偷懒。
放眼望去是万里无云的春日天空,碧绿的群山,以及富士。
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
山上吹下来的风被乃乃夏准备的叫做毛毡的西洋毯子挡住,两个摆在一起的帐篷也十分可爱。
我是个不懂花鸟山水,连装懂都不会的男人,而且写的只有浅薄的小说,因此无法很好地描写自己周围的这幅风景。但是,总之就是不错,非常不错。不虚此行。
哪怕只欣赏到了这些,这次的露营也算大获成功了。
我在吊床上看着乃乃夏和雪尾,她们这么快就准备生火了。
「咦……为什么啊,完全点不着」
「炭居然无法点燃,这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事」
「喂,你想想办法啊。你不是很精通户外吗」
「那种话我可没说过」
「可你连帐篷都有……」
「那是爸爸的东西,我应该说过了」
「那吉普车呢?」
「那也是爸爸的,虽然我没说过」
「结果你就虚有其表啊」
「呵呵呵,难办了呢。生不起火,晚上要挨冻了」
她们好像在争执。
我扭动着爬了起来,往营火台里一瞧,火确是没引过去,炭依然黑乎乎的,旁边散落着报纸的余烬。
虽说已经入春了,但我实在不想度过一个不暖和的夜晚,而且这样也没法做饭。我虽然对吃的不关心,但让我知道吃不上东西的话,我就会像个小鬼头一样忍不下去。
我看了看她们带来的炭,除了备长碳还有圆筒状的成型炭。
「借我用下」
我把备长碳移走换成成型炭,然后点火。果不其然,炭一下子就红了。然后我小心翼翼地把炭捣碎,把刚才的备长碳放在上面。
「这样就可以了,然后等火全烧满就行了。备长碳的持久力高,但缺点是难以点燃,所以要和成型炭一起用」
「真厉害!」
「不愧是老师」
两个女孩很感激我的样子,但这实在没什么,无非是《摇曳露营△》中讲了生火的秘诀。书这东西,单纯阅读量就是力量。
火顺利点燃了,之后是各自自由活动的事件。
我实在无事可做。
如果这里是东京,我一定会对浪费时间抱有负罪感与焦躁感吧,但在山梨的腹地躺在吊床上让我感到怡然自得。
这实在是太舒服了,不禁让我对东京那种介意别人的批评又哭又气,过得憋屈可怜的生活都产生了美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睡意袭来。
我感觉我会在梦中见到井伏先生。
醒来后,太阳依然高高挂着,时间无限。
「老师,您醒了吗」
雪尾从营火旁抬起脸。
「您说了梦话」
「都说了什么呢」
「没听清,但像是在对什么人道歉」
「醒来好想来一杯啊」
「请用」
雪尾往纸杯里注入凉凉的啤酒。我忽然发现,乃乃夏不在附近。
「乃乃夏呢?」
「我不知道」
「哦……」
喝着啤酒,跟两人独处的这个状态让我渐渐莫名地觉得不好意思。
我故意清了清嗓子说
「我去找找乃乃夏,要是遇难就不好了,而且熊……冬眠也差不多醒了……」
「老师」
「什、什么事」
「请在吃完饭之前回来」
「知道了」
「老师」
「什、什么事」
「好久没有给老师您做饭了呢」
雪尾和我曾经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是为了取得芥川奖而奋斗,决不是什么下流的事情,但因为绝对不能让乃乃夏听见,所以这类话要趁现在赶紧讲清楚。
「你做的菜只有纳豆、腌鱼子,总是很朴素」
「您不喜欢吗?」
「不,比起山珍海味,我更喜欢你那些。算是暴露本性吧」
「那段时光,不论写作、吃饭还是睡觉,都有老师陪伴身旁」
「这话有些歧义,不过大致没错吧」
「您跟直木奖作家小姐现在还藕断丝连吗?」
「我没有跟她共事」
「老师,您被出版社断交了」
「麻烦,那招真是麻烦,我没想到那个编辑部会使出那种外交策略。雪尾小姐,这些话我对乃乃夏都没说过,还请你保密。我其实很受打击,我那么努力却被这么对待」
「嗯」
「这件事,我永生不忘。背叛别人是如此简单啊」
「以出版社的角度来看,单独某部畅销小说不算什么,反而文学界的人往往容易闹出丑闻,所以理解各家的慎重态度」
「小说畅销算不上什么,是真的吗」
「因为就漫画就能卖出几千万部」
「几、几千万部?这是造圣经吗?」
「《鬼灭之刃》就有这个销量,记得《进击的巨人》全球累计都超一亿部了」
「太卑鄙了,这是玩文字游戏。我的《人间失格》单册就突破六百万部!」
「唔呵呵,老师您还是那么太宰治啊」
「什么意思?」
可是雪尾没有回答我。
「老师,我并不是在模仿《斜阳》,但革命究竟正在何处进行呢?我看了芥川奖的评论,但还是不明白自己的作品好在哪里,坏在哪里」
「盆栽选美」
「盆栽?」
「没人知道评委会的前辈们是以什么标准来判定合格与否」
「所以是盆栽选美吗?我明白了」
「雪尾小姐,你现在还在写小说吧」
「虽然在写,但没人来委托。毕竟现在这个时代,芥川奖落选的作家毫无价值」
「真是个痛苦的时代啊」
「我是个不争气的徒弟,承蒙老师培养却没能拿下芥川奖,所以现在回到故乡负责烧火。作为落魄的天才作家来说,这有些太过顺理成章了」
「你一定恨我吧」
「我想过,您怎么不去死啊」
雪尾的眼神是认真的。
我想早点醉过去,把啤酒一饮而尽。
「你恨我,恨我的八面玲珑,高估了我的能力。然后,你不知道我的宿命。流着泪剥洋葱皮,剥啊,剥啊,什么都没有。但是更里面肯定有。你怀着坚信又继续剥洋葱,剥啊,剥啊,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先生您的宿命?」
「不……只是一场闹剧。我不像这样装模作样就活不下去。哪怕现在我也在玩命地装腔作势」
「那恋爱呢?」
「有个晚上我介意自己袜子上的破洞,然后就失恋了」
「老师,我姿色如何?」
雪尾把脸凑了过来。
「什么如何……」
「我漂亮吗?」
我想哭了。
「雪尾小姐,别这样。你就那么寂寞吗?」
「是啊,我好寂寞。整个世界将我遗忘,老师又只顾直木奖作家小姐,我实在太寂寞了」
3
实在太过残酷,我无法忍受,于是就离开了那里。
走在草地上,抬头便是富士山。继续走再抬头,还是富士山。
在山梨这块土地上生活就意味着每天都得跟富士山打照面。在天下茶屋逗留的那段时间,房间窗外也总是看到富士山,散步的时候富士山也一直如影随形。
那时候的烦躁感觉涌了上来,我便背着富士山往前走,没过多久发现了一条河。
它就像是在广袤草原上重笔画出的一条线,利落地延伸而去。
河并没有多宽,但流速特别的快,好像还比较深,看不到河底
乃乃夏就坐在这条河的河边。
她架好了画架,架子上摆着画布,正在画画。
我当时还想她的行李再怎么说也太多了,没想到里面塞满了作画用具。
「啊,大叔,这边这边」
乃乃夏喊我过去。
她看上去心情不错。
我反而加强了戒心。
「画油画吗」
「嗯。我想难得来露营,就想试试画画」
乃乃夏的目光从我身旁穿过,对准了耸立在我身后的富士山。富士山确实是备受推崇的作画题材,是所谓的「绝景」。
那么,我就领教一下你的本领。
我这样想着,朝画布偷看,结果乃乃夏突然站起来,就像发明一种新运动似的完全拦住了我的路线。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为、为什么」
「还没画好呢,另外我没信心!没信心啦!」
「你看吧,重要的事情说了两遍」
「总之就是不行,大叔你离远点,保持心灵的社交距离」
「我知道啦,这样总行了吧」
「再离远点!」
「这样吗」
「再远点!」
我在相隔五米的位置坐了下来,乃乃夏好像这才放心了,继续开始画。
她一声不吭地画着,嘴角挂着微笑。
「乃乃夏小姐」
「嗯?」
「你心情不错啊」
「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好像心情自然跟着好起来了」
我想起来,乃乃夏说过她想当作家。
尽情去画吧。
暂且把小说,把东京生活都抛到脑后,专心去做想做的事吧。
我凝视着一个劲画着油画的乃乃夏,看腻了之后又去看那条河,然后又去看着乃乃夏,度过了这样一段宁静的时光。
周围已经暗了下来,乃乃夏还在专心致志地跟画布搏斗。
到头来,她直到最后也没把画那给我看。
「唔呵呵,欢迎回来,晚饭刚好做好」
雪尾拿着汤勺迎接了我们。
我们吃了餐咖喱饭。可能是火候难以调节,蔬菜有点糊,不过野外用餐有种说不出的美味,我久违地添了饭。
饭后我们烤着营火,我喝着啤酒,女性们吃着点心。在聊天的时候,乃乃夏同样保持着笑容,不管我开玩笑还是雪尾冷嘲热讽,她都绝对不会生气,一直笑眯眯。
什么啊,原来这样就够了吗。
我沉醉在酒与幸福之中,稍微有些扫兴。
然后夜深了。
「唔呵呵,那么晚安」
雪尾进了帐篷。
「我们也睡吧」
乃乃夏把我请进她自己买的帐篷。
帐篷虽然是双人用的,但还有一堆行李,进了睡袋并排躺下来后,不论如何都贴在了一起。
「太紧了」
我不由说了出来。
乃乃夏盯着帐篷顶,说
「过去我也曾跟大叔你这样一起睡过呢」
「记得那是在旅馆……当时通宵修正了你的原稿。总觉得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往事了」
「这一路,我们真的特别特别努力啊」
「是啊,我们奋斗过」
「已经努力到了再也努力不了的程度了」
「是啊,已经努力到了再也努力不了的程度了」
「我多少分?」
「打分制度就算了吧。不管多少分,你就是你」
「大叔,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你还挺懂感恩啊」
「晚安」
「嗯,晚安」
于是我们就睡了。
风吹动帐篷的声音把我吵醒,可能是睡过五角的缘故,我不太睡得着。
我把手伸出睡袋摸到手电,打开开关。
昏黄的亮光在帐篷里铺开,我立刻发现了异常情况。
乃乃夏,不在。
〖第九章 太宰殉情(转生后第三次)〗
1
一片漆黑。
手电的光被黑暗吞没,月亮也被云层遮住,伸手不见五指。
我在黑暗中前行。
「喂、乃乃夏小姐!你在哪里,乃乃夏小姐!」
从刚才起我大声喊了不知多少次,但喊声转眼间云消雾散,沉寂下来。
我开始害怕。
黑暗断然不是风景,风景要能让人放下心来,需要经年累月让各种各样的人来形容,需要经过人眼的品尝而软化,譬如高约百米的壮美瀑布还有动物园里的老虎。
可是,黑暗无法变成风景。它画不成画,唱不成歌。它仅仅就是黑暗。
记得冈察洛夫的小说里写到,航海中遭遇大风大浪的时候,老练的船长便说「出去到甲板上瞧瞧吧,这么大的浪该怎么形容?你是文学家,肯定掌握着美妙的形容来描述这风浪」。
冈察洛夫凝视着浪,只说了一个词:「可怕」。
面对汪洋中的骇浪或是沙漠中的暴风,根本想不出用怎样的文学形容词去描述。黑暗也是一样,它仅仅只有可怕。我拼命照亮自己脚下,一门心思地往前走。
「乃乃夏小姐,你在哪里,快回来。夜晚那么黑,那么可怕,很危险啊……」
我继续走,忽然间云一下子散了。
月光像雨一样落了下来,将黑暗净化,并且在河面上反射。
看来我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之前那条河附近。
乃乃夏就在那里。
她蹲在地上,背对着我,就像看着被黑夜所吞噬的富士山,目光盯着略上空的方向。
我静静地向她靠近。
「乃乃夏小姐,我找你好久啊。我一醒发现你不在,把我吓坏了」
「……」
「你是睡不着吗?我懂。背上凹凸不平,帐篷这东西睡起来不可能舒服呢」
「……」
「好了,回去吧。呆在这里会感冒的」
「……」
「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我不知道你在闹什么别扭,但好歹回个话吧」
这个时候,我的手电筒照出一个掉在地上的四四方方的东西。
它就是那块画布。
就像是翻开书就看到了目录一样,我理所当然地照亮了整块画布。
那是用铅笔画的富士山素描,看到它我吃了已经。
画得实在不怎么样。
我虽然并不会绘画天才,也没有资格评价别人,但我就是觉得不行。尽管笨啦就不抱什么期待,但这实话说让我大失所望。
「我是个好孩子啊」
乃乃夏没有转身,背对着我轻轻地说道。
「好孩子也就是普普通通。学习能力、个性、才能,都很普通,不好也不坏」
「你不是直木奖获奖作家嘛」
「那怎么了吗?」
「你是天选之人,怎么可能普通」
「画看了吗?」
「看了」
「怎么样?」
「问的人有问的痛苦,答的人也有答的难处」
「我从小就一直喜欢画画」
「你的姐姐就画得很好」
我想起曾在长峰家看过的那幅刺薊。那是夏子画的作品。
「我好像没有绘画的天赋」
「似乎是的」
「明明其实很想画画……却没有天赋」
乃乃夏肩头颤抖起来。
她不是在哭,是在笑。
「乃乃夏小姐,你要知道,认为自己在想做的事情上一定会被赋予才能的这种想法非常危险。有人想唱男高音但后来去唱演歌,有人想当厨师但后来当了土木工人」
「这算不上安慰啊」
「再说你是真心实意梦想成为画家吗?这点我也很怀疑」
「什么意思……」
「你之前不是根本没有画过画吗?可事到如今却又来挑战,难道不是因为写小说遇到了瓶颈就找其他事情来逃避嘛?这才是你真正的想法吧」
此言一出,乃乃夏的后背也颤抖起来。
「人家把天赋、爱好拿出来跟你说,你竟然满口都是过分的话」
「你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脚踏实地的去写。可你一头扎在苦恼中,搬出瓶颈、好孩子、才能那些方便的词汇为自己开脱,这很不好」
「吵死了,够了。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哈哈」
「你这算什么态度,刚才还笑眯眯的,突然又愤世嫉俗」
「有什么办法,我就是愤世嫉俗!」
乃乃夏转过身来,她肯定在狠狠瞪着我。
「就算写小说,也只是你让我写的吧!我根本就不想写!直木奖我也不想要!」
到底是掀桌子了。
就这么想把责任往我身上推吗。
「这真是语出惊人。想拿直木奖的究竟是谁,你忘啦!」
「我都说我不想要」
「我只要能靠你的小说拿下芥川奖,我就心满意足了。可你却要了直木奖。虽然你可以肤浅地狡辩是《群像》编辑部给你出的主意,但做决定的人是你自己」
「那就按顺序来说,本来最开始就是你利用了我。你觉得我是个傻姑娘,就可以肆意利用我来视线自己的目的,结果事情一不顺利就去找了那个女人。我说了吗?你个骗子」
「根本不对。我从不记得把你当作过山内一丰之妻。我只是因为你听了我说话却默不作声还偷偷带走四方钱感到不愉快而已,我就只想要你一句道歉」
「什么?要我道歉?」
「把一个本来连博客都写不清楚的地下偶像推上现在这个位置的究竟是哪一位,你别说你不知道」
「别说了」
「见证你一步步走向破灭,如同自己承受钻心之痛的人又是哪一位,你别说不知道」
「别说了」
「乃乃夏小姐,你说我是骗子,你那就给我说得更清楚点。是你欺骗了我才对。我到底对你撒了什么谎,造成的结果具体又是什么?麻烦你用真凭实据告诉我」
「都让你别说了!我要去死」
「去死?」
「是啊,我要去死,现在就去死」
乃乃夏这么说着,目光落在我们身旁流淌的河上。
河面反射着月光,我这样形容可能十分欠妥,但流淌着的她是那么的,充满诱惑。
我憋了口气忍了下来。
「算了吧。作为过来人提醒你一句,死是死一样难受」
「那还真是难受啊」
「所以,你别去想那种事……」
「那就」
「一起去死吧」
「一、一起?」
「大叔,你总把想死想死挂在嘴边,那就和我一起死吧」
「你……说什么」
「没关系的,我会给自己好好做个了断。当我根本画不好画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不是说这个!」
「咦?」
「你对我说什么啊!这样邀请我,我肯定忍不住跟你殉情啊!」
我大喊出来,诧异在乃乃夏脸上停留了短暂瞬间,接着她哈哈大笑。
我一声不吭听着她的笑声。
「大叔,你真厉害,得分还是那么高啊。你不拦着我吗?想和我一起去死吗?」
「……」
「想和我殉情了?」
「……」
「对我讲了那么多大道理,结果我一邀请就想殉情了?」
我说那么多,并不是为了乃乃夏着想。
是为了让自己不要死。
然而乃乃夏邀请我一起去死,而身旁就有一条适合去死的河,时间又是在深夜,连个人影都没有,啊啊……这样肯定不行啊。怎么能拿糖果拿出来给饿肚子的小孩子看呢。
我被那条河散发出来的引力所吞噬。
「……我对所谓,人的生活,一无所知。因为一无所知,所以害怕。我受够了跟人见面,跟人打了那么多根本不想打的招呼,我心里就觉得我像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这样一来,对方也开始无端地防备我,又对我讲无油盐的奉承,又发表自以为是的感想,我听着听着,到底是无法忍受这个世道了」
「大叔,你才是愤世嫉俗吧」
「人跟见面也没办法好好说话,过后又思来想去当初这么说就好了,那么说就好了,跟人见面的时候总是头晕目眩。我是就是这种性格,也就因为这样,我总是喝酒,搞垮了身子,让自己一贫如洗,家也总是穷困潦倒的样子。早上醒来如果舒舒服服,我也会有改变生活的念头,但在晚上就会得出结论不可能。我的人生一直是这样,没有半点信心」
「我懂」
「不,你不懂。你现在随随便便就戳中了最最让我羞耻不堪地方正中心。把殉情这种事说的就像出个门去附近买个东西一样,这实在不应该。因为,我把殉情就只当做出个门去附近买个东西」
乃乃夏就像安慰下海了的狗狗一样,把手放在我头上。
「对不起……我不配为人。我教育过你,殉情对人来说是最为卑劣愚蠢的行为」
「没关系。说不定有人愿意和自己一起去死,要比有人愿意和自己一起活下去更幸福」
「嗯,死吧,一起去死吧。上帝也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然后我们庄严地整理好仪表。
当我们脱掉鞋子,一起站在河边的时候,乃乃夏对我莞尔一笑
「总觉得,好傻啊」
我们就跳进了黑夜的河中。
2
我被河流吞没,转眼丧失了方向感。
好痛苦。
我想要逃避痛苦,在迈向死亡的过程中忽然心想,这样受苦不是毫无意义吗。
过去我也曾几度感受过这类毫无意义的过程。
殉情的枉然,我要体验多少次才够。
随便踢出去的小石子打破隔壁家的窗户,老人大发雷霆冲出家门,撞到正在施工的电线杆,然后电线杆到了,把民宅的屋顶砸了个稀巴烂。我的心情就像是远远看着这一连串的现象。现代好像把「大风一刮,卖桶的赚大钱」的谚语叫做「毕式装置」,我体验那种毕式装置的经历多得都已经厌倦了。我早就该厌烦了,但我又再次重蹈覆辙。
在我身旁,乃乃夏在水里挣扎。
这要也是毕式装置的效应,那它是个多么冷血无情的装置啊。
楚楚可怜的少女小小年纪就被人生逼上绝路,自愿结束生命。
在她背后推一把的人,是我?
我才是死亡的毕式装置?
少胡说八道。
瓶颈算什么,人生算什么,乃乃夏不是还有着无限的未来吗?乃乃夏不该死,她不过是考虑去死。可是她已经掉进了漆黑的河里,只有死路一条。
这样好吗?
真的好吗?
我收到太宰君离家未归的消息后深感意外,大受打击。
井伏先生,对不起。
可是我实在无能为力。除了死亡,我没有什么办法拯救我自己。井伏先生、檀君、古田晃先生,以及其他许多友人,我深知你们试图挽救我的人生。但是,我还是只有一死。
「你见到遗体了吗」我把伞撑到它头上,轻声问他。
石井君说「见到了」然后他低沉忧郁地说「是我把太宰老师的遗体从河里扛上来的。太宰老师两手摊开着」
真是羞耻。只是睡莲被看到就让我想死了,淹死的样子被人看到就只有一死了!诶,事实上我已经死了,但总之就是羞耻。
那里写的「石井君」应该是我的责任编辑市井立。是他把我的尸体搬上岸的吧,真是让他受累了。然后,我说好要帮井伏先生编选集的,结果半途扔下不管了,非常抱歉。
我猜测这其中一方面理由是,他由于担保我现在不愿评价某个对象而心生烦闷,这股烦闷又与对旧友门的烦闷起了内讧。
说的没错。
我不愿让井伏先生知道小佐的事情,于是东躲西藏。尽管我在结婚的誓约书上写了「即便贫困,我也会努力珍爱你一生」「若我再次背弃婚姻,请把我当成彻彻底底的疯子将我抛弃」我却不断地制造家庭危机,这件事不论如何都不想让他知道。
「哪里,完全不会。——但要是换做我,就不会让太宰先生去死了」
请原谅小佐。
那个女孩也是太宰治这太毕式装置的可怜牺牲者。
不论什么人,只要扯上我就会颓废,我是个废物,所以大家都跟着颓废了。
不论睡着还是醒来,满脑子只有殉情。
哪怕转生之后满脑子还是殉情。
我活着就是为了做这种事吗。
这样好吗?
真的好吗?
真的好吗?
真的好吗?
真的好吗?
真的好吗?
真的好吗?
真的好吗?
不好!
这不好,不好啊,井伏先生!
「噗哈!不干了!不殉情了!」
我把脸伸出水面,然后看向正在身旁挣扎的乃乃夏。
「乃乃夏小姐!其实我早就看穿你的决心到底是什么了。大概就是要面对现实很麻烦,所以就自暴自弃了吧。就跟我一样。但是啊,你还有着大把的时间,有着靠谱的父母……阿噗!」
我浮浮沉沉,但还是拼了命地继续讲
「你说过你和父亲没有血缘,那又怎么了吗。有句老话,没亲生父母孩子照样成长,坂口先生还说过,就算有亲生父母的孩子也照样成长……唔噗唔噗,啊噗噗!」
吸了水的和服把我的身体用力往下拉。我不顾一切地挥舞手脚,但都没办法让自己浮出水面。难道我要输了吗。
不,不是的。
是赢是输都无所谓了。
赢和输。敌人同我方、父母同孩子、新同旧、资本家同劳动者、日本同美国,我们一直以来不得不采取那种敌对行为。受那种剧本的影响,在精疲力竭的最后就是死。
仔细想想,天下间在没有什么比争输赢更让人讨厌的了。那实在是令人作呕,可耻。
「我过去认为,面对折磨自己的问题就只能去战斗,但事实上可能并非我所想的那样。再说了,绝大部分人都没有输啊。就算有才能眷顾的人,有资金眷顾的人,总有一天还是会在某个地方落魄,变得平凡」
这说的就是我。
被前辈们欺凌,果敢地发起战斗,后来输了,最后殉情。这是定局,是老掉牙的桥段,也是经典,是昭和。
不需要永远都被那种没价值的法则所奴役。
乃乃夏输了吗?雪尾输了吗?我输了吗?
答案是Yes。
但是熟了之后,我们需要找个地方去死吗?
「噗哈!」
可能是我的拼命呼喊奏效了,又或者纯粹痛苦得无法忍受了,乃乃夏也把脸冒了出来。
「但是,但是,不能输啊!」
「不对!可以输!我们都被骗了。瓶颈也好,画画差劲也好,哪里是寻死的理由!」
「我想赢啊,但是输了。所以……」
「所以就寻死?无聊。行了,活下去。我和你一起活下去……阿噗、噗哈、噗哈噗哈!」
我逐渐往下沉。
诶,区区水分竟敢妨碍我!
我必须活着接受报应。
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活下去!太宰!
「噗哈啊!说到底,根本不是命的问题。以死谢罪说得好听,失败又算什么。雪尾说过,失败的反面是放弃。要是就这么死了,你我都要沦为笑柄!」
不要觉得失败可耻。
真正可耻的是放弃。
我也好,乃乃夏也好,在各自的人生中都尝过失败。
可是直到跳进这条河的那一刻,我们不是都没有放弃吗。
正因为这样,我们现在才能再次相遇,才能开开心心地露营,才能吃到雪尾做的咖喱。然后,我们现在才能活着。
活着。
这不就够了吗。
只要活着,就算输了还有下一次机会,只要活着,哪怕失败还有明天。
「活在世上,我很抱歉」
要是活着,我一定会写让说不出那种话的故事。
我还会让乃乃夏也写那种故事。
这就是那位井伏鳟二的弟子,太宰治的宿命!
我想救乃乃夏,挥舞沉重的手臂试图像向她靠近,但水流出乎意料的急,关键是我不会游泳。
而乃乃夏好像会游泳,她驱策全身向我靠近,撞向我的身上。
「乃乃夏小姐,你干什么……」
「活下去吧。不,给我活下去,活着痛苦挣扎吧!」
「你」
「我也要活下去,我也会挣扎。所以……喂,你倒是自己游一下啊!」
她这么说着,把我吸饱了水变得沉重的身体艰难地推上了岸。
然后换我把乃乃夏往上拉,我向水中挣扎的乃乃夏伸出手。
「乃乃夏小姐」
「还、还差一点」
但就差那么一点,我没有够到她。
啊,上帝!您要是连我这种人的祈祷都愿意聆听的话,哪怕这一生只实现这一个愿望就好。请救救乃乃夏吧!
但是,我的祈祷没有上达天听。
力竭的乃乃夏胳膊离我越来越远。
我恨,我恨上帝。
上帝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
会救人的,只有人。而不配做人的我又没有那个能力。
噗通,只听到一个特别大的声响,结果乃乃夏整个身体直接沉进河里。
「乃乃夏小姐!」
我用更大的声音,用转生到现代后最大的声音叫喊,但乃乃夏没有再浮上来。
水面平静得平任毛骨悚然。
我为之战栗。
人正在我眼前死去。
正当我又开始惊慌失措的时候,我感觉到身后有人。
雪尾手里拿着提灯站在那里,另一只手握着长长的棒子状的东西。
然后她把那个棒子状的东西戳进河里,抓住乃乃夏的身体,费了好大的力气把乃乃夏拖了上来。
乃乃夏一动不动。
「这是殉情吗」
雪尾说道。
「不、不是的。我不殉情了,我都放弃了,可是……」
「已经昏迷了,叫救护车吧」
「救护车」
「老师,您有她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第十章 太宰被痛揍〗
1
乃乃夏被急救车送走后依旧没有清醒过来,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另外受新冠病毒的影响,病人谢绝探视,我完全不清楚乃乃夏的情况。
杀了人。
杀了人。
我,杀了人。
这一句话占据了我整个脑袋。
「今天早上接到了医院的通知,女儿的意识恢复了,也能够应答的样子」
在那之后的第四天,我在三鹰的长峰家面对乃乃夏的父母。
「对于您救助我家女人这件事,我向您致以感谢」
乃乃夏的付清这样说道。
我碰也没碰给我上的茶,一动不动。
乃乃夏的父亲也只说了这一句话,之后一直默不作声,只有时钟指针一直讨厌地响着。
我们隔着客厅的桌子,面对着面。
现在依然处于紧急事态宣言状态,所以我们戴着口罩保持着一定距离,可是,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呢。这是时下流行的社交距离什么的,说真的我很想谈谈。
不,更准确地说我根本不想谈,只想拔腿就逃。
哪怕以我的过往而论,这么严重的失策都屈指可数。
户籍除籍、思想犯、大学除籍、就职失败,在清算这不像是一个男人能搞出来的大量罪行时,我总是聪明地利用自己的性命。
即便如此我还是罪孽深重,勉勉强强获得宽恕可以开始崭新的人生,我却没有踏实生活,而是抱着「要是能拿芥川奖,就可以全部一笔勾销」的想法。
对那时的我来说,就是就是一张能让我逃离痛苦现实的魔法车票。
不久,乃乃夏的父亲开口了。
「我要道谢,但我道谢难以平复我的心情,所以……」
他轻轻起身,东倒西歪地去了厨房,接着
「我要宰了你」
拿了把菜刀出来。
要被杀了!
呀!我发出窝囊的惨叫声。
「饶、饶命啊……求您大发慈悲!」
「你不只害夏子,还要害乃乃夏去寻死。直接被交给警察也不错,但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父亲向我逼近,我慌慌张张站起来,隔着桌子跟他兜圈子,躲避他的攻击。
父亲的脸就像能面具一样面无表情,朝我追过来。乃乃夏的母亲也只是垂着头,坐视丈夫的暴行。
「你们都疯了吗!」
我喊了出来,结果父亲也激动起来
「两个女人差点被,你知道做父亲的什么感受吗!」
「我、我知道!我非常理解父亲想杀我的心情!」
「不许叫我父亲!」
父亲把菜刀指着我。
「您知道佐仓宗五郎跟孩子分别得那场戏吗!」
「我哪知道!」
「总五郎把哭着抱上来的年幼孩子甩开,明知自己会被杀死仍毅然消失在风雪中。你对此怎么看!」
「我哪知道!」
「美国人看了什么感想,俄国人看了什么感想」
「闭嘴,我要宰了你」
「我们日本人,尤其是男人,在作出重大决心的时候基本都会变得像总五郎那样。但是让家人哭泣的决心,当真好吗」
「只要你死了,我全家肯定都会开心」
「或许是这样,我对长峰家来说到底是做了不能原谅的事情。您已经不会再放过来了。但是,还请您放过乃乃夏」
「让我放过,乃乃夏?我一直都放任乃乃夏自由……」
「您是不是禁止过乃乃夏小姐画画?」
此言一出,父亲马上说不出话来,然后我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聚焦在客厅里放的油画布上。
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画布上画的富士山,不久父亲开口。
「那孩子还在上初中的时候突然提出想当花嫁,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劝她还是算了,结果大吵了一架。但是,我绝对没有禁止……」
「不,那就是禁止」
随后,之前一言未发的乃乃夏母亲忽然抬起了头,一脸茫然地说
「只要乃乃夏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我其实都无所谓。画得好不好就会让她失去幸福的话,那么幸福到底,是什么啊?」
说着,她哭了出来。
我们都沉默下来。
2
「……您似乎也知道了,所以我就只说了,乃乃夏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但我从未因为这样特殊对待过她」
乃乃夏的父亲把菜刀收了起来。
对我来说,父亲就如同恐怖的代名词,这下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但是事态却还完全没有解决,关键反而还在下面。
我轻轻点头,说
「我家虽然有血缘关系,但我对父母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们应该是个大家庭,到我排到了第五,可以说家里没有人管我。就像是想了很多只的猫一样」
「你受了不少苦啊」
乃乃夏的母亲已经擦掉了眼泪。
「我母亲体弱多病,所以也无法照顾我,因此我一滴妈妈的奶都没喝到过,一生下来就被乳母抱走,我到三岁可以歪歪扭扭走路的时候就跟那个乳母分开了,后来是保姆养我。我一生下来便颠沛流离」
生在这种复杂的环境,又走过曲折离奇的路,这必然是形成我性格与工作的要因。成长的家庭与故乡的概念,在人生中深深扎根。
可是,我无法一直甘于现状,自己的人生由自己来开拓。
我在是笔名太宰治的小说作家治之前,首先我是叫做叫做津岛修治的人,然后我在是津岛修治之前,我首先是我。
所以我放下扮小丑的技术不用,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讲了出来
「我借用过乃乃夏小姐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发现,那孩子一心渴望自立。她的愿望,绝不是抛弃家人」
「乃乃夏瞧不起我们」
父亲嘀嘀咕咕地说道。
「没有父母,孩子一样会成长。乃乃夏小姐的心饱受家庭问题的折磨而不为人所知,自立对她则是克服痛苦的手段」
「是不是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吧。她想要什么,我们全都买给她了」
「买并给与就等于饲养。那样不能解决问题。父亲,我有一事相求」
我深深低下头
「请您允许乃乃夏自立。我知道这种事我没有资格求您,但还是务必请您答应」
「早在你求我之前,我就已经让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父亲轻轻叹了口气。
「她翘课,离家出走,跟你一起不知道去了哪儿转悠,还有突然拿了小说奖,我都是放任她自由」
「父亲,这……」
「我知道。你肯定想说这只放置,是虐待对吧。但是,我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我也是。老公,对不起」
乃乃夏的母亲轻轻用她皮包骨头的手放在丈夫的手上。
父亲握住母亲的手。
「差点害死乃乃夏的直接责任在你,但酿成这种局面的责任在我……不,在我们全家。我、妻子还有夏子,都没法好好对待乃乃夏,不知道如何去面对」
「我家也是类似的情况。没有不听话,也没有学坏,但就是什么都说不通,家里的任何人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这种事,甚至会让人感到恐惧」
「恐惧……是吗。是啊。我或许就是害怕乃乃夏,是在拿放任自由当幌子悄悄掩饰它吧」
乃乃夏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表情反而清爽多了。
「都这样了,我觉得我也改不了了。我想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理解那孩子说的话,到头来我们就是陌生人。跟有没有血缘关系无关,乃乃夏就是陌生人」
「……」
「但就算是这样吧,乃乃夏出院之后我还是想全家愉快地庆祝一场。就算乃乃夏不愿意,我也要让她参加。然后,我们试着开一场家庭会议」
「家庭、会议」
「可能会无果而终……不,肯定不会有什么结果吧。但是,只要那孩子愿意相信我们全家可以坦诚相对,那就是进步」
啊,我也好想这样开一场家庭会议。
要是可以这样,那会是多大的拯救啊。
乃乃夏的父亲朝我看过来。
「您的家人呢?」
「我不知道,肯定都死光了吧」
「真遗憾」
「我一直逃避着一切,这就是我的宿命」
「那么,您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走出正确的人生」
这是真心话。
正确地活过每一天,不作他想。
我想健康地度过今天,对人温柔地生活。
清晨起床便穿上条纹鲜艳的和服,穿上白短袜,系好角带,去附近也要着最好的正装。怀中放着刚刚洗好,叠成四四方方的手帕。我现在是当新郎的心情。
父亲说道
「在乃乃夏眼里,你是理解她的人。尽管生气,但你的确远比我们更理解她」
「绝无此事……我总是在伤害乃乃夏小姐」
「以后你能不能也来帮我们看着乃乃夏呢」
「父亲,这」
「但是,你差点害死乃乃夏的罪行不会消失」
「……」
「虽然不会消失,但我想要原谅你。不,这也不对。能不能让我狠狠来一下,让我原谅你?」
我察觉到了一切,做出了爽快地回答,立刻起身。
父亲的拳头呼啸而来,种种砸在我脸上。
我被掀飞出去,当场倒了下去。
天旋地转的视野之中映出那副白画布上画的,无力的富士山。
3
后来的一个星期时间,我在三鹰的酒店逗留。
由于要收悉乃乃夏情况的报告,我便有了暂时停留的理由。
三鹰。
这里是我最后生活过的城市,也是转生后生活的第一座城市。
它当时的容貌早已无影无踪,但我喜欢的那座跨铁路桥,平时散步去的井之头公园,最关键的把我生命吸走的玉川上水都依然健在。
没有的东西没有了,但有的东西还有。
久违的三鹰生活给了我这种理所当然的实感。
有一天,我和夏子约好见面。
紧急事态宣言下的井之头公园空无一人,夏子摘了口罩,坐在长椅上。
她发现我后,戴上口罩站了起来。
「谢谢您听取了我的请求」
「请求」
「当时我请求您,救救乃乃夏」
「不,我那哪里是救」
「要按照约定,和我一起殉情吗?」
「你说笑了」
换做平时,我应该会给出别的回答吧,但我现在可以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没意思的话。
夏子把长长的头发往耳后拢。
「乃乃夏正在康复。医院的医生说,她饭量也恢复了」
「还是不能探望吗?」
「毕竟是疫情。但是,她这个月就能出院」
「真真是太好了」
「那孩子出院之后,一定又会一个人住吧」
「我也这么觉得」
「爸爸妈妈说要开家庭会议,我个人也认为应该好好谈谈。我们过去从来没有和乃乃夏正经对话过」
「你画的那幅刺薊」
「嗯」
「那画的,其实是乃乃夏吧」
「……真亏您能看出来啊」
「这件事也请告诉乃乃夏,她一定会开心」
「什么都别您看透了」
夏子眉开眼笑。
「我好像有了」
「哎呀,那真是恭喜。那就更加不能和我殉情了」
「嗯,是啊……。我今后也得更加振作一些才行」
「你幸福吗?」
我问了出来,夏子很难得地,非常肯定滴点点头。
「我知道自己怀孕后,虽然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一切,但是腹中的小生命现在成了我孤独的微笑的种子。战争、病毒以及政治为何而存在,我最近彻底明白了」
「那是……」
「是为了女人生下健康的孩子」
夏子轻轻抚摸还没有鼓起来的独自。
「以后我要和出生的孩子一起,和丈夫一起继续打人生的第二仗,第三仗」
叶片透下来的光斑洒满夏子全身。
「你变得坚强了」
「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再见」
就这样,夏子从我眼前离开了。
夏子不寻求自己的契诃夫,也不以自己的喜剧演员自嘲,靠自己的孩子迈向新的人生。我向她的背影致敬。
〖十一章 太宰现在依然被爱着〗
1
我直接去了玉川上水。
玉川上水跟我投水那时候已大不一样,被称为吃人之河的那种狰狞感觉已经不再,只发出潺潺的可爱声响,勉强保持没有断流。
那天,我和小佐一起死在了这里。
当时我厌倦了一切,对生存感到痛苦。
战后过去三年,日本到处都发生了变化。
我具体说不出是怎么回事,总之就是有了变化。
所有人都满不在乎了,就像彻底忘记了那场大战一样过着日子。
新冠病毒袭击下的日本与战时有几分相似,当时是穿着防空服装,现在则是人人佩戴口罩行动受限。就算这样,现在的非常时期里也有人自暴自弃地硬是要去享乐,这情形跟那场大战当时的气氛有着说不出的相似。
照这样病毒的攻势仍然不减的话,政府还会收紧管控,酒从整座城市里消失,报纸上开始写呼吁自律的报导,到时候真就和战时一模一样了。
实话说吧。
新冠让我觉得很舒服。
新冠病毒在日本流行之后,我才恢复了活力,有种如鱼得水的感觉。
我没有闷闷不乐,遇到了许许多多的人,还与乃乃夏和雪尾重逢。
但是,这种处在社会偏离正轨的状况下反而开心的想法在当今也并不少见,似乎有种昏暗的,颓废的感觉。
颓废谁都可以。
既然如此,我想索性放弃颓废活下去试试。
我心万里无云。
难得转世重生,还是把迄今为止的一切都一笔勾销吧。
要不是这样,太宰啊,你又会马上栽进水里了。
2
我忽然发觉有人。
转头一看,只见叶樱下的玉川上水有个人影。
她的打扮时下罕见,穿着和服。
我记得那个人。
绝不会错,她是小佐。
原来小佐也转生了吗,她也活在当下吗。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好开心,准备冲到她身边,结果被一块大石头绊到。
「什、什么东西?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石头!」
玉川上水沿路稳稳端坐着俨然摆错地方的大石头。
石头旁的浮雕上写着「玉路石」。
玉路石是青森县特产,是一种所谓的观景石,而且是当中尤为珍贵的铭石。这种东西为什么会摆在东京的一角。
谜题的答案,就刻在浮雕上。
青森县北津轻郡金木町产
1996年(平成8年)6月
看到这样的说明,我立刻就明白了。
金木是我的故乡。
一定是活在当下的某个好心人为了我把玉鹿石搬到了这里。
我心里充满了感激。
我再次看向玉川上水,那里已经没有小佐的身影。
我清了清嗓子,又摇摇晃晃地迈出脚步。
三鹰的住宅街上坐落着小小的商店,白色的公寓,还有保育园等。平时的话,那边院子里有许多幼儿开心玩耍。我由衷地心想,那样的景象快点回来就好了。
我继续往前走,看到一座当今已十分罕见的老宅院。
宅院里种着我似是在哪儿见过的百日红。
树的旁边写着一段讲解。
井心亭是三鹰市的和风文化设施。种植在附近太宰治旧宅的「玄关前的百日红」(おさん)已移栽至此。
太宰治被爱着。
芥川奖落选,生活破灭,凄惨地离开了人世,但太宰治的小说和人生却如此被三鹰的人们,不,甚至被没看过太宰著作的人爱着。
重生的我如今已经根本没必要斤斤计较。
我终于恍然大悟了。
回到宾馆后,我在前台收到一封署名给我的信。
是雪尾写的。
前略。
久疏问候,我是前天才作家。
长峰家告诉了我乃乃夏小姐的状况与老师逗留之处,我便书信一封。
据说乃乃夏小姐已经清醒,让我松了口气。
老师您过得如何呢?
我依然收不到工作的委托,在老家无所事事,过着犹如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前行般的每一天,不过我很好。
我和老师你们不一样,没有放弃生存。
尽管我觉得应该不至于会有这种事,不过老师您现在读着我这封信时要是依旧还想寻死,那么还请参考下面的建议。
我认为老师需要抛开我的喜剧演员的崭新人生,需要只属于自己的时间。
时刻都要表现我的喜剧演员的人生必然只有痛苦,我们之所以喜欢老师其实跟您装疯卖傻那部分毫无关系,反而觉得那种很烦。
至少对我而言,您是无可取代的老师。
我在和老师一起创作原稿的那段期间里,即便那是幻觉,我还是觉得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听到了创作出道作时的那个来自上天的声音。
芥川奖虽然落选了,但和老师一起度过的那段日子,已经成为了我现在的原动力。
感激不尽。
我现在道谢的对象是老师您,并不是太宰治。
现在的您不需要再扮演太宰,也不需要为转生寻找什么意义。
您是自由的。
我好像多管闲事了啊,我最近的爱好就是多管闲事,毕竟过去几乎没有这种体验。
写到这里,我要告辞了。
我正在计划再去纽约。
M.C My Champion(自己的赢家)
芥川奖候选作家 雪尾奈绪子
补记
我心怀与老师一起的回忆,打算今后继续写小说。我决不放弃,总有一天必定能够脱颖而出。实不相瞒,我的「新作」已经有大纲了,敬请期待。
补记的补记
老师要是知道新作的剧情梗概一定会大吃一惊吧。您好奇吗?觉不告诉你。好了,再见。
3
看完这封可爱的信之后,我转身离去。
〖终 章 太宰 Goodbye〗
1
六月十九日。
紧急事态宣言接触,日本群众获得了跨县许可。
这一天,我白天就去了新宿车站。
梅雨季的动静下着小雨,但我伞也没打,在城市中游荡。
叫Buster新宿这怪名字的长途客运站已经排起了长队,大量戴口罩的人们正在登上离开动静的客车。
之前冷清的街道上现在也能零星看到似是游客的年轻人还有出差的商务人士。
我不禁感慨,东京,日本,再次恢复活力。
有些居酒屋在这个时间已经开业。
我在一家有出店座位的居酒屋那边见到了熟人。
「那是……檀君?」
不只有檀君。
「在那儿喝酒的帽子男,呀,不是中原中也吗?啊,那里面是山岸先生!」
说不定田中英光、中村地平、龟井胜一郎还有其他大伙也都转生到了现在,正在那里喝上一杯。
想到这里,我兴奋不已。
我久违地想和大家一起喝酒。正当这么想,去那家店的时候,街头的电视上播放出影像。
看来电视上正在陆续播放流行歌曲,结果我在屏幕上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物。
我记得她叫真弓,是紧急事态宣言刚开始后第一个遇到的女孩,她正在电视上一边弹着吉他一边唱歌。
「看吧,这不是好好出道了吗」
我对着街头电视说道。
恐怕是大人们的要求,真弓穿上了不相称的衣服,但头发依旧是那个张扬的颜色,歌声也依然是那美妙的歌声,我顿时开心起来。
我双手合十祈祷,祝愿她就这样笔直地成为一位了不起的艺术家。
听着真弓清冽的歌声,想喝酒的感觉散去了大半,我便决定不去找檀君他们,就近在一家网络咖啡厅休息。
久违地坐在电脑前,我搜索了很多东西,这时在YouTube上又发现了出乎意料的东西。
那是一个叫『不上学YouTuber rina.aka.cat的Rap频道Yo!』这胡闹标题的频道,画面上播放的是我在我的墓前遇到的,那个叫莉奈的女孩。
节目标题净是「没人组伦家就自己一个人搞了MC对战」「伦家教给奶奶Hiphop的历史」「把太宰治的小说改成了Rap」之类莫名其妙的玩意,不过喜欢的人数好像还不少,关注人数很可观。
电脑屏幕上的莉奈依旧穿着奇装异服,缠着不知道是头巾还是围巾的东西,看不清她的脸,但从缝隙中漏出来的表情,全都是笑容。
这孩子不也挺顺利了吗。
我在莉奈的YouTube频道上按下点赞按钮,为她祈祷。
之后我忽然在意雪尾,搜索后在出乎意料的地方找到了她的名字。
在一个叫『kakuyomu』的小说投稿网站上存在「雪尾奈绪子」这串文字。
我明白了,出版社不找雪尾,于是雪尾打算在这片新天地上积累业绩。
然后我看雪尾在那里连载的小说标题,吓出一声冷汗。
《太宰治转生!》
以为我原型的人物……不,我本人竟在上面出场了。
其他人的人都改了名字,故事参照实际也进行了夸张化的改编,但基本上讲述的是我太宰治的转生故事。
哎,只是这样倒也不算多有水平,但可怕的是,《太宰治转生!》的文体就是实实在在的太宰治作品。
文艺出身的雪尾就会采用这个手法吧。当今有太宰治出场的故事并不少,但这部作品或许可以说有着一个很强烈的特征。
它就是一部诙谐的「新作」。
那样的《太宰治转生!》似乎颇受好评,已经出现「书籍化&漫画化连载确定!」这种代表前景大好的字句。
我也为雪尾合掌祈祷。
我离开网络咖啡厅,搭上电车。
窗外的风像向后流逝。
我确确实实活过的世界,我本来不可能认识的令和东京,逐渐向后面流逝。
这样的画面让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仿佛是走马灯。
电车前行,途径阿佐谷,荻洼,西荻洼,吉相寺,然后到达三鹰。
于是我有回到了这里。
2
从三鹰车站南下走上一阵子便到了禅林寺。
没错,就是我的墓所在的寺院。
好像有很多人不顾小雨正在参拜我。
今天是太宰日的生日,也是祭日。
我的墓前摆着大量贡品,最醒目的是,樱桃。
刻着「太宰治」名字的墓碑周围塞满了樱桃。
我等人都走掉后,站到墓前。
看着被樱桃围满的「太宰治」几个字,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字是井伏先生的笔迹。
在我身后,井伏老师依然为他不争气的弟子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我合掌祈祷。
太宰啊,你安息吧。
之后我就离开了禅林寺。
「就知道你在这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阻止了我的脚步。
转身一看,只见一株刺薊亭亭玉立。
那是撑着伞的乃乃夏。
「被你找到了啊……咳咳咳」
可能是吓了一跳,吸气太猛,我在口罩下面咳了起来。
乃乃夏朝我跑过来。
「果然在这里。我就知道守着禅林寺绝对能逮到你来。再说,今天是樱桃忌」
「樱桃忌?」
「太宰治的忌日被称为樱桃忌,每年都有很多人过来。这么有名的事,就算是我也知道。不过今年受疫情影响,规模好像缩减了不少」
樱桃忌这个神奇的名字应该出自我写的一篇题为《樱桃》的短篇吧。怪不得会塞那么多樱桃。
时隔好久,我与乃乃夏再次面对面了。
「大叔,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你不想见我吗?」
「实事求是,我确实没脸见你」
「我现在很好喔」
乃乃夏露出隔着口罩都能感觉到的灿烂笑容,还附带地转起了伞。
「看来是啊。真是太好了……咳咳」
「大叔,你看上去不太好啊」
「好像几天前起就开始咳了」
「又是跳进冰冷的河里,又不打散,少说也要感冒啊。你要保重身体」
「你要是引以为戒,就不要鲁莽地邀请男人去殉情了。男人这个物种哪怕再脆弱,看上去再怎么不像会做出那种事,也都会给你去死的机会」
「那个……对不起」
「你不要逼着自己道歉」
「不,就让我道歉吧。这是我的真心。对不起」
乃乃夏向我深深低下头。
「我决定不当作家了」
「你说什么?」
「我决定不当作家了」
「……」
「我已经放弃了。我跟《群像》的总编也视频谈过了,她劝了我好多,但我就是写不出来,又有什么办法呢」
「那个瓶颈,还没走出来吗」
「不是啊,不是因为什么瓶颈。我就是个少了大叔就写不出小说的普通凡人。原因就这样」
「不会的,你拥有创作小说的才能……」
「那些话打住吧,我已经决定好了」
乃乃夏讲得斩钉截铁。
「但你不写小说,今后打算怎么办」
「我会好好上完高中,考虑之后再去专业学校,教画画的」
「……」
「啊,你刚才露出了超嫌弃的表情对不对」
「我就不做无用的解释了。有句话说的话,心里的想法还是憋在心里」
「算了吧,全都写脸上了。我家爸妈的反应也跟你差不多」
「你跟父母谈过了?」
「谈是谈了吧……算是?后来开了场家庭会议,于是得出结论我按时回家一起住」
「听到这话我就放心了」
「我不觉得爸妈还有姐姐能跟我相互理解,但至少能知道我们无法无法相互理解,也就能好好彼此面对了」
「可是,你要画画吗……」
「我会好好去学校学习,还有姐姐肯教我,肯定没事的」
「先不提有没有写小说的才能,你肯定知道自己没有绘画才能吧」
「说话还是那么不留情面啊。没关系,我还是想试试,就算试不好也能成为重要的经历,万一成功了呢?」
哪有什么万一。
乃乃夏没有绘画的天赋。
这已经确定无疑了。
那么,她有写小说的才能吗?
我不知道。
没写过什么小说就直接拿到了直木奖,乃乃夏搞不好是天才。
那么,应该眼看着让那样的天才就这样荒废吗?
这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人生不应该被才能那种东西祸害掏空。
没人知道自己有没有才能。
正因为这样,走在艺术之路上的人会一辈子活在只有恍惚与不安的世界中。
我又何尝不是痴醉于文学这一形态的艺术,在当中痛苦挣扎。
我战斗,抵抗,然后丢了性命。
乃乃夏则逃离了那里。
可是,人人都拥有过上幸福人生的权利。
我不允许艺术毁掉乃乃夏的人生。
我深信着唯一的准则,因此这样对他说
「去学校的话就不要只盯着画画,也去寻找其他的专业科目吧」
「比如说什么呢」
「我想想。我的专业科目除了小说还有……爱」
「爱?」
「不,不是你想的那种东西,是研究与人心相互接触的科目」
「可是大叔,我看你不擅长那种东西吧」
我确实不擅长,我对人的生活捉摸不透,正因为这样我选它作为专业科目。
「哎……我不巧在前面的人生中犯下了种种错误,但通过接触你们学到了不少好东西。我很庆幸能够转生,能够活着」
「也很庆幸遇到了我?」
「那当然。乃乃夏小姐,谢谢你让我成长」
我这样说道。
乃乃夏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总觉得照理说我应该输得一败涂地才对,但反倒神清气爽啊。为什么呢」
「我们都没有输,而是毁灭了。只是毁灭之后再复活而已。经历了毁灭的你,就只剩下复活了。这就是你觉得神清气爽的原因了」
「大叔,你真是无所不知啊」
「不,我一无所知啊……」
「那么,有件事想请你告诉我」
「只要我知道一定知无不言」
「GoToTravel要开了,到时候要是疫情也稳定,我想就去青森旅行」
「青森旅行」
「我想去看看太宰治出生成长得地方。所以,大叔要是有推荐的地方就……」
「没有」
「真干脆啊」
「根本没有值得看的地方」
「是吗。浅虫温泉倒是让我挺感兴趣」
「浅虫温泉啊。先不谈温泉,周围的旅店真是差劲,如同井底之蛙不识大海一样,有种莫名其妙的高傲,让我哑口无言。其他的镇也很糟糕,鰺沢町有股怪异的臭味,在那里有种窒息的感觉」
「骂得够狠啊」
「不过津轻富士还不错」
「津轻富士?」
「那里有座岩木山的被称为津轻富士。那座山绝对不算高,但比富士山更妖娆,犹如清澈无暇绰约多姿的美女。尤其是从我的故乡金木眺望遥望她,美不胜收」
「是吗,我都不知道」
「然后是吃的,全都很不错。苹果就不说了,雷鱼也不错,最好吃的就是螃蟹。然后还有若生昆布包的饭团、曲根笋味噌汤,一种叫雨久花的也才我也推荐。这样听下来可能感觉太朴素了,实际上真的就很朴素,但每样都很不错。我爱吃的东西都是祖母发明的……」
我孜孜不倦地讲解,结果乃乃夏突然笑了出来。
「你怎么笑啊」
「抱歉抱歉,总觉得看到这样介绍青森的大叔,渐渐觉得就像看到真的太宰治一样」
「怎么,终于愿意信了?」
「啊,放晴了」
抬头一看,六月的太阳从云缝中悄悄露出了脸。
「大叔」
乃乃夏把伞收起来,以正式的态度中心正面对着我。
「谢谢你迄今为止的照顾。还有……」
「还有什么?」
「再见!」
「嗯,Goodbye。就让我祈祷你今后的人生一帆风顺吧」
3
跟奶奶夏道别后,我为了回到最开始的地方,一个人站在玉川上水前。
雨过之后热气滚滚升腾,在河岸的草地上形成浅浅的幻影。
我摘下了口罩。
好热。
梅雨季过后就是夏天。
我漫不经心地望着玉川上水,身体东倒西歪地晃起来,感觉快要向前栽倒。
我连忙重新站稳,这时熟悉的和服衣裾映入我的眼角。
我抬头一看,那个人正站在那里。
突然之间,像是恋爱又不是恋爱的感情涌上心头,让我百感交集。
「什么嘛,原来你就在这里啊」
我只能说出这种没情调的话。
「您辛苦了」
那个人静静对我说。
「哎,真的太辛苦了,我已经累坏了,好像还得了感冒,总有些……东倒西歪」
「我们一起回去吧,孩子们还在等着呢」
「嗯,回去吧,回到该回的地方才是幸福。没准我这人还挺幸运的」
我这样说道,那个人露就跟平时一样露出微笑,转身背对我。
怀念的香气在周围铺开,此刻我的视野绽放白光,我有种犹如身在天河之中的感觉。
那个人一步也不停,就像带领我一般缓缓走去。
我让还有些摇晃的身体动起来,跟了上去。
好了,我,太宰治的转生记录也到此为止了。
除了这些,还发生过许许多多的事情,但我觉得基本已经把这段时期的我以及日本给人的感觉都讲完了。
言尽于此,我告辞了。倘若这条命还在,期待来日再会。祝您健康。不要绝望,风雨总会过去。Good bye。
完
〖后 记〗
本书是我转生到现代后的第三本小说。
一个出生东北一处偏僻地方的懦弱男孩一心努力成为符合标准的人,结果失败,但他秉持着毫不动摇的决心拼命留下了自己活过的记录。这就是我全部事业的主题。
但是,究竟又有多少读者看过我的小说之后不会瞧不起我,觉得它是胡说八道夸大其词呢。
由此我和朋友探讨到深夜,我们几乎同时提出「人不论身在何处,不论要做任何事情,心中只要装着『正确』就够了」,真是酣畅淋漓。那个朋友,现在已经不在了。
唐诗选中有篇五言绝句里有句「人生足离别」,我的师傅把它翻译成『充满「离别」的人生』。他解释得很对,相遇时的喜悦很快就会消散,但离别时的伤痛却会深深地留下来。要说我们时常活在惜别的感情之中,这也并不为过。
综上所述,我在这里就要暂且「离别」了。
没什么好不开心的,做了一件出色的工作之后就且喝杯茶。茶的泡沫中,有那么多我洁净的面庞。春天就快到了。
就讲到这里,告辞。我想,我的工作这才刚刚开始。
二零二一年七月二十二日
记于东京奥运会前日的东京
佐藤友哉
{主要参考文献}
太宰治著《太宰治全集》筑摩书房
*
あfろ著《摇曳露营△》芳文社
猪濑直树著《歹徒 太宰治传》文艺春秋
井伏鳟二著《太宰治》筑摩书房(※大陆译名《追忆太宰治》)
长谷川町藏 大和田俊之著《给文化系的Hiphop入门》Artespublis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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