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1 不可爱的学妹

旅程1 不可爱的学妹

第二天放学后。

我迈着沉重的步子经过走廊。同学们充满解放感的笑容真叫人羡慕嫉妒恨。我现在要去挨批了。我必须得对那个狂妄的女人道歉说「对不起」「我错了」,然后取得她的原谅。

我敲了敲出风纪委员室的门,一个清澈的声音说道「请进」。

里面大约有八叠大。墙边放着钢制书架,在那旁边则堆满了纸箱。大约是因为学校的旧资料放在那里,很有一种二手书店的味道。对于我这个常客来说早已经闻惯了。

房间正中是一张会议用长桌和六把椅子。

而挺直了背的鲇川彩璃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面。

「请坐请坐」

她的举止还是一如既往地彬彬有礼。

今天其他委员也不在。只有她一个。

以前我和同学聊起的时候,他们就会说些「羡慕!」「能和彩璃酱单独说话什么的,一般讲得付钱吧」之类的话。这位相当可恶的锡箔纸,在三年级的男生之中也很受欢迎。大家的眼睛是都烂掉了吗?

「学长。你又在想些很过分的事情了吧?」

「不,没有」

学妹冰柱一般的视线贯穿了我——真是的。够了。

为什么只对我这么苛刻啊。

「你应该清楚被叫过来的理由吧?」

「因为我考了驾照,对吧?」

她从校服口袋里取出学生手册。

「校规第三十七条。禁止取得普通汽车驾照、摩托车驾照、小型摩托车驾照等执照。你应该知道的吧?」

「知道的」

「那你知道为什么禁止吗?」

我摇了摇头,她便翻开了放在一旁的厚厚的环形文件夹。

我正想着她给

「这是剪报?」

整齐地夹在文件夹里面的,是一篇又一篇的交通事故的报道。而且全都和汽车有关。

「我去市立图书馆调查了一下」

虽然她说得若无其事——但这么厚的分量,全都是那些内容吗?

「请看这个」

她白皙的手指指向的,是一篇印有被撞了个稀巴烂的卡车和私家车的大幅报道。

「这是发生在一个刚刚拿到驾照的十八岁驾驶员身上的事故。在其想要在十字路口右转的时候,撞上了一辆迎面驶来的卡车」

我和学妹一起看着报道。

因为她的个子不高,身体就会自然而然地向前倾。然后她还发出了「嗯嗯」的自言自语声。明明一直在假装冷酷,偏偏在这种地方留有漏洞。之前我指出「你还是小孩吗——?」这一事实的时候,还被她处以在操场捡一个小时石头之刑。真是冷酷无情。

「在听人说话吗?学长」

「在听在听。你是想说,我也有可能变成那个样子吗?」

她不置可否地重新坐直了身子。

「根据从网上查到的政府统计数据,去年在乘用汽车过程中发生事故最多的,就是十六岁到十九岁的未成年人」

「胡说。我看的可是说年轻人发生事故的次数在逐年减少。造成事故的反而全都是老年人」

「那是因为取得驾照的年轻人数量变少了。而且,你看取得了小型摩托车驾照的『每十万人』之中的死亡事故次数,未成年人的比例和老年人一样显著得多。而且,发生正面相撞这种重大事故的比例,未成年人要最多」

「……网上能查到这么多?」

「不,我前面直接向警察署的交通科打听的」

你干嘛要做到那一步——正想这么说的我欲言又止,

意识到了学妹她想要说的是什么。

「因为很有可能会发生事故,所以校规禁止考驾照。是这么一回事吗」

她用力点了点头。

「校规不可能瞎定,肯定都是有原因的。学长你是新手,而且还是高中生。发生事故的几率肯定很高。我很担……不,这很危险」

「……唔」

虽然我很想断然否认这种不吉利的说辞,但她说的确实有些道理。

我上周在网上投保汽车的任意险的时候,被那高昂的价格惊到了眼珠子都要飞出去的程度。我曾打电话问客服中心为什么那么贵。接线员姐姐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么说道「因为十几岁的驾驶员发生事故的概率很高,这一点就反映在了保险费上面」

但是,我也有要说的。

「我说,能让我说一句吗?」

「虽然狡辩也没用。……你想说什么?」

虽然摆起了架子但姑且会听人说话,这是这位学妹为数不多的优点。

「确实十几岁的人发生事故的概率比其他年龄段的人要高。但你要那么说的话,不就永远开不了车了吗。无论谁一开始都是新手啊」

「但高中生还是太早了。大学之后再考也不迟吧」

「我不上大学」

她从椅子上轻轻地欠身站起。

「你不升学吗!?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学、学长你成绩很好的吧?之前期中考试的时候不还考了第七吗」

这家伙怎么连我的成绩都知道啊。

嘛,三年级的走廊上会贴出排名表,知道倒也不奇怪。

「你知道我家是开便利店的吧?」

「知道,咋了?」

「其实我父亲今年春天去世了」

她倒吸了一口气,表情变得僵硬。

然后垂下肩膀,低着头说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真的对不起」

看着太过失落的她,我反而有些慌张起来了。

「不不不!你当然不会知道,也没必要在意的!」

真是的。我搞砸了。

我必须得让讨厌的学妹讨厌我才行。

要是像这样对我展现出温……可爱的一面的话。

那个,我会困扰的。

「……啊——那个,总之呢。总之经营便利店相当忙,光我妈一个的话实在是应付不过来。所以我打算毕业之后就去继承家业。老实说我也没那么爱学习。与其毕业后去当社畜,反倒是这样要更好」

这是我的真心话。

说到底我也没那么想上大学。虽然有那么一点点憧憬独居生活,但那种事情不上大学也能做到。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在高三的现在去考驾照」

「因为毕业之后一下子就会忙起来吗?」

「那是原因之一。而且其实暑假的时候我要开车去夏日旅行」

「夏日旅行?」

她又不解地歪了歪头。

「为什么要旅行?为什么是现在?」

「理由……总之有两个」

「两个?」

我挠了挠头。

「我不能在这里说。总之,因为只有现在才能做所以我要现在做」

「便利店的工作再忙,也总是会有休假时间的吧?长大之后再去不也是一种选择吗?」

「长大之后再去就太普通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向我。

「普通就不行吗?」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的吧。普通什么的,一点都不有趣!」

这一点不容退让。

「成为大人之后,公司或者大学的长假期间和大家一起观光旅行!紧握手机游览景点,去美食杂志评分3.5星以上的店里吃饭,住在从网上调查好的宾馆里。泡泡温泉做做大保健,晚上在气派的休息室里面喝鸡尾酒?再把照片什么的尽情PO到SNS上面晒晒晒!!怎样怎样?一副我们是现充呢在享受人生呢的样子!然后看到动态的朋友们就会疯狂点赞!嘎——!好无趣——!嘎——!呜啊啊啊——!」

「学长。你吐沫星子乱飞」

面对淡然地用手帕擦拭脸颊的学妹,我继续强调道。

「听好了学妹!他们那群人只是去观光!是tour!是度假!但我不一样!我是要『夏日旅行』!是journey!是greatest journey!是只有现在才能做到的jourrrrney~!懂吗!它们的区别!懂吗!?」

「学长还是老样子这一点我很懂」

不知她是否领会了我的呼吁,总之她突然叹了一口气。

「嗯——我是懂了。就我而言」

「哦,哦」

感觉她的语调要比刚才柔和,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的眼神就像是凝视着不知何处的远方,或是眺望令人怀念的风景一般——。

「…………」

「…………」

房间里变得鸦雀无声。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似的。

尽管如此——嗯嗯。

看样子,她已经不打算向学校揭发我了?

我今天从早上开始就紧张得不行。害怕班主任会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里去,对我说「听说你去考了驾照啊」。因为学妹她很有可能已经打完小报告了。

但并没有那种迹象。

特意给我看事故的剪报,是为了劝我不要开车吧。

准备这些数据也是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和精力的。

……这家伙,意外地有不错的一面嘛?

「情况我理解了」

她静静地开口说道。

她的表情看上去充满了决心。

感觉有些不妙。

「抛开夏日旅行不谈,从你去接妹妹这一点来看,驾驶证对学长来说大概是必要的吧。这一点我承认。但可能会发生事故的问题并没有消失」

「那种是不可能消失的吧」

只要开车,发生交通事故的危险就会常伴身边。虽然只要让车这种东西消失世界上就不会有交通事故,但这不就是相当于说要让这个世界回到第二次工业革命之前吗。

「学长有时候很容易得意忘形。会不会有时候不注意就超速了啊?」

「不会啊!我始终有安全驾驶,遵守法定速度的!」

……其实是有一点点超速了。

有一次,在既没有车也没有人的深夜时分的国道上,我稍微开得快了一点。忍不住想要测试一下爱车的性能,对,忍不住。

「还有其他地方也会有疏漏吧。比如不小心越线停车之类的,感觉很有可能发生」

「没那回事。绝对没有!」

「无法相信」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无法相信我没有亲眼确认过的东西」

「那你想怎样啊」

在她那冰冷的双眼之中,有锐利的光芒闪烁。

「在这周日,进行测试吧。我来直接确认学长的驾驶水平」

「……啥?」

我很惊讶。

不由得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你那表情是什么啊。有什么意见吗?」

「不是,与其说是有意见……」

等等,我有些理不清头绪。

「你说测试,换句话说就是去兜风吧?」

「是测试」

「我?和你?兜风?」

「是测试」

她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有一种不容异议的压迫力。

「我也不是很乐意啊。和学长兜……不,测试什么的。而且,就算你是个迟到惯犯的问题学生,发生事故的话我也会于心不安的。而且这也牵涉到目击了的我的责任,也没办法的吧」

她的眉毛微微抽搐着。

「要是一起测试的事情被被人知道了,你也会被问责吧?」

「是兜风。……啊,是测试」

「……」

已经怎样都好了。

「总之,一切都等到我亲眼确认了学长的驾驶技术之后再说」

她突然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


我沢北廉太郎和学妹鲇川彩璃。

为什么关系会这么差呢——。

在都立南城高中的学生之间流传的说法极其单纯。

「因为沢北经常迟到,就被负责校门指导的鲇川同学盯上了」

「鲇川同学加入风纪委员会的时候,提出了将迟到现象清零的目标」

「就算在校门指导的时候提醒他,沢北也只会一个劲顶嘴」

「对于成绩年级顶尖,想要让学园变得更好的她来说,沢北廉太郎就是个不可饶恕的敌人」

——真是的,在那瞎说。

我确实经常迟到。但那是因为要忙家里的活。我家便利店位于住宅区的一角,一到早上就相当忙碌。光靠打工的人是忙不过来的,我有时候也会帮忙。虽然为了不迟到有做调整,但客人络绎不绝的话就实在无能为力了。

当然我不是要为迟到做辩护。

被认真廉洁的她讨厌也是没有办法的。

但硬要我说点什么的话,那就是「顺序不对」

我并不是因为迟到才被她讨厌的。学妹她,从入学伊始就盯上了我。远在她成为风纪委员,开始致力于「将迟到现象清零」什么的目标之前。

我忘也忘不掉。

和那家伙初次见面的四月初。

尽管那天是周六,礼堂里却在举行升学说明会。被班主任叫去谈完升学的事情之后,走出办公室的我一个人径直去了礼堂。我记得,那天虽然天很晴,但风相当大。

在礼堂入口等着迟到的我的,是一年级新生的鲇川彩璃。

我也有听说过关于这位银色头发的可爱新生的传闻。亲眼看到之后,我有了这种感觉。抛开是否可爱不谈,她整个人感觉都是白色或者淡色的。「偏离季节的雪女」。这是我的第一印象。夏天还好,冬天感觉会很冷。

「初次见面,沢北学长」

不知为何她知道我的名字。

站在位于楼梯上方的入口那里的她,站在那里俯视着我。

她狠狠地瞪着我,用极其冰冷的语气这么说道。

「我是一年级的鲇川彩璃。最近加入了风纪委员会。现在我要和学长你”谈一些”事情——还请多多关照」

好了。

举行升学说明会的礼堂位于二年级校舍的旁边。

我和她就站在二层的礼堂和四层的校舍之间的狭缝之中。

大约是建筑布局的原因,有时候会突然有大风刮过这个狭缝。

她是新生,不知道也是很合理的。

就算很努力地整好头发,只要经过这里,就会变得乱蓬蓬的。一提到要在礼堂集会,南城高中的每个女生都会感到忧郁。

她不知道也是很合理的。

就在这时,有一阵相当猛烈的风袭来。

轻轻地吹起了她那崭新的校服裙子。

因为过于突然,她完全没办法阻止。

……不知道也是很合理的。

「……」

「……」

我和她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

刚才还是苍白的脸,现在就涨得通红了。

她的嘴唇不停地颤抖,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一般。

大大的泪珠逐渐积聚在眼角——。

「……给」

「诶?」

「我要给妈妈打电话」

「诶!?」

为什么!?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那位新生就飞快地跑掉了。

什么?家长?家长会出场吗!?我会被骂吗?被那家伙的妈妈?为什么?说你看见我家孩子裙子里面了吧什么的吗!?这是什么罪孽啊不虽然是罪孽但不是我的罪孽!

然后在第二天。

由于新加入的风纪委员提议实施的「校门指导」,迟到的我被迅速抓住,和她再会了。

「学长初次见面。我是一年级的鲇川彩璃」

「………」

前一天的事情被一笔勾销了。

这就是发生在我和不可爱的学妹之间激烈战斗的「开端」(注:原文表示“开端”的“なれそめ”一词特指恋爱的开端)。


「哼哼,原来如此啊~」

轻薄节奏的声音在早晨的教室里回荡。

它来自坐在我旁边的、悠然地啃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点心面包(注:用砂糖含量高的面团制作而成的面包。日本的点心面包有豆沙馅面包、奶油面包、果酱面包等。广义上,也把欧美风的丹麦面包中大量使用砂糖等甜味原料制作成的种类称作点心面包。)的男人。其名新横滨三吾。我和他有着从高一起就一直一个班的孽缘,即就是所谓的「损友」。

「那个,要是那件事被视廉廉(注:损友对男主的昵称)为眼中钉的彩璃酱知道了的话」

「啊,那就糟糕了」

他嗯嗯地点着头,将一升装牛奶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面包和牛奶都是今早在我家店里买的。很感谢一如既往是个「瘦骨嶙峋的大胃王」的他对营业额的帮助。

「但是呢,很不可思议啊——」

「什么?」

「廉廉你迟到次数是不是比以前要少了?今天也准时到了」

「是呢」

现在是八点二十。离早上的班会还有十分钟。安全安全。

「因为一迟到就会被那个雪女唠叨啊。总得采取点对策吧」

这是努力和妈妈以及便利店总部商量后,增加了早上打工的排班的结果。如今只要当天没人缺勤,就能准时到校了。

「不过,她现在还在缠着你什么吧」

「只是看我很不爽吧」

损友一边将点心面包的包装揉成团,一边说道。

「其实彩璃酱她——没准是想和廉廉说话才搞什么校门指导的吧?」

「啥?」

我不由得回头看向损友。

「和你同班两年三个月,你说出了史上最有趣的话啊」

「其实她喜欢廉廉你什么的?」

「史上最有趣记录更新了啊」

原来如此。

人们常说,关系好到会吵架。

对迟到的我唠叨翻过面来就是好意的表现——这种的也是约定俗成了。

但是,但是呢。

「不可能。唯独那个自以为是锡箔纸,纵使天翻地覆也绝对不可能」

「……哼——嗯」

「她喜欢我的话就好好说话和我搞好关系不就好了。有必要那么敌对吗」

「嘛,也是呢。啊——屁股好痒」

损友慢慢地从椅子上抬起屁股,挠了挠。太低俗了。我从这个家伙身上完全感觉不到他对于整个人生的干劲。

「总之,只要没有『通过』那个彩璃酱的测试,廉廉的夏日旅行也就一卷完结了吧」

「就是这样的」

我拿到驾照这件事和原因只给这家伙说过。这是因为新横滨三吾是个口风很紧的好男人——并不是。只是因为是这家伙的哥哥给我介绍的驾校而已。去那里的话费用会比较便宜。

对高中生的我来说,考驾照可是很贵的。

从小学开始就有在存的银行存款,都花掉了一多半。

虽然妈妈有给在店里工作的时薪,但考虑到之后车子的油费、保险费、税金以及车检费用,还是精打细算比较好。

而且到了暑假我还有个宏伟的计划——。

「不过,比预想的要幸运多了吧。这不就是去约会吗」

「和那种不可爱的女人算什么约会啊」

结果损友「诶?」地一声轻轻向后仰了一下。那反应怎么回事。

「你是在说彩璃酱吧?她不可爱?」

「不可爱」

「…………廉、廉廉你,喜欢年上吗?」

「是呢。我喜欢成熟帅气的女性」

「比如谁?」

「在我家打工的雫小姐。还有……」

「还有?」

「峰不二子」

损友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真的。你把很多事情都搞得太复杂了」

我正想问他说那话什么意思的时候,上课铃响了。

从座位上站起来聊着天的大家都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损友也把垃圾装进塑料袋后扔进包里之后转了回去。

如果是那种散漫的班级的话,估计就算上课铃响了也很难安分地坐到座位上去,但我们三年级一班没有那种情况。因为班主任的威望有传播四方。

上课铃刚响完,班主任就走了进来。

「班长,号令」

喊着Yes sir!的班长中込站了起来。早晨的问候进行得有条不紊。像军队一样的景象是一班的特色。

鬼瓦优铃。三十三岁,未婚。

负责教现代国语。同时兼任生活指导主任和风纪委员会顾问。

她一边用反社会势力一般的锐利目光环视着学生们,一边告知着早上的联络事项。刚才还在拖拖拉拉的男生们和目不转睛玩着手机的女生们都挺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直直地看向前方。

「联络事项就这么多。别因为快放暑假了就松懈下来。……尤其是你新横滨」

「Yes sir!」

「没说你。我在对你那乱蓬蓬的刘海说话。明天之前给我剪了」

「Yes sir!」

损友过于长的刘海颤抖了起来。

鬼瓦,这位女中豪杰完全没有辜负她那给人以严肃印象的姓氏。至于名字就请视而不见吧。

她那苗条得就像是拔出来的日本刀一般的身材和藏青色的西装很搭。五官也很端正。但因为眼神太过锐利,大多数男人都会有些畏惧。有次她说,「上次,我在车站那里被男人搭讪了。一回头对方就『呀』地一声逃走了。哪有来搭讪还喊『呀』的啊,『呀』是什么啊!」。不过,虽然大体上很让人害怕,但偶尔也会有说话随和的一面。

但总之,她是个很严厉的人。

虽然我喜欢年上,但这位的话就是「恐惧」胜于憧憬的级别了。

「啊,对了。以防万一先说好——」

环视全班之后,鬼瓦老师这样说道。

「你们可别在暑假的时候去考驾照啊」

我的后背开始冒汗。

但我想我应该没有表现在脸上。

虽然多亏在便利店接待客人时的锻炼,但冷汗还是无法控制。

「以前也有瞒着学校去考驾照的家伙啊。咱们学校摩托车和汽车都是禁止的。虽然我想咱们班里没那么好事的人,但姑且提个醒」

同学们“知道了”地应和道。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要备考了哪有那种时间」的字样。高三的暑假是备考的关键时刻。而这个班里99%的人都会去上大学。

作为剩下的1%,我感觉很不自在。

虽然我不认为鬼瓦老师是专门对我说的……。

「顺带一提违反者会处以停学啊。停学两周,还会没收驾照直到毕业。要是在这种时候被停学的话,暑假期间就要参加补习了啊。给我记住了」

只是停学的话就已经很难顶了,要是被没收驾照+补习的话,就完全不可能夏日旅行了。

果然,绝对不能暴露。

为此,无论如何我都要封住那个不可爱学妹的口。

我也一定要通过她那所谓的「测试」什么的东西。

【夏日旅行用语集】普通汽车驾照

在日本满十八岁即可考取驾照。

在指定的驾校学两个月左右(合宿的话一个月)之后,需要去参加考试。

在生日前两个月开始去驾校的情形有很多。

旅程2 吴越同车

终于,决定命运的一天到来了。

明明前段时间才参加了正式驾照的考试,现在又得再次接受测试什么的。

我也不是没想过为什么我得如此遭罪——但既然已经以「确信犯」的身份违反了校规,就没有办法了。取得了名为驾照的自由之翼的我,命中注定也要承受它的「沉重」。

——什么的。

我要这么说出来的话,那位学妹就肯定会一脸惊讶地说些什么「你装什么帅呢」吧。

于是。

在周日上午十点。

驾驶爱车十五分钟之后,我抵达了离家五个车站远的小镇里的一家家庭餐厅。这是家停车场旁边就是一片原野的郊外店面。

指定在这里见面的是学妹。「因为我家在附近」。真是的,看我有车就说得这么轻巧。……不过这里的话姑且不会被认识的人看到,也算是正合我意吧。

我把车停在郊外特有的宽阔停车场(停车容易真好)之后,正要打开店门之时,刚好和走出来的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男人擦肩而过。

他们哼哧着鼻孔,兴奋地交谈着。

「刚才那女孩,超级可爱的吧!?」

「啊我都吓到了。还以为是偶像呢」

「话说不会真的是艺人吧?」

「要是能和那样的女孩一起兜风的话就太爽了啊」

他俩一边这么聊着,一边坐进一辆箱式轻型轿车。看样子很是兴致勃勃。

话说回来——偶像?

居然会降临在八王子这种偏僻的乡下,我有些感兴趣了。

我打开门走了进去,环视店内。

我看到了翻开文库本打着盹儿的老爷爷,平静地谈论着神明的夫人们,以及和女儿一起吃着芭菲的父亲。

但并没有偶像模样的人。总不可能在里面的吸烟区吧。

——然后。

我在窗边的包厢里看到了碰头对象的身影。

「在这边。学长」

身着便服的鲇川彩璃若无其事地坐在最里面的包厢里。

她的穿着搭配是露出腋下的粉色连衣裙,以及一条短短的白色裙子。只是和我见面而已还化了淡淡的妆。从桌子下面还可以瞄到她那光滑的膝盖。她究竟有什么企图?

「在东张西望什么呢?不成体统」

啊真是的。开口第一句就真不可爱。

「听说好像有偶像在这家店里」

「偶像?」

她睁圆眼睛环顾店内。

「我是没看到有那样的人」

「也是呢」

「大概是为了避免引发骚乱,隐藏起来了吧」

嘛,大概也就是那样吧。

「还有,今天你迟到了三分二十七秒。学长你真是的,休息日也要迟到吗。你迟到的部分也要按小时计费吗?」

「……」

这家伙不可爱的等级倒是堪比偶像啊……。

如果有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可能性。

刚才的大学生说的「偶像」是指这家伙的话。

「这国家已经没救了啊」

「在担心国家之前还请先担心你自己」

啊——真是的——。

真的一点都不可爱!


我和她都点了份饮料自助。

看她在饮料机面前有些疑惑的样子,我便帮她放好杯子按下了按钮。

「没想到会在饮料自助这种地方靠学长帮忙……真是失败」

「哼嗯。我这是武士的怜悯」

「我感觉武士是不会把可乐和甜瓜苏打混合在一起的哦?」

我本打算装成熟一点给她往咖啡里放橙汁什么的,但还是放弃了。

学妹她应该不怎么来家庭餐厅这种地方吧。

她似乎有在上很严格的补习班,在学校里和她玩在一起的人也全都是正派的优等生。看上去也不太像会在放学后找个地方去吃饭闲聊的样子。

我端着可乐兑甜瓜苏打,以及咖啡,回到桌前。至于我往托盘上放了多少袋装砂糖的事情就请不要多过问了。

学妹打开放在身旁的小包,递给我一个白色纸袋。

「学长。给你护身符」

「诶,给我?」

护身符上面用朱红色的笔写着著名神社的名字。

那是个连我这样与神佛无缘的人都知道的历史悠久的神社。

「唔哦……。太谢谢了」

我不由得表示了感谢。大约这是史上第一次,我发自内心对学妹表示感谢的瞬间。

「这间神社,听说在保佑交通安全方面很灵验啊」

「是这样吗?不知道诶」

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断地往咖啡里投入白色粉末。

「但是很远的吧。电车都要花两个小时左右吧?」

「刚好去那附近有事,顺路去的而已。毕竟这也关乎我的生命」

「……这样,也是啊」

要是我今天出了车祸的话,这家伙也会被牵连的。从这一点看来我的责任相当重大。就算是可憎的敌人,但要是让她受伤的话也很不吉利的。学妹她也肯定对因为我而发生事故这种事敬谢不敏吧。

我就不管她的真实想法,心怀感激地接受吧。

护身符一般来说都是像钥匙串一样挂在钥匙上的东西吧——等等。

…………?

「我说,学妹」

「怎么了。还有什么意见吗?」

「这里面的东西没放错吧?」

从纸袋里取出的粉色护身符上面,用金色的刺绣写着如下的字样。

结缘。

学妹以闪电般的速度从我手中夺走了护身符。

「搞错了。是这个」

「……哦,嗯」

她的速度快得可怕。银发的残影都烙印在了我的眼里。明明听说她运动神经不怎么样,看来是错误的。

我接过学妹递给我的另一个纸袋。这里面有好好放着「交通安全」的护身符。

「结缘的那个是朋友拜托我的。看样子是我搞错拿过来了呢。……你那眼神怎么回事?难道在怀疑我?」

「我的眼神一如既往啊」

不如说学妹你的眼神才要可怕。她在用超不得了的眼神瞪着我。

看来还是不要继续深入下去比较好。

「于是学长,今天要去哪里?」

「对了对了」

因为护身符的事情太让人意外,我都忘掉正题了。

「嗯,去那座有名的高尾山吧。去那里有着相当的距离,而且还要跑大路,很适合见识我的驾驶技术吧?」

「原来如此。高尾山的话——」

她「嗯」地将食指抵在嘴唇上。

看便服姿态的她做着习惯的动作,感觉有些新鲜。

「从都立大学旁经过,从上柚木方面穿过鑓水开到十六号国道上,这应该是最便捷的路径了。虽然也有从多摩境那边走的路线,但那条路交通繁忙所以很容易引人注目。因为距离而言两种都差不多,所以我推荐前者」

「……」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学妹的脸。

「你知道的还挺详细啊」

「没什么。身为八王子市民,自然会知道怎么去高尾山」

确实高尾山是八王子独一无二的观光资源。

「我也是本地人,但没法说得像你那么流畅」

「那只是学长你没做好功课」

她优雅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仔细端详她的脸,我发现她的眼角都有黑眼圈了。

化淡妆也是为了遮掩黑眼圈吧。

难不成她为了今天调查了各种路线……这种事情,大概,不,是绝对不会有的吧。

「知道了」

我将饮料一饮而尽,把杯子啪地放到了桌子上。

「事不宜迟,抓紧出发吧。准备好了吗?」

「随时都行」

她也喝完了咖啡,将杯子放回托盘。

「我要亲眼看清楚,学长你是不是光说不练假把式」

「哦,正合我意」

我直视着学妹充满挑衅的眼神。

我要让这位自大的学妹见识一下我的驾驶技巧。


虽然我鼓起了干劲——。

但意想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因为事故总是「意想之外」的事情,所以要将所有的可能性时刻记在脑海。「没准对向会来车」「没准前车会急刹车」「没准会突然有行人出现」。这种「没准驾驶」,是避免事故发生的秘诀——。驾校教练是这么向我说明的。

我自以为我已经领会了的。

但是,但是呢。

就算是我,也不得不说对这件事毫无预料。

坐在副驾驶的学妹的。

从纯白迷你裙下露出的洁白纤细的腿。

……居然是如此的耀眼。

「啊——那个——安全带系好了吗?」

「嗯,系好了」

拘谨地坐着的学妹的膝盖,整齐地并在一起。

没什么,这只是「膝盖」而已。jumping knee drop的膝状物而已。但我还是被吸引了目光。被这个可憎的学妹。失败。真乃大失败。是男·沢北廉太郎一生的失败。

……可恶。

让女孩子坐在副驾驶上,就会变成这样吗。

驾校里面可没给我教我这种事啊。「没准会有可爱的女孩子坐在旁边时的驾驶」。没教过。因为教练全都是大叔或者大爷!

不对,这位学妹又不可爱啊!

「学长?还不出发吗?」

「不,发动引擎之前要先检查一下仪表盘」

我毫无意义地启动了雨刮器。唰啦唰啦,雨刮器发出了很蠢的声音。好——的。没有故障。顺带一提今天天气晴朗,降雨概率0%。

我注视着刮来刮去的雨刮器,平复着自己的内心。

平常心,平常心……。

……。

…………。

对,对啊。沢北廉太郎。

冷静下来。

在一旁的是那位鲇川彩璃。是总是对我唠叨的不可爱学妹。是我的敌人。接下来进行的也不是兜风之类充满魅力的事情。而是测试。不通过它的话,我就可能会因被没收驾照而让夏日旅行告吹。

而且最重要的是,今天的驾驶事关他人的生命。

老实说我还是第一次载家人以外的人。

必须得打起精神。

我关掉雨刮器,发动引擎。嘟伦伦,我感受着老旧意大利车特有的震动。放手刹,挂挡。然后进行安全确认。左方和右方都没有问题。接着打开前进方向的转向灯。

「好了出发!」

「请」

我再次确认左右情况,将香草黄色的小巧车身驶入道路。

轻轻踩下油门,慢慢地加速。虽然是辆旧车,但保养得很好。很快就提到了规定的50km时速。

学妹感叹般地说道。

「虽然不是很懂车,但乘坐感觉很舒适呢」

「作为旧车来说算是了」

我想这是多亏了前车主的小心驾驶。

我也打算悉心对待它。


在高架桥下附近的红绿灯前,我把车停下来的时候。学妹说出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诶——。那就,每次都会讲一场很愚蠢的笑话(注:这句话是日本落语传统开场白,但现在基本省略)」

「…………啥?」

我看向旁边,学妹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若无其事——只不过脸颊有些泛红。

「什么?为什么是落语?」

「想要炒热气氛,就记了一下」

……?

抱歉,我没懂她的意思。

学妹她什么时候当上说书艺人了?

「也就是说,怎么一回事?」

「因为,明明学长在一旁开车,我却在一旁傻坐着的话很闲的啊。而且比起让气氛变得尴尬,随便聊聊天什么的不是更好吗?」

「……啊——」

原来如此。

要是在兜风的时候,坐在副驾驶的女朋友或者朋友睡着的话,对司机的精神来说很不好——我有听过这种说法。因此在兜风的时候,坐在副驾驶的人需要适当地抛出些话题之类的。

有趣的话题=落语。

虽然我很想问问她这是什么奇思妙想,但该说不说确实很符合这位混蛋认真的优等生,鲇川彩璃留给人的印象。

「顺带一提,寿限无和芝浜的桥段我都记住了(注:寿限无的故事是,从前有位父亲,为了给出生的孩子取个吉利的名字,这位父亲就去寺庙找和尚商量。和尚说了一些吉祥话,希望父亲能得到灵感。然而,父亲却把从和尚那里听到的各种各样的吉祥话,全部排列在一起给孩子取了名字。然后一天,这个小孩和朋友打架,被打的孩子来这位父亲理论。经过漫长的对话,终于说到了最关键的部分。当被问到伤势,小孩却回答不上来,因为......名字太长说得太久伤已经好了//而芝浜讲的是一个小鱼贩的发财梦。从前有一个鱼贩子叫做胜,虽然他技术很好,却一直都很贫穷。因为他喜欢喝酒,尽管工作时也常常喝多导致失败,不过他的老婆一直对他不离不弃。一天,他一早就被老婆叫醒,不情愿地去鱼市场采购。但是来得太早了,市场还没有开门,于是他来到海边洗脸。突然,他发现脚底下有一个皮革钱包,打开发现里面有非常多的钱。他兴高采烈地飞奔回家,马上召集酒友一起畅饮庆祝。第二天,妻子对宿醉的他说,再这样喝下去家里就再也没钱了。于是,胜把捡到钱包的事告诉妻子,但妻子却说,那是他因为太想要钱,喝醉酒做的梦罢了。着急的胜在家里翻来覆去地找钱包,却一无所获,原来妻子说的是真的。于是,懊恼的胜下定决心一定要戒酒,拼命工作赚钱。经过胜的努力,三年后,他在大街上开了一家店,生活也很安定。除夕晚上,妻子终于坦白了钱包的真相。那天,胜确实捡到了钱包,里面也确实有一笔巨款。但是,妻子和房东商量后,决定把钱包作为遗失物品送到政府。妻子趁着胜喝得烂醉如泥,坚持说他一开始就没捡到钱包。但是,过了很久失主都没有出现,于是政府就把钱包的钱交给了拾得者。知道真相后,胜没有责怪妻子,反而非常感谢妻子将自己重新拉回正轨。妻子为了犒劳一直努力工作的丈夫,久违地为胜倒了一杯酒。一开始拒绝的胜,最终还是慢慢拿起了酒杯。但放到嘴边后,又慢慢将杯子放回了桌面,说:“算了,别再是梦一场啊!”)」

「听坐在副驾驶的你一个劲地背寿限无,老实说超恐怖……」

那已经不算落语而是怪谈了。

「而且你没必要在意的」

「那可不行。我的自尊不允许我成为学长的累赘。……于是。要舔一舔糖酱(注:昵称的酱)吗?」

这次她又递给我一块香草糖。是最近常常在广告上看到的新品。

「学妹,我觉得给糖加上『酱』的称呼是阿姨才会做的事情哦」

「……不给你了哦?」

「请给我!糖酱!」

学妹捏着将包装纸剥掉的糖果,放入了我的口中。清凉的甘甜在口中蔓延开来。我不是很喜欢那种甜到腻的糖,不过这个的味道刚刚好合适。

「真不错呢,这个」

「这样啊。我是第一次看着买的,看样子很和你口味啊」

看见我试吃之后,学妹她也把糖放入了口中。

「……莫非是拿我当小白鼠了?」

「哼哼,你猜呢?」

「你丫的」

我正想戳她一下的时候,绿灯亮了。切,你逃过一劫啊学妹。

我跟在前方车辆的后面,慢慢地起步。

「我之前看了杂志」

「嗯?」

「听说有的人是禁止别人穿鞋上他的车的」

「啊——要是新车的话是会那样」

「……那我也脱一下比较好?」

「诶,衣服吗?」

学妹用白皙的手指指了指车站方向。

「学长,我们去那边的派出所drive-through一下吧?」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你是说鞋子吧?不用的」

「但看上去相当干净啊」

学妹环顾着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车内。我今早出发的时候也做了打扫。而且比平时要做得仔细。我可不想被学妹像个小姑子似的(注:指话多烦人)说些「哦呀哦呀,这里有灰尘」之类的话。

「这辆车是我父亲的遗物」

「……这样啊」

学妹的声音变得有些平静了。

这微妙的变化——虽然我不知是为何故,但还是有些开心。

「我父亲他经常踩着旧木屐开车。因为他很粗野啊」

「木屐吗」

「不过算违反交规了啊。不管去哪里都会响个不停。“能听到木屐声的便利店”,在附近一带都很有名的」

我笑了起来之后,学妹也被我带动,嘴角微微松弛,淡淡地笑了笑。

「而且我很容易忘事的」

「?有什么关系吗?」

「试着想一想。孤零零地被落在停车场的鞋子」

我们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相当超现实主义啊」

「对吧?」

「木屐的话就更超现实了」

「我可没有穿木屐啊!」

学妹的嘴角又泛起了一丝笑意。

……这家伙,今天经常有在笑啊。

和平时大不一样。

学妹的情绪格外地高涨。和学校里完全不一样。明明平时不怎么将喜·怒·哀·乐的心情表露出来的(倒是经常生气)。兜风,不对是测试?啊算了就当是兜风吧——这种东西可以如此地改变人的内心吗。

老实说我也很奇怪。

被弄得奇怪了。

从刚才开始,我的内心就开心得不得了。时不时就能瞥到学妹那白色的裙摆。而且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好闻味道。因为这辆车我妈也有在开,大概是放了什么芳香剂吧……。不,抱歉,我明白的。那是学妹用的洗发水的香味。我承认了。那是很好闻的味道。从早安到晚安就一直盯着看吧混蛋。

……哈啊。

明明在学校的时候因为校门指导和她说过好几次话。

明明偶尔也有过在风纪委员室里两个人独处的经历。

一旦两个人在车里独处,气氛就会变得这么不一样吗……。


爱车在山林间的道路上轻快地行驶着,逐渐开上了国道。

交通顺畅无阻。

虽然我有担心今天是周日所以会不会堵车,但现在看起来还没什么问题。

哎呀。

话说回来——。

「在前方加油站那里,右转」

「了解」

「附近有一个购物中心。因为那里会有车辆出入因此十字路口会很拥挤,行驶的时候请小心」

「好好」

学妹这漂亮的导航风范,究竟算怎么一回事呢?

都抢了前几天刚安装好的导航仪君的风头了。因为学妹先说出了正确路线,于是我中途关掉了导航。抱歉啊导航君。

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了。

我可没听说过鲇川彩璃是个道路交通网迷。要是有那样的JK的话就太可怕了。难不成她已经在我之前拿到了驾照——从年龄上来说也不可能。虽然听说她父母是医生所以很有钱,但也没有看到专职的司机有每天开着劳斯莱斯到学校来接她。因此我想她没什么机会去熟悉市内道路的状况。

即就是说。

学妹她为了今天,预习了兜风的路线。

虽然高尾山是经典中的经典,但也有可能会选择去其他地方。只有对市内的主要道路进行过粗略调查,并把它们记在脑子里,才能做到这种绝技。

就算她有着年级第一的头脑,也一定很花时间。

眼角黑眼圈的真相,就是那么一回事吗。

奇怪的情绪也是因为熬了夜……吧?

「……我说,学妹」

「怎么了?」

「到了之后我会叫你的。稍微睡一会儿吧?」

听我这么一说,学妹眨了眨她的大眼睛。

「为什么?我又不困」

「不,可是……」

「你讲着那种话,其实是想开车的时候懈怠吧?不行哦。我得好好地监视你」

她像往常那样嘟起了嘴。

但她的声音听上去却有些甘甜。

果然学妹她有些欢腾吧……。

真不像她。

我再说一次,我还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学妹。

还有那结缘的,不对,交通安全的护身符。

今天的学妹真的有些不太对劲。


驱车半小时左右之后,我们终于接近目的地了。

「之后沿路走就行了。大约五分钟之后,应该就能到京王高尾山口站前了」

「哦,到这里就轻松了」

我小的时候,有好几次全家一起到高尾山来玩的经历。透过车窗,可以看到似曾相识、令人怀念的风景。

「话说学长,到了高尾山之后打算怎么办?」

「那当然…………要登山」

「诶。你认真的?」

「不不不,开玩笑的」

我可没做登山的准备。

尽管高尾山是个休闲到穿凉鞋登山的人都存在的地方。

「要是没什么预定的话,能去我说的地方吗?」

「?倒是可以」

是什么呢,她想去看天狗吗?还是说想去吃名产的山药泥荞麦面呢。确实也快到午饭时间了。

我按学妹所说的路线开着车,抵达的地方是——。

「高尾山汽车祈祷殿?」

一座朱红色的小庙坐落在郁郁葱葱的森林旁。

正如其名,那似乎是个给车辆驱邪的寺庙。停车场里,满是前来接受驱邪的参拜者。

我和她下了车,抬头看了看反射着阳光的黑瓦。

「高尾山还有这种地方啊」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因为和登山客乘坐的缆车站方向相反,因此很少有人会注意到」

学妹边说边揉着眼睛。她的睡意似乎终于来了。大约是抵达目的地之后就有些放松了。

……果然,是昨天为我调查了吗。

不光是路线,连这种地方都。

我可没说过我要去高尾山。

明明她的调查可能会成为无用功。

「在那边的寺务所登记之后,就能接受驱邪了。现在的话刚好可以赶上十二点的一轮呢。……驱邪费用需要三千元,要不要做呢?」

「嗯,毕竟难得嘛」

「也是呢,毕竟难得来这里了」

「不是哦」

「诶?」

「我是说难得你都为我调查了」

我直直地看着学妹,说道。

「谢谢你,鲇川」

她的脸颊「噗」地一下就涨得通红了。

为了掩饰的她把脸转了过去。

「我可没有去调查。只是上网的时候,碰巧看到了那一类的信息而已」

她将自己银色的头发轻轻向后拂。

这平时司空见惯的动作,今天看上去也有些不太一样。

要是发生事故的话会很不吉利的——虽然理由可能只是这么简单。

但学妹她,是打心底地希望我驾车时可以平安无事。

只有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我和学妹一起完成了汽车的驱邪。

我还在想要怎么驱呢,没想到居然是和停在祈祷殿前的车一起参拜的豪爽方式。

「这也是一种drive-through呢」

听学妹钦佩一般地这么说的我,在祈祷的过程中差点笑了出来。

好了。

现在是十二点三十分。

时值正午。

然后就这样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什么的选择也没什么问题吧。就算这不是测试而是兜风,我和她也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连朋友都不是。完事之后就抓紧回家。我觉得按我和她的关系来说是很正常的选择。

不过——。

她为我导航到了这里,还为我查了驱邪的事情,就这样什么也回报直接回去的话也有些……。

学妹她估计也饿了吧。

而且话说我也饿了。感觉没办法忍到回去之后再吃了。嗯——虽然不是学妹,drive-through?选择去麦当劳或者某家drive-through(注:此处是指汽车餐厅)的话会比较保险吧……。

「那个,学长」

我正站在寺院停车场里思考着,学妹突然这么对我说道。

「午饭决定好要在哪里吃了吗?」

「诶!?啊,不是,还没有想过……」

学妹听此摇了摇头。

「真是的,学长你还真没有计划性呢。饥饿会妨碍你的注意力的。回去的路上也要继续测试哦?」

感觉她终于说了句考官范儿的话。

「也是呢。要不要顺路去麦当劳的drive-through?」

「否决。快餐食品太不健康了」

这次又开始扮演妈妈了。

「那就去附近的咖啡店或者荞麦面店」

「现在是午饭时间,而且还是周日。肯定哪里都是已经满员了吧?学长,你也不想被人目击到吧?」

「说的是呢」

虽然认识我们的人不太可能到这个地方来,但我还是想尽量避开人群。

「呼……。拿你没办法呢」

学妹耸了耸肩膀。

「我做了便当的。分给你一点吧」

「…………啥?」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

「一听到便当就嘴张得那么大,你就有那么饿吗?」

「我是吃惊啊!」

过于吃惊的我张大的嘴都合不上了。

把学妹亲手做的便当,当做午饭和她一起享用什么的。

要是做了那种事的话,就已经不是测试而是兜风,不对,也不止于此,而是约、约——……不对,当然我是没有那种打算的。完全没有。彻头彻尾完美无缺空前绝后诸行无常地没有没有不可能有。但是。

「你吃惊什么呢?……哈哈啊」

学妹像是领悟到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学长,你在妄想些什么吧?」

我吓了一跳。

「……干嘛啊」

「我做的便当什么的,没准里面会有些什么东西,没准里面投了毒什么的,你在乱猜些这样的事情吧?」

「…………」

毒什么的。

又不是战国时代。

话说又不是那方面。

「请安心。只是平淡无奇的普通便当。氰化钾啊乌头草啊,以及芥末啊红辣椒啊什么的东西都没有放。不然的话我先吃一口来试毒吧?哈啊,真是的。平时总是大惊小怪说着自己是男人什么的学长,居然在这里露怯了」

「啊——真是的。知道了知道了。我吃我吃。心怀感谢地吃就是了!」

产生奇怪的意识的我是笨蛋。

她肯定没什么深意的。

她只是预料到测试时间会过中午,然后就自己做了便当。但自己一个人吃也有点那个,就分给我了一点。仅此而已。

「那,去哪里吃呢?」

「天气也不错,就在外边吃吧。那边刚好就有长椅」

停车场的一角有一张荒凉的木制长椅。祈祷结束之后车辆也变得稀疏了起来。就去那里叨扰吧。

我们隔着微妙的距离并排坐到了长椅上。

环境太过安静,山风太过舒适,我和她之间洋溢着一种晒着太阳的老夫妇一般的气氛。不,谢天谢地。这样就不会产生奇怪的气氛了。

「便当我就放到这里了,学长就请自取吧」

「啊」

我接过一次性筷子,立刻把手伸向便当。

……嗯嗯嗯?

「怎么了?又有什么意见了吗?」

「……不是」

看上去,便当盒像是有两个啊……。

放在学妹的裙子旁边的小便当盒。

以及放在我的牛仔裤旁边的大便当盒。

菜式也不一样。学妹的那份以蔬菜为主,还有可爱的小西红柿点缀在生菜上面。而我的却以肉为主。有甜辣炒猪肉,有肉馅可乐饼,米饭上面还放有鸡肉松。

怎么看,也都不是「分你一点」这种等级的东西……。

「……我说,学妹」

「我不接受提问。也不管你有没有讨厌的东西。请忍着吃完它」

说着如此冷言冷语的学妹,准备的却全都是我喜欢的东西。她是怎么知道的?说起来,之前在学校食堂碰到的时候,她还对我说了些「又在吃肉啊。真是的,你不会是因为蔬菜摄入不足才迟到的吧?」之类可憎的话……。

「没有……。感觉相当的好吃」

我不小心地吐露了心里话。

学妹愣了一下,然后嘟囔着说了句「好了好了。嘴还真甜呢」之后就转向前面,吃了起来。她试图用筷子夹起小西红柿——但却咕噜地掉了下来。然后她又夹起来,结果又掉了下来。就这样重复了好几次。

她拿着筷子的手在颤抖。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吃自己做的便当还会变得如此紧张的人。

有时候她还会移动着视线,窥探着我的手。

难不成是在等我开吃?

「……那,我开动了」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筷子。

首先从烤猪肉开始。……唔。多汁且香辣。这酱料大约不是市贩而是手工制作的。作为点缀的青椒也脆脆的,好讨厌的口感。

可乐饼也是,明明已经凉掉了却感觉暖暖的。可以充分地体会到土豆的味道。酱汁的味道也好好地体现在了包衣上。看样子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肉松饭也很精致。大约是因为配菜的味道都很浓郁,所以把肉松做得很清淡。里面还放有生姜,让我很有食欲——。

「……咕,咕……唔——」

我挠着自己的胸口,呻吟着。

学妹慌张地摇晃着我的肩膀。

「学、学长!?怎么了?」

「唔……唔、呜、好………………好吃」

「啥?」

「……好吃……太好吃了……」

我不想承认。

会有父母是医生,家里很有钱,成绩年级顶尖,外貌可爱(以防万一强调一下,我可不承认啊)到都会有其他学校的人专门跑过来看的程度的人存在。

而且还这么擅长料理!

「太狡猾了……好卑鄙……但是真好吃……混账……怎么会这么好吃啊」

我动起来的筷子停不下来了。

啊,好吃。好吃。可爱……不可爱。但是好吃。啊好吃。不可爱。不可爱。不可爱。……但是好吃……可好吃!(注:可爱的かわいい和好吃的うまい合起来变成的かわうまい)

学妹「哈啊……」地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她的表情恢复往常,将自己银色的头发拢在了耳朵后面。

「那可真是。没有放毒什么的可太好了呢」

她说着这样惹人生厌的话,喝着水壶里的茶。

……真是的。

虽然她可能自认为自己是个很干脆的人。但其实这家伙相当的迟钝。

学妹的左斜前方停着一辆高级车的代名词·梅赛德斯奔驰。黑色的车身擦得锃亮,几乎可以照出人的脸来。其车身和侧后视镜刚好映出了我看不到的死角部分——学妹她的左半边。

因心情舒畅而变得缓和的脸颊。

忍不住显露在嘴角的轻柔笑容。

一次又一次握紧了的她的左拳。

那可爱的胜利姿势。

多亏了奔驰大人,我看得一清二楚。

……混账。

…………………………可。

……………………………………可。

……………………………………可爱爱爱爱爱————!

「咳、咳咳!?」

米饭进到了不应该进的地方。

返上来的米粒在鼻腔和喉咙之间来来回回。我放下便当盒咳嗽了好几次。最后沦到涕泪横流的境地,真是场灾难。

「吭 !咳!咳——!!」

「你,你在干什么呢!」

学妹抚摸着我的后背。但还请现在不要这么做。她那柔软的小手痒痒的,总觉得自己既害羞又痛苦,都想在那里跑圈圈了。

「好了,给你茶。这是武士的同情心」

「不胜感激」

我喝完了她给我的麦茶,把迷路在呼吸道里的米粒灌进了胃里。

……呼——……。

活过来了……。

我突然看向旁边,救命恩人正凝视着我的脸。

「学、学长……」

「诶?」

「从你的鼻子里……肉松」

我摸了摸鼻孔。

「取掉了吗?」

「没,还粘着呢」

我用学妹递给我的小镜子端详着。

咻~~~溜。

咻~~~溜,有一大块肉松就像这样粘在流出来的鼻涕上,从右边的鼻孔里飞了出去。看上去就像是一块超大的鼻屎。或者说黑痣?

这样子真是太蠢了——。

「~~~」

我急忙用纸巾擤了擤鼻涕。

在旁边的学妹不知为何低着头抖着肩膀,抖动幅度达到了烈度三级。

「……不是,我没笑,没在笑哦?」

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的学妹眼神里充满了无限的慈爱。

「也是呢。再怎么男人,也会从鼻子里喷出肉松呢。很浪漫呢」

「肉松和浪漫没关系吧!」

「作为纪念拍张照吧?我想登载到下个月的校内新闻上去」

「别啊————————————————————————」

果然……。

果然,果然。

果然这家伙,真不可爱!!

【夏日旅行用语集】高尾山

是登山人数世界第一的八王子的观光胜地。

虽然也有穿着凉鞋或者高跟鞋登山的人,但以防万一还是穿着便于行动的服装去比较好。

名产是山药泥荞麦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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