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魔塔挑战者之痕- [仅app]

[电击文库][有象利路]多少队友命丧你手Ⅱ -魔塔挑战者之痕-


作品:君が、仲間を殺した数Ⅱ ‐魔塔に挑む者たちの痕‐

原作:有象利路

插画:叶世べんち

图源:Andromeda(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翻译:杜BQ艾达飞基(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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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队友命丧你手Ⅱ -魔塔挑战者之痕-

Vanquish The Tower of Evil

有座〈塔〉,那里魔物盘踞。有些人向其发起征战,想以此收获财富与声望——他们被称为〈升降者〉。曾有一群立志成为〈升降者〉的年轻人。

结果,他们万劫不复。

心地善良的少年被〈塔〉夺去挚友,于是将灵魂出卖给恶魔,化身为复仇的魔鬼,离开了公会。少女知晓他隐情却没能陪伴在他身旁,每日沉浸在追悔之中。

但有一天,少女得到了新同伴们的支撑,取回了重新站起来的力量。她,想要追赶那个少年——然而魔性之〈塔〉却残酷地对她降下新的考验。

〈塔〉蚕食人们的命运,而人们向它征战。描绘挑战者们的黑暗冒险传,第二章开幕。

著者:有象利路

超杂鱼作家,逗笑后严肃,然后再逗笑,然后再严肃,波涛甚为剧烈呢。下次究竟会怎样呢……我哪儿知道。另外,偏偏著者近照的图像还不是我,是我朋友和马,还有穿西装的某种东西。关系很好。(刊登已征得本人同意&对马也采取了保护措施)

插画:叶世べんち

以细腻画风和大胆构图为魅力的自由插画师。主要活动于网络(Twitter、pixiv等)。

〈塔〉

它究竟由谁创造,又为何而存在?

这些问题的答案无人知晓。

唯有一件事可以断言。

如今那〈塔〉中源源不绝的宝物,

以及可从魔物身上采集的资源,

已是人们的重要食粮。

向〈塔〉发起挑战,

渴望以此收获财富与声望的人们,

不知从何时其被这样称呼:

〈升降者〉

这是围绕一位〈升降者〉少女的——

“伤痕”与“重振”的故事。

Contents

『序章① 薄冰藏脚下』

『序章② 死亡的滋味』

『第一章 恰逢倒春寒』

『第二章 相遇在雾里』

『第三章 一去难复返』

『终 章 给你的微热』

构术师Arith

希娅

施展限〈塔〉内使用的〈构术〉,擅长对魔物进行攻击的〈职业〉。沉默寡言面无表情。本想支撑遭遇“某场悲剧”的同公会少年·天赐,但几经波折最后却遭他诀别,在追悔中度日。

无谋之拳Rush〉 〈黄金霸武星Golden hamster

黑谷 & 白原

协助希娅公会的男子与会说人话的老鼠?组合。黑谷沉默寡言,是对人格斗专家。白原个头小且脆弱无力,但能够探知〈塔〉的内部构造,拥有类似于〈塔导师〉的技能。当希娅与天赐诀别后万念俱灰时,他们对希娅伸出援手。

共存派Biosys

帕洛玛

操控动物配合作战的〈职业〉。原本隶属公会〈霰〉,但因名叫「利加」狼型兽搭档突然失控肆虐以致丧失同伴。在〈塔〉中孤立无援之时得到希娅等人救助,之后开始一起行动。

〈塔下镇〉的女商人

闽菊

〈月虹商会〉旗下,在大道经营商店的妖艳女性。因经手各种物件,也由于事业的定位,在〈塔〉的征战者之中很吃得开,情报买卖也做得如火如荼。

醉狂修罗Vajra

勅夫

公会〈艾克塞斯〉旗下的剑士,已攻略至〈塔〉上层,人称〈先驱者〉的人物之一。他拥有独一无二的〈职业〉名,实力深不可测。而且他除了「〈塔〉攻略」之外似乎另有目的……?

序章① 薄冰藏脚下

那座巨大的〈塔〉直贯苍穹,远远都能目睹它的身影。空地中央垒着一个木材堆,我坐在木材堆顶上,不由自主地朝着〈塔〉伸出手。

阳光从张开的五指间隐约漏下来。黑漆漆的〈塔〉比我小小的无名指还要长得多。是不是在这世界的任何角落,那座〈塔〉都能看得到呢?我情不自禁地这样想,但实际经历早就告诉我不是那么回事。因为来到这个城镇之前,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那座〈塔〉。

「啊」

有声音传过来,我马上把伸出的手收了回去。向下一看,只见有人正抬头看着我。记得那是和我一个孤儿院里的人。他淡黄色的头发,是个跟我同龄的男孩。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不光是他,包括他在内孤儿院里的所有人我都叫不出名字。我觉得记住那种东西没有意义,还不如去记绘画的种类。

「…………」

他毫不掩饰尴尬的表情。孤儿院有规矩,禁止小孩子不在大人陪同下无端外出。估计是孤儿院觉得监视起来很麻烦,所以才不准擅自溜出墙外。

我没理会那种规矩,于是便漫无目的地来到了一块空地。我本来就打算在太阳下山前回去,这其实也没什么所谓吧,毕竟我又没想过逃出这座小镇。

只不过,我没想到会被同一个孤儿院的人发现。他要是向院长打报告就麻烦了。我本以为他是来找我的,但我马上就排除了那种可能。

「…………」

他默默地登上木材堆,与我拉开一定距离的坐下不动了。

看来他也不愿被告状,咱们彼此彼此。而且,他来这里也没对任何人提。

尴尬的沉默笼罩现场,厚厚的云层遮蔽天空,真是个忧郁的日子啊……明明天气跟几分钟前没有任何改变,但这里多了一个其他人竟然对我心情影响这么大。

(回去吧)

我决定从木材堆上下去,下的时候准备尽量不让他进入我的视线。

对方也没找我搭腔,看来是个不善交际的孩子。不过这样也反倒正合我意。

离开空地前,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位置稍微挪了一些。

挪到了之前我坐的位置。

这让我莫名地……感到恼火。

几天后,我又溜出了孤儿院,结果一到这里,我立刻就丧了气。

有人先来了,那个人先到了这里。而且他和上次一样坐在木材堆顶上的正中间,正好是我以前的位置。他坐在那儿,发着呆。

我本想转身就走,但不被人发现溜出来毕竟费了一番功夫,白白浪费实在可惜。另外,能够不被任何人骚扰打发时间的地方我就只知道这里一处,也没有精力再去找类似的去处。

我轻轻叹了口气,在他下面一些的木材上坐了下去。如果他向我搭话,我就呛他一句——本来是这么想的,结果他这天也一句话都没对我说。看来他是个极端内向的孩子。

……在那之后,但凡我来这里,基本上他都会先到。我们住在同一个孤儿院,给我们的自由时间是一致的,他比我先到就表示他知道其他能溜出来的线路,而且比我的线路要好。他在孤儿院里的时间比我长,肯定拥有我没掌握到的情报。

但就算这样——他让我不爽是雷打不动的事实。实话说,我想赶他走。他每次都占着我想坐的位置,我认为他其实是在故意恶心我,可那样的话也该至少说句话吧。他至少说句「活该」的话,我就能够老老实实放弃这块空地了。

「……你可以在那里,写下你的名字」

所以有一天,我终于憋不住主动低声挑衅了一句,指向他所在的地方。

那里并不是属于我的特等席,但他既然做到这么绝都要一直坐在这里,至少该先写下自己的名字吧。小孩子就按小孩子的做法来就对了。

「你、你说话了……!?」

但他的反应却出乎我预料。他就像看到树或者石头对自己说话似的,神情中伴着震惊与恐惧。那绝不是该对同龄人所做出的的反应。

「…………。说话当然会了」

「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因为从来没见过你说话」

我来孤儿院的第一天连自我介绍的时候都没开口。那时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孩和一个刺猬头的男孩死缠着我说话,但我连着几天无视他们,后来也没再找我说过话了。

大概是因为这样,我被他们当做得了什么病不能说话吧。

我知道是我自己不好,但我依旧摆着冷冰冰的表情。

反正等爸爸妈妈来接我之后,我就要跟这破孤儿院说再见了。我一丁点也没想过在这种时间里要跟其他人搞好关系。

「不过,你说名字啊。那我就写吧」

不知道他是天然呆还是故意的,没有理会我毫不客气的态度,甚至还把我挑衅的话当真了。

「……随便你爱怎样」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来我真的得找其他地方了。

不过,替代的地方又不是一下子就能找到。几天后,我一边思考着各种事情一边溜出了孤儿院,结果又来到了这块空地。我猜他肯定已经先到了。我朝木材堆上看了一眼,果不其然。

「啊,来了来了」

「…………」

「喂!你来看看这个」

我从未对他摆出过友好态度,他却用像是迎接朋友的表情向我招手。虽然麻烦,但我也没其他地方可去。至少望着天空发会儿呆也好吧……于是我默默地登上木材堆。

「我试着写了自己的名字」

「……?」

他有些得意地指着自己坐在的地方,只见他屁股下面的木材上留有直接用某种硬东西刻出来的痕迹。只不过那痕迹就像古怪的记号,或者说是烂透了的图画,总之和所谓的小孩子涂鸦没什么两样。

至少——我没见过这样的文字。

「你来念念我写的什么」

「外国字,我不会念」

「就知道」

「…………」

我被耍了。我的确不是出生在这座城镇里,但我也学习过不少知识,能看懂好几种文字。我有自信绝对比眼前这小子聪明。我只是碰巧看不懂眼前这些文字而已,就觉得「这家伙就是个孤儿,笨死了」这实在令人无语。之前忍受了那么多,这下我真生气地朝他狠狠一瞪。

「别、别生气了啊。因为能看懂才奇怪呢!」

「不懂你想说什么」

「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文字」

「……啥?」

「我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因为谁都没有教过我」

所以在这里写下了自己想出来的文字。所以除了他自己,谁都看不懂。

这是因为他是孤儿,也表示他没有受过正式的教育。

我本想说些什么,但想不到该说什么话。他似乎把沉默当做是我的爱好,有些害羞地再次指向他的原创文字。

「这个写的是『希娅』」

「……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当然知道啦,毕竟住在一起啊」

然而孤儿人数那么多,至少我是根本没办法把所有人对应长相记住名字。因为我刚来不久,所以他记住了我的名字吧。

但是……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然后,那旁边写的是天赐」

「天赐……?」

「嗯,我的名字」

我都不知道——这话没能说出口。

「希娅,虽然我对你一点也不了解,但隐约知道你想坐在这里」

「……误解,我没那么想」

「是吗?明明我坐在这里之后,你一直死瞪着我」

「…………」

我的确蹬过他,但没想到被他发现了。他看上去对我不闻不问,但看来其实有在仔细观察我。我想起以前读的书里写到,当你观察蚂蚁的时候,蚂蚁也在观察你。当时还觉得那不可能,看来并不尽然……虽说他不是蚂蚁。

「所以,咱们一起用吧。我本来以为就我一个人知道这片空地」

「……随便你爱怎样」

「不是啦,我是说你可以随便用啦」

这片空地本来就既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他,我们都是擅自使用,他却说得好像属于自己一样,真是奇怪。他的发言没有任何效力。

「…………。我知道,用不着你说」

「是吗?你脑子挺聪明的啊,希娅」

「比你聪明」

「那下次教教我真正的文字吧」

他怎么这么自来熟?明明我从没说过想和他好好相处。

所以我没有回答,移开了目光看向地面。我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正仰望着天空。在那之后,我们一句话也没交谈。

但是从那时起,我心里的确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动起来了。

至少在孤儿院里,我的目光开始追寻他——追寻天赐的身影了。


我呆呆站在木材堆上,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在那之后明明过去了好多年,这里仍是一片空地,没有要建东西的迹象。这些建材恐怕都已经报废了,长年以来只是承受着我的体重而已。

我不经意地转向遥遥可见的〈塔〉,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阳光从张开的五指指缝中洒在脸上,让我觉得刺眼。

我的无名指长长了一些,但还是远远不及〈塔〉的高度。

「原、原来你在这里啊……希娅……」

有声音传过来,我向下一看,只见天赐正气喘吁吁地望着我。

「……。呼吸紊乱,怎么了?」

「还能怎么啊,当然是在找你啊!!找你这课上到一半溜出养成所的家伙!今天碰巧我是组长,结果一个人满大街地到处跑……!」

「是吗」

「你反应那么淡漠,我都要哭了……。再说了,早知道你在这里,我最开始就该来这里找的……真是……」

在〈塔下镇〉,〈升降者〉是最大的生产者,也是消费者。〈升降者〉的人数多多益善,毕竟近乎是消耗品。所以,这座城市的孤儿院所经营的绝不是什么慈善事业,目的更倾向于培养未来可利用的资源。

因此,成长到一定程度的孤儿会被送往分布在整座城市里的〈升降者〉养成所,我和天赐也不例外。只要没有其他想从事的事情,大多数孤儿都会以〈升降者〉为目标,然后选个地方从世上消失……而那个地方可能是在〈塔〉里,也可能是在外面。

哎,这种事无所谓了,总之我出于从小养成的习惯,有时想要一个人呆着。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所以就翘了课。

「理论课不上也没事」

「那是因为你聪明,但是你这个组员不在的话,咱们全组都要算整日缺席!我、贝特还有葵菈再被记缺席就大事不妙了!」

要成为〈升降者〉,就必须接受最基本的教育。我和艾尔擅长学习,一开始就不成问题,但其余三个人并不擅长。因此,他们打算用出席天数等态度分来弥补。但我知道,他们三个经常上课打瞌睡。

「过一会儿就回去。简单道个歉就不会被当作缺席」

「你这家伙……!对我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只要平时好好做笔记,考试能拿高分,少上点课应该也没问题。但是一提要教功课转身就逃的家伙,知道是谁吗?」

「…………。哎哟,这堆木材已经破破烂烂了呢~」

要说有错,当然错在随意翘课的我身上,来找我的天赐没有半点责任。

尽管我满嘴歪理,效果却意外可观。天赐不打自招地岔开话题,三两下登上木材堆。

「以前还觉得这小山还蛮高的,现在根本不足挂齿了」

说着,天赐在我社旁坐下。不论怎样,都会站在我这一边。

他一定早就知道我有时喜欢一个人呆着,不然怎么解释这么久了他还把这个地方当做只属于我们秘密呢。

他肯定在想,自己也来一起稍微翘个课吧。

「我们都长高了,真切感受到成长」

「咦?你有吗……」

我一只手按在天赐背上,心里发出强大的意念——掉下去吧。

「住、住手啊!开玩笑的!你也多少长大了!」

「那是多少……?」

「就事论事,你不管以前还是现在都是个豆丁,但硬要夸奖这种地方你肯定会生气!!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种时候可以不提现实层面长高了多少,应该还有更贴心的说法才对。

但我也知道,在天赐身上追求体贴根本没用。

无奈之下,我决定换个话题。

「这个,还记得吗?」

那东西已经完全变淡了。我稍微挪了挪,指向天赐过去用自创的语言刻下的名字。

「嗯,记得啊。那是我随便刻的,是我和你的名字。怎么了吗?」

「我就要那个时候的天赐。还回来」

「别从我身上抢我自己啊!!」

「开玩笑。只是觉得怀念」

「确实很怀念,当你当时尖刻得要死,和现在完全不能比……」

他说的没错。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挺古怪的,我从小就很聪明,性情也很古怪。然而,我被父母卖到了孤儿院却还是幻想着他们有一天会来接我,就是个天真又傻乎乎的小孩子。我曾经觉得自己和其他孤儿不一样,藐视他们,自己筑起了高墙。如今想来——当时的我真是个讨人厌的小毛孩啊。

「年轻气盛,深刻反省」

「你现在也够嫩好吧」

而打破那道墙的不是别人,就是天赐。然后葵菈、贝特和艾尔穿过破碎的墙,络绎不绝地涌了过来。他们都是我无可取代的宝物。

「像这样反省过去,可以鼓足气势为当下奋斗。所以我时不时会一个人来这里,像这样警醒自己。这是我个人利用过去,展望未来的做法」

「是吗……可你是翘课来搞这种事吧?你的未来没问题吗?」

「嘁」

「咋舌别这么正当光明……」

本想体面地结束这个话题,结果并不成功。天赐是讨厌念书,但他理解得很快,脑子转得也很快,跑起来也很快,在敏捷方面得到了认可。

但是,我一个人来这里的真正理由是——

「好了……你偷懒也偷够了吧,该回去了。他们还都在担心你呢」

「我和天赐责任重大」

「别拖我负连带责任!!错的只有你一个!!」

「开玩笑」

「唯独爱作怪的心思小时候没得比呢……」

天赐嘴里这么嘟哝着,一鼓作气从木材堆上跳了下去。我们两个小时候都很怕,没敢这么做过,可如今却手到擒来。「该怎么找借口啊……」天赐嘴里还在念着。他从小就爱操心。

「其实我——」

我用没人能听到的声音,从山顶上对他说

「——想让你来找到我。所以才一个人来到这里」

「……?你刚才说了什么?」

「肚子饿了」

「也太自由了吧你!」

只要有大家在,有你陪在我身边,我就知足了。

能满足这小小的心愿,我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所以,这份心意稍稍变强后我便把冰封起来,暂且藏在心底——藏在心底的一个缝隙里。

我决不会让它融解,绝不会让任何人发觉。

如果这个世上有神存在,我并不奢望太多。

我只希望,这份幸福别被打破。

为了守护幸福,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序章② 死亡的滋味

「人家总觉得那三个男生最近在偷偷摸摸搞些什么!」

当我正要上床的时候,同卧室的葵菈对我这么说。

这所孤儿院里并没有要住独间的规矩。让我和葵菈住同一个房间估计是院长采取的措施,毕竟除了和她之外,我就算跟女生也几乎不说话。

先不谈这些。葵菈正在床上摆着腿。灰尘都被她抖起来了,真希望她快停下。我不动声色地把窗户稍稍打开。夜风好舒服。

「偷偷摸摸……秘密?」

「就是那种感觉!他们绝对有问题,但人家就是抓不住他们的小屁股!」

「是尾巴」

「咦,是吗?可是人没有尾巴,所以是屁股!」

葵菈将错就错。不过这说法也不是说不通。

葵菈说,三个男生——天赐、贝特、艾尔好像正在密谋什么,但葵菈问了他们也没讲,觉得自己被疏远了,结果就生气了。经她这么一说,他们三个人最近的确总在鬼鬼祟祟地商量什么。

「……想知道的话,怎么不试试去问艾尔?」

「问过了啦!但是那个艾尔君却说『什么都没有』,不肯告诉人家啦」

「封口了。被天赐和贝特」

「肯定是。但愿别做什么坏事……」

先不谈艾尔,贝特是个十足的坏小子。然后天赐近墨者黑,坏坏的本性也已初显锋芒。不过他们的所作所为都不外乎小孩子恶作剧,不失为可爱的表现。记得前不久他们还偷吃点心被骂过。

但就算这样,这次他们在相互商量。这一点本身就很反常。按照寻常的情况,首先应该是贝特毫无计划直接诉诸行动,然后天赐和艾尔再去帮忙。

「告状吗?向院长」

「那么做他们就太可怜了吧。而且他们说不定忙的是正经事」

葵菈显露她温柔的本性。她虽然遵守规矩和到的,但也绝不一边倒。她并不知道他们的计划内容,不会紧紧觉得可疑就去告状。

我也同意她的意见,目前暂且疑罪从无。

「所以,能不能让希娅你先去查查看?」

「嗯。实在不行,大不了把贝特和天赐绑起来」

「别、别太乱来喔……」

我对葵菈点点头,然后熄了灯。

头放到枕头上,我不经意地思考。我和葵菈所想的应该是同一件事吧。

总之就是——他们不要掖着藏着,我们也想加入。大概碍于男女之别吧,我们没能开诚布公地讲出来。明明我们五个人一起就好了,事到如今还不带我们就太见外了。

(……认认真真地,调查一番吧……)

睡意与决心就像酱汤一样相互交融。

我没有余力去思考明天要如何行动,没多久便睡过去了。

从结论来说,那三个人比我想象中更难缠。

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暗中让那个计划成功,我明明知道他们有事瞒着,却完全掌握不到秘密的全貌。我气急败坏之下果决地冲进他们房间,但因为方法太过激,反倒我被院长训斥了一顿。我回屋之后还被葵菈训了一顿,只能放弃使用这种强硬手段了。

(睡不着)

调查开始已经过去了一周。我最近半夜里睡得很浅。看来有事让我耿耿于怀的时候我就容易睡不着觉。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深夜的黑暗,百无聊赖中甚至能数出天花板上的木眼纹。

「唔唔唔……天赐,那个……脏了……不能吃啦……」

我辗转反侧看向身旁的床铺,只见葵菈正在说梦话。我很好奇她在做着怎样的梦,但去想的话恐怕会更加睡不着觉。

葵菈最近快要放弃调查,转而开始默默守护他们了。我一个孤儿这么说可能不太对劲,葵菈她小小年纪便充满了母性。那是我所没有的气质。

(……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我极力不发出动静,起身离开房间。我不想吵醒葵菈,而且熄灯后(上厕所不算)不能随便在孤儿院里乱转。

这么说来,想呼吸外面的空气是实打实地破坏规矩吧……不过这个时间,大伙应该也都睡着了。我原本就习惯于在自由时间溜出孤儿院,对违反规定其实没什么所谓……虽说和大家相处融洽之后,我就不再经常溜出去就是了。

「呼」

我没被任何人发现,出了孤儿院做了次深呼吸。

我漫不经心地向天空一望,大大的月亮绽放着皓洁的光辉。映着月光,夜色仿佛没那么黑了,有点蓝蓝的感觉。今夜是个蓝色的夜晚。

「……啊…………!」

「……?」

我感觉到后院那边传来像是小孩子说话的声音。

孤儿院的地界被围墙围着。那道围墙小孩子翻不过去,能防范可疑人士进入,同时也能阻止我们逃离,但我有办法越过它。

翻墙的路线之一就在后院,我好奇之下便冲向后院。

「喂,艾尔!树枝挂到衣服了!再不麻利点就麻烦啦!」

「哇哇哇!」

「别乱动,我帮你弄下来」

「天赐君……」

「快走」

「跟上!」

「什……!?」

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艾尔和天赐正在爬树翻越围墙,而且好像非常慌张。墙外面传来的喊声,毫无疑问是贝特的声音。艾尔背着行囊,在天赐的支撑下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逃离……!)

他们走的是我用过的路线。天赐明明应该还知道其他路线,为什么要选择这个路线——不对,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白天溜出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但现在是大半夜。〈塔下镇〉有些地方治安并不好。再说,大半夜哪儿有治安好的就怪了。一群小孩子到处乱转实在太危险了,真要出什么事可怎么办。

我思考起来。立刻追上去到底能不能赶上?不,赶不上。翻越围墙要花时间,何况我这身睡衣不利于运动。那么,喊大人起来立刻去阻止他们——这想法一冒出来我便摇了摇头。

大半夜逃离孤儿院,这种事要是被院长知道,可不是被骂两句那么简单。最糟糕搞不好会被赶出这里,那样绝对不行。没有他们三个的生活,我想都不敢去想。

果然只能我自己来想办法。我要更加努力地去想。

(换好衣服,全力追上去……!)

艾尔不知从哪儿搞到一个跟身材不合的大背包背在背上,里面似乎塞满了某些东西,势必动作快不起来。而且,天赐和贝特不可能抛下艾尔。这样来看,我应该还能追上,追上去之后马上劝他们回来。

(可是他们去了哪里……!?)

我立刻赶回房间,胡乱地脱下睡衣,换好衣服。

葵菈看上去睡得很沉,现在正发出静静的睡息。我很想找她帮忙,但最后作罢。人被叫醒没办法立刻行动起来,而且我也不想让她不必要地操心。她醒来之后,应该又是正常的一天的开始,所以我一个人行动就好。

接着,我赶往他们三个的房间。漫无目的地去追,我反倒可能会迷路。如果能弄清他们的目的地,我只用全力跑向那边就行了。

(……!这是,课本……!)

他们三个的房间跟我和葵菈的不一样,很脏。脏的应该主要是贝特和天赐,然后我在贝特的床上发现了一本课本。我拿起课本一看,那应该是养成所里所使用的,用来培养〈升降者〉的课本。那东西绝不会配发给孤儿院,想要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贝特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我现在没有余力去深究那种事。

(他们去的地方……难道是〈塔〉……!?)

尽管没有确切证据,但我敢肯定。天赐他们的目标是〈塔〉,他们这些时以来都在为此秘密制定计划。他们保密是肯定的。

自不用说,〈塔〉不是小孩子能进的地方。再说了,不获得〈升降者〉认证就连大人都不能进入。一旦被发现,对他们施以惩罚的人就不是院长了,而是〈管理协会Observer〉。不,这些都先不提,那个地方本身就非常危险,足以致命的危险。

我不知道他们是出于冒险精神还是好奇心,总之那里绝不是脑子一热就能去的地方,他们三个应该也很清楚。而且,他们肯定知道我和葵菈绝对不会同意,所以才把我和葵菈排除在外。

啊,早知如此,我当初哪怕更加胡来一些也应该强行阻止他们这胡闹的计划。是我太没当事回。

我越想越觉得他们鲁莽,越来越生气。

我决定,一发现他们就照他们脸上狠狠揍上去,谁都别想跑。

先揍上一拳,他们肯定才肯好好听我说话。

我把课本往床上一摔,飞奔出去追他们三个。

——纵然在这蓝色的夜晚,那〈塔〉依旧黑漆漆地直贯苍穹。

仰望它的雄姿,我产生本能的恐惧。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不,现在想那种事也无济于事。

(他们……已经进去了吗……?)

不知道他们三个选择的是哪条线路,但在这个小镇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这座〈塔〉,要去那里本身并非难事。我一路盯着那雄姿全力以赴跑到了这里,可是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半夜并不是指定的探索时段,周围也看不到〈升降者〉的身影。

只有那黑漆漆的〈塔〉霍地张着大嘴,等待着人们自己往里送。

(进去找找吗……?)

我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否正确。反正什么都搞不清楚,大概也只能想到什么就试试看了。

相信他们三个还没到,在入口附近等待;或者假设他们已经进去了,我也进去找人。考虑自身安全应该选择前者,但如果他们已经进去了,那等也是白等。

我究竟该怎么做?我能做的是什么?这些问题还是想也想不明白。

(……进去吧。他们应该没走多深)

他们的计划不可能是正式登塔,顶多只是在里面转转。就算这样,他们赶紧出来固然最好,就算还没到这里,或许也能碰见先进去的我。这么一想,果然不应该在入口傻等,还是进去找更好。得出结论后,我便进到〈塔〉里。

「…………」

广阔空间的前方有一段长长的台阶。记得这里叫做门户大堂Entrance,应该是安全地带。然后那大台阶的终点便是〈塔〉真正的入口。这种基础知识,连我都知道。不过现在不是本来的来访时间段,周围依旧空无一人。

仔细想想,这样一来我也成了惩戒对象吧……毕竟不能未经许可进入这里。也罢,反正没人看到也就无所谓了吧。……我这种想法跟他们可谓五十步笑百步。

(我的目标是带他们三个人回去,决不贸然行事)

入口向前是四方形截面的石制通道,由高耸的石墙与石地砖构成。看看这里的围墙,再看看孤儿院那围墙简直不值一提。我玩游戏的时候曾在纸上画过迷宫,不成想竟然是以这种形式身临其境。

我每踏出一步,硬质的脚步声便一遍又一遍地回荡起来,然后仿佛被遥远的某处吸收一般最终消弭。那三个人要是已经先进去了,应该能够听到我的脚步声。我一路发出声音,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我记住了路线,觉得多往前走一些也没有问题。

——然而,这个想法是错误的。

「这、这个声音是什么!?」

我走了一阵子之后,周围忽然像地震一样轰隆作响。我向周围张望,只见石墙有的突出来有的缩回去,竟整体蠕动起来。

石砖地面也开裂破碎,开始摇晃,令我站都站不稳。

(形、形态在改变……!?)

这样的活动感觉就像——把已经做好了的迷宫抹消掉,把里面的结构打散后重新组合。

摇晃不知持续了多久,当我站起来的时候,我已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在某个房间正中央,呆呆地站着。

「为什……么……?」

我搞不懂了。我本想原路返回,但来时的路根本不存在了,那里只有光秃秃的石壁。

我浑身冷汗直冒。

扎——身后传来就像沙子被咬碎的声音。我马上明白过来,那是有人发出的脚步声,但同时也明白那并不是我所想听到的脚步声。

「啊……」

转过头去,我不禁失声惊叫。喉咙里发出源自绝望的声音。

起初我以为那是个浑身肌肉的半裸老头,但总觉得不对劲。仔细看清楚才发现,那明显不是人类。那是怪物,是妖怪,也就是说,那是栖息在这里的东西——魔物。

一直魔物朝我过来。它右手紧紧握着生锈的刀子。

我发不出声音。要是能喊个一声,说不定就会有人来救我,然而恐惧死死压住了我的声带。

就那么一下,刀子没入我的肚子,然后立刻又拔了出来。鲜红的血液粘在刀子上盖过了锈渍。咚地,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痛……好痛……。啊,呜……不……不要……」

我单手按住伤口,但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流。我手脚开始发冷,冷得就像被抛到了天寒地冻的严冬之中,唯独按住伤口的那只手是温暖的。我朝着魔物伸出另一只手,哀求它停下来。但是我发不出声音,而且对方根本就无法沟通。

魔物照着我脸把我踢飞,然后直接骑在我身上。

「放……过我…………」

它立刻以行动给了我答复。刀子又扎了下来,这次是锁骨的下面,魔物把浑身的重量压在我身上,任凭我挣扎都甩不掉。我伸手想去制止,手腕以下的部分被砍飞出去。那就像在玩水,红色的雨点哗哗哗地落下来。魔物的刀子扎下去又拔出来,一门心思地从我身上夺走血液。

好痛。早就不是痛的问题了,但就是好痛。救救我,我不想死。痛啊,好痛,救救我,我好痛。

魔物双手握住刀子,以像是祈祷的姿势朝我扎下来。我胸口被刺穿,骨头被割碎,从背后刺出去刀尖扎在石砖地上。我就像一块被钉在地上的抹布,浑身一片血红。而此时,我的意识变得一片漆黑。


「希娅!起来啦,希娅!」

「……!?」

「好痛!」

我猛地起身,结果我的额头和葵菈的额头撞了个正着。把这当做是起床醒来时的酸痛倒也不赖,至少比起那个痛楚……那个……?

「咦……?是、做梦……?」

「呜呜呜,怎么都喊不醒你,人家好担心啊。啊,对啦!知道吗,天赐他们现在被骂得狗血淋头,你也快过来吧!」

「……为、什么?」

我对自己感到疑惑,但葵菈肯定理解成了其他情况。

「那三个人昨天竟然大半夜跑去〈塔〉了!然后被一个叫什么来着,阿布拉?总之就是被那个人救了。但是,总之问题超严重啦!」

葵菈只说了这些便飞奔出了房间。看她那样子,应该是准备维护天赐他们。

但我自己混乱到了极点,梦境和现实混杂得一塌糊涂。如果说平时的日常是水,那么我现在就身处泥水之中。

【哎,麻烦死了……。我现在就给你解释,你别乱动啊……】

「!?」

有声音,是个男人的声音。莫非我现在还在梦里——

【才不是梦。真是个麻烦的小鬼啊……。哎,你就叫这边『法洛斯Phallus』吧。丑话说在前头,你已经死了,是这边救了你。所以说,你要乖乖听这边说话。真是麻烦死了……】

那个人(?)自称法洛斯,完全看不到身影。他就像是在我耳朵里说话,又或者声音直接在我脑袋里响起。

【这边有叫做〈俯瞰者〉……就是这么称呼的一群家伙,你记住就行了】

法洛斯不顾我的混乱,接二连三地讲起来。

他碰巧,准确说是随便找上了不是〈升降者〉的我,给了我神奇的力量——被称为〈理外之力〉的〈回〉。当我在〈塔〉中死亡时,〈回〉的力量便会发动,让我回到出发那天的早晨。然而,我只能知道发生过返回,具体的事情一概不记得。另外,故意死亡则能力不会发动,个中隐情一旦泄露给第三者,力量就会丧失。这次说是出于初次使用的解释,于是以复活状态直接迎来了第二天。因此,包括我死的事情在内,一切都是现实。

听完这些后,我脑子被完全占满。

【哎,这也在所难免……再说了,我干嘛选你这样的小鬼啊。虽然我没想要赢,倒也无所谓……但凡是总有个限度呢】

「请问,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知道……麻烦死了。啊,你叫啥名字?】

「……希娅……」

【好了希娅,今后要是遇到什么事,我会常来给你讲的。你把一切都当做现实,好好努力去理解就对了……真是麻烦死了】

至少弄清楚了一件事,法洛斯似乎是相当怕麻烦的性格。

【最简单最简单地来说就是,只要你闭口不提这边的事,你今后在那个该死的〈塔〉里哪怕死上个几亿次都不成问题。你现在记住这一点就够了。反正连你会不会成为〈升降者〉都不知道……真是麻烦死了啊……】

他说的确实不错。我会不会成为〈升降者〉都是未知数。至少现在,那个临死体验(不,不是临死,应该就是死亡)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脑海里。实话说,我不想成为〈升降者〉。

但在那时,我在心中对这份力量产生了唯一的认识。尽管法洛斯所说的话不能从头到尾完全相信,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我都能成为大家的盾牌……不论多少次」

——那就是我最先产生的念头。

不论我怀着怎样的想法,天赐和葵菈如果成为〈升降者〉,我应该也会跟着去当〈升降者〉。我,就是那样的人。

然后到了那时,我所得到的这份力量就能保护大家。

——就用我自己的生命。

但是。

【献身过度反而成了自私啊……还是算了。估计我们会相处很久,多关照哈——希娅】

「…………。我还并没有相信你,不排除这是我的一场梦」

【你真是麻烦得要死啊】

嘴唇好干,我舔了舔嘴唇。

不知何时,我发觉我的口中填满了奇妙的甜美味道。

那甜美是死亡的味道——我今后还会无数次地品尝那份甜美。

第一章 恰逢倒春寒

〈塔〉的二阶层完全不同于石制构造的一阶层,是植物郁郁葱葱的环境。生长毫无规律的树木,没有正经维护过的兽道,还有潜藏着魔物的茂密草丛,稍稍偏离主路就有遇难的危险。这个楼层的环境,就算称之为森林或者山中都毫无问题,也正是这里阻挡突破一阶层的〈升降者〉们继续跃进。突破一阶层的公会已不足整体的一半,但能够突破二阶层的公会就更少了。

「希娅!魔物去你那边了!」

男子朝后方大喊。他身袭黑色外套,半张脸藏在围巾之下,未经大理的黑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紧握的拳头已沾满泥和血。

这个男人所属公会〈无名〉,名叫黑谷。他拳头一挥,砸碎了眼前张开大嘴的大蛇脑袋。可是还有另一只大蛇钻过他的身边,他来不及阻拦。

『小姑娘!快准备构术!蛇朝你过去啦!』

「…………」

在天蓝色的头发上,像是老鼠的生物——白原叫喊道。然而对象少女——希娅的翡翠色眼眸却依旧盯着空无一物的半空,眼里没有敌人。照这样下去别说发起攻击了,恐怕连躲都躲不开。

「嘁……」

黑谷即刻旋踝,压低重心疾驰而去。

蛇形魔物『塔蝰』Tower serpent是二阶层常见的物种,其长度大约常人身高两倍,胴体比胳膊要粗,即便只是面对它都会被其庞大体型所震慑。另外它爬行速度相当快,粗大的牙齿中还含有毒液,威胁度至少不是一阶层的魔物所能比拟的。在它面前只顾发呆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要被吃啦!要被吃啦!』

「真让人、不省心……!」

那张开的血盆大口足以把希娅的脑袋轻轻松松整个吞下,白原就更不用说了。但在此时,黑谷千钧一发之际单手抓住塔蝰的尾巴,紧接着顺势用脚把它结结实实地踩在地上。他凭借与生俱来的怪力像甩绳子一样把大蛇抡了起来,重重地砸在附近的树干上,毫不放过魔物畏惧的破绽一跃而起,一脚踢下去。这打桩般的一脚,一击粉碎了塔蝰的头部。

『得、得救啦……大哥』

「喂」

干掉了刚才那一只,魔物即已全灭,只留下名为〈恩惠〉的掉落报酬。

但黑谷看都不看一眼那些〈恩惠〉,对宠物白原说的话也置之不理,站到希娅面前狠狠瞪过去。

「闹够了没」

「……对不、起」

「想死的话去找个我看不到的地方自己去死,别把别人卷进来」

「对不……起」

『大哥,这种话还是别说啦,现在正在探索啊』

「……那你来说」

『都说了,别把麻烦事一股脑全抛给咱啊』

希娅就像是不会说话了一样,只顾低声念着对不起对不起,黑谷轻轻按住眉心,重重地叹了口气。

(原因——确实很显然)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幅模样,就连黑谷和白原也看得明明白白。

希娅所在的公会〈同温圈〉Strato Sphere,除了希娅之外原本还有另一个成员,那个人是名叫天赐的〈升降者〉。他们曾经以共同探索的形式,与黑谷和白原联合讨伐了一阶层异变元凶的魔物。

到此为止都还没问题,可之后天赐立刻退出了公会。黑谷和白原问过希娅,但希娅什么都没有回答,也不知道天赐现在在哪儿。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希娅状态低落就是从那之后。她构术总是脱靶,面临攻击时也不能自如地去回避。虽然现在她背着背包,负责管理探索道具,但事实上管理工作也很差劲,反倒还不如黑谷自己来做。

黑谷并未明说,但希娅明显已经成了累赘。

(真麻烦……)

白原说,希娅遇到的貌似是男女之间的问题,也就是所谓的痴情纠葛。可是在黑谷看来,希娅和天赐并不像那种关系。他向白原表达简介,结果被鄙视『所以才说处男啊』。(后来让老鼠见识到了什么叫地狱)

天赐和希娅二人之间应该存在着某种根深蒂固的纠葛,可是——

(就没办法解决一下吗……)

——看样子还没办法从希娅嘴里问出来。

「对不起……。继续,前进吧……」

「算了,今天的探索到此为止」

「才刚刚开始,我还……」

「等你状态恢复一点再说那种漂亮话。就刚才那一轮战斗,你以为我总共救了你几次」

黑谷是极为特殊的〈升降者〉,战斗方式独一无二。他不佩戴防具,仅凭徒手战斗,然而二阶层的魔物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希娅现在之所以能够四肢健全地站在这里,全靠强大无比的黑谷在一直援护。

「…………八次」

「是七次」

『不,应该是九次。咱战斗的时候基本没事干,数得很清楚』

黑谷无言地捏紧白原,恨不得直接把它捏成肉酱。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就这样,本次探索提前告终。

〈同温圈〉和〈无名〉的前途迷雾重重,漆黑一片,甚至连二阶层楼层1的探索都无法正常进行。

最关键的是,谁都看得清清楚楚——希娅的心早已在崩溃的边缘。


「啊……」

返回门户大堂,来到〈同温圈〉的公会之家门口时,希娅轻轻一叫。公会之家的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皮袋。

「又来了吗……」

『要说殷勤也算殷勤……』

希娅猛地把那个皮袋抓起来,匆匆忙忙地进入公会之家。黑谷和白原本想送她回去之后就返回旅店,但他们预料到这之后的发展,便静静地跟着走进公会之家。在玄关,希娅打开袋子,看过了里面的小小字条。

「……」

黑谷和白原从后面偷偷看了眼字条的内容。他们尽管笃定还是老样子,但还是忍不住期盼上面会出现激励希娅的话语,然而——

『不要去〈塔〉……还是一样啊……』

事与愿违。正如白原念出来的那样,字条上只有那么一句话。尽管上面没写寄信人,但会给希娅寄信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天赐。

不知为什么,天赐自从离开后便定期会把钱连带警告信一样的东西送到公会之家。

黑谷最开始看到这个情况时,觉得像是生活援助。

「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每当希娅读了信之后都会哭得一塌糊涂。当然,那绝不是源自感激的泪水。

(白户——帮帮我吧)

这信同样是将希娅的精神逼至绝境的原因之一。然而〈塔下镇〉这么大,根本不知道天赐是从哪里送来的信,因此也没有时间去找他追究。

黑谷像在祈祷一样,脑海中浮现出正在远方等待者自己的恋人。也不怪白原总笑话黑谷是处男,黑谷确实很不擅长应对女性,何况那个女性还在哭,这就更让他束手无策了。

因此,黑谷把头上的白原一把抓住,扔到了希娅头上。

「拜托你了」

『诶诶……。又来啊……』

所以安慰希娅就成了白原的专属任务。唯独在这种时候,黑谷十分感激这位唧唧喳喳会讲人话的动物搭档。

『呃,希娅姑娘,咱们别在大门口哭哭啼啼,让人看到多不好啊?这个时候,咱们先吃点好吃的——』

希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就像伤病员的脚步,东倒西歪地走进公会之家里面。黑谷默默地跟在后面。

希娅回到自己的卧室,钻进被窝,抱着枕头又哭起来。

「……呜…………呜呜……」

「你就没有再靠谱点的话来安慰吗」

『大哥……!信不信咱啃你小手指!!』

窝在房间里哭也不算像话,再说根本就不是想不想话的问题。

黑谷听着希娅时不时抽噎的声音,深深叹了口气之后抽出房间里的椅子坐了下去。尽管他可以不管希娅直接会旅店,可他敌不过对同伴重情重义的天性,基本无法置之不理。

因为今天早早提前结束了探索,回到〈塔下镇〉的时候本来还是大白天。结果希娅后来继续哭了下去,一直哭到太阳快下山的时候。

『好像哭累了睡着了』

「是吗」

白原轻拍希娅的脑袋,回到黑谷头上。他说的没错,希娅正发出静静的睡息。睡着总比哭得稀里哗啦强多了。

黑谷小心翼翼不发出动静,从椅子上起身,离开了希娅的卧室。

『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别问我」

回旅店的路上,黑谷被白原这么问,便粗鲁地顶了回去。

『唔……算了,先吃个饭,然后回旅店吧』

「嗯」

夕阳西下,酒馆里开始亮起灯光。只不过,现在好像起雾了,视野就像被薄纱笼罩着一样,略有些不鲜明。

这时白原的胡子突然动了起来,感知到了什么。

『唔……?大、大哥!快看——』

「……是天赐吗」

黑谷看到天赐从薄雾另一边朝自己走来。

乱糟糟的焦糖色头发遮住了他的脸,再加上濛濛的雾,没法看清他的表情。他携带着双剑、标囊、断剑以及鲜木杖,装备多到过剩。黑谷走到天赐跟前,故意拦住他的去路。

「…………黑谷,你闪开」

「好久不见——虽然倒也没隔那么久,还是这样说一句吧」

『天赐小哥突然离开之后,咱们这边就出大事啦。虽然咱不知道你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你就没想过回来吗?』

「……希娅她,还在和你们一起吗?」

「是的。不过她完全派不上用场」

「……那样也好。我就好心奉劝你一句,别和希娅组队,让她一个人呆着」

『你、你这还算人话吗!』

白原发出抗议,但天赐全然没有在意。他目光昏沉,就像眼眸之上贴着泥潭底层的污泥。黑谷的眼神也可谓是死透了,但和现在的天赐一比反而显得生机焕发。

天赐没有理会静静捏紧了拳头的黑谷,接着往下讲

「你的目的是拯救被病痛折磨的恋人,所以你必须登上〈塔〉的高层。既然希娅碍手碍脚……你就应该把她扔下,我说的不对吗?」

「一点不错。我正在和这只老鼠商量该拿你那边的希娅怎么办。你说得对,以我的目的来说,希娅就是负担。不久我就会放弃共同探索」

『大哥!你连人心都没了吗……!』

「那就——」

现在的希娅何止是派不上用场,简直是碍手碍脚,黑谷和她联手可以说一点价值都没有。天赐的说法在黑谷看来都很有道理。

以希娅现在的状态,让她一个人呆着恐怕就再也振作不起来了。只要对着那颗已经脆弱到极限的心再来句拒绝,天赐就得偿所愿了。

「但那是后面的事。至少现在,我绝对不会照你说的去做。我会让希娅振作起来,然后再一次让你和希娅好好谈谈」

但黑谷却执意拒绝了天赐的意见。道理和理念变成分立的两极,纯粹的矜持与烦躁的情绪逼着黑谷得出结论。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哈,看来你脑子很不好使啊」

天赐嘲笑道,黑谷一言不发继续紧逼。

然后,他一把抓起天赐的衣襟,把天赐拉到自己面前,犹如低吼一般对她说

「如果说让女人哭泣也无动于衷就算学聪明的话,我宁可不要」

「你还是帅的一塌糊涂啊。我可学不来」

「你就是个让人瞧不起的木头」

「随你怎么说。如果只是哭一哭就能让她不再去〈塔〉的话,那真是赚到了。你说你到底懂我什么?你只管考虑自己的目的就够了,别插手我和希娅的事」

天赐粗暴地挥开黑谷的手,准备直接从黑谷身旁走过去。

黑谷看了不看,把天赐叫住

「天赐」

「什么事啊」

「——我要让你小子得到报应」

黑谷用平静的,却又燃烧着怒火的声音警告天赐。

没有吓唬他,不是开玩笑,可以说是预告,是一定会实现的预告。

「让女人希娅哭泣的报应?那还真是可怕啊……我会小心你的」

天赐就连这种狠话都置以嘲笑,扬长而去。他毅然去往雾的另一头,将投来的一切统统拒绝。

不久,当天赐的气息消失时,黑谷深深吸了口气,把脚抬到极限,奋力地原地砸了下去。

轰地,一声似是雷击的轰鸣。旁边的人肯定不会觉得这是跺脚的声音。

『大哥……』

「……走了」

来往的人们诧异地看着黑谷。

但黑谷完全不在意,继续向雾的前头走去。


黑谷与白原没有租用公会之家,是以在面向旅行者的便宜旅馆中持续留宿的形式在〈塔下镇〉中停留。他们随便在外面吃完了晚餐后,暂且回到房间。

『话又说回来,这样真的好吗,大哥?』

「你指什么」

『当然是指你刚才对天赐小哥说的话。又是要让希娅姑娘振作起来,又是要让天赐小哥得到报应……大哥为什么撂下那番充满男子气概的话,就连咱都一清二楚』

「…………」

这个房间里只摆着破破烂烂的橱柜和床,然后还有一张书桌。黑谷点亮屋里的油灯,把外套和围巾随手扔到床上,然后面对书桌。

这个时候,白原重提刚才的对话。

『但是天赐小哥讲的也有道理。咱们不是来这里做好人的,一切都是为了白户小妹。你说是吧?』

「没错」

『心情真是复杂。咱知道大哥你是跟咱想象中一样的性情中人,但咱们真的应该别去管希娅姑娘。天赐小哥那番话说来绝情,但听过那番话后,咱头脑中冷静的部分还是告诉咱,那么做才是对的』

黑谷和白原与天赐和希娅并没有打过多久的交道,终归只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联手,现在也不过只是继续维持协作状态。压不住劲头对天赐撂下那番话倒也不算什么,但白原还是担心他们会偏离原本的目的。

黑谷取出羊皮纸和笔,接着又取出墨水,同时回答自己的搭档

「很简单,通过上次的战斗让我清楚认识到,我要单独登上那个〈塔〉的高层非常困难。凭我的常识与思维,去那里无疑就是送死。所以,我需要同伴」

『万分同意。大哥能有这样的思维,咱也就相对放心了』

「即便在我来看,希娅和天赐都很优秀。虽说我并不是很了解其他〈升降者〉……不过我甚至认为,这种时候相比起抛弃他们,还是挽回他们更加明智」

『真心话呢?』

「我气死了,两个人都把我气死了」

『就知道。咱也有同感啦……不过怀着这种想法,今后会很不好办啦,大哥』

「估计是吧。所以,我现在想让其他人来帮我判断」

黑谷在滔滔不绝说着的同时,笔尖也在纸上跃动。他这并不是第一次送信。毋宁说,黑谷回旅店要么就是为了自我锻炼,要么就是为了睡觉,不然就是像这样写信。当然,要寄给人的人早就决定好了。

『问白户姑娘吗?喂喂喂……为了照顾其他女人而要稍稍耽误本来的目的,这种事你要傻里傻气地直接告诉她?咱要是白户姑娘肯定要咒死你』

「白户才不是那样的女人,但她要是让我收手,那我就听她的。到时候他们的问题留给他们自己解决算了」

『原来是这样。爱是盲目的,也该是雪亮的——罢了,大哥和姑娘之间的事情也轮不到咱说三道四。要顺带乞求增援吗?』

「没必要」

黑谷简洁地把最近发生的事情总结完,然后慢慢打开窗户。他拿起收在屋里的哨子,用力一吹。那声音尖锐得得令人头痛,高得过分,绝对已经超出人类听觉范畴。白原独自全力捂住耳朵。

等了片刻,一个振翅声向他们靠近。只见一只猛禽扑打着双翼落在窗框上——那是一只鹰。鹰尖锐的一叫,如同瞪视一般盯着黑谷和白原。

『发自本能地颤抖不住啊……咱的种族毕竟是猛禽的食物……』

「风斩的话,与其吃你肯定宁可选择绝食吧」

『你要这么说也不能当做没听见啊』

鹰的名字叫做风斩,是黑谷——不,是他的同伴饲养的鹰。运送书信往往会选择用鸽子,但鸽子容易在路途中遭遇其他鸟类袭击。鹰就没有那方面的担忧,而且脑子非常聪明,不会把信送错。风斩的双翼将黑谷与身在远方的白户连接起来,是黑谷心灵的生命线。

黑谷把卷起来的羊皮纸塞进装在风斩脚上的小筒中,紧紧地盖上赶在,然后用指腹抚摸了一下风斩的脖子。

「拜托了」

风斩尖锐地叫了一声,然后从窗框上腾飞而去。不出几天,白户的回信应该就会送到。黑谷打算在那之前先准备一些奖励给风斩。

『信也寄出去了,今天就先休——』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息吧——白原话音未落,房外(大概是楼下)传来尖锐无比的惨叫声。白原大吃一惊,浑身炸了毛。

「那我就熄灯了」

『无、无视吗!?还是耳背!?』

「外面的事我才不管」

黑谷在床上一躺,坚持事不关己的态度。他并不是什么事都会去凑热闹的性格,准备就这样直接睡过去——

「客客客客、客人!救救我啊!」

嗙的一声,房门被粗鲁地打开,连门都没敲。

黑谷忿恨地坐起来,向来访者——旅店老板娘瞪过去。

「这个旅店的卖点是妨碍客人睡觉吗」

『满脸苍白,出什么事啦?』

「尸尸尸……尸体!有尸体!」

「是吗,找别人吧」

「别这么说啊!我家店里现在只有你一位客人住宿啊!求你了,我给你住宿费算便宜点,过来帮帮忙好不好!?」

『只是便宜点?要是免了就好了呢』

「那、那免就免吧!」

看到老鼠说话都没有惊讶,看来老板娘吓得不轻。黑谷无可奈何地迈着全然没有干劲的脚步,离开房间。继续视而不见的话,任她唧唧喳喳还是没法睡觉。住宿费的事情其实根本无所谓。

「发生了什么,简洁点讲」

「那个,是这样的」

黑谷一问,老板娘便结结巴巴不得要领地开始讲。

她说,这个旅店的一楼是大众酒馆。黑谷有时会在下面喝酒,所以知道这件事。问题在于今天来的两名〈升降者〉客人,他们突然大打出手。

老板娘当时在厨房,其他员工好像也没看清楚,好像一名男性突然袭击另一名男性,然后扭打起来。

「最后都死了,是吗」

「撒酒疯打架倒也不算稀罕事……可是一下子死两个人,还是饶了我吧……」

「于是,我该怎么做」

「啊,麻烦客人把尸体搬出去就行了。我家店里的员工都是年轻女孩,能指望的男士就只有客人您了……」

让打架的人两败俱伤是不错的解决方法,但最后双双丧命的确是最糟糕的结局。先不谈当事人怎样,餐饮店里发生纠纷闹出人命,外面的人听说了免不了会膈应。再说了,她怎么也不考虑下被差遣搬尸体的客人的心情?黑谷在心里抱怨。

「其他客人都逃走了。不好意思,麻烦搬到后面去吧。我去联系〈管理协会〉了,这边就拜托了!」

「行」

说完,老板年就带员工出去了。酒馆里就只剩下两具尸体,然后就是黑谷和白原。尸体身上被盖上了破布,血淡淡地渗到布上。黑谷没有丝毫犹豫,把布解开。

『大哥,你就不会抗拒吗?』

「你觉得会吗」

『不,完全不会』

黑谷对人的尸体早已见惯不怪,身都看到能够打哈欠。老板娘肯定不会知道这件事,不过那这层意义上来说,黑谷可谓是合适人员。

『不过,这座城镇的尸体处理工作也是那啥〈管理协会〉去办的呢。就没有领主或者长官治理城镇吗?』

「鬼知道,也不感兴趣。不论于好于坏,〈塔〉和〈升降者〉就是这座城镇的特征。管理〈塔〉和〈升降者〉的组织握有权限也很正常。不久之前我还宰过几个宵小之徒——」

黑谷在不久前的探索结束时(击破荆棘魔人那时)收拾过被唤作〈爬子Booger〉的强盗。善后工作估计也是〈管理协会〉去做的。在这座城镇里,杀与被杀的性命交换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在老板娘那样的一般群众看来或许不是那么回事,但〈升降者〉时刻与丧命的危险相伴。

不过,黑谷所在意的地方不在于此。

他感觉脑子里就像扎进了一根刺,感到有阵转瞬即逝的头疼。

「——老鼠,我为什么跟〈爬子〉打起来」

『啥?那还不是因为,咱们探索结束后就被那帮家伙袭击了吧?不论对手还是大哥都不会无缘无故去袭击别人。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你说的确实没错」

『大哥你真怪,难道看到尸体吓坏了?』

「怎么可能」

也许是累了。黑谷让自己接受,并仔细检查尸体。

两名死者都是男性,一高一矮,死后和和睦睦地倒在一起。黑谷保险起见确认了脉搏,这二人的确都已经没命了。

『矮的被利器刺中多次……高的脖子被折断了,哎呀呀』

矮个男子全身被利器刺伤,致命伤应该是心脏上的那一下。凶器是沾满鲜血的短剑,就滚落在旁边。

相反,高个子的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脖子扭向匪夷所思的方向。

看来他们打得一塌糊涂,甚至都没有别人上去劝阻。

「……这没搞反吗?」

黑谷呆呆地看着那两具尸体,不经意间嘀咕起来。

『嗯?大哥,发现什么了吗?』

「没,就是有些想不通。从肌肉量和体格来看,大个的折断对方脖子,而小个的用武器连刺才合理,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

体格劣势的小个子折断了大个子的脖子,而大个子却刻意用利器刺伤小个子的对手。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是怎么打的,但怎么看都不对劲。不过双方都已经死了,再说这些可能也没用了——

『会不会只是这个小个子像大哥你这样精通徒手战斗呢?』

「也说不定。……这轮不到我去在意」

『但如果另有真凶,就应该趁现在好好推理呢』

「起码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而且死者是两名多少经受过历练的〈升降者〉,要是有能力在几乎同时以不同方式且不被任何人察觉干掉对手,那家伙肯定不是人」

『这没跑了。除了大哥肯定没戏』

白原若无其事地不把自己的主人当人看,不过黑谷没往心里去。

黑谷认为,就算真的存在疑点,那也应该由其他人去查个究竟。他粗鲁地分别抓住两具尸体的脚,在地上一路拖行到后门搬了出去。

『咱姑且提个建议,对待尸体应该更注意一些吧……』

「素不相识的人的尸体不过是肉块罢了」

但黑谷还带还是把尸体并排摆在一起,并把二人张开的眼睛合上,又用染血的破布把他们盖住。后面的事情应该可以交给老板娘了。

「……回屋吧」

『祈祷能够安然入眠吧』

白原在黑谷头上搓着双手,拜起来。这大概是白原自己的追悼方式,但黑谷毫不关心,回屋去了。

夜晚起的雾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浓雾,笼罩〈塔下镇〉。


那是小时候的事情。有天希娅感冒了。为了防止传染给孤儿院的其他小孩子,她大度被转移到了其他房间,而且院长严令她病好之前极力减少与外界接触,不要随便离开屋子。

「……」

她身体又烫又沉,嘴里干巴巴,有种几号箱床在一点点移动的神奇感觉。她本想把这难熬的感受睡过去,可是她才刚醒没多久,睡意不会立刻到来。于是,她脑子昏昏沉沉,无所事事地盯着天花板。

好安静,就连动动身子的衣服摩擦声都显得特别大。她强行闭上眼睛,结果更小的时候的记忆就像放故事一样浮现在眼皮下面。

(那个时候,妈妈……)

她身子不算好也不算弱,并不是从来没有患过感冒。过去卧病在床的时候,总是妈妈来照顾她。那时的妈妈比平时还要温柔,她也就尽情地去撒娇。正因为这样,希娅并不讨厌感冒。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所得到的深深的爱,对她稚嫩的心而言就是一种幸福。

「妈妈……我好想你……」

希娅嘀咕出来,但当然不会有人回答。她现在有得到最基本的照顾,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人给自己念故事,没有人摸自己的脑袋,也没有人陪自己一起睡。

她原本发誓不会输给这种寂寞的伤感,但虚弱的身体侵蚀了她的心。她明知没有意义,还是忍不住去想爸爸妈妈。一旦去回忆,就想见到他们,想得不得了……明明自己的容身之处只有这里,明明自己已经遭到了抛弃。

「……、……」

泪水一旦决堤便再也止不住。希娅抽噎着哭了起来。

她心想,就这样继续哭下去,最后就能睡着吧。

「希娅!咱们来玩啦!」

嗙地一声,房门突然被奋力打开。希娅大吃一惊,吓得坐了起来。

「小、小葵菈!不能大声喊啦……!」

「希娅是病人啊……」

「嘿,希娅!你还好吗?好就怪了呢!」

根本用不着去看他们是谁,突然到来的是葵菈、艾尔还有天赐和贝特。原则上小孩子不能进入这个房间,但他们好像没管那种规矩。希娅含着泪,愣愣地注视着他们。

「为、什么……?」

「人家是复杂照顾希娅的人!至于大伙嘛……算是帮忙跑腿?」

只见四个人手里分别抱着一些东西。葵菈似乎提的是水桶,她把水桶放在附近的桌子上,拿干净的布在里面打湿,拧干。

「人家要开始给希娅擦身子了,男生们一边去!」

天赐他们没有抱怨,老实地转向后面。艾尔也转了过去,这才让希娅想起来他也是男生。不给希娅说话的机会,葵菈麻利地脱掉希娅的衣服,开始给她擦身子。身体出过汗,汗干了后黏糊糊的,被湿布擦拭后非常舒服。

葵菈很讨院长的喜欢,所以才得到批准这么做吧。其他三个人估计是只是跟着葵菈,不过希娅能看到他们的脸就已经非常开心了。

「……!脸也擦擦吧!」

「哇噗」

不知葵菈看到希娅的脸后发现了什么,二话不说把布按了上去。

她顺势给希娅换好了衣服,希娅舒畅了一些,再次面对四个人。

「那个——」

「我觉得小希娅可能会觉得寂寞,就拿了基本有趣的书……」

希娅不知该怎么开口,吞吞吐吐,结果艾尔抢先把怀里抱着的几本书放在了桌上。在这群小孩子里,爱好读书的只有艾尔和希娅。身体要是恢复一些,就能拿来看看排解无聊了吧。这样的选择挺有艾尔的风格。

「本大爷拿来了漂亮的石头!这可是稀有货色,看了之后肯定能打起精神!」

「石头……」

贝特把石头拿给希娅看了看,然后放在桌上。那石头红红的,亮晶晶,只有指尖那么大。后来查到,那其实是〈构术师〉使用的宝石的碎片,但当时希娅看到后只露出难以描述的表情。她并不是不开心,那的确是贝特会做出的选择。贝特本人看上去也很满意。

「我……那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就拿来了椅子」

「椅子……?」

「嗯」

天赐把抱来的椅子放在床边,在上面做了下去。希娅不懂他什么意思,他的行为比贝特还要莫名其妙。希娅觉得,换做是平时的自己应该就会注意到吧。不清楚天赐也没有料到希娅会感到困惑,总之他接着往下说

「我觉得,感冒的时候比平常更寂寞,所以我就在这里,陪你到早晨」

「可是这么做的话……院长会……」

「无所谓,顶多被骂一顿」

天赐大概也知道,人在感冒的时候会特别依恋他人,没人陪在身边会感到痛苦。这大概是并不精明的他所能想到的主意吧。当然,这么做可能会被传染,院长肯定不会同意,但他好像无所谓。

「咱们还要去洗澡,帮忙打扫卫生还有做饭,待会儿见喔!」

「我要去偷吃!」

「还有其他什么需要尽管提喔……?」

说完,三人便离开了房间。房间里只剩下希娅还有天赐。

天赐看了眼希娅后,面朝着一边嘀咕道

「……我觉得,想哭的时候哭出来就好了。我,不会介意的」

「…………嗯」

希娅再一次静静地流下了泪水。

只不过这次的绝不是源自寂寞或者痛苦,而是能够确信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能够坚信大家都陪伴在自己身边而流出的,幸福的泪水。

天赐静静地握住她的手。希娅,也回握住那只手。


「……啊」

希娅醒了过来,而此时已日上三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以那亮度称之为朝阳未免显得太强了些。时间已过正午。以〈升降者〉而言,除非是休整日,否则决不能容忍睡到这么晚。

(梦……)

放眼周围空无一人,没有书,没有石头碎片,也没有那把椅子。这里是现实。

希娅试图把思绪从脑中驱散,一遍又一遍摇头,然后用屋里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好惨的样子)

她心中不禁自言自语。眼睛周围哭得又红又肿,嘴唇干得毛毛糙糙,头发乱七八糟,就像被大风刮过一样。

好一个风华正茂的自己。这副模样还怎么出门。

希娅目光从镜子上移开。

「希娅,你醒了?我在楼下等你,你打理好了就下来」

『慢慢来没关系』

门外传来黑谷淡漠的声音,跟着还有白原的关怀。他们出发探索前的集合地点就定在这间公会之家,看来他们很早之前就到了这里,一直等待希娅起床。

希娅本想回应,然而喉咙里头就像被盖上了盖子,发不出声音。

看来喉咙也干得特别厉害。

然而黑谷根本就不等希娅回答,只听到离开的脚步声。

(对不起……)

没有任何人看着她,她却低下头,重重地在床边坐下。

她其实很清楚,自己给他们添了不小的麻烦。而且,黑谷有着必须登〈塔〉的理由,希娅却拖住了他的后腿。这是言语上的道歉根本无法弥补的罪孽。

但就算这样,希娅依旧仿佛有种错觉,感觉自己的手脚就像冻住了一样懂不起来。或许更贴切地说,自己的身体原本就是一座冰雕,只是偶尔在意志刺激下动一动罢了。

(我,不是靠自己活着,而一直是被养活的)

他们是青梅竹马,是同伴,是家人,也是希娅的一切。对于不善交际的希娅来说,这份牵绊正是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也是让自己肉体动起来的食粮。

她想看到葵菈对自己笑,想要得到阿布拉杰的夸奖,想看到艾尔的微笑,想看到贝特的努力——还想让天赐陪在身边。

只要满足这么简单的要求,希娅便十分幸福。所以,希娅一路努力了过来。

(但是……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对于天赐背负的隐情,〈同温圈〉中只有希娅最理解。因为唯独希娅早于他变成了那个样子。

正因如此,希娅早已理解珍视之物一去不返的痛楚。

因此,希娅当时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幸存下来的剩下两个人——葵菈和天赐。

她曾断定,只要能一直保住他们的性命就够了。

可结果却是,她的判断把天赐的心逼到了崩溃。等到天赐离开之后,希娅才发觉,自己应该保护的不是性命,而是内心。她早该将自己所怀的秘密和盘托出,去支撑心灵变得脆弱却依然振作起来的天赐身边。

她本不该采取那种卑鄙的做法,站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守望他。

(天赐肯定不会回来了。因为他有理由不得不离开我)

希娅知道他那〈理外之力〉的内容,而且也知道他被强加的使命——要在所有人前头登上〈塔〉的尽头,凭自己的力量让吞噬掉的人们回归。

那天,希娅第一次与葵菈一起进行探索并身陷绝境,被赶来的天赐救了下来。当天晚上,希娅听到天赐房里传出的声音,于是知道了实情。

那一定是超常存在——〈俯瞰者〉耶利哥在唆使天赐。

然而希娅明明知道,却没有行动。

(为了让大家……复活)

所以天赐现在为了不让最后仅存的一人——希娅被卷进去,正拒绝一切独自行动。

希娅也明白,他那么做其实是出于温柔。正因为他不愿再失去任何人,所以选择了诀别。

(我,没有资格……没有资格陪在他身边。我什么都没做,怎么可能有那个资格。我必须,继续接受惩罚)

定期送来的钱和信是天赐的关照,为了保证希娅什么都不用做也能生存下去。〈升降者〉的营生只有登〈塔〉,无非是以性命做抵押去征战危险的〈塔〉,从中带回战利品来添补生活,跟农民种地、渔民打渔没有本质区别。只要能够通过其他方式获得生活所需,农民也用不着下地,渔民也用不着出海,这个道理同样可以套在〈升降者〉身上。

希娅所接受的惩罚,就是老实接受天赐那名为拒绝的温柔,并接受他离开。这么做才算是对天赐赎罪。

(所以……我……)

必须放弃消极怠慢的登〈塔〉探索,应该把自己关起来一个人活下去。

这么做是为了天赐,同时也是为了黑谷和白原。

如果有朝一日天赐实现了他的目标,一切都能够恢复如初,他一定会回来接自己。她只能怀揣着那份期望活下去。

希娅缓缓从床上起身。

所有一切都必须清算干净。

一想到这里,她便感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丑陋得令人作呕。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灌满全身的惩罚似乎能成为她的几分原动力。

「……起的可真晚」

『一定是累坏了。把睡觉饱是很重要的啦』

在餐厅里,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的黑谷静静地说道。在他头上,白原对希娅表示关心。希娅动作僵硬地稍稍低下头。

「对不、起……今天的,探索」

「无所谓,推迟个一两天不碍什么事。行了,你坐下」

『上了二阶层后,魔物也变得棘手了。少了姑娘你很吃紧呢』

希娅来到黑谷对面,慢吞吞地在椅子上坐下去。再次面对黑谷后,如沉淀般堆积起来的罪恶感顿时扩散开来,让希娅整个脑子变得浑浊。希娅自然而然地移开了目光。

「那个——」

「我今天过来是为了和你谈谈,探索之类就别管了」

「……。那正好,我也有话,要对你们说」

「是吗,那你先说」

『不用着急啦』

希娅感受到,这一人加一只的组合有着强韧的内心。

他们都很沉着,黑谷有着与他年龄相符的老成,白原(不知道以动物来说算多少岁)则自始至终都是壮年男子的口吻。

他们的心一定很坚强,是那种任凭狂风暴雨摧残依然百折不挠勇于去面对的强韧。天赐和希娅都不具备被那样的强韧,要说与他们相近的人,应该只有阿布拉杰。源自经验支撑的强韧,深深扎根于他身心之上。

正因他们是那样的人,希娅能毫不矫饰,清清楚楚地表述自己的意向

「我希望……结束共同探索。你们,不需要我」

「……」

「我觉得……我多半还是别去那里……别去〈塔〉比较好。天赐希望我那么做,而且我也浑身使不上力气。继续这样下去,我只会拖〈无名〉的后腿」

『姑娘……』

希娅认为,这即便从客观上来看也是个妥当的判断。

黑谷和白原本来就不和她在一个同公会,联手只是出于双方的利益。如果是在同一个公会,稍微添一些麻烦应该还情有可原,但事实并不是那样。双方之间存在的,终归只有协助关系,既然维持关系下去只会增加不利,只是联手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黑谷一声不吭地听取希娅的发言。希娅还在继续表述她的根据。

「如果需要其他同伴……我会设法去找。在其他公会一定能找到,比我更优秀的〈升降者〉。黑谷你很强,想招你的公会一定不少」

「……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平静地生活」

『金钱方面——啊,有天赐小哥的那个啊。确实生活不成问题呢』

「是的。实在是承蒙两位照顾。如果没有你们,我们肯定无法打倒荆棘魔人。但是,今后还请忘了我,继续前进吧。不过如果探索之外的事情,有什么需要帮忙,到时候请马上告诉我,我愿意出一份力」

尽一点绵薄之力应该会被允许吧……这是希娅的妥协方式。

黑谷的眼神没有变,依旧锐利无比。从最开始,他的目光就像要把希娅射穿一样一直紧紧盯着希娅。

「……。你的意思我听懂了。既然都说到那个份上,我现在也没道理再阻拦」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是啊。那么你就当做赔礼,听我讲讲」

「咦?」

黑谷静静地这样说道,换了只腿翘起来。希娅猜测黑谷大概想呛她一句,便稍稍挺起弯下的腰背。

「我,不太擅长讲自己的事情——……总之最先声明一下,我度过的这一生完全不像样」

「人生……」

『大哥要讲自己的事情了,就好好听着吧』

白原都这么说了,希娅便默默地点了点头。她无意打断黑谷。

「翻垃圾堆找吃的,在坭坑里舔水喝,有余力就找机会偷东西……这就是我过去的生存方式」

「孤儿——」

「算是吧。我连父母长什么样都不认识。既然采取了那样的生存方式,必然就只能自食其力。又没钱又没本事的小孩子能那样活下去就是极限了。不过,随着活过的年岁越来越长,身体越来越大,积累的暴力也就越来越厉害。就像你知道的」

黑谷伸出胳膊。他用那对满是伤痕与疮疤的拳头痛击外敌,不知砸碎过多少骨头,吞噬过多少血肉。希娅从他的拳头上便不难看出他所走过的生涯。那是寻常人生中不可能得到的,也不应该留下的,只属于他的证明。

「过了很久,我抛弃了我出生的故乡。毕竟我对那里也没有什么感情。之后我开始满世界流浪,通过当别人的临时保镖来过活。我作为临时的棋子似乎还有些价值」

「对于伤人……你没感觉吗?」

「谁知道呢。我从来没有闹着玩去打别人。但我毕竟选择了那样的生存方式,无时无刻不在招惹仇恨。有次我太笨,把事情给搞砸了,结果被人像垃圾一样仍在路旁。照那时的情况,等下去必死无疑」

身而为人总会有某些联系,并不会像魔物那样被杀死后直接消失。你把人打翻在地,事情又会被别的人知道,然后久而久之转变成仇怨,最终又返还到自己身上。那时的黑谷遭受到了报应,看来是命悬一线。

「但我幸运地活下来了。铺垫讲得有点长了……一个叫白户的女人心血来潮之下救了我」

「心血来潮……」

「没错,就是心血来潮。她曾亲口说过,如果那天是个阴云天就对我见死不救了」

「那天天气,很好吗?」

「反了,那天下着瓢泼大雨。也罢——总之这条命是碰巧捡回来的。后来白户出发旅行,我便以护卫的身份和她同行。当然我没收钱」

一提到白户这个名字,黑谷的表情立刻灿烂起来。可能他时刻紧绷着神经,身上一直缭绕着蜇人的气场,而现在就连那种感觉都消失了。

黑谷就像一个纯粹地思念着心爱之人的青年,接着往下讲

「最开始只有我们两个人旅行,途中发生过许多事,同伴也变多了。这个世界很辽阔,我们觉得就算花一辈子也看不完」

『啊,顺带一提,咱和大哥也是在那时候认识的』

「为什么带上白原……?」

「跟主题无关的事情我就不讲了」

『真过分……』

「和白户一起的旅程就是我人生中最充实,最丰富多彩的时光。即便现在我也渴望着继续体验那样的时光,直至生命终点。但人生并不会简简单单地充满幸福。你也知道,白户患不治之症,病倒了」

『那病的症状是从手脚末端开始逐渐干枯,连叫什么病都不知道,看过的所有医生都举手投降了。不过唯独一件事非常确定,白户姑娘用不了多久就会干枯而死』

「她的命就好比风中残烛」

黑谷对如此描述意中人并不感到抵触。希娅虽然对此感到疑惑,但这样的态度似乎恰恰反映黑谷对现状的认识,以及在此之上所做的觉悟。这么一想也就合情合理了。

因为时刻暴露在演变成那种结局的威胁之下,所以他才能保持强韧的心,所以他才能够一往无前。这个男人就连无限喷涌的恐惧都转换成了力量。

「那个〈塔〉是我最后的希望。就算是不靠谱的传言,只要还有希望我就会奋力一搏。只要能让他得救,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到底是……为什么?」

希娅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问了出来。她渴望听到明确的话语。

「——因为我深爱着白户,所以我要登〈塔〉。对我来说,从头至尾这就是唯一的理由」

——当初刚认识你们的时候就说过了。

黑谷以此作结。

有样东西深深扎在他灵魂深处,那就是凡事一旦咬定就绝不动摇的信念。

而现在,黑谷的双眼不是看着远在天边的白户,而是紧盯着近在眼前的希娅——

「你又怎样呢,希娅。你为什么挑战那个地方」

——他以透着明确意志的口吻,问了过去。

「我——」

希娅吞吞吐吐。这并不是因为害羞或是什么心理上的抗拒。

为什么要去〈塔〉?她对此并没有根本性的理由。仅仅只是这样。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知道了」

不,准确说她有过理由,只是……现在已经失去了。

『听这口气,过去应该是有理由的吧』

「……我想,是的。我本来……只要能陪在大家身边就心满意足了。大家对那里怀着梦想,去挑战,那我只要能添一份力就足够了。我自己……没什么想法」

然而光那样恐怕显得太没主见了,希娅也懒得被他们指指点点,表面上便随便拿赚钱当幌子。

她并非由衷渴望赚大钱,但她也确实认为手头宽裕就能让生活更加轻松。因此,那个说法并没有撒谎,同伴们也从未怀疑过。

大家对〈塔〉怀着各自的向往,可唯独希娅自己没有。既然这样,倒不如索性就像艾尔那样,明明白白讲『想为大家帮上忙』就好了。希娅觉得自己不论做什么都半吊子,肤浅,想来自己弄成现在这样一定是咎由自取。

「大家……?是指天赐吗?」

「…………嗯」

黑谷的认识中,〈同温圈〉的成员只有希娅和天赐。之前还和葵菈一起登〈塔〉挑战的事情,他不论如何也不可能意识到。用『大家』来指代退出的天赐显得不太对劲,但希娅点点头糊弄过去。

「总之就是——你一无所有」

「……是的」

『大哥,开口要委婉一点啊……』

「委婉了又怎样,事实明摆着,掩饰没有任何作用。希娅是因为同伴天赐要登〈塔〉挑战,所以才一起去而已。不过是依赖着对方罢了」

被说得斩钉截铁,希娅忍不住低下头。那是铁一样的事实,她无法反驳。

依赖。没错,就是依赖。大家都说她是同伴里最沉着冷静,成熟豁达的那个,然而实际上却错得离谱。她之所以看上去沉着冷静,不过是极端的不擅长表现自己罢了。表现出豁达的态度,也只是因为那样能够更轻松地留在其他人身旁。

希娅觉得,自己这种人应该被称作寄生虫才合适。她只会依赖天赐和葵菈,没有半点自己的主见,就是个大寄生虫。

「……你说的,一点没错。我就是,那样的人。我一直以来……都只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从来没有,主动和谁拉近关系」

希娅当初之所以和天赐他们拉近关系,纯粹是因为天赐发现了希娅。在那之后,她和生性热心的葵菈待在一起,于是得以保全自己的立场。

葵菈和贝特是开心果,艾尔擅长照顾人,天赐有当队长的潜质,希娅觉得自己跟他们比起来一无是处。她眼眶中再次冒出淡淡的泪光。

「…………为什么……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这种人」

希娅艰难地嘀咕了几声,同时大颗的眼泪掉下来,落在腿上握紧的拳头上破碎四散。

那个时候——希娅受到致命伤的时候,如果保护天赐的人不是葵菈而是自己,肯定不会演变成现在的局面。葵菈绝对不会让天赐孤单,她有能力和天赐相依相偎。应该活下去的是葵菈,应该去死的是希娅自己才对。

而黑谷露出诧异的表情,并不明白希娅为什么说出那种话。

「……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动不动就哭了,但我还是很在意。你的泪水算什么?」

「…………」

希娅在黑谷和白原面前已经不知道哭过多少次。不过,希娅对于黑谷的提问却什么都答不上来。因为,她本以为黑谷和白原早就理解了。

「是因为被天赐抛弃感到悲伤吗?你那没资格哭。你最开始就说过,你会照那家伙的意思去做。既然含泪接受了对方的要求,继续哭就没道理了。我说错了吗?」

『大哥啊,姑娘她伤得很深,在伤口上刨根问底就……』

白原出言规劝,但黑谷没有住嘴。他的双眼依然紧盯着希娅,释放出不允许希娅逃避的强大迫力。

「但你却还在流泪,就表示你心里还在某种纠葛在暗暗燃烧,不对吧?」

「这……」

「如果你真觉得自己一无所有,连自己的内心都去欺骗的话,那你就真的无药可救了。你就继续摆着天下一切都对不起你似的委屈表情,哭到死为止好了。那样的话,天赐那家伙或许还会伸手去帮你。不过换作我是那家伙——没可能的」

是因为缺乏魅力吧——希娅用昏昏沉沉的脑袋这样想。

黑谷声音低沉,说的话却振聋发聩。那尖锐的话语不是传到耳朵里,仿佛直接刺穿鼓膜扎进脑子。

「——昨晚我见到天赐了」

「……!?你、你们说了什么!?他还好吗!?」

『喔噢,反应真激烈』

希娅脸色大变,连抬了起来。她动作实在太猛,连黑谷都有些吃惊。

但黑谷立刻镇定下来,接着往下讲。希娅就像要咬上去一样竖起耳朵。

「我们碰巧擦肩而过,就聊了两三句。他看上去挺健康的」

「还有没有什么……别的?」

「他劝我不要和你联手。看来他相当不想让你接近那里」

「…………」

『至于咱们的答复,你就别在意了』

「这本来就没什么好惊讶的吧。你的意愿就是满足他的要求,事情已经很显然了。还是说,你期盼着我安慰你?」

「并没有……」

希娅说了谎,其实她期待过,希望天赐说的是『我对她不放心,就劳你照顾了』之类的话。希娅的甜美幻想已然化作泡影。

「这就对了,否则你说的话就是谎话连篇。说不定你就是在撒谎」

「我、我没有!我是为了他……」

「这话刚才听到了,不需要说第二遍」

黑谷这样说道,随即起身。他狠狠地瞪着埋着头的希娅,说

「你的意见,我暂且保留答复。明天我会再来这里问你一遍,到时候你如果还是不改变主意,那就照你意思散了吧」

「为什么……要保留?」

「因为我认为现在应该给你一些思考的时间。哭得再伤心喊再大声也推翻不了现实,所以我会继续前进。但你呢?你到底会怎样?」

『姑娘你和哭泣一点都不搭,下次就和大哥一起练习笑容吧。泪水蒙了眼睛可是什么好处都捞不着的啦』

「——希娅,你可以更任性一些。……走了」

黑谷带着白原转身离开了公会之家。他们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后面要怎么办全看希娅。不论希娅考虑的结果是什么,〈无名〉都会接受。

而另一边,希娅依然一声不吭,目送一人加一只的背影离开。

她所承受的惩罚,在他们眼中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希娅现在怎么想也不会明白。


希娅回到房间,钻到床上阖上眼。睡过去就好,至少睡着的时候什么都不用去想。然而身体却有违于想法,没有睡眠需求。想来也很正常,毕竟醒来之后还没过多长时间。即便如此,她还是想把脑子里汹涌碰撞的思绪驱赶出去,紧紧地闭上眼睛,可恨睡意就是迟迟不来。

(我……)

到底,想做什么呢。

希娅对自己抛出这样的提问。公会之家现在没有别人,除了自己再没有交谈的对象。经过与黑谷之间的一番问答,希娅重新思考起来。

(……不再去〈塔〉了吗……)

那是天赐的要求,也是希娅该做的事。

希娅心里很清楚,也想通了,接受了——撒了谎。

(……那不是撒谎,才不是撒谎。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就像在诅咒,她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就该是那样,必须是那样。

然而,有人正窥视着希娅的内心。那目光就像黑谷那样,能把人射穿,但那人不是黑谷。那人是谁?根本不需要问。盘踞在希娅内心之中的,只有希娅自己。

正因为谁都无法闯进那里,所以才能隐瞒下去。而封住内心的薄冰被黑谷的话语缓缓溶化,里面的那个自己一点一点渗透出来。

——我该做的,我想做的,不是那种事。

(我明明就知道……)

希娅认为自己应该做的就是赎罪,也只能赎罪。

自己就应该接受一切,放弃念想,点头顺从,移开目光,堵住耳朵,静静等待。

那就等于是杀死自己吧。

但同时……用赎罪或是杀死自己来形容那种事,又是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不用激烈的表述强行按捺下去,自己就忍受不住。

(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情算什么啊!)

明明没有任何人责骂,希娅却像个小婴儿一样蜷缩起来,用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她觉得,自己不该再继续向下去了。

【怎么又抽抽搭搭的啊……你可真是麻烦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耳朵深处响彻脑髓。希娅两手松开耳朵。

不,那个声音并不算多熟悉,因为即便希娅主动呼唤,他也很少回应,就连他是否真的时刻在自己身旁都不确定。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说上一次话的他,这次突然主动过来搭腔。希娅把这种情况归结于他对一切都觉得麻烦的性格,另外自从发生天赐那次事情后他就一次都没出现过。总之,能不能相信是他都还不清楚。

「法洛斯……」

——〈俯瞰者〉之一,法洛斯。选中希娅的存在于此时此地现身。

【话说,你把『回』放弃了呢。我来就是对这件事做个解释。真是麻烦】

法洛斯不忘在句尾补上口癖。

「……我没喊你,给我消失」

【哎,别这么说。毕竟相处了那么久……虽说我们对彼此都不感兴趣】

他们会挑选一个人类,赋予〈理外之力〉,并期盼那个人第一个踏破〈塔〉顶。但别说是希娅了,就连法洛斯在最开始都对那个目的表示根本无所谓,完全不在意。这也是二人相处多年,关系却极为淡薄的原因之一。

【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把〈回〉再给你一次,也没义务做到那个地步。另外告诉你,其他家伙也不能对你赋予力量。用完的棋子好像就是那样。哎,我没把你当成过棋子就是了……麻烦死了……】

「…………」

【但念在你我的交情,我向你保证,你今后依旧不受〈础〉记忆改变的影响。不过能防止的只有记忆改变,被吞噬还是照常】

一旦被吞噬,希娅的能力就会归天赐所有。但希娅根本就无法和天赐一起行动,法洛斯做的保证没有意义。因此,希娅也并没有回答。

「我……已经」

【不去那里了?我偶尔会观察你,所以基本知道】

「那你就……别再管我了……」

【你这是保守性的自暴自弃,你真的那么在乎自己?】

「……我又,不在乎」

【我也不觉得。你的〈回〉本来就用得极端自私。因为自己不会死,所以脑子里只想要保护同伴。但你那样献身做得太过头了,结果眼里容不下别的东西。因果循环,结果你就弄成了现在这局面】

「…………」

【话是这样,但我原以为这是你的优点。但现在又怎样呢?〈回〉没了,不能再为别人去死了,所以就把自己关起来?】

「不是的!」

希娅大喊否认。要是让她给自己的命和同伴的命排序,她一定会把自己的命放在最后,这跟有没有〈回〉没半点关系。

但面对希娅的否认,法洛斯却予以否定。

【麻烦死了。从现状看就是那样。假设你现在拥有〈回〉,你还会像以前那么做吗?】

「……这……天赐他,不希望再有任何人死掉……」

【现在就拿起别人当挡箭牌了吗?亏你一直随随便便就不要命】

「那你说……那你说啊!我要怎么做才对!?我不想再继续伤天赐的心了!!你明明什么都不懂,不要大言不惭!!」

希娅吼得喉咙都痛起来。黑谷也好,法洛斯也罢,说话的口气都像是看透了希娅内心似的。那种内心法被对方看透的感觉并不好受。

尤其对骗子来说,那感觉糟糕透顶。

【谁去懂你,麻烦死了。我说希娅,你想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算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总之我再提醒你一句。那个叫天赐的家伙撑不了多久了】

「……咦?」

希娅没能立刻理解法洛斯这番话是指什么,但稍稍想想就知道那是指天赐的性命。

【〈础〉的拥有者,身心损耗都很可怕。算了,那种事就不细说了,你知道了也没用……总之如果不能好好驾驭的话,一下就走到头了。那个力量和你的〈回〉不一样,根据用法不同,甚至能让人变成怪物。但是,人可不适合去当怪物呢】

所以,最后会完蛋——这说的应该是身心吧……法洛斯的话另有深意。可是,希娅并没有余力去仔细推敲。她该去思考的,就是天赐本身。

「我……该怎么做才好?」

【麻烦死了。不都说过了吗?无能为力。〈础〉和〈回〉不一样,丧失能力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拥有者彻底死亡。但是拥有者自己也很清楚这件事吧。不想死也能避免完全死透,但他们会为了强化自己而轻易去死。这话讲出来真是莫名其妙】

想想就知道,这也很正常。天赐会不断死亡来强化自己的能力,不顾一切地前往〈塔〉的高层。他和希娅不一样,就算死掉也会保留此前的全部记忆。光从这点来说,对心灵的负担肯定相当大。

【算了,只要不去〈塔〉就没有问题】

法洛斯提出一个解决方案,但希娅默默地摇摇头。

天赐做出了巨大牺牲才迈出脚步,所以他绝不止步。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家。

「我……。可是,那种事……大家绝对,不会原谅……」

【这又是说什么,讲清楚啊,麻烦死了】

「…………。我,必须支持他才行……」

这才是希娅的真心话。说出「支持」这个字眼是因为听了法洛斯这番话,但希娅的实际想法其实更加简单。她的心愿,其实谁都看得一清二楚。

——想陪在天赐身边。

希娅从头至尾都是那么想的。可是,她之前死皮赖脸地苟活下来,还把天赐的心逼到绝境,她觉得自己还奢望那种事实在想得太美了。希娅自己都不能容忍自己那么去想,天赐和已经失去的同伴们也更加不可能容忍。

所以,希娅扼杀自己的心,将感情按捺下去。她知道自己只要开口就是谎言。

【是吗,那你就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做吧。真是个麻烦的小鬼】

「我怎么能那样……」

【我才不管什么原谅不原谅。再说了,就算你的同伴们知道你有〈回〉的力量,也不会同意把你当肉盾顶在最前面吧。但你就是那么做了。为什么?因为你本来就根本不管他们同不同意。纠结于自己根本无所谓的事情,简直蠢死了】

「…………可是,天赐一定还会说的。他会,决绝我」

【那是他的自由,跟你有什么关系。哎,真是麻烦死了。我该走了】

法洛斯显得很无语。希娅觉得,他和那个耶利哥比起来,感情要丰富的多,或和朔对人的理解更深把。本来应该能够跟他更好相处……但现在能力都已经丧失了,想那种事也无济于事。

【希娅。你愿意为了那家伙去死吗?想死就去死好了。你从一开始就是个惹人恼火的小鬼,就算有所成长,那种方面还是完全没变。走了】

噗呲,响起像是线断掉的声音,法洛斯大概已经自行离开了。

希娅再次陷入孤独,这是发觉自己浑身是汗。虽说对方不是人类,但她还是坦明了自己的真心。除此之外,她还听了许多,也讲了不少,看来积累的疲劳比想象中更重……明明是一副动都动不起来,丢人现眼的身体。

(我……想要怎么做……吗……)

被黑谷问过,也被法洛斯问过,希娅重新在头脑中回味。

她想陪在天赐身边。那是无比自私的欲望。要把那个欲望贯彻到底,会得到原谅吗?能被原谅就怪了,这是肯定的。

(但是……天赐这样下去的话……)

总有一天,肯定会垮掉。法洛斯没有撒谎,他不会做那种麻烦的事。既然这样,真正不该登〈塔〉挑战的人其实是天赐才对。可就算直接对天赐这么说,天赐也不会同意的。因为他那么做是为了大家。

(大家……。葵菈、贝特、阿布拉杰大叔……)

为了大家,天赐孤身犯险。

(——而且还,把我撇开)

这话说得实在是自相矛盾。现在的情况就跟那时候的感觉一样,当初天赐他们三个人也是瞒着自己和葵菈偷偷去了〈塔〉。为什么不让自己也加入进去?因为孩子气——因为当初还是小孩子,所以才那样去想。

(但是现在……竟然还是同样的想法,太蠢了)

明知道很蠢,确为什么还要那么想?希娅发觉,有股意想不到的感情已经在自己内心萌芽。浑身的血液就像煮沸了一样,巡游四肢。

既然真心实意地为了大家——

(那么完全可以……借助我的力量啊。那样机会才更大啊)

天赐因为不愿继续失去,所以把希娅推得远远。那么做可以理解。

但他要是认真达成目的,就应该把希娅消耗掉。就算希娅性命不保,到时候用〈础〉吸收掉就行了,大不了直接背负着希娅继续前进。在那之前,心情之类的问题都应该先放一边,和希娅齐心协力才更加合理。

希娅知道何种想法是自说自话,但天赐也同样自说自话。

(我要好好地……再谈谈。要怎么做,至少也要谈完再决定)

他们二人的交情并不浅,打交道的时间占了活过的半辈子。最关键的是,他们之间的问题还关系到他们所珍视的大家,这样殊途而行真的好吗?

(不好……。虽然不好……但天赐根本不听我说……)

希娅的那个青梅竹马又自卑又自闭。抛开这部分,他其实和希娅很像。但是,天赐总是更加清楚地注视着全局,能够察觉他热的感受,并未大伙全力以赴。他是个善于发现的人。

只不过他有时不听人说话,特别固执,撬开他的嘴比撬艾尔和贝特都难。但是,希娅知道应该怎样对付那种家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娅发出她有生以来最大的吼叫。

她攥紧拳头,收紧丹田,颤动喉咙,嘶吼出去。一提嗓门大就想到了贝特,不过希娅现在有点明白他为什么嗓门大了。喊过之后,心情有种说不出的畅快,所以贝特才总爱大吼吧。

希娅嘶吼着,一头把脑门重重砸在房间的墙上,完全没有控制力道。她觉得自己也没多铁头,然而墙上的木纹竟然裂开了。与此同时,滚烫的东西从额头上流了下来。她再次认识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

这种自残行为没有意义,但她不论如何都想驱散一下。

(我一定会下地狱,非下地狱不可。但现在就原谅我吧——大家)

她用手心把血擦掉。当血全部流干的时候,希娅终于死掉了。已经回不来了。她变成单纯的肉块,走到终点。但是,这本来才正常。

命只有一条,所以没有谁不在拼命前行。黑谷就是最好的例子。

如果还有下次,而且逼不得已要往前走的话,那么那条路所通向的地方肯定是地狱。

既然这样,干脆就在路的前面跟他相见吧。

希娅这样心想。


「…………」

『打扰啦』

第二天,黑谷和白原照之前说的来到公会之家。

到头来希娅在那之后一觉也没睡,也没有包扎伤口。她眼睛挂着浓浓的黑眼圈,就像是抹了墨。她头发也乱糟糟,而且乌红的血沾得满脸都是。见到她那个样子,黑谷和白原难免大吃一惊。

「……就不问发生什么了」

『姑娘啊,你这是打过强盗啊……』

「没关系,希望别问」

『连嗓子都哑了……』

「…………」

希娅的声音就像患感冒时那样,应该喊过头造成的。白原露出更加担心的神色,但黑谷听到希娅的声音后却两眼微微张大。

「我要问的问题就跟昨天一样,就一件事。希娅,你——」

「我!」

希娅大叫出来,打断黑谷。这样只会毫无意义地让喉咙更痛,但她根本不在意。希娅已经给他们造成了麻烦,所以至少要把自己的意志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

她吸了口气,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让黑谷,白原,还有自己都听见。

「——我想把天赐暴揍一顿!!」

「………………。……啥?」

『这……呃……』

「那个混蛋说什么都听不进去!!所以,先暴揍一顿再说!!揍完再跟他讲!!我不知道后面要怎样……!!我现在,想不了那么多……!!」

这就是希娅的心声,已然难以掩饰的真心。

因为她知道面对那种不愿听人说话的人该怎么做。

——先给他一下,然后他就会好好去听了。

所以要揍天赐,揍完好好谈谈。希娅现在想做的几只有这些。

呼、呼……希娅喘着粗气,肩头上下起伏。明明只讲了两句话,却让她格外疲惫,但是——她也得到了数倍于想象的清爽。

『哎,这是不是脑袋撞坏了啊……大哥?』

「…………呵」

『大哥?你咋了?』

黑谷垂下脸,双膝下弯,一只手重重地撑在桌板上,另一只手捂住肚子,动作就像肚子痛。

「……呵…………呵呵呵……哈哈哈……」

「诶」

『不会吧』

——黑谷笑起来,笑得憋不住了一样。不止希娅,就连白原都没见过主人笑成那样。就算是笑,这个男人最多也就只能微笑。

然而现在,他却笑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人仰马翻。

「抱、抱歉……。你的回答……实在没想到。暴揍一顿吗,还有这招啊。真不错,非常不错……呵呵呵哈……!」

『笑得真惨』

「那个,我……没开玩笑」

「我知道……开玩笑我就不会笑了。啊,不行了……肚子好痛。如果我不是有了白原,刚才那番话就让我迷上你了吧」

希娅的想法何止传递过去了,甚至好像还用力过猛。黑谷笑得眼泪都出来,接受了希娅的回答。但是,希娅对黑谷刚才说的话却冷冷回应

「……那就难办了。你完全不是我的菜」

此言一出,黑谷最终还是笑得双手捧腹,倒在地上——

『——于是希娅姑娘,你真的考虑清楚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就为了把天赐揍一顿……呵呵,这需要去〈塔〉吗?」

「我要一起去,请让我去。天赐泡在〈塔〉里,不在〈塔〉里就见不到他——不让他知道我坚持登〈塔〉挑战,他恐怕不会明白我是认真的」

「说到这里,那家伙就算牙齿断掉也能自己治好呢。那正好」

『大哥,你性格是不是变了一点?』

白原真的很担心,黑谷笑过头后是不是不正常了。

但黑谷大概差不多冷静下来了,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这是?」

「公会成员的相关文件」

「…………?」

现在需要那东西吗?希娅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公会〈无名〉已经在今天早上注销了。从现在起,我和老鼠加入〈同温圈〉。这样就告一段落了」

『已经没办法反悔了,所以只能加入你们了』

「噫……!?为、为什么」

他们的行动太过跳跃,希娅大吃一惊。她不明白有什么必要注销公会。

黑谷将已经填写了部分的文件交给希娅,说

「我们之前只是局外人,但对你们的事情牵扯太深了。所以,我和老鼠决定以自己的方式做个了断」

『总之就是,咱们已经不是外人了,而是姑娘的同伴,是战友了啦』

「……这,可以吗……?」

「我要做的事情没有变,变的不过是形式。但就算这样,想做还是会做个彻底」

如果自己选择放弃,那他们打算怎么办呢?

希娅想过那样坏心眼的情况,但她知道他们是相信自己一定会这样选择,所以才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希娅把递到受伤的文件紧紧抱在怀里,然后深深低下头。她没理由拒绝。

「请多多,关照——」

「把脸抬起来,你该做的不是这种事」

『是握手啦,姑娘』

经这么一说,希娅把脸抬起——然后重新与黑谷相互握手。

黑谷微微一笑,把手松开,然后直接把张得大大的手掌伸向希娅。

「…………?」

「打过来,希娅」

「打过来……?」

「用拳头。你不会闹着玩去打别人,是要认真去揍那家伙对吧?那么就让我来教你怎样认真去揍人」

被这么一说,希娅心领神会,点了下头后把自己的拳头全力打在黑谷的手心。那速度慢得简直蚊子都能停上去,威力小到恨不得让人打哈欠。这很正常,毕竟希娅是后卫,从来没有直接攻击过别人。她几乎不知道怎样打人。

「————很火热。我喜欢这拳头」

但热情似乎传达给了黑谷。黑谷直直地注视希娅翡翠色的双眸。

她的四肢已不再冰冷,血液已经被对天赐的感情和愤怒煮沸,正在全身循环。她已不再迷茫,选择前进。她要变得像他们一样强,这最终是为了自己。

心中的薄冰被那热量缓缓融化。

(天赐,你给我等着。我绝对要追上你……狠狠揍你)

希娅下定决心的双眸,前所未有地焕发着生机的光辉——

第二章 相遇在雾里

希娅被撂倒在地。

「站起来」

「等、等一下……」

「废话少说,站起来」

要问是被谁撂倒的,当然是黑谷。在出发探索前的清晨,希娅接受(以暴揍天赐为目的)的指导。

希娅对这事本身求之不得,但问题在于黑谷的指导方式。

『大哥,希娅姑娘是个柔弱的少女,你用那么粗暴的方式教她,首先她身子肯定就撑不住的啦』

「如果对手是魔物,这种理由是行不通的。它们才不管你是不是倒下,直接就来要你命」

黑谷一上来就直接对打训练。希娅没有任何武术要领,当然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任由黑谷打飞。

当然黑谷已经很大程度地放水,希娅没受太大的伤,不过——

「话是……这么说没错」

希娅想起天赐半夜偷偷跟黑谷训练的事。

天赐本人丝毫没有提及他们做了什么,但他身上比探索的时候还要破破烂烂,足见两人在做『粗暴的事情』。

天赐恐怕也是被黑谷像这样锤炼的。

(不过……天赐的实力得到了飞跃性的提升)

即便力量来源于〈理外之力〉,但天赐作为前卫的动作在认识黑谷之后显然提升了几个档次。可以说黑谷的做法带来了长足的效果。

但要说能否在希娅身上如法炮制,至少白原会选择摇头。

『真是不懂变通的,大哥他。不要一上来就用实战形式,先稍微教点理论方面的东西不好吗?这未免也太乱来了』

「……你觉得那样更好吗?」

「嗯……我是,理论派。一上来就实战,身体记不住」

「是吗,那对不住了」

「与其现在道歉,倒是最开始先商量再开始啊」

『谁让你们俩话都不多,这小队真是别扭得一塌糊涂……』

虽然这样说,但希娅也理解黑谷的真正意图。暴揍天赐虽然是目的,但锻炼希娅这件事本身也势在必行。

「以这个阵容探索过几次,你应该也已经很清楚了……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先重新确认一下我们的队伍结构。我是前卫,你是后卫,老鼠不能算作战斗力,二阶层要求比一阶层更高的自卫能力。我能吸引住所有魔物自然是理想情况,但万一有漏网之鱼跑去你那边的时候——」

「我如果不能行动就完了」

「没错。幸好你动作还算灵敏,但不足以应付强敌」

『希娅姑娘终究是后卫,负责在后方释放火焰,之前也一直是那样做的。不过上了二阶层之后,光那样是不行的呢』

从二阶层开始,魔物的强度有了质的飞跃。虽然战斗模式本身依旧可以参照理论,然而后卫遭受攻击的风险绝非一阶层所能比。尤其是在现在〈同温圈〉中前卫只有黑谷一人,身为后卫的希娅不能再站着不动只顾释放构术,能在魔物扑来时保护自己变得格外重要。

「如果你还像上次那样晕乎乎,我可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救你。所以,你至少能争取时间撑到我返回的话,应该就有办法了。能多少反击一下来威慑对手就行了」

「明白。只不过,构术不适合自卫」

「……因为距离太近,火焰会波及自己吗?」

「不对。再说,构术本身不是射击」

『咱们对构术几乎一无所知,说说看为什么?』

白原讨教,希娅便诚恳地点点头。黑谷作为〈升降者〉虽然拥有〈准先驱者〉Near-Trailer相当的实力,但对〈塔〉的相关知识却不多。希娅忽然想起,她以前曾和葵菈一起教过他们构术的相关知识。

「构术是经过计算后释放的。必须观察状况,确定术式的种类威力范围等,规定对象目标,准确推测与对象间的距离以及同伴的行动」

「比如说——是不是就像扔石头,捡起来再扔出去吗」

「没错。战斗当中的计算构筑,基本上目标是前卫正在对付的魔物。但是,如果要转变目标瞄准漏网的魔物,就必须重新计算」

『不能瞬间切换吗?』

「……很困难,除非相当娴熟的老手。我,需要花些时间」

构术即是引发在外界所看不到的神秘现象。譬如希娅释放火焰便是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瞬时引爆,那种事在外界基本不可能发生。

然而因此构术的限制和制约也多,难以应付瞬息万变的情况。

变更对象需要花时间固然是个问题,但希娅又接着讲出更重大的问题。

「而且,战斗中自己不被盯上才能集中精力去构筑。当自己被盯上时对对象释放构术……就好比是演奏乐器」

『被袭击是没法好好演奏的啦』

「一边和对方交手一边吹笛子什么的不就行了」

「你认真的?」

『除非是大哥这样的怪物,正常人谁办得到啊……再说了,大哥根本就没演奏过什么乐器!所以大哥也一样办不到!』

「是的,乐器我碰都没碰过」

别说得那么轻巧——希娅在心里抱怨,不过黑谷的说法在理论上却是真理。

构术往往被比作乐器演奏,希娅所上的养成所也是那么教的。简单来说,乐器种类五花八门,擅长何种乐器因人而异,当然也存在黑谷那种根本对乐器向一窍不通的人。另外,演奏的音色、音量、曲目也有所不同。就把这要素代换成构术,外行人就连构术的边恐怕都摸不着。

希娅所需要的,是能穿梭于敌人攻击之中同时正确演奏乐器的能力。

「光闪避的话,应该勉强能行。但是自卫——用构术反击,很难」

「因为使用构术的前提就是不被盯上,是吗」

『面对一阶层的杂鱼倒还好,但遇到更厉害的敌人就很难演奏了吧』

光回避就已经捉襟见肘。只有在可能被猎物反咬一口的情况下,野兽在攻击时才会有所迟疑。魔物也不外如是。有被反击的担忧时,发起攻击频率会大不一样。而希娅的自卫能力之低可想而知,情况显而易见。

黑谷交抱双臂作思忖状,但他立刻又解决的问题,转换思路

「……执着于本来就没戏的事情没有意义。这个课题姑且今后再考虑,眼下先提升你自身的基础能力。你要变强到至少能够打断那家伙一颗牙」

「我会努力。我要让天赐满地找牙」

『天赐小哥恐怕想都没想到自己会被当成假想敌呢……。啊,快到时间啦两位!出发啰!』

问题虽然多,但并非到不立刻改善就导致无法探索的地步。而且,从二阶层开始并不是能够一鼓作气往上冲的环境。

希娅大概只能放长眼光,让自己变得更强吧。

就这样,在小小同伴的口号剩下,二人加一只出发前往今天的探索。


一阶层的楼层1是所有〈升降者〉探索的起点线。

这点不论对高位公会还是低位公会都一样。但是,他们的第一目的地大概就不一样了。

「……真方便啊」

黑谷看着眼前的升降机,嘀咕起来。

那个升降机存在于一阶层楼层1,释放着强烈的金色光芒。通常上升的升降机发出的光是淡绿色,然后下降的是淡红色,这个却都不一样。

『啥都没感觉到,自己的肉球上面就被刻上个怪玩意,太可怕了』

「重视便利性。不用每次从下往上登」

白原的前足以及黑谷和希娅的手背上都刻印有某种纹样。

那个纹样被称作通行证Pass,在击败阶层看守后自动获得。刻印有通行证的情况下可以使用位在一阶层楼层1的金色升降机,直接跳过已击败看守的阶层,来到二阶层楼层1。

「这机制简直就是在一个劲催人向上登——不过每次都从最下层开始也太麻烦了」

『不得不觉得这〈塔〉充满着诡异的热情呢』

对这件事本身,大概大家都没意见。黑谷先进入升降机,希娅带着头上的白原紧随其后。

『升降机……大概在那个方向吧』

白原膝盖哆嗦,用前腿指示。黑谷目光转向他所指的方向,然而那边只有郁郁葱葱的丛林,杂乱生长的树木阻拦了前进的去路。

「一阶层高耸的石壁让人提不起攀登的念头,二阶层又是让人放弃直行的构造啊」

「想笔直走却无法前进,必须绕弯。不过,或许可以强行烧出一条路」

『之前像一座巨大的石墙迷宫,这次又像是错综复杂的深山老林呢』

白原一直以来仅仅依靠动物的直觉去探索升降机的方位,并不知道具体的行进路线,所以一行人只能朝着升降机所在的方向有路就走。

希娅此前纯粹只是跟在跟在黑谷身后,但这次她提出了自己的见解。这小小的改善令黑谷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另外这里不同于石砖地,路不好走。气候也是,湿度很高有些闷热。这环境肯定让人不爽吧」

「需要常常休息」

『希娅姑娘需要呢』

「嗯,你的体力和我有着天壤之别」

「…………」

现在和天赐和葵菈还在的时候比起来还是有些不习惯。想想发现,过去往往是希娅去照顾他们两个,但黑谷却完全不需要关照。

因此希娅和黑谷不一样,脸上表现出几分不满。

「走吧」

「……明白」

『哎呀,真是个死气沉沉的队伍啊』

白原开玩笑这样说道。但希娅却觉得应该换个说法,应该说他们充满了紧张感才对。

以前有葵菈这个开心果,而天赐总有机会让人捉弄,捉弄起来又特别有意思。现在他们都不在了,气氛难免变成这样。希娅和黑谷生性就不爱说话。

——黑谷说路不好走,这肯定没错。

通路的地面有些湿滑,就像刚下过雨的山路,甚至凹凸不平还有斜坡,稍有不慎就会脚下一滑摔跟头。光走路就需要一定程度集中精力。

另外二阶层不同于一阶层,楼层之内存在高度落差。要是路走到头了,就得找到能通行的上下坡才能继续探索。与地形单调的一阶层相较之下,在二阶层光移动都非常需要体力。希娅负责管理道具,背着背包,总是上气不接下气。

再加上——

「魔物要来了!预备!」

——魔物袭击的情况照样会发生。

这次正在下斜坡的途中遭遇了袭击。既然是斜坡,当然没法好好双脚站立,稍有不慎就会滚下去。毕竟不算是从高处滑落,虽不至于丧命,但受伤在所难免。

许许多多树木就像扎在坡面上一样生长着,敌人则无视险峻的地形,抓着树枝在树上窜来窜去。敌人长着满是褶皱的红色脸,身上长着密密麻麻像小针一样的土黄色体毛。它们手脚很长,尤其发达的手指呈钩爪状,他们似乎就是用那异型的手指在树木间穿梭。那东西乍看上去像猴子,但其最大特征是只有一只大眼睛。那颗黑水晶一样的独眼下面,还有一张好似大裂缝的嘴。

『记得那是叫做钩猿Tier hook的魔物吧!』

「确认多个体……!有五只……!」

数只钩猿同时袭来,打头阵的一只向黑谷头顶发起突袭。那像钩爪一样手指其实并非移动工具,而是用来撕碎猎物〈升降者〉的凶器。那手指内侧有着道具一般的锋利程度,轻轻一碰就能轻易将肉割断。

黑谷以最小幅度的动作躲过挥下的一击。在斜坡上动作太大很容易被绊住脚,失去平衡。那样的话,就只能沦为敌人钩指之下的饵食。

「地利在对方……」

黑谷在闪躲的同时一拳砸进钩猿面门。水晶独眼承受不住过剩的外压,像水果一样绕曲爆裂,眼泪混着黑色的血液爆散开来,当即丧命。

「我想掩护黑谷,可是……!」

大概是黑谷一击杀掉了通报,所有钩猿们的目标锁定了黑谷。

照例说这正是希娅的构术大放异彩的大好机会——

「无法瞄准……!」

『姑娘,不用强行掩护!这种时候就包在大哥身上吧!』

几只敌人同时从头顶发起突袭,并且预见到被黑谷闪躲的同时会遭遇反击,又重新爬到树上。它们激烈地上蹿下跳,再加上移动迅速,希娅难以瞄准。

「希娅!别管我的对手!专心瞄准盯上你的敌人!」

白原和黑谷都反对希娅助阵。这大概是考虑到贸然攻击可能会让希娅变成靶子。考虑到脚下的糟糕情况,真发生那种情况的话,希娅几乎没有还手之力,顶多只能自行沿斜坡往下滚。

希娅紧紧咬住臼齿。

(不甘心……!什么都,做不了……!)

「净会乱窜耍小聪明——」

魔物们打算一点一点把黑谷逼进死路。它们似乎在戒备反击,攻击并不深入。它们并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打乱黑谷的架势。由此来看,它们作为魔物却有着很高的智能。二人加一只的脑海中浮现出荆棘魔人的身影。

「——区区野猴子少瞧不起人……!!」

黑谷避开攻击,外套边缘被撕裂。就算这样,钩猿依旧没有完全扑上来,依旧再次退回到树上的安全范畴——名为黑谷的男人岂能继续容许这种事。

黑谷向前猛扎一步,以不稳定的姿势一拳击出。这一拳砸进树干,令周围一带全部震荡起来。枝叶像下雨一样散落,几乎把希娅和黑谷盖住。接着黑谷又是一记赤手空拳,有如挖掘一般往树干里一钻,粗壮的树干最终轰然折断。

钩猿唧唧喳喳地乱叫,纷纷落在斜坡上上。这何止是侵犯领域,竟直接把它们的领域整个打飞。面对这惊人的壮举,它们看样子动摇了。

总而言之,这群猴子的命运已经注定。

「结束了」

这次黑谷主动扑向一只,膝盖向锤子一样砸碎钩猿的脑袋。接着趁尸体尚未消失之际粗鲁地抓住皮毛,用钩爪扎向另一只。又一个体施以激烈反击,黑谷不是瞄准钩指,而是瞄准手腕本身施以手刀折断,紧接着抓起手臂施以背投,重重砸在坡面上后起脚碾碎了躯干。只剩最后一只了,魔物终于害怕了,但露出这个破绽就等于死。黑谷对敌人的脚一扫,竟不顾是斜坡直接骑在敌人身上,一拳打穿了独眼。钩猿全身反射性地剧烈一抖,这既是它最后的生命活动。

「好厉害……」

『都分不清那边才是魔物的啦』

「……结束了」

黑谷带着作为〈恩惠〉掉落的钩指和毛皮回来了。尽管他几乎毫发无损,但毕竟在斜坡上强行扭打了一番,气息稍稍有些紊乱。但就算这样,他那不是人能做出的动作,以及空手把书折断的行为,都让希娅难以置信。

「不解。怎么做才能强成那样……?」

「靠的是不懈锻炼以及经验。赶紧下去吧」

『不提天赋反倒令人不爽啊』

——如果是认真以〈塔〉的尽头为目标。

那么对于天赐的能力来说,黑谷的这份力量难道不是必不可少的吗?

希娅一边想着那种事,一边下了斜坡。中途她还绊住一次,摔倒了。


「……上楼层2的升降机是找到了,不过……」

『姑娘的消耗很剧烈,没办法继续探索了呢。今天就先回去吧』

「我、我还好!完全没事……!」

「你要是乱逞强给我造成负担的话,我宁愿你老实服输」

给黑谷质问后,希娅噤若寒蝉。黑谷说得有道理。

虽然发现了通往下个楼层的升降机,但以目前的进度回去后肯定已经是傍晚了。

之所以花这么多时间,大概是因为一行人还不习惯二阶层的探索,尚处于摸索阶段。这个问题应该可以积累经验逐渐改善,但希娅的体力问题就没辙了。

希娅身为〈构术师〉,过去一直只专注于攻击。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同时还负责管理道具,要带着行李到处奔走,难免体力比平时更快见底。

「需要从下次起我来背吗」

「……不行。前卫不能带行李,这是探索的基本常识」

『话是这么说,但也用不着凡事都照本宣科吧』

前卫最重要的职责是吸引敌人的注意,需要防御或者回避攻击。虽然根据情况也要看前卫的〈技能〉和装备,但越轻便越好。如果前方不能充分行动,最终受威胁的还是后方。

黑谷的动作变得迟钝,希娅很可能因此遭遇危险。

但是,希娅并不是出于那种理由而不愿意。

「对不起……我会锻炼更多体力。所以,麻烦就这样」

关键原因是,要是就连这个职责都让黑谷去背负,她会越发认为自己毫无价值。

「……是吗。我无所谓,但是你的职责本来就不是搬行李。另外——」

「咦?」

『不不不,大哥,背包一直不都是希娅姑娘使用的吗?从一阶层那时开始』

「——是、这样吗?不,确实是这样。其他背背包的人……也不可能存在」

和黑谷一齐在一阶层探索的时候,负责管理道具的人原本不是希娅,是葵菈。但是因天赐能力的作用,她的存在被抹消,同时记忆也被改变得凑巧合理。因此在希娅之外的人来看,白原的认识是正确的。

可是,黑谷却愁眉不展,显然有事情想不通。

「……那个,黑谷」

希娅不清楚他们愿不愿意相信自己说的话,但觉得应该将自己和天赐的隐情和盘托出。

正当她这样心想,伸出手时——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求救的嘶喊声震响了他们的耳朵。希娅把手收回去,黑谷也扫视周围。白原的胡须动了几下,立刻进行探知。

『离这里好像不远。从音高听来听该是女性的声音』

「……怎么办。依我的看法,实在不想牵扯进去」

「同意,虽然同意,但听都听到了……」

『只能去看看了,不然太没人性了』

有人求救时老老实实地去救到底对不对?至少在这〈塔〉的内部,意见有所分歧。为了救人而让自己身陷险境,那可谓蠢得无可救药,何况不能排除是陷阱的可能性。若是在前面凭着人性或是正义感去行动倒也无妨,但这二阶层恰恰是分水岭。

但硬要说的话,〈同温圈〉毫无疑问是个非常善良的公会。

「情况不妙就别管她,这样的话就无所谓」

「我就理解成要积极去救人了」

『声音从那边开阔地传来的!』

向白原所指的方向跑过去,结果来到一片天然形成的广场一样的地方。以一阶层作参照,这种地方相当于房间。希娅他们去往升降机的一路没有经过这里,所以完全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不过——开阔地满是鲜红的血泊,血泊中还有几具尸体。

「……!别的,公会……」

「是被那只魔物杀掉的吗」

那些尸体是属于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其他公会的〈升降者〉。然后在血泊的中央,一只全身染得血红的四足野兽正露出獠牙。

「咕噜噜噜噜噜……!」

「狼?不,那是魔物吗……?血的气味太冲了,不好分辨啊……」

野兽有着与狼一致的外貌,身上找不到魔物的特征。看打黑谷和希娅突然出现,它似乎加强戒备,持续发出低吼。

「!起雾了」

希娅观察周围发现,纯白的雾不知不觉间已经笼罩这个广场。这大概是二阶层的区域特性吧。这雾还不算浓,但渐渐地越来越白。

「喂!那边的女人,退到这边来」

这时,黑谷朝血泊中唯一幸存的少女喊过去。

「啊哇哇哇哇哇……。腿、腿软了,动不了……」

少女瘫坐在地上。她一头打卷的浅绿色头发,身上到处是被溅到的血,年龄大概和希娅相仿。

「嘁」

野兽和黑谷同时飞奔而起,单论爆发力,毕竟还是野兽更胜一筹。

对方的目标看来是那个少女。它竟然先瞄准浑身是伤,而且还动不了的人,这让黑谷和希娅感到不对劲。不过,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的时候。

「休想得逞……」

希娅先用爆炎攻击野兽,但野兽以可怕的反射神经察觉到攻击,脚在地上一蹬改变了行径方向。那动作简直像离弦之箭拐了个直角。

火焰没有烧到野兽,炸了个空,完全可以算是脱靶。

「做得好,希娅」

「呜欸?」

那一击构术的威力本来就不足以打倒对手,所以脱靶也无所谓。希娅的目的为黑谷争取时间赶到少女身边,而且目的已经达成。黑谷一把抓起少女的后颈,朝希娅脚下奋力扔去。

「咕吓!」

少女着摔倒在地,嘴里泄出像是野兽发出的呻吟声。

「没事吧?」

「好、好粗鲁~~!但、但是得救啦啊啊……」

希娅问过去,少女眼眶挂着淡淡的泪水,放心地呼了口气。尽管她浑身是血,但也仅仅因为她人在血泊里,她本人好像没受多重的伤。看她还好,希娅也姑且放心了。

『那只野兽究竟是什么东西?』

「诶诶诶诶,老鼠说话啦!?」

「情况紧急,现在不要在意那种事」

少女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性格有些脱线。

希娅为她包扎,此时黑谷目光紧盯着血泊中的野兽。

「……怎么了,不上吗?」

『咕噜噜……!!』

这情况也不对劲。如果是魔物,肯定二话不说就冲上来。但不知野兽是不是正确认识到黑谷的力量,并没有贸然出击。事实上,黑谷被野犬袭击的经历数不胜数,因此面对狼型魔物毫无畏惧。

威吓之类的行为对这个男人完全不奏效——野兽大概明白这件事,竟一点一点向后退。

「敢上来就宰了你,要逃走就放你走。选吧,废狗」

『…………』

然而反倒是黑谷威慑起来。虽不清楚对方听不听得懂人话,但黑谷那攥紧的拳头散发着鲜明杀气,结果野兽转头就跑,窜进树丛里消失不见。

『哎呀,简直比野兽还野兽,大哥真是的』

「不排除它在等待我们露出破绽伺机袭击,不要大意」

「但是,暂时放心了——」

「啊啊啊啊啊啊,太谢谢啦啊啊啊啊!」

少女打断未放松警惕的黑谷和希娅,五体投地行大礼道谢。面对她突然这个样子,黑谷诧异地嘀咕起来

「这女人搞什么」

「该说性格,或者天性?有点脱线」

『好啦好啦,两位。这个姑娘刚刚死里逃生,难免手忙脚乱啦。目光不要那么冰冷,用温情来围绕她吧』

「果、果然老鼠在说话~!太好玩了~!」

「后面就麻烦你们了。我不擅长应付这种人」

「咦,喂……耍赖」

黑谷立刻与少女拉开一步的距离。少女的感情起伏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说不定她真的非常混乱。希娅努力保持冷静,向少女搭话

「……那个,自我介绍」

「啊,是这样呢~!我是公会〈霰〉Graupel的帕洛玛~~!然后,〈职业Job〉是〈共存派Biosys〉,请多关照!」

「我们是公会〈同温圈〉,我是〈构术师Arith〉希娅,救你的是〈无谋之拳Rush〉黑谷,说话的老鼠是〈黄金霸武星Golden hamster〉白原」

「哇,讲了好多!我会努力记住的~~!」

并不是非得那么努力去记住的事情。但仔细一想,黑谷和白原都属于相当〈职业〉的职业,这倒也算是要去记住的理由吧……希娅兀自想通了这件事。自称帕洛玛的少女所散发的气场让希娅都有些受不了。

『〈共存派〉?没听过的〈职业〉呢』

「希娅,你知道吗」

「这个……记得是操控动物的〈职业〉。比如狗、鸟之类的……」

〈共存派〉是较为罕见的〈职业〉,但并不是完全没见过,连希娅也知道。但具体怎样操控动物就不清楚了。

可是让黑谷在意的似乎不是〈职业〉本身的情况。

「狗……?喂,莫非那只野兽是」

「是、是的~~~!那只狗叫利加,是我的搭档,但是——」

帕洛玛含着泪,一点一点地讲述她的遭遇。

她们在探索途中遭遇魔物突然袭击,造成很多人负伤。〈霰〉没有人拥有治愈系〈技能Skill〉,因此准备折返。然而在途中,帕洛玛的搭档利加突然开始攻击同伴。

「果然不是魔物吗。虽说隐约感觉到了」

『咱也是。虽说很残暴,但咱看到了他眼睛里的知性』

「结果,除我之外所有人全死了……。呜呜呜呜呜」

「帕洛玛。你为什么没事?」

「大概因为我是利加的饲主吧……」

「〈共存派〉操控的动物会轻易背叛人类吗?」

如果不是利加背叛,〈霰〉应该不会团灭。某种意义上来说,黑谷也可以算作操控动物的人,因此立刻讲出自己的疑问。

帕洛玛苦恼了一阵,答道

「那个~~……我,不是很懂~~」

「不懂……」

「你在说什么」

「因、因为!我基本是吊车尾!专门搬行李的~~!」

『真亏你能活到现在』

看来帕洛玛哎〈共存派〉中实力属于下等,因此在公会里专门负责搬行李的工作,不会和利加相互配合。

「就因为这个遭狗背叛然后团灭吗?让人笑不出来」

「呜呜乌乌乌~~~~」

「黑谷,责备她也没用」

『没错。话说,这些该怎么办?』

白原指向血泊中一动不动的遗骸——帕洛玛的同伴们。

「是说处理尸体的事情吗?」

「处理尸体……」

「说的真粗鲁,你们同伴间关系不和吗?」

「啊,不是的,对不起~~~~~……」

是不是关系不和,事到如今除了帕洛玛谁都无从知晓。黑谷一副恕不奉陪的态度,靠在附近的树干上,叉着手闭上了眼睛,看样子是全权交给希娅做决定。希娅先且向身为当事人的帕洛玛询问该怎么做。

「遗物,要带回去的话,我来帮忙」

「不,就那么放着就行了。反正内部构造变化后都一样」

『话是这么说,但就不念点情面吗?』

「…………还望理解~」

同伴在〈塔〉内部死亡时,〈升降者〉将不得不做出选择。一是抬着同伴的尸体回去,在〈塔下镇〉安葬。这是最厚重的方式,但负担却很大。在低阶层倒是有办法,但越往上面就越不现实。

另一种选择,是只把同伴的遗物带回去。大多数公会应该是采取这种办法。以生前爱用的武器或防具代表本人,也可以考虑带走本人的毛发。

但那样的话,被留下的同伴尸体要怎么办呢?不怎么办。在〈塔〉内部没有闲工夫去埋葬,只能直接放在原地不管。随着日期变更,〈塔〉的内部构造发生变化,最终〈升降者〉的尸骸会被吸收,消失无踪。

在〈塔〉中挑战,在〈塔〉中倒下,然后回归于〈塔〉。那是最符合〈升降者〉的终结方式,似乎许多〈升降者〉生前就表示过要选择那种送葬方式。虽然帕洛玛的情况有些不一样,但希娅终究是外人,也不便多插嘴。

「……我们准备回〈塔下镇〉。帕洛玛,你——」

「请让我和你们一起~~~~!!」

「好的。那就,一起」

就这样,希娅他们决定带上帕洛玛一起回去。

(……?视野清晰了。是什么时候……?)

然后,希娅这时才注意到笼罩周遭的雾已经散去——


一路没有遇到什么问题,三人加一只抵达门户大堂。

「那只野狗也没有追击啊」

黑谷一直警惕着野狗——帕洛玛的搭档利加跟过来,回头看的次数比平时更多。

「但是,那个不是魔物,可能会过来」

『是啊,毕竟有那样的法则呢』

〈塔〉内法则之一,魔物不能使用升降机,无法抵达门户大堂。白原所回忆的正是那条准则。这也正是为什么〈塔〉的内部尽管魔物横行,在〈塔下镇〉却一只都看不到。尤其是一阶层楼层1的魔物,据说它们一碰到通往门户大堂的大台阶,身体立刻就会云消雾散,可见那是一条绝对法则。

但利加不是魔物,是和白原一样是获得了〈升降者〉认证的动物,因此能够使用升降机。虽然不能大意,但帕洛玛却否定了这个担忧。

「我觉得,多半不会追上来吧~……」

「为什么」

「因为利加受伤了~。他一定会乖乖呆着养伤!」

「是这样……吗?」

『那样的话,姑娘你下次探索的时候就容易遭到袭击了』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回去了。仁至义尽了」

黑谷轻轻叹了口气,迈出脚步。太阳已车底下山,他们还要先去市场把这次探索中获得的〈恩惠〉卖掉。希娅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哎呀~,那个~……」

「解散。基本上,回到〈塔下镇〉,协作关系就散了」

『不过另有事找我们就另算的啦』

帕洛玛完全没有要走的迹象,一路跟在二人后头。帕洛玛看上去没有带着任何道具,有可能是在遭遇那场袭击时全部抛弃了,总之她看上去没有要卖的〈恩惠〉,目的并不是要去市场卖东西。

黑谷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的表情,结果帕洛玛突然当场跪了下去。

「求、求求你们啦啊啊啊啊~~!请收留我吧啊啊啊啊~~~!!」

而且她还把额头贴到地上。人或多或少都保持着尊严,对于摆出这种姿势总会有所犹豫,何况这里还是人来人往的大路上。

面对帕洛玛完全不顾羞耻,希娅冒着冷汗喊过去

「冷、冷静。别激动。那么多人看着……」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行行好,拜托啦啊啊啊啊啊啊~~~~~!!大家都死光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不顾一切乞求的原因算是弄清楚了。公会〈霰〉可以说实质上已经完蛋了。如果还有预备成员倒还好,但既然帕洛玛说『大家都死光了』,可见他们应该是个人数不多的公会。幸存者只有帕洛玛一个,除非帕洛玛实力相当强劲,否则难以重振公会。崩塌的公会,结局基本是走向消失。

然后幸存者要么选择退役,不然就只能以自由〈升降者〉的身份半路加入其他公会。从头召集成员重建公会太花时间,然后现存公会基本又是由相互了解脾性的同伴共同组建的,除非能给对方带来相应的好处,否则很难半途加入。

从这个角度来看,很难说帕洛玛身上有什么亮点……不过,向心肠好到探索途中会去帮助其他公会的〈同温圈〉请求加入,至少算是种正确的选择。

黑谷看样子完全进入旁观模式,走进了附近的巷子里,把背靠在墙上,叉着手看向不相干的地方。

「先、先去那边的巷子……去了再谈」

『某种意义上还真是个不得了啊,这姑娘』

目前〈同温圈〉的队长之职落在希娅身上。希娅尽管希望能把职责让给黑谷,但以前试探意向时被严正回绝了。他说「那是你的事吧」。所以,黑谷应该认为人事权也在希娅身上,所以决定旁观。

希娅拉着拼命劲头全开的帕洛玛一起进了巷子。她希望避免不必要的引人注目。帕洛玛又大声喊起来

「萍水相逢就是缘啊啊啊啊~~~!请让我加入吧啊啊啊啊~~~!!」

「这算……奇缘了。但是……」

『让人发愁啊。大哥倒是随便的态度』

「嗯,只要希娅做出冷静的判断,我都无所谓」

「卑鄙……」

言下之意不就是「别让这种家伙加入」吗——希娅向黑谷投去愤懑的目光,但黑谷全然不理会。

帕洛玛现在仍旧死死抓着希娅的脚,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就算说这场面是在乞求饶命都不会怀疑。帕洛玛就是这么拼命,所以希娅才感到苦恼。

(帕洛玛是〈共存派〉,但是——)

与信任的搭档——动物相互配合的〈职业〉。不清楚她拥有怎样的〈技能〉,但事实上她的搭档利加背叛了她。这对于〈共存派〉来说,就好比〈构术师〉不带宝石就进〈塔〉一样,彻彻底底的虚弱无助。

与此同时,如果帕洛玛能靠谱一点,说不定公会就能逃过灭顶之灾了。虽说探索伴随着不测,〈升降者〉在〈塔〉内部弄出来的所有情况都要自己负责,但这里面不得不说有帕洛玛的失职。

(不过,我们人数不够也是事实。就算马上开始招人,也不太可能招到。最关键的事,为那种事情花时间很让人烦)

现在〈同温圈〉前卫后卫各一个,显然人数不足。探索本来就应该是由更多人一起进行的。少数精锐这话说着好听,但精锐只有黑谷一个,希娅明白自己只是一个平凡的〈构术师〉。

(要我能够充分发挥作用,就需要至少能够分担职责的同伴)

现在希娅还兼任搬行李的工作。能从那个职责中解放出来的话,至少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前卫黑谷战斗而什么都做不了的情况就能改善一些了。先不谈帕洛玛的能力如何,搬行李的话只要是个〈升降者〉都能胜任。

「那个,帕洛玛,你……擅长什么?」

「我什么都能桌呕呕呕呕~!!」

『说个话都咬到舌头,不带这样的啦』

「……黑谷」

「别让我决断。碍手碍脚的顶多就一个」

又是个隐晦的回答。至于碍手碍脚是谁没有明说。

「帕洛玛,我们有着登〈塔〉的理由……有目的。你呢?」

「理由目的之类的~~~,我没有呕呕呕呕~~~!!」

这也算是〈升降者〉的一种理念,但如此坦白的倒不多见。希娅皱紧眉头,但帕洛玛对着希娅越说越激动

「但、但是!!我一个人的话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啦!想陪在别人身边不是人之常情吗!?我一定不会碍手碍脚的!!求求你啦啊吖啊啊啊吖~!!」

(一个人……)

希娅心想,如果帕洛玛也跟自己一样,曾经的知己全都在公会里,那么以今天为分水岭,她与他人之间的一切联系就全断了。

(和我,一样……)

不,希娅至少还有黑谷他们以及天赐,或许还算走运吧。

尽管拿那种方面做比较没有意义,但希娅理解帕洛玛强烈渴望他人陪伴的感受。孤独是最最让人难过的事情。

她知道这多半不是个争取的选择。帕洛玛不是优秀的〈升降者〉,很可能反而会碍手碍脚。如果权衡利弊得失,那么答案板上钉钉。

希娅苦恼了一阵子,最终痛下决心。

「……拗不过你。〈同温圈〉接纳帕洛玛」

「真、真的吗啊~!?呀吼噢噢噢噢噢噢噢!!」

『这姑娘咋这么狂躁……』

帕洛玛已然笑逐颜开,完全想象不到之前还在哭着哀求。

但就算这样,希娅依旧没有选择不接纳她。她的决定完全可以算作同情或者怜悯吧……黑谷重重地叹了口气,说

「你要后悔的」

「……那你就该早点建议」

「我一个新来的,哪儿那么大的话语权」

「…………」

希娅再次愤懑地瞪向黑谷,但完全没有效果。

她让帕洛玛加入当然不光是出于同情,但另一方面仅仅只是她过去负责搬行李。虽说只是跟着搬运行李,但毕竟是在危险的〈塔〉中,其实也并不是什么人都办得到。

「……但只要这样,我就不会再碍手碍脚了」

说不定,希娅反倒想要明确地向黑谷讲个清楚。

不用搬行李,一身轻松的话,希娅应该能够充分地充当战力。今后在战斗方面就再也不用给黑谷造成麻烦了,甚至还能进行掩护。

当然,这些还只是美好的推测,至于是否真的顺利并不清楚。

但黑谷好像领会到了希娅的真实意图,并没有太抱怨,只是笑了笑。

「——那么除了探索之外,这个女人就全部由你照顾了」

「欸……」

「我不喜欢这个女人」

『讲得太直白啦,大哥……』

「我、我感觉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被人讨厌的事!?」

「不,你并没有。硬要说的话,是本能就讨厌吧」

「这话也不对吧……」

公会内部出现明显的不睦。这在过去的〈同温圈〉里是绝对看不到的景象。再说了,目前原始成员只剩下希娅一个,而且那种由全是从小就相互认识的人组建,关系融洽的公会反倒少见。大多数新兴公会都会像这样不断因人际关系发生摩擦,然后由队长收拾。

但是,希娅始终想不到这种事竟然要由自己来做,重重地叹了口气。

(换做是天赐,这种时候会怎样呢……)

希娅试着想了想,觉得天赐多半也一样会叹气——


因为帕洛玛加入,要去〈管理协会〉支部办理各项手续。

具体来说就是注销公会〈霰〉,接着帕洛玛转入〈同温圈〉。从此,有了黑谷、白原还有帕洛玛的加入,〈同温圈〉变成了三人加一只的公会。

(彻彻底底大换血了)

文件上除了希娅之外,没有其他创始成员的名字。阿布拉杰、贝特、艾尔、葵菈,以及天赐的名字都不在上面。天赐不知什么时候就办理了退出公会的手续。葵菈的名字应该也是在那个时候抹消掉的吧。

……继续看着文件会忍不住想哭。希娅飞快地振笔直书。

『这个阵容能行吗?』

「鬼知道」

「我好像被夸过行李搬的好,没问题的啦~~!」

『是谁夸的啊……』

「不知道」

黑谷他们在身后以微妙的距离相互交谈。希娅一边听着他们说话,一边作为队长填好文件,麻利地办完手续。

「那么协会就受理了」

「……有劳了」

希娅再次鼓舞自己必须转变心态。她要前进,把天赐痛揍一顿再跟他好好谈谈。那将是一切的起点。现在不能够自怨自艾一蹶不振。

希娅调整好呼吸,离开了〈管理协会〉支部,直接沿来时的路往回走。

至少现在,这些成员就是希娅的一切。

『不知不觉就天黑了。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给帕洛玛姑娘办场欢迎会?』

「欢迎会!我还从没有体验过~~~!」

「明天还要探索吧。我要回旅店了」

「暂缓。可以下次修整日再办」

「欸欸~~~……」

『妥当的判断呢』

帕洛玛看上去很不服气。看来她是不懂客气的个性。

今天先解散了,明天的事情等上了床再去想。正当希娅拿定主意时,有人现身挡住她的去路。

「留步呀,客官。各位带着的是〈霰〉的帕洛玛对吧?」

那是一名女性。她的乌黑直顺的秀发流泻至腰际,另外她最具特点的是她的服装。那是一件衣领以绳扣合拢的,上下一体的红色长裙。另外,其布料紧贴肌肤,突显出腰肢与胸膛的曲线。最大的特征要数腿部侧面是长长的开衩结构,裸腿在下面脱隐若现。「妓女吗」黑谷嘀咕了一声。希娅看到如此煽情的女性,也不禁联想到那种人。

「欸?」

「果真是帕洛玛。为何有许多生面孔?」

女性不解地歪着脑袋,问帕洛玛。她的眼睛细得像条线,看不透她的表情。她人长得美,再加上浓重的口音,让人觉得像是来自遥远异邦的人。

「呃,呃呃呃……你是哪位~~」

「哎呀呀,没意思的玩笑就少来啦。小女子是〈月虹商会〉的闽菊啊」

也就是说她不是妓女,是商人。自称闽菊的女性又顺便似的转向希娅和黑谷,揉搓着双说微微颔首致意。

「认识?熟人?」

「啊,不是,那个~」

『你这回答要把鼠急死的啦』

看上去闽菊认识帕洛玛,可是从帕洛玛表现看上去却完全不认识闽菊。希娅也是,虽然她常光顾固定的商店,但却完全不能对号入座地记住商人的相貌和名字。这在〈升降者〉中也算普遍吧。

「……算啦算啦。你委托的东西弄好啰,把货给你,顺带随便聊聊吧」

闽菊转身就走。她那尽显婀娜曲线的身影,光走在路上便频频夺走男性的目光。不过她看上去早已习惯,并没有在意。

与此同时,希娅和黑谷用眼神问帕洛玛要怎么办。

「那个~~~……姑且,跟上去吧?」

『是不是你之前的公会下的委托?』

「绝大部分人都已经不在了吧」

「这件事也需要告知闽菊。但她应该隐约看出来了……」

于是,希娅他们决定跟随闽菊。

关于〈月虹商会〉,希娅了解得并不是太清楚,只知道大概是在这个城镇中割据的商会之一,至少是〈同温圈〉不太有机会光顾的那种店。

闽菊开的不是什么露天小店,竟在临大道的位置坐拥整栋房子。拥有店铺也就表示,她作为商人有着相当高的水准。希娅想起过去阿布拉杰教过的知识。新入行的商人最开始都是从摆露天小摊做起。

「欢迎。好好,坐着等一下喔,这就拿过来」

店内整洁有序,武器、道具、日用品等分门别类地陈列在货架中。可能是闽菊喜爱干净,货架和商品都一尘不染,灯火也很明亮,商品在这夜里也被照得闪闪发亮。希娅直观地觉得,这是家不错的店。

「好臭的店」

然而黑谷却把这里贬得一文不值。幸好闽菊已经进到店里头,黑谷那发言足以让他们被赶出门外。

「黑谷先生,你嘴好坏啊~~~!」

「失礼。该讲礼貌」

『就是说啊大哥!再说了,你竟然对闽菊小姐姐那性感的身体没有半点感觉,身为男人是不是萎光啦!?处男到极致就会这样吗!?』

黑谷一声不吭地从希娅头上抓住白原,死死捏住。

『唧唧唧唧唧唧!!』

「……是我没说清楚。臭的是这个店里的空气——焚香」

「焚香?」

「是说这个薄雾一样的烟吗~?」

店的四角摆放着瓷罐,瓷罐里烧着某种香木,让淡淡的烟缭绕在整个店内。但是,那焚香仅仅只是营造出几分可疑的氛围,希娅并没有嗅到气味。可以算是无味吧。

「可能黑谷先生这样的怪人会觉得臭吧!」

「嗅觉过敏?」

「…………。没想到真有一天我竟连老鼠都不如」

『噗哈……。不不不,咱也闻到气味了,大概只是和大哥的鼻子不合吧?咱也没觉得臭,反倒觉得喜欢』

「这是〈兴心香〉,对男性很有效果。男性闻了兴奋之后,就会购买本店的商品」

「!?」

闽菊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三人附近。一行人虽然并没有绷紧神经,但也谈不上大意,可她却能够不被黑谷察觉到气息接近众人。当然,希娅也完全没有发觉闽菊接近。

「吓了一跳?好好,别在意啦。〈兴心香〉的事也还请对其他客官保密喔」

看来她在用这个焚香来诱惑男人。〈升降者〉中男性比例很高,看来她以这种手段来增加收益。不过,这香对淡泊至极的黑谷并不奏效,对于白原这只雄兽效果也很微妙,难以形容。

「狡猾……以做买卖来说,卑鄙」

「这可是夸奖。开商店就要注重氛围,这算是一种装饰。先不说这些——」

她以打量的目光看着希娅、黑谷还有白原,手托在下巴上。

「——除了帕洛玛,〈霰〉的各位是不是升天了?」

「是入土了,入土」

「在小女子的故乡就是这么说的。不过真遗憾啊,老主顾没了,伤心伤心」

闽菊装出哭的样子,令人怀疑是不是真伤心。

果然闽菊不用说就察觉到了〈霰〉的结局。话虽如此,她堂堂一位坐拥店铺的商人,干这行的时间肯定不短,老主顾公会消失这种事想必也经历过不少。就在下一刻,她一副就像这一页已经翻过去的态度,接着往下说

「幸存的只有帕洛玛是吗?利加也死了吗?」

「造反。利加,背叛了帕洛玛」

希娅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二阶层发生的情况,并将帕洛玛最后加入他们公会的事情也一并讲了出来。闽菊沉思起来。

「请问~~~,怎么了……?」

「就觉得有点点神奇耶。想不通利加会背叛。那小家伙很机灵,机灵到帕洛玛显得配不上的地步。你就好好反省吧,你做〈共存派〉很失职喔」

「呜呜呜~~……」

『真是直言不讳啊。奉劝大哥也当心点别被咱背叛知道吗?直接臭骂一顿!』

「你敢背叛,无非当场宰了你」

「封杀……」

黑谷和白原之间恐怕不会发生背叛。

但闽菊认识过去的帕洛玛和利加,从她的态度应该并不相信现在的状况(不是全灭那部分)——〈共存派〉遭搭档背叛。

「利加不在的话就……白费啦白费啦」

「……笛子?」

「笛子?」

闽菊受委托筹备的货品,是一个小小的银笛子。笛子做成了吊坠的形式,能够在脖子上。以乐器来说它又显得太小,而且只有三个变音孔。唯独黑谷立刻猜出它的本质。

「是犬笛吗」

「客官真识货,说的没错。优秀的〈共存派〉一个眼神就能对搭档下达指示,但不优秀的话只能用手指吹个口哨,或者吹这种犬笛了」

黑谷也有类似的东西,但不是犬笛而是鹰笛。不过希娅并不知道这件事。

根据闽菊的解释来看,不靠谱的〈共存派〉要指望使用这种笛子来和搭档完成配合。帕洛玛就不靠谱,这也就不言自明了。

「小女子已经事先收取过费用了,这个就先交给你吧。不过利加不在的话,真是浪费啦浪费啦」

「对不起~……」

闽菊把犬笛相连挂到帕洛玛的脖子上。闽菊看着满怀歉意的她,再次不解地歪起了脑袋。

「……帕洛玛,你给人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呢。但现在知道为什么了。你眼镜弄丢了吗?」

「眼镜……头次听说」

「你不是一直戴着那种东西吗?」

「啊,呃,可能掉在什么地方了吧~」

「眼睛看不清就麻烦啦,就赶紧订购吧!」

闽菊不知何时已经把算盘拿在手里,扬起嘴角看向希娅。看来她已经看穿〈同温圈〉的钱包掌握在希娅手里。

「……需要?需要就订购」

「唔~……我看得见,不用了吧~……」

「你这是在勉强。看不见可危险咯。现在订购给你打个折喔」

「唔唔吾吾五五~~……」

「不需要。如果需要,再说」

「是吗,真可惜。欢迎下次惠顾」

『真是商人的典范呢』

「……」

错过了商机,闽菊好像有些不满。帕洛玛本人都说不需要了,也不用非得去买。唯独黑谷一声不吭,目光在闽菊与帕洛玛之间往返,在深思着什么。希娅察觉到了这小小的不对劲。

「怎么了,黑谷?」

「……。没什么,没事了就走吧」

「留步留步。还没问几位客官名字呢」

希娅现在才发现还没有介绍过自己。想到今后可能还会光顾,希娅连忙向闽菊告知了他们的信息。

「好说好说。希娅,黑谷,白原是吧。〈同温圈〉,小女子记住了。有什么需要记得先找本店喔。只要有钱赚,小女子就立刻出马。客官有任何需要,本店都会筹备。简单吧?不错吧?」

「……于是我们就成新客了吗」

「看样子是的。但是,今后有机会可以来这里。请多关照,闽菊小姐」

老客户〈霰〉消失了,于是闽菊立刻找〈同温圈〉作替代。这样的行为很好理解,而且商人机灵一些也更加可靠。和客人之间建立简单的往来关系绝不是什么坏事。

希娅他们留下恭送的闽菊,离开了店。


「记住,眼睛千万不要从敌人身上移开,视野要时刻捕捉对方」

深夜。这个时间本来已经已经就寝了,但希娅正努力和黑谷进行特训。希娅在清晨和深夜,每天进行两场锻炼。虽然会让身体没时间休息,但她自愿这样做。

「眼睛,不能移开……」

「对。然后,假设面对这样的攻击要如何应付」

黑谷向希娅近身,右手动起来。

希娅注视他的手,但几秒钟后发觉侧脑被什么东西碰到了。

「——如果是我,这样简简单单就能杀掉你」

碰到希娅的是黑谷的左手。不知他何时挥出来的,指尖成扎入之势顶在希娅侧脑。随着轻微的疼痛,希娅明白自己轻轻松松就被对方杀死。

「怎么做到的……?」

「右手是虚晃一枪,只为诱骗你的目光,杀招在左手。你觉得你在看着我,其实却没有看到。你戒备的只有我的右手,而在那一瞬间,你的视野就收窄了」

『像这种时候,你就该立刻和对手拉开距离的啦』

「老鼠说的没错。你要保证看到对手全身,同时向后跳」

希娅已被黑谷亲授身法基础。稳定重心的方法,脚步移动,架势等,这些之前仅凭感觉东西得到了重新指导。因此,希娅现在头脑上身体上都明白,自己之前是多么缺乏前卫的知识。天赐、贝特然后还有黑谷,那些动作完成起来全都若无其事。

(无与伦比的体力,以及爆发力……)

希娅现在所能做的,就是拼命根据黑谷的行动来拉开距离,绝不让黑谷脱离视野。即便如此,她有时还是无法躲避攻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黑谷撂倒。双方实力相差悬殊,简直就像在被玩弄。

「哈……哈啊……」

「休息一下吧。再对打一次就结束」

『话又说回来,希娅姑娘的动作真不赖啊』

希娅躺在地上调整呼吸。毕竟一直在强行活动身体,她浑身没有一处地方不痛。这个样子毫无疑问会影响到明天的探索——但她早已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

白原欣慰地看着那样的希娅,这样说道。

「……是啊,反应速度还不错。虽然力量完全不够,但身法能算上等」

「道、道理……我懂。但不知道,让身体怎样去动……」

「这样就行了。用理论去规范凭感觉做出的行为就能照理论动起来。但真正的要点是——之后要用感觉再把理论置换掉」

「……请求,解说……」

明明说了开始休息,黑谷却若无其事地执起教鞭。希娅用沉沉的脑子回忆,她在养成所的那段时间里都没有遇到过这么严厉的教官。

「打个比方,就好比是走路不发出脚步声」

「……让脚跟,慢慢接触地面……?」

「没错,其中原理任谁都能想到。理解理论并把理论反映在动作上面就是成长的关键。但等你学会之后,你每次那么做的时候还会去回忆理论吗?」

「不会……」

那应该算是习惯或者熟练了。希娅练习算数乘法的时候,最开始被灌输的是加法。2×3就是把3个2全部加起来。但是完全学会之后,每次计算不用专门再去做加法就能立刻得到答案。虽然那是算数,但在体术方面应该也没有本质上的差别吧。

知道如何去动的理论,然后专心练习直至牢记在身体上。从凭感觉的模糊印象到明确理论,再通过熟悉理论重新回到不需要思考的感觉上。这属于一种回归。

「没错。我认为不光是体术,构术也能用类似的方法」

「……难说……」

构术的计算很复杂,不同于立刻就能解开的简单四则运算,必须要在脑子里踏踏实实执行。构术不存在所谓感觉的感念,是只存在理论的世界。虽然熟练与经验积累能够慢慢提升构筑速度,但希娅认为它终究和体术截然不同。

准确说,构术必须经过思考才能发动,和仅凭感觉就能动起来的肉体不可一概而论。

不过黑谷对构术一无所知,所以在他看来或许是一样的吧——

「算了,也不是让你立刻就理解。好了,站起来,休息结束了」

「是……」

『一直在讲话,结果希娅姑娘根本就没得到好好休息啊,大哥……』

但就算这样,希娅已充分调整好了呼吸。

希娅重新站了起来,面对黑谷,然后再次被狠狠撂倒在地——

「啊,欢迎回家~~!」

「……我回来了」

训练结束,希娅一回到公会之家,帕洛玛便飞快地出来迎接。〈霰〉本来也租有公会之家,但因注销公会而被收回,这让帕洛玛落得无家可归。于是,帕洛玛直接住进了〈同温圈〉的公会之家。幸好房间还有许多空着。

「一定累坏了吧~。而且时间也不早了!」

「锻炼。下次帕洛玛也来吗?」

「啊哈哈哈,我才不要~」

希娅本打算让魔鬼教官黑谷手下的受害者再加一个,但遭到无情拒绝。

话又说回来。帕洛玛没有带自己的包袱,已经直接搬了过来。〈霰〉时代的东西对她来说或许已经成了字面意义上的『包袱』。

(人总有些过去。或许还是,不问为好)

希娅多少有些好奇,但任谁都有不该触碰的隐情。

另外,回到公会就有人出来迎接这种事,希娅也已经好久没有体验过了。她害怕一不小心惹帕洛玛生气,失去这样的感觉。

「……?希娅小姐,你为什么看上去很开心~~?」

「不告诉你」

「欸欸欸欸欸~~!?告诉我嘛~~~!」

但既然对方有事瞒着,希娅当然也不能什么都说。希娅知道自己在笑,但硬是坏心眼地对帕洛玛那样说。

「等双方了解更深,再告诉你」

「双方~?也就是要做交易的意思~?」

「不是……。那个,譬如说你有什么爱好、特长之类无关痛痒的事」

希娅和帕洛玛都完全不了解对方。虽然可能有些事情不愿意让对方知道,但毕竟今后要一起生活,最基本的事情还是知道为好。

被问及爱好和特长,帕洛玛沉吟起来。

「爱好啊……特长啊……我……有那种东西吗……唔唔唔……」

「没有也没关系」

「唔……啊,那个,照顾狗狗~……?」

「照顾狗狗……」

「是的!这大概是我能想到的最大的特长爱好了~」

鉴于过往,帕洛玛绞尽脑汁给出的答案丝毫没有说服力……但本人似乎还没发觉。被狗狗背叛的人究竟是谁——这话希娅终究说不出口,淡淡应了句「原来如此」。

「那么,希娅小姐呢~?」

「我的爱好是读书。只要是书,什么都看」

「常说书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呢~」

「没错。读书能丰富人生」

「不过我不太识字,跟我没啥关系呢~」

帕洛玛开心乐观地道出令人悲伤的事实。没接受最基本的教育,连书都没办法正常去读。希娅隐约预测到帕洛玛的童年。

「那特长呢~?」

「……硬要说的话,做菜」

「做菜是吗~。把食物和食物混起来弄成别的食物的那个!」

「你这表述怎么回事……?」

听到连葵菈都不会用的说法,希娅发愁。但帕洛玛却无动于衷的样子,蹦蹦跳跳地向希娅追问

「我很感兴趣,下次能给我做菜吗~~?」

「这——嗯,没问题」

「太好啦~~~!」

希娅没有理由拒绝。看到帕洛玛藏不住开心得表情,希娅也不禁笑逐颜开。她心想,给帕洛玛办欢迎会的时候就给她做菜吧。

这样一来,小小的目标又多了一个。希娅想着再和帕洛玛随便聊聊之后就去睡觉,在脑子里寻找下一个话题——


帕洛玛加入〈同温圈〉后,有几个收获。

『希娅还有帕洛玛姑娘,一只刺藤Thornstab朝你们去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问题……!」

第一,希娅探索时的负担减轻,体力上有了余力,动作也变得更灵活。

第二,帕洛玛好像已经习惯做杂务,带着行李到处跑也完全没有消耗。

「我收拾了这玩意立刻就去支援,撑过去!」

黑谷一边应付扑向自己的塔蝰,一边向两位后卫呼喊。

地上长着大量荆棘,像触手一样相互纠缠,让人联想到荆棘魔人。荆棘形魔物刺疼像蛇一样在地上爬行,笔直冲希娅过去。

第三个收获——不知道能不能算是优势,帕洛玛完全不会成为魔物的目标,盯上后卫的魔物全都盯上了希娅。魔物会盯上对自己构成威胁的东西,而身为〈共存派〉的帕洛玛失去了不可或缺的搭档,用不了任何〈技能〉。与身为〈构术师〉的希娅相比,对魔物来说好像连盯上的价值都没有。

因此,希娅此时正拼命闪躲荆棘的攻击。荆棘向希娅伸出锐利棘刺,势要在希娅身上凿出窟窿,而希娅勉强闪躲。

「加、加油啊,希娅小姐~~!」

(回避,能行……!但是……!)

希娅按照黑谷传授的要领,拼命将对手全身收于视野。敌人稍有动作,希娅便做出反应,拉开距离。只要保持一定距离,甚至可以轻易识破对方的攻击。但是,希娅尝试用购书进行反击,但依旧无法顺利地集中精神。

『希娅姑娘,别想着一口吃成大胖子!大哥就快过来啦!』

白原在头上激励希娅。这位同伴体型虽小,但它也不时能靠喷火来支援希娅。

希娅全力偏重于回避,遭遇危险时还有白原的支援,目前面对二阶层魔物的袭击也能确保安全。

「做得很好,这样就对了」

刺藤身体被水平一切两段,就像遭利器挥砍一般。

但是,施以攻击的黑谷却没有任何武器。那他使用什么砍的呢?就是手刀而已——将手臂大幅度直线挥出,放纵力量一闪过儿。

「……可怕的威力」

「黑谷先生强得不像人类呢~」

『喂喂喂,帕洛玛姑娘。谁告诉你大哥是人类了?』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真的吗~~~!?」

「……老鼠,少胡说八道。战斗结束,走了」

第四个收获——说不定这也是最大的收获。帕洛玛开朗无比,漫不经心又经常脱线,自然而然地承担起来过去贝特和葵菈营造气氛的作用。那是希娅和黑谷绝对做不到的事情。

(士气高昂。她之前的公会,可能也是这样吧)

只负责搬行李肯定无法参加能够登上二阶层的队伍。尽管不知道帕洛玛和〈霰〉的成员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他们肯定看上了她开朗的个性吧……希娅自顾自地做出解释。

在长期进行的探索中,有人能够鼓舞同伴是十分重要的。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那种能力比一切〈技能〉都更难习得,可谓完全取决于天生。

总之——帕洛玛比想象中更加适合〈同温圈〉。

「那个那个,黑谷先生!要怎样才能变得你那么强呢~?」

「…………」

「不要不理我啊~~~~!」

(但单看人际关系岌岌可危……)

『哈哈。哎,只能期盼那两个人以后能加深和睦了』

黑谷不去跟帕洛玛不必要的接触。

尽管两人看上去八字不合,但以白原的说法『那才是大哥的作风』。反能和黑谷相处的天赐和希娅反倒是少数派。

——二阶层楼层1的探索进展顺利。

过去到达升降机便已捉襟见肘,但这次达到升降机时希娅尚有余力。这样一来,突破楼层1就不再勉强。于是三人加一只继续向楼层2进发。

『没想多就多一个人竟然带来这么大的变化啊』

「别松懈。那只狗有可能会再来袭击」

「大事,改善很明显。有帕洛玛在,探索顺利」

「哎呀~,说得人家不好意思啦~~!」

黑谷原本应该就可以独闯这个阶层。正因为希娅拖了他的后腿,探索才一直难以得到进展。现在希娅精神上已经稳定下来,而且身上物理层面的负担也减轻了,探索进展顺利也是意料之中。

背着背包的帕洛玛被夸奖后好像很开心,当即跳了起来。

「精力……过剩」

『真是个结实的姑娘』

「……体力和身板不成比例」

「我不会觉得累啦~!啊,不过想休息的时候还请休息喔?」

楼层2的内部构造与楼层1大同小异,依旧要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前进,结果就连黑谷都显露出一丝疲态。黑谷在战斗中和探索中一直神经紧绷,而帕洛玛探索时只用优哉游哉地跟在后面,战斗时什么都不用做,结果二人的剩余体力就匪夷所思地拉开差距了吧。

之后没有必要过于勉强,希娅一行把楼层2不深地转了转就决定返程了。


一行人返回门户大堂,前往市场,出手今天获得的〈恩惠〉。时间是在日落前,天空被发紫的厚厚云层所遮蔽,阴沉沉的样子。

「……起雾了」

「出来啦~」

薄雾似是缭绕在身上一般,笼罩了〈塔下镇〉。不过这雾不大,不至于影响外出,顶多就是让视野不那么清晰。

『最近总是起雾呢』

「……这座城镇经常这样吗?」

「有时会,频次很少」

希娅立刻回答了黑谷的提问。〈塔下镇〉不起雾的时候肯定要更多,因此段时间里频繁起雾属于罕见情况。最近并没有气场天气,希娅推测可能近期会有暴风雨要来。

一行人一边无拘无束地聊着,一边来到希娅常光顾的商店,但——

「好多人啊~!可能有什么活动!」

「……?不像」

商店门口人满为患。如果是正在做促销吸引顾客的话,这个情况倒也正常,但希娅未曾听店长提过那种事。而且,那些聚集的人不进商店,好像只是从窗户和敞开的大门窥视店内的情况。

「喂,出什么事了吗?」

黑谷逮住身边正在往里窥视的一个男人,问过去。

「你不知道,里面好像死了人。店长现在急急忙忙跑去〈管理协会〉了,这店估计要谢客了。啊,说是有人死的,但那可不是自杀。是凶杀知道吗」

「是吗,知道了」

那人还主动透露了更多的信息,这也黑谷他们所希望的。希娅听到他们的对话,露出诧异的神情

「杀人……?在店里?」

「真不太平啊~」

「前面的问题又要问一遍了——这座城镇里,这种事很常见吗?」

『撞见凶杀现场这件事,咱们这都第二次了』

人被杀本身不是多惊人的事。如果单论杀人事件,〈爬子〉惹出来的(比如葵菈的事)就不少。但是,〈爬子〉几乎不可能在商店里惹事,所以店里发生的应该是单纯的杀人案。希娅一边推测,一边回答黑谷

「……有时有,但……应该不多」

巧的是,就和回答雾的问题时几乎一样。不过雾随便起多少都行,死人就不能觉得无所谓了。

黑谷听到回答后,默默推开人群走近商店窗户。

「黑、黑谷……?」

「你在干什么~?」

很多人向黑谷投去厌恶的表情,但黑谷贯彻无视的态度,确认了店里的情况后便立刻回到了其他成员们身边。

『大哥!这种事去凑热闹丢不丢人啊!』

白原在希娅头上责备自己的主人。可是黑谷似乎在深思着什么,稀松平常地无视了白原,并讲述刚才看到的情况

「被害者两个,一男一女,从穿着来看应该是年轻〈升降者〉。男的脖子折断严重,女的大概是被利器砍过,大量流血而死」

『……!这不就——』

「…………?」

希娅和帕洛玛听到这些信息后并没有想到什么,但只有白原反应剧烈。他耳朵和膝盖抖了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

「没错,非常像」

「等、等一下。无法理解,请求解释」

「该不会对凶手身份有眉目~?」

「……。先不谈是不是凶杀,假设真的另有真凶,那肯定和我们撞见过的另一场案件出自同一人手笔。我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但手法相似」

正因为希娅说通常凶杀事件不常发生,所以黑谷才想具体去了解眼前的事件。然后他发现,这起事件就跟他和搭档不久前遭遇过的事件存在着不明原因的相似之处。

『很难认为是碰巧一致呢……。哎,咱并不是想吓唬姑娘们』

「这座城镇里可能潜藏着那样的人。且不提我在身边的时候……总之从今天起,你尽量不要一个人外出,希娅」

「……明白」

「那、那我呢~~?」

(不过……第一起事件的原因是打架,很难认为另有真凶。假设这次情况相同,难道有时两名〈升降者〉相互争执然后同归于尽?那样的事例短时间内有可能发生两次吗?疑点重重——)

既然住在这个城镇里就不能隔岸观火。希娅被提醒后点了点头。被忽略的帕洛玛还在大呼小叫,但黑谷继续无视。他经过一番深思,但理解到无法得出答案,便换了个话题

「然后——这家店去不了了。怎么办?」

「……。就去那里吧」

这也算是一种因缘际会吧。希娅只说了句「那里」,黑谷便知道她所指的地方。

然后,只有帕洛玛还在「是哪里啊~?」脱线地嘟哝着。


「来啦,欢迎欢迎。噢,是〈同温圈〉啊。今日有何贵干?」

希娅他们接着去的地方是〈月虹商会〉——闽菊的店。

平时的店不能用了,而她的店又愿意与他们加深往来。

闽菊的店里依旧像雾一样充满〈兴心香〉。希娅觉得这个氛围不错,但黑谷却愁眉不展。希娅余光看了眼黑谷,然后向店长低头致意。

「您好,我们现在就想请您收购〈恩惠〉」

「哦,是询价啊。欢迎啦。但小女子有一事想问,为何今日光顾本店?」

『果然还是问了啊』

「这——」

「呃,是这样的。希娅小姐平时光顾的店里死了人,不能进了,所以就来这里啦~~!」

帕洛玛用大大的嗓门全部讲了出来。希娅本想随口糊弄过去,谁知道帕洛玛竟自己跑出来替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闽菊。

闽菊那线一样的眼梢向上一挑,嘴巴抿成直直的一字,应该是在生气。

「那个,闽菊小姐……」

「不甘心,不甘心啊。小女子讨厌当备胎啦。但是,责任在小女子身上。啊,还没问客官关顾的是哪家店呢,不过本店会高价收购喔。如果觉得本店更好,今后还请一定首选本店喔。没问题吧?」

她并不是生身为顾客的希娅一行的气,反而像是在生自己的气。她毫不掩饰顾客被其他商家抢走的愤慨,不光眼睛,连嘴角都扬了起来。

希娅接过帕洛玛的背包,把这次探索中收获的〈恩惠〉放在柜台上。无需对〈恩惠〉作任何解释,闽菊在旁边立刻就能讲出来。看来她具备商人应有的丰富知识。

『话说回来,这里有形形色色的物件呢。都是外面城镇看不到的』

「产自〈塔〉的东西,原则上只能在这座城镇里获得吧——」

在鉴定收购品的这段时间,白原和黑谷看了看货架打发时间。他们对询价完全不感兴趣,而且他们已经加入了新公会,完全不需要自己去卖东西。

——咯啷。

那是店门铃铛的声音。好像有人进店了。

「!?」

但只是这样而已的话,黑谷根本无所谓。但是,他的本能却无缘无故地鸣响警钟。他的那种感觉,就像有把看不见的刀子突然之间抵在侧腹。

当然,并没有人对他那么做,『顾客』只是进门而已。

「……来啦。有其他顾客,不好意思等一下。他是常客,小女子想先把他那边处理完」

「无所谓」

闽菊看到『顾客』的容貌,暂时停止坚定。希娅也并不着急,也就答应了。至少希娅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或者说凭她的实力根本无法察觉。

唯独黑谷看到那位『顾客』后反应异常,连忙扎稳脚步摆开架势,当即把头上的白原藏进外套里。

「店主,在下收到刀已打磨完毕,专程来取」

「赦夫先生,欢迎光临。稍等,这就给您取来」

闽菊简单地说完便小跑进店的后院。

这名男子装扮奇特。他高高的个头,身体却瘦得像棍子,另外光脚穿着用草编成的鞋子里,总之像是浪客的外表。他那样的装束在〈塔下镇〉几乎看不到,毫无疑问走在路上就会引人注目。

(这个男人——是什么人)

可是黑谷之所以摆开架势,并不在于此人的外貌,而是因为这名男子——被叫做赦夫的人身上缭绕着肉眼看不到的某种西。

「——那边的人,你找在下有何贵干?你我本应素昧相识才是」

「…………」

『大、大哥!你突然干嘛!?』

白原正在外套里挣扎。黑谷没有放松架势,目光不从男子身上移开分毫。

而男子似乎也立刻注意到黑谷的眼神,看也不看那边,只用嘹亮的嗓音喊过去。

「怎、怎么了,黑谷?这么突然……」

希娅总算发觉黑谷剑拔弩张的态势。希娅以为遇到了有过节的人,可是这座城镇里应该几乎没有与黑谷相识的人。

「足见阁下是同道中人,但在下绝无与阁下相争之意,因此大可不必警惕。不妨放下架势,阁下意下如何?」

「……就听你的」

黑谷解开架势,不在紧盯住赦夫。

「来啦,久等啦。这是委托的物品,烦请确认喔」

闽菊隔了一会儿,看准气氛缓和之后便手里抱着武器回来了。

那是一件漆黑如夜色的细长刀鞘,里面应该插着刀。刀护手的形状像车轮,很有特征。虽不知道里面装着怎样的刀,但肯定是细剑一类。从男子的装束就能看出,所以那把武器应该也是〈塔下镇〉不常见到的刀剑。

赦夫从闽菊手中接过剑,直接插进腰间。

「贵店值得信赖,无需确认。到战场上一挥,打磨好坏自见分晓」

「好开心好开心,承蒙〈艾克塞斯Exes〉的贵客夸奖是本店的荣幸。今后还请继续惠顾❤」

赦夫对闽菊路线谄媚的声音并无太大兴趣的样子,只是点头致意。费用应该是已经预付过了,只见赦夫转身便离开了店。黑谷、希娅还有帕洛玛都丝毫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应该说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赦夫离开后不久,黑谷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这是我来这座城镇后最胆战心惊的一次」

『噗哈!大哥,你不能对我用这种无情的管教方式!』

「胆战心惊……?」

白原总算钻出了外套,正在黑谷头上深呼吸。希娅不解地看了眼那样的黑谷,然后又瞥了眼就在身边的帕洛玛。

见帕洛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默不作声,希娅保险起见本想问问她怎么样了,然而——

「………………怪物」

「帕洛玛?你也……怎么了?」

「啊,不……不用在意~~」

帕洛玛就向黑谷一样,以屏气慑息的状态一直注视着店入口。

希娅和白原跟黑谷和帕洛玛看到那个名叫赦夫的男人后的反应截然不同。闽菊似乎知道其中原因,哈哈一笑说

「好啦好啦。难道说你们不知道?他,赦夫,可是名人呢」

「不知道」

「赦夫是公会〈艾克塞斯〉的〈先驱者Trailer〉喔」

「〈先驱者〉……登到那个〈塔〉高层的人吗?」

『也就是说,那个叫〈艾克塞斯〉的公会本身就是著名公会啰』

赦夫其实是〈先驱者〉之一。对于希娅和黑谷来说,可谓字面意思上高高在上的存在。不过希娅并不是太了解那方面的信息。〈塔下镇〉中有许多著名公会,希娅仅仅知道〈艾克塞斯〉是其中之一。她之前都认为那些是跟自己遥不可及的东西,所以从未产生过兴趣。葵菈和天赐的话应该会知道吧——

「成为〈先驱者〉的方法条件多种多样。不过赦夫则很单纯哦。强,就是强,仅此而已」

「因为强,所以成为了那个〈先驱者〉啊~」

「我完全看不出来。黑谷,你们看出来了吗?」

「……嗯。他把气息消除得过分了,反倒显得异常。研磨至极的刀刃,即便放下也掩藏不住其锋芒。这座城镇竟然也有那种人啊」

『大哥都认可了,那浪客一定非常强吧?』

白原问了过去,但黑谷不作任何回答。但希娅隐约感觉到,他并不是平时那样没有理会,而是纯粹不想去回答。

「好啦好啦,只要在〈塔〉里向上攀登,总会认识他们的。给为就相信着那一天的到来,好好努力吧。好了,继续鉴定吧,久等啦」

闽菊判断多聊其他顾客的事情没有意义,便继续去估价了。

这里并不是过去常光顾店,不能排除会压价收购。希娅本来多少有些不放心,可是闽菊算盘敲定后所报出的收购价格却比希娅平时的高出许多。希娅不禁瞪圆了眼睛。

「高价……。真的没问题吗?」

「好啦。都说会高价收了,小女子不骗人。是真的喔」

「仅限本次?」

「希娅,如果你们以后不光顾本店的话,那就仅限本次了。下次光顾,下次继续破例喔」

这话才是在撒谎吧?——希娅已经不去怀疑。与客人建立亲密关系对商人而言很重要,而顾客是〈升降者〉的话,所谓预期值的部分也同样受到重视。

也就是说,对于有潜力获取上层稀有〈恩惠〉的公会,商人方面会主动预先建立联系。

闽菊似乎在〈同温圈〉身上感觉到了那种潜力,于是积极给出高于其他店的优厚待遇。希娅决定重新将这家店作为首选店铺。

「这样?要卖给小女子吗?还是要去其他店?」

「就在这里卖。另外……以后也,请多关照」

「多谢惠顾,多谢惠顾❤ 小女子就等客官这句话❤」

闽菊就像有人把想要的东西买给自己的小孩子一样,露出灿烂的笑容。

希娅接过了出手〈恩惠〉获得的钱款——

「慢着……我有点事情想问」

「哎呀呀,真突然。黑谷,你怎么了?」

——但正当希娅主内离开的时候,黑谷突然质问闽菊。

「有事?」

「……是我的私事,不想把你不必要地牵连进来。不好意思,你们先到外面等一下。老鼠,你和我留下」

『是吗?咱倒是无所谓』

「知道了。那就听你的」

「对不住」

「私、私事~~?」

「出去了。帕洛玛也跟上」

「啊哇哇哇~~」

「欢迎下次光临~」

黑谷所说的私事,从头至尾就只有一件事。帕洛玛感到疑惑,但知道内情的希娅扯了扯她的衣裾,带着她朝外面走去。虽然希娅希望尽可能帮到黑谷的忙,虽说他们现在已经同属一个公会,但黑谷肯定也有不希望让人听到的事情。他如果想要借助希娅的力量应该会诚实地讲出来。希娅作出判断,立刻离开了店铺。

留下来的黑谷对疑惑的闽菊单刀直入地问

「我想要包治百病的药……你能弄到原材料,或者直接弄到成品的药吗?」

『说起来,闽菊姐姐说过,只要有钱什么都能弄到呢』

「慢着慢着,这是有关高层〈恩惠〉的事情,情报本身就有价值。想要答案就得交钱,没问题吧?」

「…………」

黑谷从怀里去掏出一个小口袋,扔到了柜台上。

『这、大哥!那可是咱们的全部财产啊!?』

「够吗」

「客官是有什么隐情吧?也罢。回答是『办不到』」

「这样啊」

『就、就为了一个这么简简单单的回答,咱们就要喝西北风……!』

闽菊飞快地计算金额,看来是在查看黑谷具体给了多少。

「也不对,准确说应该是『不清楚』。把自己也算在内,小女子所知的商人绝大多数见都没有见过那东西。但小女子可以肯定,那东西千真万确是存在的。如果哪里有,小女子反倒想知道呢。小女子家乡的母亲心脏不好」

闽菊应该精通于这座城镇里的货品流转,但就连她似乎都不知道具体情况。那药原材料的〈恩惠〉是什么,通过何种制法制成,这些她都不知道,然而她却保证那药一定存在。真可谓是奇怪的药。

黑谷微微垂下双眼。他其实并非完全不抱期待。

「这个还你」

「……为什么」

闽菊清点完货款后,又把钱装回到小口袋里扔给了黑谷。

「因为小女子提供的情报不值钱啦。这样都收钱就成欺诈了,小女子的矜持在警告喔。客官,你那么爽快就把钱付了,可见相当想要那东西吧?践踏那样的心意也未免太没人性了。小女子虽然是商人,但首先更是一个人喔」

『咱听不明白……不过看样子不用把咱的毛皮卖掉去换饭钱了』

「还以为你肯定是个守财奴,看来也不尽然」

「就是守财奴啊,但守财奴也有守财奴的准则。今后小女子只要得到那个药的情报就马上告诉客官。钱到时候再收。这样行吧?」

「嗯,有劳了」

这样一下,黑谷也不得不极力劝说希娅下次继续光顾这家店了。如果这个结果来自闽菊的算计,那么闽菊那可怕的做生意手法不得不让人佩服。

黑谷低头致意后,抓紧了手里的小口袋。

「没别的事了?那就欢迎下次惠顾……」

「不……还有件事请你告诉我。这次的事你肯定知道」

「好?」

「关于公会〈霰〉的事」

——黑谷又把小袋放到柜台上。


明天确定为修整日,今晚有了时间上的富余。希娅早在之前就一直想为帕洛玛办一场欢迎会,便决定在公会之家举办。

欢迎会这种事随便找家店办了也就行了,但希娅心中有个目标。

「今晚的饭菜,我来做」

「是吗」

『很期待啊』

「太好啦~~」

也就是说,希娅要向同伴们露一手厨艺。

这也是前些天闲聊的时候答应过帕洛玛的一个请求。

卖掉了〈恩惠〉,在市场采购好了食材,预处理也已经做好。

(要是有葵菈在,这种事……肯定就轮不到自己做了)

至少做菜做饭全都是葵菈负责,充其量只会让希娅打打下手,摆摆餐具。葵菈还解释说「做菜是人家的天职!」

(多了帕洛玛,少了葵菈,结果变成了这样。神奇的感觉)

少了什么人之后,本来不太做的事情就会轮到自己来做。

或者,正是有了新的相遇,所以偶然有些事就要去做了。

神奇的因果循环延续下去,而过程中难免少不了伤感。

但是,这是为了迎接新同伴而去做的。现在心里只需要想着这一件事。

在厨房里,希娅拍了下自己的脸颊,重新鼓起气势握住菜刀。

顺带一提——葵菈之所以从未让希娅帮忙做菜,是因为她知道希娅的手艺。

『探索结束后的饭菜格外的香呐。咱的肚子在咕咕叫了!』

「…………」

「还没好吗~~~?」

与此同时,天赐退出公会之后,〈同温圈〉中再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希娅做菜的实力——

「完成,配膳」

「…………」

『诶……』

「??????」

盛在大盘之总的餐品纷纷被搬上餐桌。随着菜一道又一道端上桌,黑谷的面容凝固了,白原的脸上逐渐染上绝望的色彩,帕洛玛头上的问号越来越多。希娅一边用胳膊擦汗,一边以柔和的表情说

「……好久没有为别人做过饭菜了。好怀念,好开心」

「……是吗」

『欸,不……咦?饭菜……?』

「真好玩~~!」

帕洛玛说话总是不着调,但唯独这次没有偏差。

盛在盘子里的餐品,怎么说呢……整体黑乎乎的,说不定都碳化了。可是,却又油乎乎的。

认不出到底使用了什么原材料……那些餐品没有残留原型,只留下模棱两可的形状,这形态就算说成是把大火烧毁后的废墟装在盘子里都不为过。如果说那些是艺术作品,确也不乏艺术感。帕洛玛所作出「真好玩」的评价,足见她其实拥有着前卫的艺术审美……白原脑子里这样思考着,逃避现实。

最要命的是这还没完,希娅的表情更起到乘积的效果。大概是因为最近刚刚遇到过伤心事,她对于现在这样与他人相互接触感到非常开心。她的神情中透着一丝伤感,但更多的却是雨过天晴。

如果她只是开个性质恶劣的玩笑而搞出那些玩意,黑谷肯定也就直言提议「我们还是去找家店吧」。然而,那些玩意腾起的滚滚热气载着希娅的真情实意扑面而来,岂能是开玩笑。黑谷难以抵抗那样的真心,所以他痛下决心投身死亡。

「…………那就不客气了」

「嗯,多吃点」

『大、大哥……!啾、啾啊啊啊!』

「废话少说老鼠,吃你的」

黑谷的脸板得死死,白原面无血色,双双把那玩意放进嘴里。

有时品相糟糕反而会很好吃。一人加一人选择相信那种可能性。

然而当他们吃进嘴里才意识到,光鲜却不好吃的情况比比皆是,然而相反的情况却几乎不存在。所以说,就是那样的味道。

「…………怎么样?」

希娅不安地看着黑谷和白原。黑谷瞥了眼桌上的搭档,竟然变成了紫色。他不经意地想起,这家伙是有那样的能力啊。

然后当他思索弄成这种局面的另一个原因时,他脑海中浮现天赐的脸。

既然天赐和希娅二人组队,他不可能不知道希娅的手艺。可是希娅却还是这个鬼样子,恐怕要怪那个混账东西太体贴。

他不想伤害希娅,所以该说的话从来没说过。

黑谷下定决心,下次见到天赐一定要把他修理成一块破抹布。

「我小时候——饿的时候还吃过沙子」

「……然后呢?」

「比沙子好吃」

「独特的夸奖。但是,谢谢」

可是黑谷也相当体贴,没资格说天赐——

「???????????」

帕洛玛不停地把饭菜往嘴里送,一边歪着脑袋一边咽下去。

这迅猛的架势同样令人匪夷所思。

「帕洛玛,菜不会飞走的,慢慢吃」

「嗯~~~……大概是~~?死的味道?」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说~,这昂的体验前所未有啊~。啊,超开心啊~~!」

『……惊……』

「……。话说希娅,你不吃吗?」

「我就算了。看着大家吃的样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成心的?」

「你指什么?」

「不——没什么,当我没说」


『好一场开心的欢迎会……』

白原消瘦了几分,有违他作风地讽刺了一句。

「我很开心」

「好开心的~」

『真耀眼』

「老鼠,是你输了」

欢迎宴会已经散席。由于明天是修整日,不需要急着休息,三人加一只便喝起了茶。

茶同样是希娅泡的,但和饭菜比起来就正常多了。对于这正常的茶,黑谷和白原甚至感动起来,足见饭菜的破坏力有多么强。不过,黑谷依旧没有表情流露。

白原应该是痛彻地感受到自己丑态毕露,在地上打滚之后抛出话题

『对了,话说希娅姑娘,有件事咱早就想问你了』

「……?有事想问?」

「有那种事吗?」

「比方说,为什么活着,之类的~?」

『咱一畜生问那种哲学命题干嘛。喏,就是那个——』

希娅愿意知无不言。

她一边喝着茶,一边等待问题揭晓。

『——希娅姑娘,你是啥时候和天赐小哥好上的?』

「…………」

希娅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了下去,以及其自然的动作停顿了片刻,接着把脸埋向正下方。

「嘅咳、咳咳、咳!」

『呛水还带延迟的吗!?』

「好本事」

「怎么呼吸不畅的样子啊~~?」

「突、突然问,怪问题……意义不明。说交往,有什么根据……」

希娅还没喘过来便向白原投去指责的目光,可白原反而笑得更坏了,脸也鼓了起来。看来他吸了不少空气。

『不不不,这问得哪里怪了。事实上,希娅姑娘现在就是为了追上天赐小哥而正在努力吧?咱敏锐的嗅觉早就捕捉到了,你俩关系忒好的啦。身为同伴,想要了解你们具体什么时候好上的,这再正常不过的啦』

「这、这……」

「色乌龟,明明是只老鼠」

「对,色乌龟。黑谷说得对」

「——于是,你什么时候和他相爱的」

希娅本以为黑谷站在自己这边,但事实截然相反。他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大概单纯只是想要知道这件事,态度就像是在问明天是什么安排。

希娅的反应特别有趣,脸竟一下子红了起来。可见她并不擅长讨论这种话题。

「……又、又没在交往。我和天赐……只是青梅竹马……而已。真的……只是那样」

只是那样,希娅就已经满足了,不能容许更多的奢望。

她的反应,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黑谷和白原也一定程度上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他们用温柔的口吻讲了起来

「是吗,那就无所谓了。因为感情多么强烈光凭言语是讲不清的」

『年轻真是让鼠羡慕啊~』

「……请不要捉弄我」

「呃,请问那个叫天赐的人,是谁~?」

帕洛玛被孤零零地晾在一边,非常细稀奇地看着希娅他们。说来,她和天赐完全没有接触过。这时,能说会道的白原便帮忙讲解。

『他是咱们的同伴,不久之前还在这个公会。然后发生了一些事情,他就离开了。啊,对了……说来大哥还收在外套里……』

白原冲向黑谷挂在空椅子上的外套,摸索起来,然后从里面摸出一张〈烧刻Memoria〉。那是在那一天——动身讨伐荆棘魔人的早上拍摄的。

「那是——」

『这上面的年轻小哥哥就是天赐小哥啦』

「喔~~~。这个人原来叫天赐啊,我都不知道~~」

「你……见过天赐?」

「咦?啊~~那个,前段时间在街上,见过一面~」

天赐是特征那么鲜明的〈升降者〉吗?帕洛玛应该和他完全没有交集,但看样子她见过天赐。

帕洛玛没有讲得太细。黑谷向她投去尖锐的目光。

可是帕洛玛想要掩饰似地把话题转向其他事情上。

「那个~,那这个人是~~?」

『这个人……哎,咱也不知道怎么拍上去的,是个不认识的姑娘』

「……」

这张〈烧刻〉之上最后只剩下葵菈。

希娅被针扎了似的,表情扭曲起来。这个变化,黑谷没有看漏。

「……希娅,你认识这个女人吗?不——你一定认识」

『这〈烧刻〉看着就奇怪,可以的话不妨讲出来的啦』

怎么说都已经晚了,葵菈的存在本身已经被天赐的理外之力——被〈础〉抹消掉了。希娅、黑谷曾经也和葵菈一起探索果,但他们的记忆已彻底确实,只有希娅未受到记忆篡改的影响。

那个篡改记忆的影响力非比寻常,即便看到照理说不可能存在的(陌生人混进他们之中)〈烧刻〉也不会产生太大的疑惑。

不过,这或许是个不错的机会,也算是因果循环。

希娅并不知道把他们牵连进来究竟对不对。

就算反被他们当成疯子或者怪人而瞧不起都不奇怪。

反过来换做自己站在他们的角度,希娅自己也不会轻易相信这种自身被牵连的状况。道理她都懂,但她还是希望他们能了解自己的隐情。

她希望同伴们知道这一切,并接纳自己。

希娅把茶一饮而尽,把杯子缓缓放下。

「……我下面要说的事,荒诞无稽。我觉得,你们不会相信」

「……」

『就算你这么说,可听都没听哪知道啊……』

「黄蛋五鸡,什么意思来着~~?」

「但是,我不对同伴撒谎。所以,我会说。所以……请相信我」

「说来听听」

黑谷并不知道要说的是什么,但一看眼睛就知道希娅不是在开玩笑,便简短地敦促道。

就这样,希娅将一切和盘托出。

名为〈同温圈〉的这个公会所经历的变迁;她,以及天赐所怀的隐情;提到那隐情则不得不说的存在——〈俯瞰者〉。

希娅全都讲了出来。

『——呃,希娅姑娘……也就是说,咱们不知不觉间记忆就篡改了,其实咱们是和这个叫做葵菈的姑娘一起讨伐的荆棘魔人,是这个意思吗?不不不不不,这是在说什么啊,完全搞不懂的啦……』

「喔?引起这一切的元凶,就是天赐所拥有的理外之力吗」

「〈俯瞰者〉……〈础〉……所以我才……原来是这样」

众人反应各不相同。白原用看待病人的温情目光注视希娅,黑谷兀自点头,帕洛玛则一直嘴里叽叽咕咕。

一番话讲完后,希娅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看来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紧张。这也不能怪她。如果不是她们实际接触过〈俯瞰者〉,她自己都不会相信那种神一般东西真的存在。另外所有人记忆都被改写这件事也是,那也只是从希娅一个人的视角看到的,黑谷他们的记忆本来就合情合理。

所以希娅说出这番话所给人的感觉,要么就是喝醉了,要么就是凭空幻想胡说八道。

「听我说,我,并没有混乱。我没撒谎——」

「——对上了。你说的都是真的」

「……咦?」

——黑谷轻描淡写地断定道。他看着希娅的眼神依旧镇定。

他的答复太过直爽,反倒是希娅惊讶得愣住了。她忍不住劝黑谷应该多怀疑一些,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大、大哥!怎么说什么就信什么啊!希娅姑娘说得那么玄乎!』

「希娅本来也没有要骗我们的意思。而且,最近有些事一直令我想不通,听完之后就都明白了。原来是这样。虽然不知道是哪路家伙,竟然存在擅自摆弄我记忆的宵小之辈。实在是……让人恶心。一想到关于白户的记忆可能不知什么时候被抹消掉,我就感到不寒而栗」

「那个,这并不能全怪天赐——」

「是啊,那家伙也算是受害者吧。不过一码归一码——总而言之,要是那个〈俯瞰者〉什么的出现,我一定亲手把他捏碎」

黑谷紧紧握住拳头。

记忆篡改的影响力看来是因人而异。和白原相比之下,黑谷虽然缺失了之前的记忆,但依然能够将当中的龃龉视为不协调感。这或许与他那强韧的精神力有关。

虽不知道实际原因,总之希娅感到一股暖流盈满心头。

「你愿意,相信我吗?」

「当然。我的记忆确实如你所说被篡改了,就算让我去想,我也完全不记得这个叫葵菈的女人的任何事情。然后对于记忆丧失这件事本身,我坚信绝没有错。不过我对整件事多少有些怀疑」

『哎,既然大哥和希娅姑娘都这么说了,咱也不得不相信了。可怜咱就是个记忆被篡改的小畜生』

「我本来就不认识叫天赐还有叫葵菈的人类~。就是感叹,原来还有这种事啊~。啊,我觉得希娅小姐说的全都是真的喔~!」

「…………」

「天赐为什么拥有借来的力量,为什么突然离开这里,这下一清二楚了。家伙就喜欢什么都一个人往肩上揽。也罢,作为一个男人,他的心情我也不是不理解——」

这名叫黑谷的男人,本质上一定是个温柔的人吧。他只是为了实现目的,把他的温柔驱赶到了内心的角落里。白原为什么对他寄予无上的信赖,这下也算弄明白了。

黑谷露出未曾有过的柔和微笑,对希娅娓娓地说

「——何况,最难过的人一定是你吧,希娅」

听到这话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可是,那并不是此前那种源于失意与悲哀的泪水。

那是安心与温情所催来的热泪。

「我……对不、起……最近,总是哭……」

『咱们都不知道,原来希娅姑娘一直在一个人战斗呢。不过没关系了,你已经不再是一个人啦。虽说和那些已经消失的人比起来,咱们相处还不长就是了……』

「至少有我和老鼠在。你要是遇到什么就来依靠我,我有什么事也会去拜托你」

「……又把我排除在外!?」

「……谢谢……」

希娅真心地感慨,把隐情和盘托出真好。这本来是只属于希娅和天赐的秘密,没有必要把他们牵扯进来。黑谷大概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还是决定共同分担,一起登〈塔〉。

希娅已不再孤独。

(所以——你也不要,独自背负一切了。我也来,分担……你的罪)

就这样,希娅感慨万千地思念那个人……思念那个依旧独自背负着一切罪孽,孤身在〈塔〉中闯荡的青梅竹马。


尽管得到了黑谷等人的理解,但一码归一码。希娅今晚依旧被黑谷撂得人仰马翻。修行结束后,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梳洗并做好明天的准备,之后在终于要睡觉的时候——

「啊,希娅小姐!等你好久啦~」

「……为什么在我屋里」

希娅回到自己的房间,结果帕洛玛躺在她床上迎接了她。今天帕洛玛没有在玄关迎接,希娅以为她已经睡了。

「我今天想在这里睡~!」

「哦……」

「在自己想睡的地方睡是最重要的呢~」

这话说得就像猫或是狗一样。可是帕洛玛不是动物,希娅没有狠心赶她走。探索、欢迎会、修炼接连不断,希娅感到全身就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似的沉重无比。既然帕洛玛不准备走,她也无所谓。

「挤一挤,一起睡吧」

「好~!」

而且,希娅确实也希望今晚能够继续粘着人。

她上了床,帕洛玛挪出一些空间。希娅觉得这样打扰到帕洛玛了,但知道介意也没用。

「…………」

「好安静的夜晚呢~」

夜晚基本上都很安静。帕洛玛嘹亮地喊起来,毫不掩饰她没睡着。她大概其实已经困了。在探索的时候,她的体力就像源源不尽一样。

「……帕洛玛,那个,不取下来吗?」

「欸?你指什么~?」

希娅翻了个身,与朝着自己的帕洛玛面对面。希娅的目光移向了她的胸口,因为那个东西在月光之下闪闪发光,有些晃眼。

「犬笛。闽菊小姐给的那个」

「啊,是说这个啊~。睡觉的时候要去下来吗~?」

「饰品之类的,基本要取下来。妨碍睡觉」

「那就取下来咯~!」

帕洛玛把做成吊坠的犬笛取下来,随手往书桌上一扔,对待方式非常粗鲁。利加已经不在了,那个笛子对帕洛玛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但毕竟是刚刚买到的东西,难道不该小心点对待吗?

「帕洛玛……你真怪」

「啊哈哈,有吗~?在我看来,你和黑谷先生也很怪!」

「无法,否定」

「是吧~?你们两个比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所有人类都怪~!」

「那个,为什么是……人类这种叫法?」

「为什么~?人类不就是人类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人类就是人类,动物就是动物,魔物就是魔物喔~。明明是同一类却区别称呼,我觉得你们反倒奇怪啦~」

「你果然很怪……」

希娅在一起相处的过程中明白,帕洛玛特别的超然。她就像天上飘的云,水中映的月,给人一种摸不到的印象。通过与她相互接触,希娅回想起过去读到的书中有段描述——天才不被任何人所理解,因此总是怀着孤独。虽然不知道她过去所在的公会在人际关系方面发生过什么,但说不定就是帕洛玛所拥有的这种特殊感性所引起的。

(但是……帕洛玛应该,不是天才)

以〈共存派〉而言,她反倒是个吊车尾。总之,她是个不合格的〈升降者〉。所以,她应该纯粹是个怪人而已吧。

(葵菈也,拥有奇怪的感性……)

葵菈也喜欢时不时就用谁都不能理解的说法。希娅是极端的理论派,所以不理解,或许光凭感性行动的人就会做出那一类发言。说不定这个世上存在着只有那种人才能理解的某种东西。

不过确定的是,希娅也正因为过去和葵菈葵菈相处了不久的日子,所以才能简简单单地接受帕洛玛这个怪胎。

照理说,黑谷对待她的态度应该才算正常。

(……真希望,他们的关系……能要好一些……)

这么想的同时,眼皮如如帷幕一般落了下来。

浅睡之中沉浸于思考,必然不得要领。

「——希娅小姐」

突然,有什么东西碰到希娅的脸。那东西很冰,就像冷水袋。

「…………」

希娅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回答她。她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帕洛玛把手放在了自己脸上。

「你喜欢那个叫天赐的人类吗~?」

「……喜、欢……」

「原来是这样啊~」

此时帕洛玛是怎样的表情呢。

明明睁开眼睛就能知道答案。

然而在难以抵抗的睡意面前,希娅却只能静静地发出睡息。


「——头儿啊,请看这个」

在〈塔下镇〉某房屋的一个房间里。只穿着上衣的修罗——〈艾克塞斯〉的赦夫将一直涨递向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被唤作「头儿」的红发青年用手指夹住递来的纸。

「真少见啊,赦夫先生竟然拿东西给我看。是死人的〈烧刻〉吗?」

「似是却不是,亦不远也」

「是吗」

青年开怀一笑,把深深靠在椅子上的身子稍稍坐正之后,立刻把递来的纸从上到下通览一遍。尽管这个动作可以说只是「扫」过一眼,青年却轻而易举地掌握到纸上所记载事项的全部内容。

「这是〈管理协会〉预定将在近日发布的委托书啊。我就不过问赦夫先生从哪儿弄到的了。然后里面的内容嘛,原来如此——是所谓的讨伐人类」

「头儿,您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我是〈升降者〉,不懂上面的意图。也罢……估计会被他们,或者是其他公会盯上吧——这委托书上面的人」

「否。在下所问的是,在下兵刃的去处」

赦夫眼睛充血,呼吸紊乱,手也在抖。青年心领神会,缓缓把委托书放在桌上。

「也就是说,你想砍了他?」

「绝无其他理由」

「知道了。既然如此就批准你独自行动,我们暂时和赦夫先生你没有瓜葛」

「头儿啊,在下感恩戴德。鄙人即刻动身收集情报,告辞」

赦夫刚一得到同意,立刻旋踝离去。他一手抓过委托书,另一只手慢慢爬上自己武器的剑柄,充血的眼睛闪闪发光。

「……真是的。要是没有那臭毛病,本来真算个优秀的〈升降者〉」

青年自言自语地嘀咕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几天后,〈塔下镇〉进入戒严态势。

〈塔下镇〉发生〈升降者〉接连怪死事件。某个〈升降者〉被定为嫌疑人,姓名被公布。

而此时几乎还没有人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叫做——天赐。

第三章 一去难复返

「看看这个,是昨天发布的」

黑谷赶到公会之家,首先从外套内侧掏出一张纸。希娅还没回答,目光先落在递过来的那张纸上。

「……委托书?〈管理协会〉的」

『赶紧把全文读了』

白原的口气带着几分焦躁。除非自己所需要,黑谷原本从不接受委托,而他现在专程拿着委托书过来肯定表示上面记载了某些相应的东西。希娅急忙把委托书扫了一眼。

「『二阶层发生异变,已推断重要知情人的〈升降者〉身份,委托对其进行逮捕。异变详情与逮捕对象特征如下』」

异变——〈塔〉内部会不定期发生的,截然背离常态的异常事态。

上次一阶层发生过异变,〈塔〉的内部构造与出现的魔物发生了变化。另外异变的根源,就是顶替了一阶层看守的那个东西——荆棘魔人。希娅和黑谷在大伙通力合作之下将其击破,成功解决的异变……然后间接性地,失去了葵菈。

看来异变(〈管理协会〉定性)这次又在希娅所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委托书上记载着详细信息。

这次异变和上次不一样,好像明确会对〈升降者〉造成影响。但是,希娅看到贴在后面的〈烧刻〉后脸色大变。

「天赐……!?」

异变的重要知情人——换句话说,被当做很可能是导致异变的原因,天赐的相貌和姓名清清楚楚地登在上面。

委托书上所使用的画像,看上去就是天赐过去办理〈升降者〉证明证时拍摄的〈烧刻〉。画像中的他脸上洋溢着活力,与精神削磨后的现在所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但相貌应该没有多大变化。

另外,委托书上除了那些之外,还写了重要知情人的特征。

数不清的装备——双剑、〈镖〉包、大剑、构术杖等。一个人却携带多种武器正是天赐最与众不同的地方。希娅本来还怀疑是不是哪里写错了,但既然都写得这么具体了,基本不能抱有幻想。

「『抓捕目标者可获得悬赏,另外不问抓捕者身份出处,不论目标生死』」

「说是委托书,其实是通缉令」

『所谓的寻人启示呐』

「怎么会……为什么……」

「不清楚。〈管理协会〉经常发布抓捕个人的委托吗?」

「……有时会有……。但只有……证据确凿的罪犯,而且和〈塔〉有关。以这种形式,煽动其他〈升降者〉,从来没见过……」

『至少据咱们所知,天赐小哥不是罪犯的啦』

「就是不知道他离开我们之后都干了什么」

黑谷说得略有讽刺,但也没错。天赐现在除了登〈塔〉之外还在做什么,就连希娅也完全不知道。

〈管理协会〉可以说就是本质上统治〈塔下镇〉的组织,所制定的规则对希娅他们〈升降者〉拥有一定的保障和约束效力。天赐从被那个〈管理协会〉明确盯上的那一刻起便成为了公认的猎物。

〈升降者〉大多为个人目的而行动,就跟希娅和黑谷一样。因此,当下只要逮捕天赐,不论生死都能获得赏金,也就意味着——

「天赐有危险……!必须设法帮他……!」

「你冷静,着急没有任何作用。我们先一步一步整理好状况」

『首先要数疑似最近才频发的〈升降者〉连续怪死事件呢。咱们见过两次,姑娘遇见过一次,每次都是两名〈升降者〉相互争执导致双方同时死亡的事件。不过咱们已经得出结论了,不存在凶手』

「但不可能无缘无故〈升降者〉就以同样的形式接二连三死掉。〈管理协会〉自行调查得出的结论是,这个情况和二阶层的异变有关,受害者受雾影响而发疯,双方相互争执导致同归于尽。然后断定,引起这个问题的人就是天赐。也就是说,受害者全都是在二阶层进行探索的〈升降者〉」

「那又是……为什么?」

「常识上来想,那家伙没有那样的能力。如果有,那就是你说过的那个超乎常理的力量……理外之力了。你认为那个力量可以引发异变吗?」

「……恐怕,不可能。没听说过,那样的力量」

理外之力虽是超常力量,但并非无所不能。能做到的事情与不能做到的事情早在事先便作了明确限定。过去讲希娅当做棋子的法洛斯曾经这样讲过,而以他的作风不会对那些情况有所隐瞒。因此,不应该认为异变与理外之力有关。

听到这话,黑谷短短嘀咕了声「就知道」,接着说道

「总的来说,这个委托书上疑点不少,看上去不是根据事实关系给他加上嫌疑,反而像是想要给他加上嫌疑而强行安排缘由」

『再说了,要是异变什么的真的是人能引发的东西,以前应该也发生过类似事件才对。咱觉得,就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发生的,所以才叫做异变的啦』

「……嗯。天赐绝对不是凶手」

再说,委托书上根本没写天赐为什么和异变有关这部分,只写了『断定』有关。相当牵强。

「不过,他也不见得完全无关。他可能知道些什么。包括这些情况在内,我接下来想做的事有两件。第一,和那家伙接触。第二——」

黑谷稍稍停顿后,盯着希娅的眼睛接着讲了出来。他在表达真心实意时往往会是这个动作,应该是他特有的习惯。这也是话不多的黑谷所采用的,用来表示诚挚的习惯。

「——解决异变。就和上次一样」

「解决,异变……!?」

「理由刚才已经说过了。这次和上次一样,二阶层已经限制探索。只要异变不解决,我就无法自由行动。异变碍我事了,所以我想赶紧把它解决掉」

『而且,天赐小哥被盯上的根本理由,就是被怀疑是异变的原因啦。所以说,只要异变消失,他就不用再被追捕的啦』

「可是——」

「我说过,第二个目标也是为了我个人目的,所以我想由我来完成,你不必勉强陪我来。你发现天赐之后立刻和他一起躲起来,等我把异变解决」

以方案来说,黑谷讲的直截了当。他想继续向上,只要是阻碍就要立刻排除。但是,解决异变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希娅和他通过上次的事情都已经痛彻地体会到这个道理。保护天赐这件事对希娅来说格外紧迫,但没有必要解决异变。黑谷正是理解到这一点,所以才提出了这样的方案。

「…………你觉得,我会老实答应吗?」

「谁知道呢。你好歹是把天赐放在心里第一位」

「我,不否定。但是……黑谷,你是我的同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所以,希娅这番话也是她的最大诚意。

她理解对方的温柔,即便如此依旧无法选择置之不理。

「……。恐怕这次同样有生命危险,你要退出就赶紧,我不怪你」

『不管怎样,首要任务都是先找到天赐小哥。之前咱们一起行动,后面要怎么做,希娅姑娘你到时候再想吧』

「嗯。异变的原因是什么,必须调查。如果这次也是,守卫发生异变的类型——」

「情报不足,就连这些都不知道……话说,那个女人怎么了?」

行动方针既已确定。首先收集情报,同时还要赶在所有人前头发现天赐。有了明确的目标,精神也稳定了几分。

面对黑谷的发问,希娅的眉梢稍稍垂下。他说的那个女人应该是指帕洛玛。

「……不舒服。最近状态,不怎么好。直到探索前,一直死水」

『现在都还在房里睡觉吗?真够悠闲呐』

「我很想说索性把她抛下——但毕竟不能那么做。你赶紧去把那女人喊过来,没工夫浪费太多时间」

「明白」

帕洛玛这几天身体状况一直都不好。尽管探索当中依旧活力四射,展现出源源不尽的体力以及不被魔物盯上的特性,但探索一结束就马上回到房间倒头就睡,然后休息到出发探索的前一刻。虽然本人声称「我没事的~~」,但希娅还是非常担心。最近必须找机会让医生给她看看,说不定她得了什么病。

希娅按照吩咐动身去帕洛玛的房间,把帕洛玛叫醒。

——就在这个时候。

「喔,找到了找到了,那个就是〈同温圈〉的女的吗」

「俺们好像捷足先登了呢」

大门口突然响起爆炸般的声音,只见几个男人涌进了公会之家。那声音恐怕是他们强行踹门发出的。这个地方并不是谁来都欢迎,至少并不欢迎陌生的闹事之徒。希娅对这突发状况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什么人……!?来干什么……?」

「你叫希娅是吧,就是委托书上那男的唯一的熟人对吧?」

「乖乖听话,否则别怪俺们动粗」

「……。你和老鼠进房间,我先收拾这里」

黑谷把肩上的白原扔到希娅头上,一副嫌麻烦的样子把脖子弄响。虽然对这些家伙既不认识长相也叫不出名字,但看样子并不是〈爬子〉。

「底层的〈升降者〉吗。赶紧消失的话,让你们受个重伤就算了」

「昂?你丫以为自己在跟谁——」

男子话没能说下去,腹部被黑谷一拳狠狠砸陷下去,身体里所有空气全被挤了出来,嘴里只发出像是放屁一样的声音。

对方虽然携带武器但个个轻装,行头与重装袭击〈升降者〉的〈爬子〉不一样。男子双腿无力,瘫软下去,黑谷则像母亲一般温柔地将他抱住,然后胳膊缓缓绕过他的脖子。

「我不管你们是谁,不过来的正好。我有事问你们,趁我没折之前赶紧回答」

「你、你这混账……!」

『姑娘!大哥他没问题的,咱们去和帕洛玛姑娘汇合吧!』

「明白。黑谷……请你别把屋子弄太脏」

言外之意就是「别闹出人命」,但黑谷只是简短地回了一句「跟他们说去」,希娅不知道意思有没有传达到。对方是帮突然而然就袭击过来的家伙,过错在对方,哪怕把他们杀掉,正当防卫的主张也是成立的。

希娅急忙赶往帕洛玛的房间。男人中有一个看到这情况,大喊

「女的要逃啦!」

「没办法了,就是现在!」

在他呼喊的同时,公会之家的玻璃窗碎掉了。希娅最开始以为是个巨大的炮弹被打进来,但这不对,是一个人以蜷曲的姿势飞冲进来。那个擅闯者全然不顾碎玻璃雨落在身上,堵住希娅的去路。看来是伏兵。

「嘁……!干脆给我全部一起上」

黑谷和希娅之间拉开了距离。黑谷轻而易举地把手里的男人提了起来,随手一扔。不论对方有多少人,只要敢拼命黑谷就决不心慈手软。

但希娅不能那样。她在〈塔〉外施展不出构术,身为〈构术师〉的希娅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柔弱无力的少女,应付不了这种打斗场面。

「你就睡一伙吧,小鬼……!」

从窗户跳跳进来的男人手里握着钝器,再加上双方体格的差距,被动格挡毫无疑问会受伤。希娅咽了口唾液,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姑娘,快逃——』

(手臂大幅向后收,是从上面砸下来,头顶上。从臂展和武器长度来看,往后跳是躲不开的。那么——)

希娅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竟然把对方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不,她并不是看到,而是做出了预测。这样来看,二阶层的魔物反倒比眼前的男人可怕得多。

希娅没有一丝焦躁或迟疑,屈膝俯身往侧面一跳。

嗡的一声,钝器呼啸而落。不可能砸中——希娅怀着坚信采取了回避动作。

(咦……?浑身是破绽。没问题吗……?)

她的思维格外清晰,身体也依从着思维动起来。她听到白原喊出最后一个字,但这时也察觉到自己内心出现了别的选项。

也就是说,她可以选择逃跑——但不论怎么想,同样也能够攻击。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觉,但希娅决定将全身的主宰权交给这股崭新的感觉。

(打人的时候要抛开杂念,不是拿力量砸向对方,可是穿透对方——)

这是黑谷最近传授她的打人心得。不过,那并不是技术方面,而是精神方面的要领。对于关键的打人手法,希娅还只能现学现卖。

可是希娅释放的回旋踢,确确实实穿透了男人的股间,发出令人讨厌的声音。

(——出了这一招,就能爽快地干掉对方)

「 啊~ 」

『Oh……』

这个男人本来还算人高马大,然而夹着大腿内蹲下去之后竟比希娅还小。好了,接下来该怎样行动呢——正当希娅这样思考时,男人竟翻着白眼口吐白沫晕倒过去。

「啊……黑谷」

「你真是魔鬼。……干得漂亮」

黑谷从背后把男人彻底打倒,他的目光显露出明显的开心神色。希娅没想过这么让他开心,结果心里非但没有飘飘然,反而感到恶心。

「进屋后在我过来之前都别出来,和那个女人一起等我」

「明白」

『大哥!得把他们全部揍飞之前好好问出情报的啦!』

黑谷没有回答。面对黑谷这一可怕的存在,袭击者们不知所措。不使用任何武器与术式,光靠徒手便如此善战的〈升降者〉根本不存在。

但黑谷是唯一例外的〈职业〉——〈无谋之拳Rush〉。

希娅前往帕洛玛的房间。她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心正剧烈地跳动,跳得都让她觉得痛。

那并不是突然剧烈活动所导致的,而是难以名状的昂扬热血正循环全身——这件事,她此时还并未发觉。

「帕洛玛!没事吧?」

「……啊,希娅小姐~。有没有事是什么意思~?」

「那个,我们现在,正在遭受袭击」

『看你这反应,到刚才都还没睡醒吧……』

骚乱声应该听得见才对,但帕洛玛却还是老样子完全按照自己的步调。她从床上起身,看着希娅,脸上笑眯眯。希娅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这份委托书,你先看看。做好准备,黑谷一来房间就出发」

「欸~,上次说过了~,我看不懂文字啦~……」

帕洛玛嘴里念着,看起了希娅手里的委托书。

此时屋外黑谷应该正在大闹,这更加突显出屋里帕洛玛那脱线的感觉。希娅这样想着,当帕洛玛看完时问了过去

「身体,怎么样?」

「啊~~……还好,不妨碍行动吧。用不着那么担心~」

「要担心。你,不是外人」

「希娅小姐真是的~,大家都是外人啦~」

「害羞?」

「欸?」

「……不,算了。总之,从今天开始,可能暂时不能好好休息了。要是觉得难受,就直说,不要客气。我照顾你」

「明白~!」

帕洛玛虽然声调和口吻还是和平时一样,但脸色很差,估计是在顾虑希娅的感受。

希娅在床边坐了下去,把手放在她额头上。

「体温低。果然帕洛玛,身体一直很冷」

「摸一下就能知道吗~?」

「能知道。然后,在外面施展火的构术——」

——哐啷!

玻璃窗挨次被打破,而这次直接是房间里的。

修窗户的钱到底谁来出啊,再说了,不要随随便便打破别人家窗户——听到声音的同时,希娅脑海中涌出杂念。她完全放松了警惕,没想到会跟刚才一样有伏兵冒出来。

入侵的男人看了眼希娅,就像发现猎物一样扬嘴笑起来。不,希娅大概就是字面意义的猎物,虽然并不知道会被拿来去干什么。

『纠缠不休的家伙!可恶,姑娘!赶紧逃到大哥身边去!』

「希娅小姐,这个人是谁~!我没见过来着~」

「是、是袭击者!帕洛玛,快逃——」

这个男人是徒手,但肌肉发达,就算不及黑谷也很可能精通武术。她奋力地伸出手,准备抓住希娅。

希娅虽然看穿了他的动作,但身体却没能像刚才那样立刻动起来。

「…………」

希娅的衣服被死死拉住,那力量比想象中更强。但是拉希娅的人不是袭击者,而是帕洛玛。只听见纤维扯破的声音,希娅被帕洛玛那与外表不相符的怪力扔了出去,可怜地摔在地上。希娅肩上的白原也被扔了出去,像颗小石子在地上弹跳。

虽说方式粗鲁,但希娅得以此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过一劫,没被男人抓住。

「希娅!老鼠!」

门被踹开,同时黑谷如一道霹雳一跃而去,折叠的膝盖直击男人的侧脑——本以为尘埃落定,怎料这一招竟被男人防住。

「好险」

「闭嘴吧」

黑谷在滞空状态两手叠在男人头顶,把顶出去的膝盖收了回来,随后双腿穿过男人脖子两侧,从正面把头紧紧夹住,双腿的动作就像蛇或者绳子一样。接着黑谷双拳重重砸在男子的两侧脑袋,样子就像锹形虫。

随即,男子便向后方倒了下去。黑谷在对手倒下之前松开了脚,离开对手身上——最后在男人面门之上又踩一脚,不留后患。

『疼疼疼……。大、大哥,得救啦……』

「……。帕洛玛,没事吧?」

「我从床上一动都没动喔~?黑谷先生太强了!」

「……。从结论来说,你是天赐唯一的熟人,他们打算利用你把天赐引出来。恐怕他们从某个地方查到了你们的人际关系」

黑谷从破碎的窗户伸头往外看,同时十万火急地向希娅告知自己所获得的情报。袭击者的企图完全是给人添麻烦,不过希娅确实有作为人质的价值。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竟然陷入那种处境,希娅对此并非没有感到不寒而栗,但还是做了次深呼吸冷静了下来。

「黑谷,现在——」

「袭击应该是停下了,我去搜索下周围以防万一。在我回来之前做好出发准备」

「出发~?去探索吗~?」

『也有那个可能的啦。行了,赶紧动起来!』

白原回到主人的头上,催促道。希娅已经换好了探索用的装备,但帕洛玛还穿着最近买给她的睡衣。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袭击,留在这里也只能心惊胆战一直提防。但是,天赐才是最首要的目标,盯上他的人肯定比盯上希娅的更多。虽然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在做什么,但一定没有一天安宁的日子。想到这里,希娅紧紧咬住臼齿。

异变波及了〈塔〉以及〈塔下镇〉。

〈同温圈〉终于动身,踏向那漩涡之中——


「来啦,欢迎、噢,这不是希娅吗,今天有何贵干?」

准备完后,一行人首先去的地方(希娅和黑谷想法一致)就是闽菊的店。换作平时,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购买用于探索的道具或日用品,可这次不是。面对态度依旧老样子一派轻松的闽菊,希娅和黑谷开始逼问

「闽菊小姐,有件事请你告诉我」

「你可给我回答」

「来啦,等一下。两位脸色好可怕,小女子不会逃的,先冷静下来吧」

『是啊二位,闽菊小姐姐也没做什么坏事』

「……但不排除她把天赐和希娅的情报卖给其他客人的可能」

要说〈管理协会〉有渠道获得那样的情报,能想到的就是她这种有钱赚连信息都会卖的商人了。当然,其他会搞类似勾当的商人也不少。但是,闽菊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噘起了嘴

「不干小女子的事啦。不过啊,这里这几天生意越来越红火喔」

「那我们就给你贡献营业额。把名叫天赐的〈升降者〉的事告诉我们」

「钱这里有」

真相并不清楚,但指责闽菊无济于事。看到希娅表现出愿意出钱的意思,闽菊顿时笑了起来

「那个〈升降者〉啊,不在旅店里呢。最近一直都不在。他有危险,潜伏在城镇里的某处喔。……小女子对外一直是这样讲的」

『这口气话里有话啊』

「这是骗人的。他——」

「喂,店长!在你说的旅店里没找到啊!给我退钱,混账!」

突然,一个看上去不三不四的男人闯了进来。希娅觉得最近总是在应付这种家伙,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委托书上注明不问逮捕者身份出处,所以可以不是〈升降者〉。本来〈管理协会〉的委托对象是〈升降者〉,所以这次的举措是特例。也正因为这样,这些野蛮人对奖金趋之若鹜聚了过来。

「退钱?这是什么傻话。情报换钱,客官拿客官的情报,小女子拿小女子的钱,两不相欠。竟然过来抱怨,简直怪了怪了」

「少打马虎眼!一个女的竟敢瞧不起客人!」

「做生意,不分男女。你妨碍我们谈话了,滚出去」

「昂!?臭小鬼口出狂言!」

「噫噫噫,很危险啊,希娅小姐~!」

希娅真的觉得很碍事,禁不住就直接骂了过去。男人气急败坏,满脸通红,一场大闹看来在所难免。黑谷缓缓走近男人。

「行了,不准乱摔店里的东西————」

男人正要去碰货架上的东西,但突然就像醉了一样原地摇摇晃晃,最后仰面倒了下去。

『噢,大哥终于不碰对方就把对方打倒啦』

「我什么都没做。这是……针?」

男人头上扎着一根小小的银针,那针细到不仔细看就会看漏的程度。

「发现啦?这叫点穴。〈兴心香〉让男人兴奋,点穴增强香的效果,然后男人就倒了。小女子是一介女流,防身之术全靠〈兴心香〉喔」

『所以才时刻都在焚香吗?原来除了让人买东西之外还有别的用途』

「诶诶~」

(理由和道理大致都明白,但是——)

(掷出了针却丝毫不让人察觉,这个女人绝非泛泛之辈……)

闽菊把男人拖到大门口,接着一脚踹滚出去,就像对待垃圾一样。她回来后擦了把汗,然后催促接着往下讲。

「好啦,接着讲吧」

「……对客人撒谎不是违背你的矜持吗」

「那也得看情况。要找人,小女子会告诉地点。只想见个面就无妨,怀着歹意就不行了。那个〈升降者〉就像一颗金蛋,小女子可不想随便透露他的消息。但客官们不一样。你们是想见面对吧?那只要付钱,小女子就实实在在地告诉各位客官。就这么简单」

「正确与否你怎么判断。你根本就不知道顾客的真实意图吧」

「凭直觉喔?商人,还有女人的直觉呢。小女子的直觉很准的喔。嗯」

「那么——天赐现在在哪儿?」

「根据小女子得到的情报,他一直都在〈塔〉里吧。那里也正好适合藏身」

『〈塔〉里……完全不返回,一直在里面停留!?』

「那种事,办得到吗」

「理论上可以……」

虽然每天晚上都要经历内部构造变化,但时刻留在〈塔〉内本身并没有问题。

但是魔物的袭击源源不绝,另外还需要水、食物和睡眠。前提是能解决这些问题。

在〈塔〉内必须时刻绷紧神经,最长呆上三天大概就是极限了。但是,藏身〈塔〉内远比潜伏在城镇中更不容易被发现,采取这样的行动其实非常合理。至少希娅是这样认为的。

希娅对黑谷讲了个大概后,黑谷交抱双臂陷入沉思。

「异变的原因在〈塔〉的内部,我们还没有收集到情报,贸然探索会有危险。但是,既然那家伙偏偏就在那里面,我们也就不得不进去了」

「探索限制,是什么程度?」

「不知道。不过,我们目前之探索到二阶层楼层2,要是不准继续往上,而且那家伙又在上面的话,那就无计可施了」

上次〈管理协会〉旗下的公会对相应楼层进行了封锁,将前去探索的〈升降者〉驱赶回去。虽然后来发布了讨伐委托,从此可以继续向前,但这次就连讨伐目标都没发现。

因此如果真如委托书上所说,因雾有危险而不准进入二阶层的指示确有其事的话——

『就算那样,有些东西还是必须坚守到底,对不对呀?』

「嗯,谁管他」

「嗯……」

「诶诶~」

不知道限制施以何种方式展开。最不济,要是又有公会被遣返的话,那就只能硬闯了。喜欢硬来的黑谷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希娅虽然所有顾虑,但也知道这是最便捷的手段。

「危险喔。那个〈塔〉有时候会变得不太平呢。现在就是那种时候喔」

「这件事,我知道。但是……天赐在那里,我非去不可」

「是吗,小女子也不拦客官。好啦,要怎么找?那里可大了,找一个人挺费工夫的。各位客官没有〈塔导师Tower mate〉对吧?肯定累掉层皮喔,掉啊掉啊掉」

「白原的话……」

『不,咱虽然能知道升降机的位置,但找人就不在行了……咱怎么不投胎成狗呢』

「是那种问题吗」

〈塔导师〉有探知同伴的〈技能〉。如果在〈塔〉中走散了,只要有〈塔导师〉就能轻松汇合。相反,他们在缺少〈塔导师〉的情况下要找人,就真会像闽菊所说的那样跑断骨头。

白原靠的终归是动物的特性,只适合感知升降梯与魔物靠近,没办法像狗那样凭优异的嗅觉找到特定的人。

「那要怎么办~?」

「这时候就靠它啦❤」

闽菊大概预计到了这种情况,飞快地拿出某样东西。那是一个玻璃珠,玻璃珠里还有个有棱有角的构造物,像是用岩石雕琢而成的。那个构造物与〈塔导师〉在〈塔〉内生成的箭头有几分相似。

「这是什么」

「它是〈探探石〉。简单说吧,就是模仿〈塔导师〉的道具,能够探查任何升降机喔」

『居、居然有卖那么方便的东西吗!?』

「你该下岗了」

「……。多少钱?」

希娅也没听说过这个道具。这也就表示,它并非广泛流通的道具。闽菊得意洋洋地把它拿出来,也就意味着——

「就…………这个价喔」

「欸」

——希娅听完闽菊的悄悄话后,面色铁青。

那价格相当于〈构术师〉平时所使用宝石好几个,而且

「这东西,用完就废了。用过之后再返回门户大堂就会变成普通的石头,就是垃圾呢」

「垃圾……」

「冷静想想就知道了吧,有了这东西谁还需要〈塔导师〉?但实际上〈塔导师〉没有失业。如果原因是价格的话,也就说得通了」

『咱的存在理由得以保全了呢……』

「明明只是玻璃和破石头,真奇怪~~」

「于是要买吗?现在买可以算便宜点喔❤」

闽菊早已经把希娅他们看透,断定希娅不可能不买,所以才说出这种话。

要在〈塔〉里寻找天赐,这个道具必不可少。希娅乖乖付钱,闽菊露出无比灿烂的表情。

然后闽菊告知〈探探石〉的用法,一行人准备出发。

「谢谢惠顾,谢谢惠顾❤不过各位要多加小心喔。感到危险一定要立刻逃跑喔。各位要升天了就买不了东西了,小女子会伤心的。小女子不想再伤心啦」

「……独特的鼓励。但是,我会小心了。下次还来」

「好,小女子等着客官」

天赐在〈塔〉内。希娅一行相信闽菊提供的情报,向〈塔〉进发——


一行人通过门户大堂来到一阶层楼层1。一阶层看上去与异变没有直接关系,依旧是平时那石墙和石砖地,还能看到许多尚未抵达二阶层的公会正出发去探索。看来处在漩涡之中的地方只从二阶层往上。

希娅从怀中取出〈探探石〉,按照闽菊的说明开始使用。

「心里去想,要找的对象……」

「就这么简单,真的没问题吗」

『使劲去想就能用的话,还费什么功夫……』

「但是石头动起来了耶~」

希娅脑海中浮现天赐的容貌,同时口中念出他的名字。随即,玻璃主力的箭头像磁针一样以水平状态开始旋转,最终尖端静止在垂直方向。看来指向的是『上』。

「那个……天赐在,上面?」

「就是这么回事吧」

不清楚天赐当前的行进进度,纯粹只是潜伏的话,一阶层要比二阶层安全。如果他在一阶层,就需要从楼层1开始地毯式搜索了。不过探探石替他们省掉了那个功夫。返回门户大堂前,那个功能不限使用者,而且不限次数,从这一点来看,那个价位也算合情合理。

『天赐小哥不在这个楼层,这东西就会指向上面或者下面吗?』

「好神奇~」

「……那么先去二阶层楼层1,要是在下面就找一阶层,要是在上面……就冒险去找二阶层。这样可以吗?」

「嗯,我无所谓」

「还有帕洛玛,你身体没事吧?」

「还好~」

帕洛玛背着背包,活力四射地一跳。看来她在探索中就能展现出活力。

有了字面意思上告知『方针』的道具,希娅一行在它的指引下前往了金色升降机。

「……雾好浓啊」

到达二阶层楼层1的瞬间,黑谷便嘀咕了一声。几天前他们还曾探索果这个楼层,那时满眼是郁郁葱葱的绿色,而现在基本一片纯白。出现的大雾彻底笼罩了本来绿油油的景色。

但是这里没有其他公会把守,似乎没有采取限制探索的措施,又或是还没有公会来实施。

『于是,那个道具显示的什么?』

「确认。那个——好像是,『上』」

「啊~~……」

「果然是这样吗。以他的个性也不会停留在已经踏破的楼层浪费时间」

〈探探石〉的箭头依旧指着上面。正如黑谷所分析,天赐现在没有在一阶层彷徨。其实希娅也隐约猜到了会这样。

『记得委托书上说,浓雾有一定概率让〈升降者〉精神错乱来着?探索不会有危险吗?』

「我认为那篇文章不太可信」

「不可信?说明原因」

「在我们还在探索的时候,雾就已经出现了。不排除只是我们运气好,没有受到雾的影响。但你也想想看。大多数受害情况的发现地点都是在〈塔下镇〉,可是精神出现异常的话,还能保持理性返回门户大堂吗?」

「这……但是,真正的受害,就算发生在〈塔〉内,人死了就无从得知」

「那就不能判明原因是浓雾了吧。即便怀疑也无法断定」

『这次委托书本身就很可疑呢』

「那么,雾就完全没错了是吗~?」

「我觉得,并不是。事实上,浓雾持续发生。异常事态,千真万确」

「很可能还有其他原因。总而言之——我们不能逞强,要谨慎前进。真正可怕的不是雾的效果,而是雾本身。在视野受阻的状态下能战斗吗,希娅」

真正可怕的东西……黑谷说,那就是要在这浓雾之中战斗这件事本身。

黑谷在战斗时会驱策五感去行动,眼睛不能用就会用鼻子和耳朵代替。但希娅还只懂得依靠眼睛去战斗的方法,不知道在视野模糊的大雾里到底还能否充分地挺过魔物的攻击。希娅无言以对。

「别勉强,你就留在不会被魔物盯上的那个女人身边」

『另外,咱就算看不到也能够感知,咱会辅助希娅姑娘的』

「明白。谢谢」

(虽然没有根本上解决问题——但对希娅不能奢求更多)

毋宁说负责指导的黑谷有深深体会,希娅最近的进步速度非常惊人,她拥有极其过人的天赋。可是,希娅目前仍在成长过程中……还没有达到能在特殊环境下战斗的水准。因此,他们必须尽快找到天赐,把他带回去。

幸好这雾里并不是完全看不到,勉强还能展开探索。

希娅一行重新下定决心并提高警惕,开始对天赐展开搜索。


——同一时刻,在〈月虹商会〉闽菊的商店里。

店长闽菊正悠闲地摆放商品。街闹哄哄的,好多人正在寻找一名〈升降者〉,就像是在找猫猫狗狗一样。闽菊身为守财奴,理解他们兴奋的心情,但也认为抓人那种事实在不该做,便与这次的骚动划清界线,远离尘嚣。

——咯啷。

商店门上的铃响了起来,闽菊条件反射地转向入口。

「欢迎光临——哎呀,这不是赦夫先生吗,怎么啦」

「店长,在下略需〈探探石〉一用」

赦夫,公会〈艾克塞斯〉旗下的先驱者之一。这名男子着装举止奇特,似乎与闽菊一样来自遥远异国。尽管不是来自同一个故乡,但这也算是一桩缘分,于是他个人常常光顾闽菊的店。店里有〈先驱者〉会光顾,凭这一点在这〈塔下镇〉就有一定价值。

总之对闽菊来说,赦夫是最最不能怠慢的贵客。

「好咧,等一下。〈探探石〉今天已经卖光啦」

「…………」

赦夫在店内踏进一步,仿佛被刀刃吞噬的紧张感游走闽菊全身。但是,接待顾客不需要那样的紧张感。闽菊努力维持笑容,说

「那东西很少啦。能采集素材的公会很少很少」

「在下——」

铿——赦夫的手放在腰间武器的柄上,发出声音。他应该没有那么做……闽菊知道他没有那么做,如果他那么做了,自己必定已身首异处。

「——现在莫名地想砍人」

「用来训练的假人可以打折喔」

「店长应该明白」

「小女子是商人,不砍人」

「在下之所以来这家店,是因为喜欢店长的香。香能掩盖体臭,但盖不了店长那深入骨髓的血腥味啊」

「……居然说女性有体臭,真没礼貌。小女子今晚要好好洗个澡」

这还是头一次跟这位客官聊得这么深……闽菊悠然地思考着。赦夫眼睛充血,随时可能砍人。闽菊根据自己过去的经验(正如赦夫所说),对他是那样的人心知肚明。

某些人饿了就会吃,困了倒头就睡,想干了再丑的女人都会上。活着就为满足本能,表面上只披着名为理性的薄薄一层皮。这个男人就属于那种人,要说他和其他人有什么决定性的不同之处,那就是他还有第四种欲求,砍人。

欲求得不到满足,他就无法维持理智。坊间正流传着雾会让人不正常之类的风声,可是对那种事大可嗤之以鼻。毕竟,真正的狂人就总是穿着异国服饰招摇过市。

「赦夫先生,没有就是没有,要小女子给您倒个立吗?什么也掉不出来喔」

「公认砍人的大好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不太讲得通呢,赶紧把钱留下滚蛋啦~)

「在下不愿放过这个绝好机会,因此是否真的无货,容在下亲自确认」

「哎呀,店里的仓库除小女子外禁止进入。……但拗不过您,先留步哈」

闽菊准备去后院。触怒这种家伙的话,不知道会被干出什么。

——但是,她的矜持更加不能容忍自己默认顾客的霸道行径,即便赦夫是贵客。

她有一种随时待发的武器,名叫暗器。顾名思义,那是专门用于暗杀的武器,特点是易于随身携带,而且不易被任何人发现。闽菊那身富有特征的长裙之上,便以防万一事先埋藏了许多暗器。虽然她早已金盆洗手,但不知怎的,这技术迄今为止对她做生意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也说来可悲。

闽菊抽出藏在袖子里的短针,以拨头发的动作为掩护弹了出去。此乃不采用投掷动作的投掷,也是使暗器之人的技术之一。

她的目标只有一点,就是面门之上的穴位,让〈兴心香〉过剩地发挥效力。

若从未见过闽菊的这招,恐怕难以识破。那个叫做黑谷的顾客尚且没能识破,不知〈先驱者〉如何。

(……哎呀,搞砸了呢。竟然去踩老虎尾巴,自作聪明啦)

「…………店长,你有何企图」

赦夫没有躲闪,也没有用手中的武器防御。

闽菊掷出的短针像牙签一样被赦夫夹在牙齿之间。

(难以置信,竟然被接住了)

「回答。这针是何物」

「这是给常客老爷的赠品,现在的话还可以再赠送几根喔?」

闽菊举双手示意投降。当然,这同样是一种攻击动作,她又对赦夫射出几只短针。但赦夫把嘴里的针吐了出去,同时连鞘一起抽出腰间的武器,不出鞘便把针全部挡掉。

「多说无益,先砍店长」

「糟透啦~。赦夫先生,下次起禁止进店」

闽菊吐了下舌头,叹了口气跃向侧旁。

她自己打磨锋利的刀刃竟朝她挥了下来,这算是种讽刺吧。今晚到底能不能去洗澡呢?另外,自己可能要先一步进棺材了。这男的肯定要去找〈同温圈〉的麻烦。再说了,这男的能不能别妨碍人做生意啊?各种各样的思绪在闽菊脑中闪过,而当她意识到那是被称作走马灯的现象时,正是那对血红的眼睛捕捉到她的瞬间。


到达二阶层楼层2,希娅立刻用〈探探石〉进行确认,结果此前一直指向垂直方向的箭头恢复水平,咕噜咕噜地旋转起来。几秒钟后,箭头突然静止,估计显示出了目标的方位。

「……!天赐就在这个楼层……!」

「抓紧时间,这里的雾更浓了」

『好讨厌的感觉啊,但愿是咱搞错了……』

「能早点见到就好了呢~」

在战斗方面,黑谷比平时更加卖力。他速战速决收拾掉魔物,没有让任何攻击漏向身为后卫的希娅,但黑谷的疲劳程度也因此加速,不能撑得太久。

一想到天赐就在附近,希娅的心脏就像是全力奔跑之后一样猛烈地跳。她本来怒气冲冲地扬言说一追上去就要痛揍天赐,可真到见面的时候搞不好会像花朵枯萎一样泄气。她有种错觉,觉得与其真的走到那一步,还不如不要见到天赐。

「——希娅」

「……?怎么了,黑谷」

「别逞强。天赐就是天赐」

黑谷只说了这些就不说了。尽管是也很糟糕,但他应该看穿了希娅脸色变差的情况。

自己竟然是这么让人好懂的女人吗?希娅心想,等把天赐保护起来,时局慢慢稳定了,就找机会去问问黑谷吧。

〈探探石〉的探知并不太精确,只能分辨对象所在的方位,无法探知距离。因此,希娅他们在这个结构复杂的楼层中,只好按照箭头所指的方向前进,并坚信天赐就在这浓雾之中。

然后————

「……哈啊……、哈啊……」

一方面因为急行,最关键的是因为焦虑,希娅一直都气喘吁吁。

但是,她终于——停下了脚步。已经不需要再奔跑了。

「……总算…………找到了……!」

被砍的魔物化作黑雾消散。他迄今为止似乎都在一个人战斗。

这里是个开阔的地方,虽然因为浓雾而视野不佳,但略有些风,用来休息大概正好合适。

希娅上前一步。她身子有些抖,嗓子也在抖,害怕自己不能好好发出声音。

他恐怕连名字被不希望被喊到。被他残酷地百般拒绝的儿时玩伴,竟然丝毫不听劝告地跑到这种地方,不难想象他心中的不快。

硬要说任性,双方只是五十步笑百步。

一方不愿失去,选择抗拒;一方想在一起,追赶上来。

希娅咽了口唾液。那样的二人重逢后到底会怎样?她并不知道。

就算这样,希娅依旧细细品味着他就在这里的事实,喊出他的名字。

「————天赐」

「……你——」

感觉好久没有对本人说出那个名字了。希娅又上前一步。

虽然雾气浓重,但总算能清楚看到他的脸。因为雾在作梗,无法比平时更多地靠近他,这算不算是不幸中的幸运呢。

「天赐」

希娅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同时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的脸。

——好憔悴。

希娅首先感到的,不是怀念,也不是好想见面的思念,而是令人悲痛的事实。

孤独与重压将儿时玩伴折磨得那么扭曲、疲惫。而那份责任与自己又脱不开关系。罪恶感蜂拥袭来,眼泪快要夺眶而出。这还只是……看到他的脸。

要是现在就哭出来,就没办法跟他好好交谈了。希娅忍住,坚持了下去。

「那个,天赐。我——」

「不许过来」

对方的回应一定程度上符合预期。

这很正常。因为,是希娅不顾悲剧硬是要来找他,他又岂会说出怀念之类的,想要相见之类的话。把一厢情愿的幻想寄托在别人身上,未免太不像话。

所以,希娅对这句话还能承受的住。

可就算这样——希娅还是当场跪了下去。

「……〈镖〉……」

那是因为,他掷来的武器在她脸旁划过。

言语上的拒绝恐怕已经是希娅所能承受的最终极限,行为上的拒绝彻底超出范畴。

「…………」

希娅发不出声音。好吧,自己跑来这里究竟是要干什么呢?

把他暴揍一顿,让他老实听自己说话,然后想尽办法——重归于好。

那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天赐的心扉已然大门紧锁,只为唯一的目的而行动。对这样的他来说,希娅只是沉重的包袱,不可能是容身之所。那只〈镖〉便是最好的证据。

「……滚回去,还有下次就砍了你」

天赐双手移向贝特的双剑以示警告。

被同伴的遗物追砍,这毫无疑问足以完全粉碎希娅的心。

天赐尚未拔剑出鞘,这已经可以算得上温柔了。

现在该怎样回答,他最想得到的答案是什么,根本想都不用去想。

希娅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停下。你真这么做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正当她点头的时候,被另一个人拦住了。

是黑谷。黑谷正抓着希娅的肩膀。好痛。他一定用了很大力气。

「……喂,你做得够绝啊。是朝我扔来的吗」

黑谷把拿在手里的东西往附近树丛随手一扔。

是〈镖〉。天赐向希娅掷出的〈镖〉被黑谷接住了。不,天赐不加警告直接攻击的目标,本来就是希娅身后的黑谷。

「我应该对你讲过。别和希娅组队,让她一个人呆着」

「那又怎样」

「……我一开始就知道了,你肯定不会老老实实答应,所以你是我的障碍。要不是有你——希娅就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要不是有我?你这家伙真这么以为?」

「原话奉还。那又怎样?」

「算了,我觉得你就是个废物。你和希娅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竟然还不如只短短相处没几天的我了解她」

「…………」

天赐一言不发地拔出双剑。天赐早已认定黑谷是个障碍。希娅身为后卫,无法单独在二阶层探索。再说,在一阶层单独探索都很危险。然而,希娅却又跑来找到了天赐——这完全是因为有黑谷这个破格的前卫陪着,不作他想。

正因为这样,天赐要在这里让黑谷不能再爬起来。这样的发展一定程度上也算来得正好。

「希娅,不好意思,我这边先解决」

黑谷以极其温柔的口吻这样说,同时把白原放到希娅头上。

——瞬间。黑谷的身影从希娅眼前消失了。

「咦——」

「————……!」

下次看到黑谷身影时,已是黑谷的拳头重重没入天赐腹部的场面。黑谷在和希娅修炼时基本没有认真过,这才是他的真本事。

「你这、混蛋……!」

天赐双剑一扫,黑谷以毫厘之距闪过,未伤分毫。紧接着,黑谷像就像上了发条一样猛烈地踢出去,完全命中天赐侧腹。天赐在冲击之下被重重砸在地上,令人匪夷所思地吐出一大口血。

「站起来」

「开什么、玩笑——」

天赐从被击倒的状态立刻直起上半身,黑谷却用脚尖朝下巴往上一挑。本来在地上的天赐拖着一溜烟尘飘到空中,又被黑谷接连而来的一脚踢飞出去,像个皮球一样在地上连弹带滚。

「……、…………!!」

「站起来」

天赐倒伏在地,黑谷像碾死虫子一样往他后脑一踩。

踩完后,他蹲了下去,抓住天赐的头发硬生生地把他的脸抬起来。

「站起来」

「……!!」

天赐眼中交杂愤怒与憎恶,绝不是该对昔日共同奋战过的同伴投去的眼神。然而黑谷完全不理会,也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天赐。那又何尝是能对同伴投去的眼神。

黑谷又把天赐的脑袋往土里一摁,然后自己向后退开。

「我应该也说过。我要让你小子得到报应」

「…………」

天赐触碰插在腰间的鲜木杖,闪着柔光的雪花落在他身上,将他所有伤势逐渐治愈。没错,这就对了,不这样就太没意思了。一下弄死就麻烦了。

这些想法没说出口,黑谷嘴角微微上扬,默默地看着那光。

「顺带有句话再给你说一次」

「…………」

天赐将双剑收入鞘中,拔出背上的断剑。黑谷一边说,一边分腿亮拳摆开架势。

「带着杀我的气势上吧——否则你会没命」

「——、黑谷啊啊啊啊!!」

即便在雾中,那支幻刃依旧耀眼。那剑刃撕开浓雾,威力能轻易将人体一刀两断。不过,前提是能够命中。

「啊……等等,天赐,黑谷!」

『姑娘别劝啦,没用的。男人打架,围观的插手就多管闲事的啦』

「可是,这样下去……!」

『咱的声音也听不到的吧。然后姑娘啊,不好意思……大哥本来就是跟人打的专家。咱就没听说过在这种单挑厮杀中有比大哥还强的人。小哥是靠〈理外之力〉变强了一些,但没用的』

「黑谷先生果然是怪物呢~」

长久相伴的玩伴与新结识的同伴正拿着剑挥着拳认真厮杀。希娅实在没办法一声不吭眼巴巴地看着。但是,这是男人之间的问题——而且,双方之有着绝非短时间所能填补的,天壤之别的实力差距。

天赐变强了,强得今非昔比,令人刮目相看。

他施展幻刃的熟练度以及维持〈技能〉的体力,都与挑战荆棘魔人时截然不同。

搞不好,他已经拥有相当于〈准先驱者〉的实力。

即便如此,他们的擅长范畴却根本不一样。

天赐作为〈升降者〉的力量变强了,可是黑谷对人的强大已达极致。

「你这家伙!到底懂我什么!!」

「谁管你」

看着就像在耍小孩。天赐的攻击根本无法命中。

黑谷看穿了天赐幻刃的轨迹,预读了身体的动作,精准地挥出拳头。黑谷稳稳地,并彻底地让天赐逐渐变得血肉模糊。

「别管我!!别管我们!!你这种家伙!一个人去啊!!」

「臭小鬼少乱叫」

一拳砸在鼻梁。天赐的鼻骨被这一击粉碎。拳头收回去的同时,华丽的鼻血喷洒而出。

「你的隐情,我全都听希娅讲了。但我还是要说,谁管你」

「闭嘴……!!」

估计是怒火攻心,天赐直接将断剑自上段猛挥下去。这一刀哪怕闭上眼睛也能躲开,黑谷带着失望只退开最短距离。

可是,天赐将挥到一半的幻刃忽然抹消掉。

(……!假动作吗……!)

一开始就没指望这一击能命中。天赐预计到黑谷会后退,于是一手拿着断剑的同时用另一只手抽出双剑中的一柄,深深上前刺了出去,如离弦之箭直刺黑谷的咽喉。

(有些小瞧你了呢。再怎么说你也能独闯这座〈塔〉,内心深处看来是冷静的)

黑谷上半身翻仰,以毫厘之距避开这一击。换做是二阶层的魔物或者常规水准的〈升降者〉,毫无疑问会被这招刺穿。天赐紧咬不放,并试图追击。

「结束了……!」

黑谷姿势不稳,在上半身翻仰的状态下无法立刻做出动作。原本需要双手施展的断剑,天赐以单手奋力横扫过去。

但天赐突然停止追击,竟然脚下奋力一踢,向后退开一大步。

结果,天赐刚才所站的地方被黑谷的脚尖刨开了一大块。

那是黑谷以翻仰的状态,如画出月牙一般施以的反击一踢。

这个男人能以一切姿势进行反击,打乱他的架势谈何容易。

(躲开了吗,看来他没有低估我。

(黑谷真是强到了烦人的地步啊……!)

就算这样,天赐还是预测到了。包括虚晃一枪后的突刺被躲过,包括姿势乱掉后依旧会反击,他都预测到了。虽然时间不长,然天赐曾与这个名叫黑谷的男人并肩作战过,所以他才清楚地认识到一个道理。只是预测一两招的话,就连撕破他一层皮都是痴心妄想。

因此,天赐后面采取的动作格外迅速。他将双剑之一收回鞘中,间不容发地双手握住断剑。当黑谷再次摆好架势之时,他已将幻刃伸向黑谷。

(就是这里……!)

若单纯是幻刃发起的突刺,肯定会被黑谷从容闪躲。但是,这招不一样。

「唔——」

伸出的幻刃改变了形态,分成三股呈放射状伸展,从三个方向同时刺向对手。

天赐对幻刃的熟练度已超越黑谷的想象。

他在展开行动之时已经预测到了三招,不,是四招。

(怎么挣扎都会被逮到呢)

黑谷冷静判断,天赐使出的招式类似于荆棘魔人的攻击方式,应该就是根据那个创造出来的。向侧面无法回避,向正上方跳跃应该能够躲开,但恐怕正中天赐下怀。向空中躲避不同于刚才在地面上的交锋,无法做出激烈的动作。天赐必然会盯上这个弱点。

因此,黑谷——用手挥开了幻刃。

「什————!?」

「有什么好惊讶的,又不是你的独门绝技」

归根结底,幻刃乃操控斗气所显现出的刀刃。虽然确实能够斩断物体,但那刀刃却没有实体。如果是真正的刀刃,那么黑谷的手恐怕就被砍飞了。

不过更进一步说,当天赐最开始向黑谷展示幻刃时,他就应该从黑谷的反应推测出来。尽管形式并不相同,黑谷也拥有操控气的技术。

面对始料未及的行动,天赐的行动略微停滞。在一对一决斗之中,这个破绽足以致命。黑谷瞬间近身,用手正面抓住天赐的面门。

「噶……」

「幻刃消失了啊,现在你还有什么招?」

事与愿违,这又是与荆棘魔人对战时类似的情况。强力的压迫扰乱了天赐的呼吸与集中力,幻刃无法维持。不知道这是不是黑谷的目标,总之黑谷就像把水果捏烂一样抓着脸直接把天赐整个人提了起来。

「告诉你一件事。面对像我这样敏捷的对手,幅度过大的武器只会暴露破绽,尤其是凭你这种半吊子实力。……以双剑为主来打吧,那样才有希望杀掉我」

「……」

天赐松开手中的断剑。尽管他被抓着,但双手自由。他照黑谷说的,把手伸向双剑——这一刻,黑谷把他重重摁在了附近的树上。

「白痴吗你,敌人说的话也敢信」

黑谷手一松,天赐便顺着树干垮下去。血肉像树的汁液一样黏在树干上。他头皮破裂,说不定头骨都已经裂开。

「站起来」

「…………」

黑谷就像拨死虫子一样用脚尖把天赐一挑。如果黑谷下死手踢过去,天赐此时已经没命。黑谷又轻轻地把他踢飞出去两三次。

天赐所最最恐惧的死亡,此时就像在玩弄他一样,触碰他的身体后又溜走。

「你觉得自己一无所有?觉得天底下的不公都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你要是还那么想,那你就真的无可救药了。我现在就让你解脱」

黑谷的脚高高扬起。若是划出一道弧线,奋力朝天赐脑袋踢下去,天赐这次绝对死定了。大概是意识已经模糊,天赐的手慢吞吞地挪向木杖,动作就像蛆虫一样缓慢。黑谷当然不会仁慈到等他那么做。

「死吧」

——轰。沉闷的声音响彻了周围。

那是黑谷的一踢明确释放出去的声音。

然后,被踢中的对象——大树大幅晃动弯曲,如落泪一般散落好多叶子下来。

「…………喔?」

黑谷笑了一下,退来数步。尽管他立刻躲了过去,但脸上还是划出一道红色的线,液滴从中渗出来,流下去。

本以为天赐已无力回天,却躲开了黑谷那一踢——

「这个也能放出幻刃吗?尽管不足以干掉我,但你成长速度真是惊人啊」

「…………」

——被黑谷夹在指尖的〈镖〉的尖上,出现了针一样伸展的幻刃。

天赐缓缓站起来。他虽然呼吸紊乱,但没有放弃抵抗。

「我反倒问你,你懂希娅什么」

「……肯定,比你懂」

「那你为什么拒绝,为什么一个人往身上揽。明明理解希娅还坚持那么做?」

「那要、怎样……。我哪还有功夫,撒娇啊!」

「也就是说,你只是被吓破胆了是吗」

「……闭嘴……!!」

天赐又将手里几只〈镖〉掷向黑谷。不过,攻击的准心全部偏移,只要不动就不会被命中。但〈镖〉在飞翔过程中轨道变幻,划出了弧线。黑谷一跃而起闪躲开,而又一〈镖〉向他直线飞去。

黑谷没有躲闪,用拳头把那只〈镖〉击落。刚一击中,〈镖〉中伸出幻刃,刺穿了黑谷的右肩。

(这战法比之前的有意思多了,竟然让我挨了两下)

「流血也好……背负罪业也好……我一个人来就够了……!!」

「那是因为你害怕继续失去吧。你把希娅推开,自己往前走,无非是向前方逃避罢了。只能说,你对于要坠入更底层的地狱这件事,觉悟还不够」

「都说了!!你这家伙懂我什么!!少摆出很懂样子大放厥词!!」

「我说过,你的事我不管。我只知道希娅千辛万苦过来找你有事,所以我要把你揍到愿意老实听人说话为止」

本来(刚认识的时候),黑谷想要自己独自去登〈塔〉,而天赐他们崇尚同伴间相互协作共同努力。然而现在,双方立场彻底颠倒过来。

「希娅在你会回去的地方老老实实地等着你,你就放心了对吧?你当她是你养的狗啊」

「那家伙有什么必要毫无意义地受伤!!」

天赐双剑一扫,一副想让黑谷闭嘴的架势,这自然无法命中黑谷。二人即便在万全状态之下都有差距,再加上负伤和疲劳,差距当然无法缩小。

「你这就是撒娇。你在希娅身上只看到了失去。你不想她受伤,最重要的原因不过是你会因此感到放心。对你来说,那个女人就只那么低贱么?」

「什么都没失去过的你!!有什么资格评论我和希娅!!」

「是啊,目前是。但不论你我都没资格评论希娅。不过,希娅就算流泪,就算被后悔折磨得要死,最后还是否定了你的期望。那是希娅的任性,也是决心。当她来到这里的那一刻,你应该就该明白了。可是你却还是不愿去正视,这就是因为你心太软弱」

「软不软弱都无所谓,我就想让希娅活下去……!!」

「我想也是。你的准则从一开始就是这个」

从一开始就是,从当初双方认识的时候就是。当时的场景像放烟火一样在天赐脑海中闪现。当时的天赐非常拼命,不论如何都想要保护希娅和葵菈——

「正因为你的准则就是保护女人,所以我那时决定和你们拼桌。你现在已经连那个气概都丢了吗?」

「……!闭嘴……!等真的失去,就晚了……!」

「也就是说,你没有信心去保护啊。不过,希娅根本就不是需要一味保护的女人」

「闭嘴……!闭嘴啊啊啊啊!!」

「连一个红颜知己都不敢接纳的男人还想背负更沉重的东西,少痴心妄想了……!如果你就算这样还要把自己的任性贯彻下去,我这关你就该轻轻松松闯过去……!!」

天赐拒绝希娅是因为天赐的依赖,也是温柔。希娅明白,黑谷听完希娅的诉说后也明白。

但是,黑谷无法接受,所以才只能像现在这样和天赐相互碰撞。

二人同时踏出一步。论初速显然是黑谷更快。他行云流水地扑进天赐面前,如打桩一般向腹部施以肘击。

天赐被打飞,再次重重地撞在树上,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压出来。可他这次虽然畏惧,却早已准备好了反击手段,瞬间掷出了〈镖〉。

展开追击的黑谷无法回避,直接张开手掌硬生生地把瞄准脖子的这一〈镖〉接住,然后捏碎。鲜血喷溅,不过只要将本体破坏掉,〈镖〉上就不能生成幻刃。

「结束了——」

「……、……!」

黑谷在维持加速的状态下开始释放踢击。贴在树上的天赐无法立刻进行回避。这一击一旦命中,至少内脏会被毁掉。

「——话很想这么说,不过——我不能踢同伴」

然而这一击点到为止停了下来,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已经,够了。停手吧,黑谷」

希娅挺身而出,抱住了天赐的身体。黑谷还不至于愚昧到毫无意义地把同伴踢飞。所以,希娅阻止了他踢下去。

「先问问为什么拦着我们吧」

「我不想再,看到你们打下去了。所以……住手吧。拜托了」

「……希娅……」

「好吧,知道了——」

黑谷回答后马上解除了架势,把天赐掉落的断剑捡了起来。

「——但我有话要跟这家伙谈谈。希娅,你离远点」

黑谷硬是把抱住天赐的希娅拽开,然后把断剑放回到天赐背上的剑鞘里,同时对他说起了悄悄话。

为了让他永远不会忘记,就像施加诅咒一样。

「如果保护你的人不是希娅——就算是那边那个女人,我都会毫不在乎地把你们一块踢死。这代表什么含义,就用你的脑子,你的身体,你的灵魂好好去想吧。只要你还固执地继续一个人登〈塔〉,就一辈子好好去想吧」

「…………」

「你别以为一辈子能认识多少愿意为你豁出性命的女人。……话就到这里」

「天赐……」

『大哥——你做过火了啦,说真的。还以为你要杀掉天赐小哥呢』

「看情况,我会那么做的」

『欸……』

黑谷说得若无其事。希娅再次冲到天赐身边,让他把杖握住。

光的雪花落在二人身上,天赐身上的伤势得到恢复。

「天赐,你们稍微聊聊。因为我不能再攻击你了」

「……随你便。等调整好呼吸我就走了」

「天赐,你身上还好脏……」

希娅拿出手帕,擦拭天赐满是血液汗水还有泥土的脏脸。但天赐无言地把她的手挥开,慢慢与她拉开距离。

「啊……」

(那个顽固的白痴……是揍得还不够吗)

黑谷又把拳头弄得咯吱作响。如果不是希娅在,恐怕已经又打起来了。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和天赐谈谈。黑谷回到本来的目的之上。

「——不知道你这家伙知不知道,你现在被很多人盯上了」

「……我知道,但不知道为什么。不过那又怎样」

『还怎么样啊。这么危险的状况下你还要继续探索吗?连镇上都不太回得去吧』

「既然回不了镇上,那就不回去,继续前进。这不是让我止步的理由」

「还是把这白痴掰两半带回去得了,跟他说话都让我烦」

『算了吧,小哥会死的啦……。喂,小哥,咱也不劝你跟姑娘回去,毕竟那是你们自己的问题,轮不到咱说三道四。不过小哥你也知道,咱们也想继续往上登。现在〈塔下镇〉因为异变的骚动乱成一团,然后你就处在漩涡的中心,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哪怕是觉得不对劲的事情也好,说来听听啦』

除了帕洛玛之外,一行人当中与天赐之间最没有隔阂的就属白原。天赐大概还是有耐心听下去的。他移开目光,嘴里叽叽咕咕讲出他的头绪

「……〈础〉的事情你们已经听希娅说了对吧。我对异变一无所知……但遇到过那个力量没有正确发动的情况。要说怪事,也就这件了」

「没有正常发动……?」

希娅问过去。天赐故意不和她四目交汇,答道

「……跟你那时候很像。那家伙明明处在发动条件之下,却没能吃掉。明明除了那家伙都没问题」

毫无疑问,这表示天赐已经在毫不顾虑地使用那个力量了。希娅感到胸口被重击一般难受,但还是努力不去在意,接着说了下去

「也就是说,那个人也有理外之力——」

「我向耶利哥证实过,没有」

「那就是——〈俯瞰者〉的名字吗?那就是你没能控制那个力量吧」

「那种力量压根就没所谓控制的概念。那是类似法则,或者说罚则的东西。我要是能控制它,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步?」

天赐自嘲地说道,希娅找不到什么话回答他。

『唔……然后你说的那位怎么了?』

「死了,就是那个异变骚动的受害者。那方面的事,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们并没有掌握所有的受害者,毕竟死的人那么多」

黑谷本来就没有对遇害者做过调查,希娅他们完全不知道天赐所说的那个人是谁。

「怪了。还存在不受〈础〉影响的其他不同条件……?你下次找耶利哥好好问问——」

「问过了,然后被他嘲笑了。所以谈话到此为止。现在已经有明确结论,那种情况是存在的,但我只能继续前进。……前进就是我的一切。不论你们做什么,我都不可能改变决心。我要不断地吃,不断变强,一个人往上爬。我要做的只有这些」

天赐旋踝,朝着雾中走去。现在不拦住他,他一定又会走远。但是,该怎么拦住他好呢。

希娅想不到任何话语与行动,这次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赐走掉。

因此,在场行动起来的是其他两个人。

「我知道~。你那个力量,吃不了尸体对不对~?」

「这女人怎么回事——……!?」

到刚才为止一直没吭声的帕洛玛,此时已在天赐跟前。

她的动作用跑或者冲都根本不足以形容。

那完全就像黑谷那样的疾驰——以爆发性的加速度逼近。

「另外~,要说吃不掉~,你不也一样吗~~」

帕洛玛的手放在了天赐的脖子上。天赐反应致命性地慢了半拍。

然而在动手前,帕洛玛被重重轰飞出去。天赐目光移了过去,只见黑谷在飞踢之后落在了那里。刚才行动起来的有两个人——帕洛玛,以及黑谷。

『大、大哥……!你还真的把姑娘给……!?』

「……。本以为你有所企图,怀着恶意接近我或和希娅……看来不是呢」

「恶意……?帕洛玛,黑谷,究竟……在说什么……?」

「我看到你们多了个不认识的女人,搞什么鬼啊……!」

「待会儿再解释,拔出武器摆好架势。她的目标好像不是我们,而是你」

「别把奇怪的玩意带过来啊,见鬼……!」

既然目标是自己,那么只能迎击。天赐拔出双剑。

另一边,黑谷回味着自己脚底的触感。哪不像是踢生者——踢活物时的感觉。尽管有攻击到的是感觉,但总觉得不太对劲。他眼神如射杀一般瞪向帕洛玛。

——帕洛玛是怀着某种意图接触我们的。

黑谷在很早的阶段便抱有这样的怀疑。理由之一是纯粹的直觉,那也是属于厌恶的感情。黑谷本能地倾向于相信自己的感情。他对普普通通的少女不会产生那样的感情。所以他怀疑,这个女人身上可能有蹊跷。

因此,既然希娅一下子就接纳了她,黑谷虽然没办法大张旗鼓地去找线索,但一直在暗中调查她的事。

『——〈霰〉的人际关系?好说好说。帕洛玛虽然像乌龟一样慢调子,但很受人喜欢呢。后院起火?据小女子所知,那不可能呢』

这便是闽菊对公会〈霰〉的描述。帕洛玛是新晋的〈共存派〉,与名叫利加的犬狼搭档相互配合。不过实际上,不是帕洛玛去支援利加,反倒总是利加在辅助帕洛玛。就忠义而言,利加对帕洛玛所做的无可挑剔。闽菊表示,这些都千真万确。另外,从〈共存派〉的特性来说,利加背叛帕洛玛本来就绝无可能。

还有,帕洛玛视力不好,时常戴着眼镜。而且她力气很小,体力也很弱,但性格开朗亲切,依旧受到公会同伴们的疼爱。公会的同伴们绝对不会疏远她。

——这一切情报都与现在的『帕洛玛』之间存在微妙的龃龉。

回忆发现,这个女人从未讲过自己的事情。要说不想提倒也不是说不过去,但黑谷认为,她可能根本就讲不出来。

也就是说,黑谷想到的可能是——名叫『帕洛玛』的人被其他什么东西取代掉了。

当然,为什么要取代,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黑谷就完全猜不透了。

可是自从在二阶层相遇以来,名叫『帕洛玛』的这个人所释放的气息一直都很奇怪。曾经和帕洛玛打过交道的闽菊也隐约感觉到了这一点。

「……不过或许是我想错了。你是坏人的可能性很低」

这个情报,黑谷只和白原交流过。他之所以这样决断,是出于他的善性——『帕洛玛』和希娅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糟糕。与其说她们是新结识的同伴,更像是新交到的朋友,在旁人看来相处得还算和睦。

仅凭一己之怀疑就把那关系破坏掉,黑谷不论如何也做不出来。

从结论上来说,他错了。他应该在更早阶段就质问这个『帕洛玛』。

『……!关节……!』

白原瞠目结舌。被轰飞出去的『帕洛玛』动作生硬地站了起来。

那动作就像是提线木偶,她的脑袋就像控制不住身体的小婴儿一样愉快地左摇右摆。

并且,有什么东西伴着湿响掉在她脚边。

「那、是……」

在雾里看不清楚,希娅最开始觉得那是一团白色的酸奶,半液体状的某种东西上掺进了颜色鲜艳的酱汁……给人以这样的感觉。

但凝目而视后发现,根本就不是。

「眼、珠……?」

『帕洛玛』的一只眼睛腐烂松脱,然后一踢之下就掉了出来。

「啊~~」

『帕洛玛』就像把点心弄掉的小孩子一样叹息起来。

「这具身体本来就快三家了~,黑谷先生你也太过分了吧~」

「——从结论说。那个女人是尸体,根本不是活的」

「什么……?」

「那你我问你那是什么东西,你又能答得上来吗?」

『至少……不是人类呢。但不知道该不该称呼它会动的尸体』

「就是这么回事。没想到过去踢尸体的经验派上用场了」

之所以踢过去感到不对劲,答案就是『帕洛玛』其实是尸体。

但是,此时活生生还正在说话的她竟然是尸体,这种事令人一时不敢相信。至少希娅就处在极度混乱之中。之前是黑谷和天赐打了一场,现在黑谷又在和帕洛玛相互瞪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难道这是一场梦?希娅不禁这样去想。

「虽然时间不长,但还是和死人共处了一段时光,真是令人不寒而栗。我不禁觉得,如果你是人类该有多好」

「人类在动,那不就是人类吗~?谁都没把我当尸体,为什么现在却这么说啊,我好伤心啊~~」

『帕洛玛』刺耳地笑着说道。她此时的笑容与迄今为止露出的笑容并无二致,但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帕洛玛』此前容纳眼珠的眼窝里,此时有漆黑的雾气正微微升腾。这与〈升降者〉讨伐魔物时的现象格外相似。

「那个是……魔物的?这么说,这女人——是魔物吗」

『魔物?魔物通常可不能沟通啊!?没想到除了人类之外还有其他能说话的东西!』

「这时候就别开玩笑了,老鼠」

一行人早已习惯了白原这只老鼠,即便魔物能通人语也不会吃惊。但是,希娅立刻察觉到其中的异常性。

「但、但要是魔物的话,太奇怪了,魔物应该,不能离开〈塔〉外」

〈塔〉内法则之一,魔物不能使用升降机,无法抵达门户大堂。希娅将这一点当做根据讲了出来。『帕洛玛』迄今为止那么多次正常地以〈升降者〉的身份和希娅他们一起来到〈塔下镇〉。如果她是魔物,就已经违反了法则。

但是,『帕洛玛』再次发出刺耳的声音,笑着说道

「我们是唯一能够打破那个的喔~。因为在人类里面,所以就是人类~」

——人类在动,那就是人类。

这是『帕洛玛』刚才说过的话。〈塔〉到底是以什么为基准来区别人类和魔物的呢?这个问题的答案简单到令人无语——人类这一物种的肉体就是证明,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

「天赐,被寄生虫占据的生物,到底哪边才是本质,这问题你有思考过吗」

「……怎么可能思考过。但我知道,现在遇到的就是那种问题」

假设有什么东西能寄生,而宿主是人类,〈塔〉的系统会将寄生后的东西视为人类。

「帕洛玛是……寄生虫……」

「欸~,才不是虫子啦~。我们是,我们是~~,飘忽不定的~,雾啊~!」

「——雾状的魔物。寄生在尸体上并进行操控。那就是你的真面目吗」

「是的~~!」

简直就像喊她去探索,然后她开心答应一样。

希娅回忆,从认识的时候开始,『帕洛玛』一直都变现的天真无邪。希娅原以为那是源于她天性纯真,结果却并不是那么回事。

真正的原因在于,她是与人类截然不同的存在,所以她极致的无知而纯真。

只不过,她极力挖掘她所占宿主的记忆,让自己瞒天过海,拼命去模仿名为『帕洛玛』的女人。不过,精度实在不高。

——我真的,没有怀疑过吗?

希娅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真的就是被帕洛玛欺骗而已吗?

如今想来,她那脱线的价值真的是理性上能够相信的东西上?

那缺乏人之常情的言行算怎么回事?不正是因为她不是人吗?之所以不存在疲劳的概念,正因为那肉身不过是交通工具而已。那怪力,那不会紊乱的呢呼吸,不都是证据吗?

她的身体也碰过——那身体冷冷冰冰,不正是因为原本循环全身的东西不存在吗?

难道自己真的就没在什么地方察觉到吗?

『帕洛玛』不是这个世上的人,希娅真的就没发现吗?

(可、是……)

希娅之所以对那些疑点视而不见,是因为她太孤独了。

空无一人的公会之家里多了个帕洛玛,希娅因此获得了拯救。

希娅只认为,自己多了个有点让人操心的妹妹。

「帕洛玛……。那个,我并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为什么,要袭击天赐?如果有理由,告诉我吧。我们还能……」

「我们在人类的尸体里待上一段时间之后呢,尸体就会变得奇怪喔~。我们管这个叫做『坏掉了』~。所以呢,我们一直都在拼命寻找能够用得更久,更加舒服的人类~。这个女人已经得扔掉啦~~」

然后,『帕洛玛』直勾勾地看向希娅。不知道『帕洛玛』所谓的舒服究竟是以怎样的基准来决定,但天赐身上唯一与众不同的东西就是理外之力。

「其实,我之前试图进入那个人类的身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进去!那种事还是头一次遇到,我一~~~直都好好奇~!啊,原来这个世上还存在着能让我进不去的奇怪力量啊~~」

「——我在〈塔〉中就算死掉,只要满足条件就会复活。是这个原因吗」

『帕洛玛』(当时应该还不是帕洛玛,而是在其他的尸体里)曾试图占据死亡的天赐,天赐却因为〈础〉超越了死亡。

他人虽然死了,但没有沦为尸体。

那是正常人所不可能有的状态,因此激发了『帕洛玛』的强烈兴趣。

「所以我们——我只想得到那个人类~,啊,不过希娅小姐也可以喔~?真没想到希娅小姐竟然和那个人认识,真是帮了大忙,我会好好把你杀掉,好好利用的~~!」

没戏。价值观存在着致命性的差异。跟虫子讲人的道理没有意义,人当然也不会明白虫子的道理。这就跟『帕洛玛』和希娅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样。

对『帕洛玛』眼里,希娅无非是上好的宿主,一块上好的肉。

那么在希娅心里,『帕洛玛』有时什么呢?

「……街上那些家伙的死亡之谜解开了。那些家伙不是同归于尽,只是发狂的尸体残杀了身旁正常的〈升降者〉」

两具尸体之间存在体格差距,黑谷认为他们的死因应该刚好反过来才对。黑谷的直觉并没有错。

就以黑谷所遇到的第一起事件为例。那其实是脖子早已折断的尸体乱刀捅死了活人,但省略过程光看结果的话就和同归于尽没什么两样。更何况实情是魔物操纵尸体,尸体濒临极限后放弃尸体,谁又能得出这终结论呢?充其量只会认为是双方打架最后同归于尽。

——起码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而且死者是两名多少经受过历练的〈升降者〉,要是有能力在几乎同时以不同方式且不被任何人察觉干掉对手,那家伙肯定不是人。

黑谷曾开玩笑地这么讲过,岂料某种程度上一语成谶,实在讽刺。

『也就是说,异变的原因也是姑娘——不,是这迷雾魔人了吧』

「看来是的呢。受不了——天赐,我遭这种罪竟然是因为你」

「归根究底还不是因为你带来的这个女人?我不过是受害者」

眼前出现了共同的敌人,天赐和黑谷又能稍稍摒弃前嫌相互交谈起来。

这个『帕洛玛』——不,白原所说的迷雾魔人还算带来了一些好处。

迷雾魔人执着于天赐。从她无视一切继续前进就能看出,她一直都紧紧盯着天赐。与此同时,迷雾迷人还是异变的原因。既然如此,像上次样将其击破,异变应该就会被解决。那样一来,就应该赶紧解决异变,清除探索限制等障碍。黑谷也想继续前进,他的想法与天赐一致。

直到刚才还拼个你死我活的二人,现在心照不宣地转向魔人。

「你可别拖我后腿,天赐」

「……少啰嗦」

「要和我打吗~~?明明是同伴~~~~?」

「我可不记得承认过你是同伴」

「哎,黑谷先生你一~~~~直都是那种态度呢。我明明想和你和睦相处的。真是好可怕啊~」

黑谷黑天赐面对迷雾魔人,都不知究竟该如何战斗。

迷雾魔人本质上是雾形态的魔物,本人也承认了这件事。因此,如今正在说话的尸体不过是一副皮囊,不知道击破这具尸体是否真的就能击破对手,而且对手可能拥有其他能力。

「想了也是白想,只能先砸扁再说」

「我知道」

二人同时迈出脚步。迷雾魔人动作粗涩地屈身。

此时——希娅突然跳到双方中间,对两边伸出双臂阻拦。

「等、等一下!」

『这!姑、姑娘你干什么!?』

「闪开,那家伙是魔物」

「你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东西吗!」

希娅当然知道。名叫『帕洛玛』的女人从相遇之初便已经死了,和自己相互接触的东西只是操控尸体的魔物。

但是,这只魔物为什么立刻杀掉他们呢?

迷雾魔人说,她在为了她们自己寻找能够使用的人类尸体。恐怕她并不在乎制造尸体——也就是杀人。以人类的立场,这好比杀死其他生物吃掉来让自己活下去,行动原理并非源于理性,而是来自本能。

因此,双方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部分。对于迷雾魔人来说,她应该有很多机会能够轻易杀死希娅和黑谷。尤其是希娅,希娅在睡着的时候浑身都是破绽。但是迷雾魔人没有那么做,而且还特意和希娅他们一起登〈塔〉……这是为什么呢?再说,迷雾魔人为什么要占据人类的身体,来到〈塔〉的外面呢?

魔物是危害〈升降者〉的存在,定性就是如此。希娅探索到二阶层,对此从未怀疑。不论〈升降者〉如何求饶,魔物依然会若无其事地下杀手。所以,〈升降者〉也会杀死挡在面前的魔物。双方语言不通,无法进行交流,也从未听说过那样的先例。

因此,这个迷雾魔人或许与以往的魔物截然不同,或许是足以颠覆以往〈塔下镇〉、〈塔〉以及人类与魔物之间历史的新物种。

「希娅小姐」

「经过交谈,可能就能相互理解,我们,不一定非战斗不可——」

——就算是那么回事,希娅依旧不肯抛弃甜美的幻想。

「这个人啊~,真~~是个大笨蛋呢~~~~?」

魔人纤细的手臂环住了希娅的脖子。从外表来看,这臂力令人难以置信。希娅有种被粗麻绳之类的东西狠狠提起来的感觉。另外论身高,希娅比魔人要高。

希娅双脚缓缓离地,视野忽明忽暗。

「希娅!这家伙……!!」

「区区魔人,竟然知道挟持人质」

「请不要轻举妄动喔~,否则我就直接折断她的脖子啰~?啊,我们没法把人类修好,所以像这样把颈骨折断是最好的方式~。因为,人类身上有被刺被砍的伤口却还在动,一看就很奇怪对吧~~?」

「……、……啊」

天赐和黑谷都停了下来,希娅头上的白原也不敢贸然行动。现在形势完全被迷雾魔人所主宰。

在占据的情况下,应该能一定程度上无视肉体——尸体的损伤。因为迷雾魔人只是在操纵尸体,不论骨骼是否折断都能让身体动起来。但是,皮肤的损伤则无法掩盖。就好比人偶破了,身体里的棉花会漏出来,人体内的部分也会漏出来。通常来讲,其他人看到那样的人一定会认为是重伤员,投去各种异样的目光。

迷雾魔人选择折断脖子来将人杀死,因为外表上那样看上去最像活着的。

「……你放开希娅。你想要的目标不是我吗?你先来杀我啊」

「太好啦~~!」

「天……赐……」

帕洛玛的臂力稍稍减弱。希娅稍稍能够呼吸了,但这足以令她重新唤起思考。与此同时,她深深感觉到自己的冒失与肤浅,同时又想到那位儿时玩伴或许会为自己这一念之差而牺牲,强烈的自我厌恶涌上心头。

「那请你快过来吧~!我会反向折断你脖子!啊,请不要使用武器喔~?你要是敢做过分的事情,就别怪我做过分的事情喔~~」

「……我知道」

『小、小哥!』

「你去制造破绽,我来设法解决它」

黑谷嘀咕了一声。

天赐当然不是去送死。用不着黑谷提醒,他早已看出只要设法制造出破绽,黑谷肯定就会行动。

为了营救被俘虏的希娅,天赐朝着迷雾魔人上前一步。

迷雾魔人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这家伙懂得语言,拥有知性和感情。

天赐对她感到毛骨悚然。刨除这毛骨悚然之处,白原和这东西确有相似之处。但是,为什么会如此不同呢?不,想也是白想。那恐怕是发自本能的厌恶。

「好了,你放开希娅。我找你说的,果然送死——」

「————那么阁下首级,就由在下收下了」

浓重的雾气被一举撕裂。

这不是比喻。刀刃自空中挥下,连那小小雾珠在被触及之际都被切断,消灭。紧接着,空间之中被划出垂直一线。

随后是一阵余波。就像有扇子猛地一扇,周围的雾被猛然吹散,视野豁然开朗。

之后,天赐总算明白这刹那间发生了什么。

「〈艾克塞斯〉的,赦夫……!?为什么你在这里……!?」

突然出现之人是赦夫。他披着染有干枯血迹的外套,一只手中握着带弧度的细长的剑,另一只手里紧紧抓着〈探探石〉。他衣服上的血应该是来这里的路上溅到的,但那剑刃之上此时滴落的却是鲜血。

看到这里,天赐才发觉自己正跌坐在地上。

他缓缓移动目光,只见开朗的视野中有个像是枯树枝的东西掉在附近。

「黑谷……!」

『大哥!!』

另外还有雨声。那是大颗的雨点啪嗒啪嗒敲在地上的声音。

——那雨是,红色的。

鲜血正从断面哗哗地往外流。

被砍了。但被砍的不是天赐。那又是谁?当然是那枯树枝的主人。

啊,那个掉落的枯树枝是黑谷的右臂,然后天赐——又一次被保护了。

「这算是第二面了吧,同道中人啊。我等相互吸引,真乃必然也」

「……我不觉得跟你这家伙有什么缘分」

黑谷努力维持着冷静,但他额头上已满是油汗。这也难怪,天下间哪有人胳膊被砍掉还能保持平静。

如果有,那也只有——脸上挂着惊愕表情的人外之物了。

「怪、怪物……!!」

「……!赦夫!我不清楚你怎么回事,但总之那女的是魔物!快来帮忙!」

「无妨。当斩则斩,待完事之后」

「别判断不清状况,天赐……!」

黑谷剩下的一只手抓住天赐的后颈,和天赐一起跳向侧旁。

赦夫银光一闪,在那里扫过。这一击威力之强,连黏在剑刃之上的血肉被弹飞出去,就像被舔过一样干干净净。

「……!?这家伙,要杀我……!?」

「第一下瞄准的……就是你。我只掉一只胳膊……都算是万幸了。你的,或者我脑袋被砍飞都……一点不奇怪……」

黑谷提着让天赐站起来后,自己单膝跪地。他呼吸紊乱,看上去摇摇晃晃。失去手臂的影响已碍及全身。

天赐咽了口唾液,但又像是发泄烦躁一般吼过去

「你开什么玩笑!〈先驱者〉竟然放着魔物不管先瞄准〈升降者〉!?我知道我有嫌疑,但根本原因是那个魔物!你别搞错了!!」

三猿也不看、不言、不听

天赐不懂他这耐人寻味的说法,总之赦夫完全不听天赐说话,对魔物魔人看都不看一眼。

如果他是增援,又或者是同样以解决异变为目标的竞争对手的话,那该有多好。

然而此刻出现的却是——砍人魔。

那微睁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说出话没有任何含义。

那是只把砍人放在首位的令人费解之物。

换一种角度来看,那东西——与魔物根本毫无差别。

「……!等死后再见啰~~!」

「唔、咕——」

『这、这家伙!?』

浓雾以魔人为中心卷起漩涡,将手中的希娅和自己一起掩盖,然后以不顾肉体损坏的速度立刻脱离现场。

「……!天赐!那家伙要逃!!」

「希娅!白原!!」

——逃走。这同样是寻常魔物所不可能做出的选择。

人会逃走,但魔物(只要对魔物有攻击意图就)不会逃走。总而言之,魔物直至生命耗尽都会一直紧盯〈升降者〉。尽管在战斗当中也会有畏惧的反应,但不会夹着尾巴逃走。

但迷雾魔人对赦夫有强烈恐惧,面对远比自己强大的存在时会选择不去正面对抗,而是转身逃走。

(现在不是跟这家伙纠缠的时候……!)

天赐立刻制造出显示希娅所在方位的箭头。天赐成长后,已经能够在确定对象方位的同时根据箭头大小来大致判断距离。那个箭头越来越小,这就表示目标正以极快的速度远离。

天赐立刻准备追赶。他不敢保证希娅没有危险。可是——

「休走。待在下收下汝之首级再走」

「……!滚一边去……!」

——赦夫挡住了去路。天赐设想从他身旁钻过去,但脑中闪现的却只有身体被一刀两断的镜头。

天赐也已积累一定的经验,能够推测这个将魔人放跑的存在有多强。

这个砍人魔,强到令人震惊。

甚至比刚才压着自己打的黑谷还要强。

天赐手心冒汗,但他依然拔出双剑摆开架势。

「出剑了吗,那么在下也出剑」

赦夫说着,将剑收回鞘中。他行为与说法并不一致。

但这只是因为天赐不了解赦夫。赦夫摆出大幅向前的姿势,手握剑鞘中段,另一只手置于剑柄末端。他的步幅跨度很大,立刻上前一大步便是近身,显得与众不同。以这种姿势真的能够立刻行动吗?天赐十分怀疑。

「接招」

职业Job·醉狂修罗Vajra〉——前卫,使用以特殊工艺锻造而成的名为刀的武器,专心斩杀眼前的敌人。所拥有的〈技能〉略异于其他剑士,刀鞘用以攻防,亦可在入鞘状态抽刀时使出神速一击。

用刀之人在〈塔下镇〉十分罕见,为数不多,但往往都很优秀。但通常的用刀职业不会冠命〈醉狂修罗〉这一名称。

〈醉狂修罗〉与黑谷的〈无谋之拳〉一样,是唯有赦夫一人拥有的独占职业。

那么,赦夫为什么得到这个职业?他和其他用刀者究竟有何不同?

答案非常简单。

「咦」

就是强,没有别的。

「天赐!!」

双臂的感觉突然消失了。与此同时,身体前倾险些栽倒。本来维持住的平衡突然被打乱了,然后两件东西掉了下去。

天赐双臂手肘以下的部分掉了下去。掉落的双臂就好像还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依然紧紧地握着双剑的剑柄。

眼前就是赦夫。不知道他何时接近,也不知道他何时出刀,不知道那刀何时挥来,也不知道何时斩断的手臂。

天赐只知道,发生的这一切全都超出了自己的知觉范畴。

另外他还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下一刻就会被斩首。

「阁下也要来吗」

黑谷奔袭而来,一踢重重地命中赦夫腹部。赦夫大幅跳向背后,但那只是主动后撤而已。刀已出鞘的赦夫完完全全防住了黑谷那一踢。

天赐感觉到缭绕在自己身上的死亡气息一时间远去,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正剧烈颤抖,连呼吸都忘记了,竟然像突然回想起来一样重新吸起气来。

「……能治好吗」

「…………必须、碰到杖。要直接接触到、身体某处……」

天赐好不容易回答出来。这次攻防不足几秒,消耗却异常激烈。

黑谷轻轻颔首,替失去双臂的天赐把杖递过去,让天赐用嘴叼起杖。

「你把自己治好后赶紧去找希娅,这玩意我来对付」

「等一、下。你也有、一只手……!」

由于刚被砍下,而且是自己的身体,天赐能够立刻就治好了双臂。他用手握住掉在嘴里的杖,提议先给黑谷治疗伤势。

「我的伤事后再拜托你。现在最担心的是希娅——你能探知,你先去吧」

砍人魔不可能给时间让天赐把两个人都慢慢治好。

黑谷以独臂,而且是不断失血的状态主动与赦夫缩短距离。他认为自己应该尽可能与天赐拉开距离。但是,黑谷原本就没有探知能力,没办法离开这里去找到希娅。他让天赐先走,意思也就是——

(你想干什么……!你是要送死吗……!?)

——也就等于准备在这里放弃自己的命。

「……喂,砍人魔,你先来砍我啊」

「说来容易,做来亦容易。就先斩了阁下吧」

赦夫再度收刀,同时摆出前倾姿势。黑谷刚才在稍远的距离之外观察到了对天赐释放的拔刀术。然后,他明白了一件事。

——那一招,看不穿。

黑谷也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便放弃了。一旦被施展——不,一旦对方摆出了架势,受伤将不可避免。如若斩首便是当场死亡。臻至极致的技艺就如同诠释着不合理。武者正因为想要达到那个不合理,所以才穷极此道。

「接招」

彼此之间的距离对黑谷来说意味着绝望,对赦夫来说却毫无意义。

距离在神速的出刀之下毫无意义,攻击自如。对手手无寸铁,不在手臂长度所及范围则防守自如。

相反,黑谷根本无法缩短距离。向前则备战,不上前同样被斩。上前就能出拳,不上前连招都出不了。

黑谷究竟会如何行动——

「唔」

——不上前,出招,不被斩,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因此,黑谷原地一踢的行为令赦夫措手不及。在那瞬间不得不以拔刀术斩掉飞向自己的东西,这又成了一大破绽。

「手臂。在下所斩是——」

黑谷朝赦夫踢出了自己掉落的断臂,攻击赦夫。

虽说是断臂,但那毕竟是自己的身体,黑谷竟以如此粗暴的方式对待自己的身体,赦夫始料未及。而且最关键的是,赦夫也曾料到黑谷竟有办法从射程之外展开攻击。原本该拔刀斩掉的是黑谷的身体,但却只斩掉了断臂。

这正是〈醉狂修罗〉在这死斗之中所露出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破绽。

——黑谷的拳头由正面直贯其面门。

「唔嗷」

(太轻了吗……!!)

赦夫被击飞,翻仰倒地,最后像个小孩子一样摊成了大字。

「天赐!快走!」

放走天赐的机会只有现在。黑谷朝天赐大吼过去。

「等、等一下!我马上就把你找好,然后两个人一起——」

「你连我都赢不了,能奈何这家伙!?还不快走!!」

黑谷表现出明确的焦虑。同样的招式无可能在对这个斩人魔起效,对方也不可能给他们时间制定对策。如果两个人一起逃,这个斩人魔肯定会追上来,到头来还是必须由其中一人出面绊住他。

「……」

「不用担心,我很强。这点你现在是最清楚的」

「……我去去就回…………千万别死」

「刚才还拼命嚷着要杀我,亏你有脸这么说。……去吧」

天赐咬紧牙关,飞奔出去。继续对话只会消耗黑谷的集中力。

要是双手都在就好了……二人想到了同一件事。

「该死」

天赐嘴里咒骂。

「没了就是没了」

黑谷强忍着鼓舞自己。

「快起来,砍人魔。休息时间结束了」

看到天赐已经消失,黑谷向赦夫大喊。赦夫应该不是那种爱偷懒睡觉的人,一直瘫着大字显然不正常。

黑谷呼喊后,赦夫的身体起来了。只不过,起来的只有肉体的一小部分。

轰轰轰,衣服被顶了起来。

——赦夫只有股间一柱擎天。

「…………」

甚好幸福

此时此刻,哪儿有一丝股间勃起的必要。黑谷完全看不透他的意图,但眼前这个砍人魔竟干出更加疯狂的举动。

继阴茎之后,赦夫上半身也直了起来。

甚好好痛甚好好苦

他用舌头舔掉流个不停的鼻血,一边发出响声地享受着那味道,一边站了起来。

甚好甚好甚好甚好

然后撒开一大步,摆出前倾姿势,手放在刀柄之上。

甚好甚好甚好甚好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于是,疯狂的修罗凶残地笑逐颜开。

「——疯子」

爆发式加速——赦夫往地上猛地一踢,地面被刨掉一大块。他勃起的地方萎了下去,取而代之股间湿了一片。

黑谷有生以来所遇到的最强也最烂的敌人,以痴笑之态挽刀挥砍——


提着自己的魔人突然放松了力量,希娅滑了下去摔到地上。

由于魔人正在全度奔跑当中,滑落的希娅狠狠地撞在地上滚了起来,陷入整个世界以自己为中心天旋地转的感觉。

『姑……姑娘!你没事吧!?』

「咳、咳……。还、好……」

倒在地上的希娅,看到似是从自己头上下来的白原。希娅浑身摔伤,因缺氧而严重眩晕,但并无大碍,便以尽可能平静的声音作出回应。

『脏一点也没办法,额头擦破了啊。姑娘你等一下』

白原的脸颊蠕动起来,之后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接着像吹蜡烛一样向希娅额头上呼了口气。那气息散发着香草一样的芬芳。

「这是……?」

『是〈愈油种子〉。吃下它,咱能提高自己的回复力,同时一定程度能给别人止血止痛。尽管充其量只能算应急处理,但总比没有好对吧?』

「……嗯,谢谢你」

白原吃下特定的种子或果实后,身体能产生特殊反应,因此白原时常在连家里储藏几个种子和果实。〈愈油种子〉便是其中之一。希娅感到身体的疼痛与眩晕得到缓解。

『你被魔人带到了向党员的距离,必须赶紧和大哥他们汇合才行呐』

「……明白。那么白原,到我肩上」

希娅准备慢慢起身,但又是一阵头晕目眩。正如白原所说,她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虽然看不到魔人的身影,但肯定就在附近。他们必须赶紧回到天赐他们身边。那个名叫赦夫的男人非常『呀啊』危险,不知道他们要如何对付,但沟通肯定不会有效。以不听人说话这点来说,搞不好比天赐还糟糕。

「…………咦?」

想到一半,希娅感觉听到了像是临死惨叫的声音。那就像老鼠被踩扁的声音。

说起来,白原并没有来到自己身上。他平时总会灵巧地顺着衣服爬到肩上或者头上,他到底在磨蹭什么?

希娅再次感到眩晕,东倒西歪了几下,看向地面。

那里有只脚,不知道是谁的,死死踩在地上。

那里是白原之前所站的地方。

如果有果子掉在那里被踩下去,果汁肯定会呈放射状喷洒开来。

「为什么」

「真是的,没什么⑩间了疒~」

——魔人正站在那里。站在小小同伴的,尸骸上面。

「白、原——」

希娅浑身失去力气。要是天赐在的话,是不是就能立刻用葵菈的力量去治疗白原?白原在那只脚下成了什么样子?如果被踩成肉酱当场死亡就治不好了。不,天赐根本就不在这里。这里远恩就只有希娅,还有白原。

而现在,这家伙出现了,然后白原牺牲了。

这是本来能够防范的损失。如果自己能更可靠一些,赶紧把白原回收,就不至于演变成这样。既然知道伤得不重应该先放下,而且敌人就在附近,就应该立刻站起来警戒周围。

不,说到底。如果能够早断定这家伙是魔物,是危害人类的存在……如果自己不抱那种滑稽的幻想,也不至于演变成现在的地步。

所有一切都是希娅的错,而代价就是同伴的死。

「希哑小劫,把审题,给倭⑧~」

估计是喉咙已经溃烂了,魔人的声音缺乏弹性,变得就像沙哑的老婆婆。现在不止一只眼睛,两只眼睛都已经掉落,右臂肩膀之下的部分也被扯掉。这些大概是突然飞奔所造成的反作用,魔人所说的『坏掉』已经开始了。

时至此刻,不论谁都能看出那是一具汇东的尸体吧。

但不论对方究竟是什么,希娅都无所谓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娅只想把那张脸轰飞,在大汗的同时掀起爆炎。愤怒使得构术以前所谓的速度完成,换做寻常魔物定然在这瞬间化作焦炭。

「可~~惜~~」

但这个对手了解希娅的招式。因为它总是在看得一清二楚的位置,和他们一起探索。魔人熟知希娅发动构术需要时间,而且不擅长近身格斗。

不论构筑速度有多快,构术在不顾肉体崩溃强行驱使肉体的魔人面前都不起作用。

魔人的手深深陷入希娅腹部。换做荆棘魔人的话,希娅已经肠穿肚烂当即死亡。但是迷雾魔人似乎只继承了宿主尸体的性能。不论它运用得再怎么粗暴,帕洛玛那纤细的胳膊本来就没什么力气,不至于一击致命。

充其量,希娅的内脏受到了极大损伤。

「……咳,呕」

希娅跪在了地上。她胃在翻滚,有什么东西从喉咙用到嘴里,溢了出来。

不禁吐出来的希娅有生以来头一次看到带血的呕吐物。她不禁惊讶,怀疑嘴里吐出的就是内脏。

「不能迫坏得胎厉害疒~」

「噶」

下巴被奋力一踢,希娅后脑着地倒在地上。刚才的眩晕跟这次根本没法比,简直就像大脑直接被双手抓着使劲摇过一样。明明恶心得想吐,挛缩的内脏却连吐都吐不出来,只发出阵阵剧痛。

帕洛玛就像爬到睡着的父母身上玩的小孩子一样,嗖地一下骑在了希娅身上。

它身体也没多重,但希娅没有余力把它摔下去。

「脖子,脖子,得者断裁行」

魔人仅存的独臂伸向希娅的脖子。

一旦被那个碰到就完了。希娅感觉到了死亡,但强烈的愤怒却未曾冷却下来。就只是剧痛,岂能浇灭她对自己,以及对这个魔人的愤怒。

她挣扎,挣扎,甩动脖子,手脚乱端,就像被翻了个底朝天的虫子一样,凄惨地,可怜地,只为苟活下去拼命地乱动。

「瘪卵咚压~」

——咕唰。

右半边的视野顿时变得一片漆黑。

魔人的手指滋溜一下拔了出来,冻状的血液黏在上面。

希娅的右眼,翡翠色的团块被魔人的手指插进去,挖掉,破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噫。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者鸽布能农槐德疒~?」

希娅全身颤抖起来,然而这不是抵抗,而是痉挛。变得滚烫的右眼之中汩汩地流着液体,但那恐怕不是泪水。如果现在让希娅照镜子,她搞不好会直接晕过去。不成话语的惨叫伴着大量唾液从嘴里溢出。

魔人笑了起来。它嘴角撕裂,原本看不到的牙齿想爬虫类一样露了出来。

那应该是放下心来的笑容吧……

——这样总算可以掰断猎物的脖子了,得赶紧占据才行。

魔人再次伸出手,它纤细的手指————被希娅咬下两根。

「……?」

「…………呼……呼…………」

右眼被戳烂,内脏也被打碎,下颚被踢造成了脑震荡。

就算这样,在希娅剩下的左眼之中,光芒完全没有消失。

经历令她强大起来。摧垮内心的经历已经体验过好几次。

就算这里是葬身之地,至少也不能让魔人全身而退。

于是,不屈不挠的心孕生绝地反击,把令人发疯的剧痛抑制下去。

「…………」

魔人见此情形,心中萌生的是难以言喻的不悦。

它不顾终止及无名指缺失,捏起了拳头。倘若它此时合理行动,就应该不顾一切直接折断目标的脖子。但是,魔人没有那么做。

它脑子里被一种不合乎任何道理的想法所占据。

——只要不把那光芒抹消掉,自己就不能侵占她。

「…………」

魔人一言不发,拳头重重揍向了目标右脸。只是手指少了两根而已,竟然使不上力气。魔人这时吸取到经验,人体竟然是这么不方便的东西。

光芒没有消失。

魔人朝右脸又揍一拳。目标依然紧紧咬住咬下来的手指不放。它本想打断目标的牙齿看看,但要用少了手指的拳头把咬紧牙关的人的牙齿打断又谈何容易。

光芒没有消失。

那就再打第三次。这次是鼻子,结果轻轻松松就打断了。人的鼻梁被打折肯定会流眼泪。但是,就算不把鼻子打断人也会流泪,所以魔人不太明白这个功能。不过目标早就在哭了,所以弄出来的只有鼻血。

光芒没有消失。

该打哪里呢?已经搞不懂了。对了,把剩下的眼睛戳烂的话,这光是不是就消失了?魔人想到这里,又笑了起来,但转念一想又放弃了。要是那么做,弄成尸体之后用起来会很不方便,何况还有那个怪物在场,转移到新尸体上之后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人类绝不会对双目失明的人类置之不理,太过显眼会令行动不便。不行,不能再破坏眼睛了。

光芒没有消失。

那该怎么办才好?魔人混乱了。要杀……但舍不得了手。怎么会有这种事?莫名其妙。事已至此,魔人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光芒,无法抹消。

这一刻,魔人发觉有什么东西触碰到自己的身体,紧接着被爆炎轰飞出去。

「!?」

「呼……呼……」

对象——希娅吐掉了咬在嘴里的手指,在呼吸依然紊乱的状态下慢慢站了起来。

她满身疮痍。右眼被戳瞎,脸肿起来,鼻梁也被打断,鼻血流个不停。明明只能用嘴呼吸,但嘴里却总是有血溢出来,顺着下巴滴下去。

但是,她站起来了。不,在这绝境之中重新振作起来了。

(抓住、了……)

希娅在被打的时候,一直在思考。

为什么自己这么弱?这是自嘲,也是自省,但她认为,自己现在还能那么去想,恐怕恰恰是自己的本能还能够发现曙光。

希娅之所以弱,是与生俱来的体格,也就是肉体方面的原因。但这方面都是所谓的天赋。既然是先天不足,当然难以扭转。

对那种事唉声叹气根本毫无意义。希娅就是个个头小又没力气的女人。

但是,她拥有足以颠覆先天不足的构术。爆炎的生成不受体格性别之类要素影响,不论对象什么来头,被那火红的浪涛所吞噬都将灰飞烟灭。希娅认为,那是极为公平的力量。

(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啊,黑谷)

但是,那个力量虽然公平,但也要以使用者而论。到头来,身体羸弱的希娅想要十足地发挥力量,有同伴充当前卫这一前提依旧不能少。正因为她一旦遭到攻击便束手无策,所以黑谷锻炼希娅,为了让希娅至少能够闪避,能够等待同伴援护。黑谷所教的也就是,用来苟活的技术。

(能行。我的话,已经能办到了)

没错。为了活下去,她吸收了经验。构术发动需要时间,受到攻击时根本无法施展。这个弱点在她身上分外明显而且巨大。黑谷正因为对构术不甚了解,所以才着急于无法克服那个弱点。他说过,不要去思考,用直觉去解决。

——这样就对了。以理论来规范凭感觉执行的行为,就能依靠原理去执行。但真正重要的在那之后——那就是,让感觉再把理性置换掉。

「你作乐神me……?」

「……。带着杀我的气势上吧——否则你会没命」

一只脚轻轻后撤,抬起双臂。现学现卖,这就是黑谷的架势。

希娅借黑谷说过的话,向魔人展露出这个架势。

「……看倭折了,你的博子」

希娅在承受猛烈攻击的过程中使出了构术。魔人认为,那种事本来不可能办到,所以刚才那一击是希娅在面临死亡时误打误撞弄出来的。

魔人近身。雾并不太浓。看得见。眼睛绝不移开,视野将一直捕捉对手。对手攻击手段并不多,只有一只手,而且会瞄准脖子。要躲开,轻而易举。

魔人手臂蓄力到极限,接着希娅扭转身体。魔人手臂刺了出去,然而没有命中任何东西。希娅当即捏紧了拳头,而这才是手套Glove的本来用法。

她击打对手侧腹。尸体硬得完全不像是人体,但没有问题。

希娅的目标并不是殴打,而是对击中的置换。

(用感觉,把理论置换掉……!!)

——构术要经过计算才能释放。必须观察状况,确定术式的种类威力范围等,规定对象目标,准确推测与对象间的距离以及同伴的行动——

这是希娅自己对黑谷他们所做的讲解,也是构术基础中的基础。

正因为这些在自己心里早已是理所当然,所以才一直都没有发觉当中所隐藏的陷阱。

不,〈构术师〉本来就一路登〈塔〉却从未发现那个陷阱。

希娅会所已能发现,是因为她得到过黑谷这个破格存在亲自启蒙。

「噶——」

希娅拳头命中的地方发生拳头大小的爆炸。虽然规模威力都不足,但完全直接命中,将默认的肉体重重地轰飞出去。

——构术成功发动。

(术式从最开始就只使用一种,无所谓种类……!威力就定为拳头命中的强度,范围就定为拳头大小就好……!对象就是殴打的对方,距离就是自己手臂长度,近身格斗中不需要顾虑同伴……!所以,全部都能置换掉!)

构术发动遵循诸多原理,希娅将其绝大多数置换成与肉体和体术关联的要素。

模糊的感觉是明确的指标,省略了原理部分。名为构术的技巧乃是原理的堆砌,而希娅的这种战法可谓是对〈构术师〉这一〈职业〉的否定。

因此,这一否定究竟带来了什么?答案非常简单。

就好比乘法计算不需要刻意经过层层累加,以感觉置换后的构术发动也无需麻烦的构筑。

此乃经过黑谷熏陶的希娅所编制出的,近战格斗式构术发动法。

也就是说——〈构术师〉×〈无谋之拳〉的组合技。

「开神么完笑,凯什么丸校,凯深末——」

对手抬脚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弧,向希娅的侧腹横扫而去。而这一招也被希娅冷静躲过。

魔人虽然身体能力卓越,但因为是魔物,根本上没有技巧。希娅虽然总被黑谷撂倒在地,但对希娅来说,体术不如黑谷的人都不足为惧。

——一边和对方交手一边吹笛子什么的不就行了。

希娅心中不禁失笑。

黑谷当时半严肃地开了个玩笑,结果却一语中的。

希娅闪过魔人的踢击后,反而回以一记前踢。

这一踢在命中对手腹部的瞬间,脚底迸发出爆炎,再次将魔人轰飞出去。

拳头与手臂置换的部分,同样能够应用在脚上。希娅在命悬一线之际重新振作起来,并将原理、感觉与经验全部结合在了一起。她现在正义可怕的速度成长。

一边交手,一边吹笛子。这差不多就是自己正在做的。

「……要是你也和我一起跟黑谷修炼,这招恐怕就行不通了。一想到我从他身上学到了什么被你知道,我就感到不寒而栗」

「你说神么——」

魔人倒伏在地,空洞的两个眼窝忿恨地瞪向希娅。

希娅的成长也随之带来副产物。迷雾魔人的攻击手段只有近战格斗,希娅由近战格斗释放的反击构术令它感到犹豫,不敢随意接近。

但是,希娅绝不会忘记自己〈构术师〉的本职。

也就是说——

「烧吧」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于戒备下不敢靠近的对手,释放常规构术就够了。

〈构术师〉在距离远近之上存在弱点,但近距离方面的问题克服之后,远距离的优势就得以充分发挥。不通过与同伴间相互配合便能够单独斩获战果的〈构术师〉,纵览全体〈职业〉都微乎其微。

能做到那种事的〈构术师〉可以说实力不下〈准先驱者〉。

希娅在天赐闭门不出的那段时间里已经单独在一阶层探索,早已突破了〈构术师〉的界限。她自身拥有着那样的潜质。

再加上她的性格,如今这样的决裂改变或许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她必然抵达的一个境界。

(能将二阶层魔物烧成灰的火力,准确无误地直击。但是——)

「呜……呜……」

爆炎平息之后所飘荡着的并不是灰烬,而是升腾的水蒸气。

迷雾魔人正如它的名字,似乎在瞬息之间生成浓雾从火焰中保护了自己的身体。然而就算这样,爆炎将整团雾吞噬进去,其威力依然将它浑身烧焦。

「还差一击——」

「就因为、看得见——……呕、呕唔」

魔人的动作比希娅的构筑更快,抢先吐了出来。

随后,从魔人张开的口腔内吐出——不,喷出了雾气。

那雾十分浓重,浓到就像夏日天空中的云朵,就像是塞满了填充物,给人一种抱上去软乎乎的感觉。

云一样的雾爆发式地膨胀,然后扩散开来——

「……!」

——魔人生成并展开前所有为的浓雾。

之前仍能保证最基本的视野,但在这次的浓雾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希娅本来就失去了一只眼睛,而现在另一只眼睛也像视网膜上被涂了纯白色的颜料。

她突然之间就被扔到了乳白色的世界之中。

二阶层原本令人联想起大山与森林的景色都已无法分辨。

上下左右全都是白色,浓雾替换掉了所有一切,感觉已模糊到就连自己有没有在走都分辨不清。

寻常的人类在这样的环境下无法正常战斗。

尤其是希娅,她的近战格斗术尚且完全依赖于视觉。很不巧,魔人打破了她的战法。不知道魔人是不是故意为之,总之情况急转直下。

(连声音都,几乎听不到……!)

希娅过去从书上学到过,声音好像是波。

书上说,那个波传到耳朵里,人类将其辨识为声音。

这个浓雾甚至将微弱的波都吞噬抹消了。

希娅本以为视觉不能用就用听觉,可以探知对方的脚步声,但希望早被碾碎了。

(怎么、办……?然后,对手的目标是——)

雾晃动了。就像有人在烟雾中奔跑,烟雾会随之晃动是一个道理。

希娅条件反射地转向那边。如果来的迷雾魔人,那就立刻迎击。

只要碰到就直接施以猛击。

没问题。黑谷传授的技巧正在自己身上不断成长提升。

「————咦」

但过来的不是迷雾魔人。

对手把一团压扁的红色东西扔了过来。

(白、原……)

魔人拿白原的尸体虚晃一枪。魔人拥有一定程度的智慧,但最重要的是,这个行为会令希娅的精神产生极大动摇。她脑子变得一片空白,比眼前的迷雾还要白。

「啊咕」

有什么硬硬的东西从背后触碰到脖子。从触感知道,那是牙齿。魔人可以不用在意颌关节,把嘴像野兽一样大大张开,然后咬住可希娅白皙纤细的脖子。

为什么魔人会采取这种攻击手段?恐怕是它剩下的那只胳膊也在之前的爆炸中烧掉了。那样一来,它认为咬断希娅的脖子来杀掉希娅了。

不论自己还是对手都嘴不饶人。野蛮地,为了活下去拼尽一切。

(该死——)

希娅没有余力去确认对方的身影。她在被咬住的瞬间条件反射地向后伸手接触对方,然后释放爆炎。如果这一击没能将对方打倒,那么颈动脉就会像绳子一样被咬断。

「……!?」

可是——希娅的手挥空了。

对方拥有智能,也有知性。因此,对方知道希娅的手牌只有两张,近战格斗式构术以及常规构术。

正因如此,魔人竟简简单单就松了口,不等希娅碰到就再次消失到迷雾中。

而另一边,希娅的脖子上被留下深深的齿状伤口,鲜血汩汩地往外流。

(这是要……慢慢折磨)

对手是雾,对迷雾中的希娅了若指掌。相反,希娅的听觉和视觉都被封锁,不知道对手会从什么方向咬过来。如果贸然攻击,不用多久宝石就会耗尽变成石头。是到那个地步,就真的结束了。

魔人的行为就好比拿石头慢慢砸死栅栏里的小动物。

这需要耗费时间,也需要忍耐力和体力。

但是,小动物希娅迟早肯定会死。

(不能放弃思考。脑子转起来,思考起来)

迷雾魔人没有选择立刻袭击。

它慢慢地消耗时间,盯准希娅的脖子。

希娅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若不时刻保持紧张,在大意的瞬间就会被咬。

浓雾之中的一分钟,对她来讲能够匹敌一小时,甚至于一天那么漫长。

(……时间……?)

在这暂时的胶着转太重,这个词忽然引起希娅的注意。

说来,迷雾魔人现在之所以袭击希娅,正是因为魔人没有时间了。魔人当前的肉体正走向崩溃,所以必须尽快弄到新的尸体。

希娅大胆做出推测,寄生的肉体一旦崩溃,迷雾魔人是否就会死亡呢?不过那应该不是当场死亡。打个比方,被弄到岸上的鱼会慢慢衰弱,没有尸体寄生的迷雾魔人会不会变成那个样子呢?它之所以拼命地想要得到希娅的肉体,就是为了让自己存活下去。

那么,它为什么现在却刻意悬着这种耗费时间的战术呢?以对方的立场,明明应该尽快收拾掉希娅才对,把时间拖长有什么意义?

(多半,对方其实也是在……赌博?)

没有退路的不止是希娅,迷雾魔人其实也一样。

这个战术强得无可挑剔,保证能够杀死猎物。但是,魔人却没有立刻使用。

(是不是该认为不能用,或者说不想用……?)

魔人有性格,不妨假设魔人的思维一定程度上遵循性格。以那个魔人的性格,应该是不想用。如果能用肯定马上会用,明明能用却不用的话,一定是不愿意用。对于不喜欢的事情就会直接说不喜欢,『帕洛玛』就是那种性格。

(『帕洛玛』。她说过……『我们』)

不清楚『帕洛玛』真正的第一人称,但『帕洛玛』称呼自己的时候说的是『我』。但魔人在显露真身后,多次用到了『我们』。

(这么一想就发现,『帕洛玛』明明就在身边,却还有人遭到魔人毒手)

希娅过去光顾的商店里所发生的事件就是例子。『帕洛玛』是和希娅一起的现场。但是,经黑谷确认得知受害者的死亡方式与迷雾魔人的手法一致。

迷雾魔人一直以『帕洛玛』的身份留在希娅身边,所以可想而知,应该同时存在不止一只魔人。『帕洛玛』所说的『我们』应该就是指的这件事。

(迷雾魔人,不是个体,是群体。但是——)

既然这样,为什么『帕洛玛』这么执着于活下去?

被其他魔人占据的尸体并没有给人那样的感觉,它们肉体坏掉后也就结束了。虽然不知道进入诉诸的个体最后会怎样,但应该没有像『帕洛玛』现在这样拼命地渴望生存。另外,迎来终点的魔人只要进入残酷杀死的死人身上应该又能继续活动才对。

(——『帕洛玛』是,特别的?)

假设迷雾魔人是群体,『帕洛玛』这一个体在其中处于特别地位。那么它就是好比蚁后和女王蜂那样,维持群体所绝对不可或缺的存在。

所以,『帕洛玛』不能死。它已死便意味着迷雾魔人这一群体的终结。

身为女王的『帕洛玛』面临死亡的威胁,于是现在使出了珍藏的本领。这一招的代价是耗费时间,但能够稳稳地解决对手。

(但是,它恐怕不愿去使用。那是因为……)

位置为何,希娅在这瞬间联想到了荆棘魔人的身影。

那个是怎样的存在?不,当初是如何将其击破的?

——天赐和黑谷拼了命,破坏掉了那个心脏一样的核心。

然后,那个核心原本在荆棘之蛋那严实的铠甲之中,后来魔人化时埋在胸口深处,是人体中相对安全的地方。只不过,在安全性上蛋状远比人型更加优异。因为当初希娅就算全力去烧也没能触及到核心。

也就是说,荆棘魔人的那个『魔人』形态就是它的王牌,以暴露弱点的风险为代价换取超人的强力形态。

且把这些套用在这个迷雾魔人身上。

(平时操纵尸体的状态是荆棘蛋,这个超浓雾状态是荆棘魔人形态。然后,这些雾是魔人从嘴里吐出形成了。所以说)

恐怕『帕洛玛』和荆棘魔人一样,有着生命的核心。

魔人们出于生物本能,会试图保护核心。但反过来,暴露核心的时候就是紧急情况,而且是极具攻击性的状态。不愿意使用的原因就在这里。

一旦被破坏就会死亡的重要器官,谁也不愿轻易暴露出来。

天底下没有人能够把心脏露在外面昂首阔步,但魔人毕竟不是人类。

(——现在,魔人正把心脏暴露在外)

那时魔人从嘴里突出得来恐怕就是核。但是那颗核原本就在浓雾包裹之中,如今迷雾又扩散开来,阻挡了视野。阻断猎物的视野一方面是为了让猎物不知道魔人从哪里发起攻击,同时也是为了不让核心的位置被识破。

(之所以不惜处在那么危险的状态还要多花时间——)

肯定不是为了折磨猎物来享乐。既然心脏已经暴露,应该尽快把猎物收拾掉才对。但是,魔人却没有一鼓作气发起攻势,这是因为希娅对魔人来说极具威胁。

现在的希娅拥有一旦触碰对手就能将对手烧掉的力量。

也就是说——魔人不愿『帕洛玛』被破坏得更厉害。

这是为什么?因为对方的攻击手段只有那个『帕洛玛』。希娅如果活下来,而『帕洛玛』又被破坏的话,魔人便只能坐以待毙,暴露在外的核心要么慢慢消亡,要么就被希娅破坏掉。

没什么好说的。迷雾魔人只是制定了一个保障自身安全的策略。

(将致命弱点暴露在外,而且只能用其它弱点发起攻击。这么说,真正被逼入绝境的不是我——而是魔人……!!)

从结果来说,这个慢慢虐死猎物的战法相反留给了希娅整理信息进行推理的时间。她翡翠色的独眼之中焕发出更加强烈,更加灿烂的光芒。

没有方法获知核心与对手的所在位置,但那个核心恐怕很脆弱,稍加攻击应该就能破坏。而肉体部分也已经濒临极限,只消一击应该就能打倒。

于是乎,希娅只用注重范围,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出火焰。不管核心在哪里,只要命中就行了。

「…………!!」

魔人最开始的设想就是让希娅胡乱发起攻击,面对被玩弄致死的恐惧之下胡乱挣扎。

那样正好,一旦气急攻心把宝石耗尽,猎物便不再构成任何威胁。

之所以故意放松攻势避免反击,最大的理由是不让自己的肉体遭破坏。但是要让整套体系不被识破,首先需要给目标以虐杀致死的假象。

刚才把踩扁的白原扔过来,目的就是削磨希娅的精神,煽动恐惧心。

可是,魔人看到了迷雾中希娅的眼睛。

——光芒,没有消失。

「啊吖啊吖吖啊阿!!」

那火焰确实是一通乱射。魔人到此为止都判断准确。但是,如果眼睛里的那个光芒没有消失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

那是怀着某种明确意图,故意乱射一通。这哪还能算是乱射。

魔人瞬息之间明白,猎物已经发觉到了核心的真相,然后条件反射地扑向了希娅。

(上钩了……!)

刚才的火焰要是命中核心或是肉体固然最好,但希娅并不真心认为能够命中。她反向相信对手的知性,相信对手会发觉自己的目的。

希娅的真正目的是破坏肉体。

她认为,与其期待命中不知方位的核心,不如准确地破坏掉一定会发起攻击的肉体。

「只要、碰到……!」

希娅不知对手会攻击自己的什么部位。如果自己站在魔人的立场上,面对已将安全策略识破的敌人,肯定不会再慢慢折磨下去。

瞄准的会是脖子,而且会是刚刚咬伤过的地方。瞄准那里就能确确实实地干掉猎物。

正因如此,希娅预判出敌人的思维,行动起来。

魔人确实瞄准了希娅的脖子一跃而去,希娅在交错之际挥出拳头。

「咦——」

希娅的前头挥了个空。当她出拳之际,魔人再度张开大嘴——

「噶唔」

——乒铃。响起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魔人的上下颚将希娅手套上的宝石连同手背上的肉一起钳住。

那声音,恐怕是希娅的手骨、对手的牙齿,以及——宝石破碎的声音。

「!」

在剧痛造成的反射之下,希娅立刻把手收回来。对手的咬合力似乎也到了极限,几颗牙像砂石一样散落。

如果不是这样,希娅的手恐怕现在已经被撕烂。

不过,手怎样已经根本无关紧要。

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下咬断脖子,因为真正的目标把希娅的攻击手段——已然成为生命线的宝石破坏掉。

(没有备用品……!)

今天入〈塔〉的目的原本不是讨伐魔人,主要是找到天赐。所以,希娅并没有像上次对战荆棘魔人那样携带多颗宝石。

想来,荆棘魔人也曾优先瞄准希娅的宝石。魔人的知性之中拥有一些构术知识。所以,这个迷雾魔人同样也有。

(预测……错误……)

「嘻嘻嘻嘻,噫嘻嘻嘻嘻!咦嘻嘻哈!!」

魔人拖着雀跃的笑声消失在雾里。

接下来,魔人这次真的只需要把希娅折磨致死就行了。

希娅已经没有了攻击手段。魔人虽然失去了双臂和牙齿,但至少脚还在。它可以踢下去,踢下去,不停地踢下去,把希娅踢到死就够了。

「…………」

〈构术师〉没了宝石就是凡人,一无是处。

希娅所学习的体术,也是用来活用构术。就那点拳脚功夫,无非只是比镇上的普通姑娘打架强一些罢了。虽说魔人已经负伤,但希娅远远无法与之正面交锋。

结束了。没有料到魔人会优先破坏宝石。相反,魔人在这最后关头,只要夺走猎物的攻击手段便胜券在握。

「……帕洛玛……」

希娅已无计可施。要在这浓雾之中找出小小的核心,破坏掉吗?

那就好比闭着眼睛走出迷宫,根本不现实。最关键的是,对手也不会允许她这么做,她注定会被杀掉。

希娅跪在了地上,脑袋垂下了下去。然后,她就像一只蜷缩的虫子,在地面上缩成一团。

——请不要杀我。

那是可怜巴巴乞求对手饶命的,投降的姿势。

「——啊——」

看到这一幕,魔人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东西向自己袭来。

成就感、幸福感、征服感……以人类语言,应该就会这样来形容吧。

但是魔人并不知道。因为,魔人不懂感情。

魔人无从知晓,自己现在浑身上下的颤抖,其实是源于感情。

「眼睛」

所以,魔人就呢喃了这么一声。眼睛,那只眼睛,那只翠绿色的眼睛。

那颗充满光芒的眼睛,现在是什么样子?想看,这怎么能够错过。

光芒肯定已经消失了,所以一定要看。

魔人极力消除脚步声,同时还消除了气息。它不想被发现自己正在靠近。首先朝蹲下的猎物侧腹突然踢过去,然后不断重复,看清她的脸,注视她的眼睛。这样就可以了。

魔人缓缓靠近。其实它赶紧冲过去把猎物踢飞就够了。但是,她却有种莫名的焦躁感。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它同样不知道。

还差一步,这样就到达了能踢到的距离了。魔人大幅把腿抬起——

「!?」

——还没抬起来,猎物……希娅竟从下蹲的姿势突然站起来,手伸向了魔人。

魔人会顾忌那个爆炎。

可是宝石已经破坏掉了,恐怕也没有备用品。所以,那根本不构成威胁。不,还有更根本的问题。希娅为什么知道自己靠近了?明明应该几乎听不到声音才对,而且根本不可能知道从什么方位——

「探探石——」

——〈探探石〉就掉在希娅所蹲的地方。

这个道具能够探知升降机和〈升降者〉的位置。

希娅蹲下去是为了不让魔人知道自己在使用那个道具。即便深陷绝望,她依旧没有向对手摇尾乞怜。她之所以轻轻喊出帕洛玛的名字,是为了明确探知对象。

〈塔〉根据肉体来分辨人类。

魔人现在操纵的肉体就是『帕洛玛』。可是,使用〈探探石〉就能知道『帕洛玛』所在的方位。然后希娅蹲下去,也是为了拼命探寻脚步声。这一切都是为了通过方位和脚步声看穿魔人正在接近。

「蛋⑩、枚永de!枚永de枚永de!」

然而希娅所做的也仅仅只是这样而已。如果他能更早一些想到这个策略,或许还能够打个措手不及。不,突然蹲下去本来就值得怀疑才对。

总之,希娅的手只是在魔人胸口掠过,没造成任何伤害。不过就算直接命中,以希娅的臂力想打倒对手同样是痴人说梦。

魔人在放下心来的同时把希娅踢飞出去。希娅在地上滚了两三下,但这样肯定还杀不掉。所以,必须继续踢下去。

「——咦?」

在这一刻,魔人回想起自己想做的事情。

是眼睛,它想看希娅的那只眼睛。

「…………」

希娅以被踢翻在地的状态抬着脸。

『帕洛玛』空荡荡的眼窝,与希娅的那只光芒仍未消失的眼睛相互交错。

「那、是——」

为什么光芒没有消失?说来很简单,因为希娅还没有死心。

她蹲在地上,使用〈探探石〉,并不是为了给对手出其不意的一击。

她现在所对阵的敌人是迷雾魔人,而且也是——

「————……」

——被称作帕洛玛的,〈共存派〉少女的尸骸。

希娅的嘴里含着闪耀银光的那个东西。那是方才她出其不意从魔人身上抢过来的。

含在嘴里的,是『帕洛玛』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做成吊坠形式的犬笛。

那是落单的〈共存派〉帕洛玛生前订购的东西,是用来和搭档相互配合的道具。

希娅如深深祈祷一般,吹响了那个笛子。

(你从一开始就全知道,只是你无法用言语来告诉我们——)

「泥感,神末」

希娅已经束手无策。没错,束手无策的是希娅。

(——利加,请你为主人报仇吧。我已经,无法替你做什么了)

知晓一切真相后,最初与帕洛玛相遇时那个情况的含义发生180度转变。

一边是血泊中的少女,一边是浑身浴血的犬狼。

在场所有尸体全出自犬狼手笔,少女是最后的幸存者。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少女『帕洛玛』就是迷雾魔人。

也就是说,将〈霰〉团灭的其实是『帕洛玛』,利加才是〈霰〉的最后幸存者。主人死亡,被某种东西操纵,然后屠杀同伴。利加也在这个过程中受了伤,但依然怀着憎恶与复仇心朝披着主人外皮的敌人扑去。

『帕洛玛』对利加的执念感到恐惧,连忙呼喊求救,所以希娅他们才会出现在现场。利加最大的疏忽,恐怕就是希娅他们。

那么,利加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呢?

犬狼最终也没有在〈塔下镇〉现身。

它为了报仇,孤身潜伏休养伤势,然后——

『噶吼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专心致志地在〈塔〉中等待,等待那笛声传进耳朵的一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颗乌红的炮弹撕破浓雾,一击撕下了魔人的脑袋。

利加知道这只犬笛是专门为帕洛玛和利加定制的,而且她们还在闽菊的店里试听过笛子的音色。然而,主人还没拿到这只笛子便撒手人寰。

利加非但不能为主人悼念,主人的遗骸还受尽了亵渎。

既然这样,首先应该潜伏下来治疗伤势,然后再去把死人杀掉。

与此同时,那个笛子被吹响或许是对她们最大的亵渎,也就表示敌人就在附近。

这种情况下,利加应该会不顾身上的伤,抱着必死的决心杀掉敌人。

『帕洛玛』对这只犬笛不曾表现出丝毫兴趣,甚至从未吹来玩过。但就算这样,『帕洛玛』仍将它当做帕洛玛的东西,寸步不离地戴在身上。

而最终,头一个吹响那只笛子的却是曾经妨碍过利加复仇的希娅。这实在是造化弄人——

「脑、袋……!掉、了」

「雾——」

浓雾渐渐变淡。掉了脑袋的魔人却还在拼命地让身体动起来,朝希娅过去。

希娅已动弹不得。利加压低了姿势。仔细一看,这只犬狼身上也是满目疮痍,伤势根本没有恢复。

「还、没……」

魔人继续向前一步。瞬间,有什么东西飞了过了,把肉体弹飞。

「噫」

「啊……」

那是〈镖〉。〈镖〉运用得如此娴熟的人,希娅只认识一个。

「希娅!!」

气喘吁吁的天赐过来增援了。这个声音是那么令她感到怀念,她感到内心被填满,不禁笑逐颜开。

「你——……!」

但是天赐态度截然不同。他一看到希娅的样子就露出像是心脏被手攥住一样的表情。希娅心想,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呢?

希娅一直拼命战斗到最后,身上不知多了多少伤。

但是,天赐正因为不希望变成那样,所以才不让希娅靠近〈塔〉。

希娅现在的模样,肯定把他的心伤得很深了吧。

「……雾太浓了,探知完全不起效。我明明就在你附近,却没办法马上赶过来。但是,我刚才把一个蓝色像是核心的东西破坏掉了,从那一刻起雾就开始散了,然后这家伙应该会死」

「这家、伙……」

雾并不是因为破坏了肉体而消散的,是因为天赐破坏了核心。这么说,只要自己再撑一会儿就能得救了。

呼喊利加是希娅所能下的最后赌注。如果利加不在楼层,恐怕一切都是枉然。希娅一边在地上慢慢地爬,一边深深感慨自己绝境中的强运。

「喂!我马上给你治疗,别乱动!」

「等一下,天赐……。先别管我,治疗利加……。我……还想说说话」

倒下的躯体已经一动不动,但脑袋又怎样呢?脑袋上空洞的两个眼窝里正缓缓腾着黑雾。

希娅靠近那颗脑袋,硬是坐了起来,把它抱在怀里。

「……倭……布想、死……」

「…………」

「搞宿倭……我……为什么……出生在、这个世上……?」

声音很虚弱。从那张嘴里漏出的,是『不想死』——生活『想活下去』的本能欲求,以及想要自己存在意义的理性欲求。

它没有对杀死自己的希娅她们投以憎恨之类的感情。

它们之所以去城镇上,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或许理由非常简单,只是因为它们对一切都一无所知,所以想要去了解罢了。

希娅抱得更加用力。她自己都不清楚要对这一存在做到这种地步。

那应该是更加更加可恨的东西才对,就算把这颗脑袋狠狠摔在地上也无可厚非。

但是,希娅搞不懂了。希娅连自己的行动理由都不明白,对魔人临死之际的哲学提问又岂能答得上来。

「那种事,谁都不知道。肯定……到死都不会明白。不光是你,包括我也是,都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诞生」

「……怎么、会……」

「所以……我能告诉你的,只有我知道的事」

希娅心想,至少要把心中所想诚实地告诉她。希娅,结结巴巴地讲出来

「你和我一起吃饭,和我一起睡觉,和我……在一起……谢谢」

「…………欸…………?」

「…………」

这便是希娅对她或是他要说的,所有的话。

「啊——」

没有眼睛的眼睛再次看向了眼睛。翠绿色中,绽放着强烈的光芒。

——光芒,就在那里。

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落了下来,打湿了干枯的脸。那个光芒到底是什么?这个时候稍稍能理解了。然后,它非常肯定——在这最后的弥留之际能看到这个光芒,一定是种自己本来高攀不起的美妙幸福。

「…………利、加…………」

——然后,『帕洛玛』变回了帕洛玛的遗体。

「……永别了……」

希娅小声道别,把她的脑袋轻轻地放在地上躺下。

明明不想再在他的面前哭泣,希娅却还是不知不觉地流下了眼泪。

「……别乱、动啊」

天赐也在拼命压抑着肆虐的冲动,让光之雪花淡淡地落在她身上。

这个儿时玩伴负了伤,坚持到最后,并且存活了下来。她的身影是那么令人痛心,却又美丽,惹人疼爱,恨不得让他想扔下所有一切紧紧拥抱上去。

他紧紧咬住嘴唇,深深地体会到,果然会把自己打破的人就只有希娅一个。

「我就是不想看到你变成这样,所以才……」

「…………」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是……还是让我说几句。你到底为什么必须做到这种地步来追我啊。我不能保证你的眼睛能治好啊。我,没有那家伙……没有葵菈那么能干。要是他们看到你现在这样——」

治疗的构术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使用者的天赋。天赐葵菈『吃掉』了的力量,能够使用原本无法施展的构术,但和原本身为〈星光雪华Luminous〉就很优秀的葵菈相比,在术式精度上逊色不少。虽然自己的身体总归能够治好,但治疗其他的人时就算能够治好规模较大的伤势,对于眼睛、内脏器官等精细部分就没信心了。

再说,现在的天赐本来就很少有机会对别人实施治疗。因此,他专门磨炼双剑与幻刃等战斗技术,唯独对这个力量有所懈怠。

但是,希娅确认到身上的疼痛得到缓和后,立刻摇了摇头。

「别在意。基本治好了。还得赶紧回去找黑谷」

「……对啊……你说的没错」

「回去之后,必须道歉」

「……?」

一场战斗结束了,然后希娅慢慢重新审视现状。

希娅很清楚天赐想要表达的意思。她也知道,这次无视天赐的想法去行动,结果再次把他的心逼得走投无路。

另外——她再次是去了重要的同伴。

「——白原被,魔人杀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对黑谷开口」

「咦……?这家伙吗……?」

『在说咱吗……?』

「坟墓………………………………不需要了」

希娅以音速把天赐肩上突然冒出来的东西一把抓在手里。

虽然浑身都是血,但暖烘烘的,看来自己不是撞见了妖怪。希娅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但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谢天谢地……」

「这家伙在那边被踩扁了掉在地上,最开始我也以为它死了,但结果还有气,就直接完全治好了」

『幸亏咱吃了〈愈油种子〉,回复力提升了啦。不过在被小哥救下来之前,一直都昏迷不醒呢』

「但是,你都成肉饼了」

『咱的身体可柔软啦。姑娘你现在就抓着咱,知道大哥同样动不动就抓住咱对吧?但是以大哥的握力,照理说咱早就被捏扁了。但咱到现在都没事……』

似乎就是因为,白原的身体超级柔软。白原做了一番人类常说的柔软体操,接着让自己变成了松饼的形状。

希娅彻底释怀了,把白原放在自己肩上。

『姑娘,这一战你一定拼了命吧。不能帮上忙,对不住啦』

「……没关系。不用让黑谷伤心就好」

「说到黑谷,应该正在和那个疯子在打,回去之后立刻增援」

「明白。但是,我,已经用不了构术了」

「……我看也是」

「另外,稍等一下」

希娅把白原交给天赐,看向于危难中拯救自己的英雄。

它不会哭,也不会流泪。犬狼不会说话。

它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早已面目全非的主人的头。

「……利加」

希娅把依然拿在手里的权力挂到了利加的脖子上。

她特别轻松地就挂了上去。制成吊坠的形状一方面是为了方便帕洛玛使用,或许也可能是为了能够挂在利加身上。

希娅摸了摸那乌红的毛皮。那全都是已经凝固的血,有同伴们身上的血,也有利加受伤后自己的血。这只犬狼原来的毛皮颜色已经不知道了。

利加到此为止都完全没有清洁身体。它是认为把这些血冲刷掉,也就意味着把复仇心也冲甩掉了吧。希娅觉得,如果说只因为它是一只不在乎身上被弄脏的动物,那就太无礼了。

「谢谢你。多亏有你,我得救了……保重」

犬狼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眼希娅的眼睛,然后就再次来到主人身边。

这样道别就足够了。希娅与正在等待的天赐与白原汇合。

二人加一只十万火急飞奔而去——过了一会儿。

赶往黑谷身边的他们耳朵里,听到了一只野兽的远哮。

那声远哮明明只是普普通通的嚎叫——但就像在,放声痛哭一样。


「十年。若在下晚生十年,或阁下早生十年——」

刀一挥,挥掉粘附在刀上的血,从鼻子和嘴巴里流的血也随这一身体动作飞撒出来。赦夫再次一边品尝着血的味道,一边慢慢将刀收回刀鞘。

「——在下断言,结果定然不同」

赦夫在冷静分析。他所讲的是双方之间的决定性差距。

疲劳程度,有未断臂这些都不是多大的差距。

活过的年份才是决定二人命运的关键要素。

双方的天赋和努力平分秋色,只因为赦夫出生得更早,因此斩过更多的魔物,也斩过更多的人。

这经验的差距乃是不论如何挣扎都无法填补的鸿沟。唯独时间,莫可奈何。

「就算这样,这十年来能以血肉人身令在下如此雀跃的,阁下尚属首次」

这个男人就像背靠大树一样,岿然不动。

除了最开始被斩下的右臂之外,左腿大腿部以下也非斩飞。

「阁下以命相搏,在下致以由衷感谢」

赦夫双手贴在大腿上,把腰弯成直角向对方致意。

这是赦夫独有的表达敬意的方式,让他如此相待的人屈指可数。

他的对手——黑谷就是如此强大。

「黑谷!!」

「怎么、可能……!」

『大哥……!?骗人的吧,喂……!?』

此时,其他猎物出现。不,归根究底,正赶过来的这个男人才是当初的目标,与黑谷之间的死斗不过是顺势而为。但是,这顺势而为却令赦夫无比满足。赦夫认为,这是二人命运的安排。

「甚好也」

「你这,家伙……!」

目标——天赐拔出双剑,然而赦夫不以为然。

「阁下有治愈之本领?阁下双臂应被在下斩去了才是」

「……是又怎样」

「生乃定数,死亦定数。仅此而已」

赦夫用目光指了指黑谷后,旋踝离去。

将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给已经拔出武器的对手,这里面的含义就是——

「在下此刻已心满意足。斩杀杂鱼无非扰在下之余韵,不斩也罢,不如归去」

——对手根本不足挂齿。

「——但阁下若执意上前,绞杀之」

赦夫头也不回,只用话语斩杀了天赐。这个男人原本常用「斩」这个字眼,而此刻却没有对天赐使用,只把手指弄得咯吱作响。

这也就是说,天赐不配让他拔刀。

天赐冷汗直冒。虽然刚才嘴上强硬,但他还是正确理解对方的实力。而且,他的双臂本来就曾被对方斩下,自己又岂是对手。

可是——着眼未来。既然天赐的目标是继续向上,那么终有一天一定会再次遇见那个〈先驱者〉。

如果不能将那玩意打倒,就无法第一个登上顶点。

他必须想尽办法,赶紧消除自己的弱小。

(我……为什么,这么……弱啊)

「天赐!快救黑谷!他快、没气了……!」

希娅的声音把天赐从深深的绝望中拉了回来。

此时此刻该考虑的是过去的同伴,以后的事至少还能重新打算。

天赐将双剑收回鞘中,拿起木杖。此时赦夫已不见踪影。

「……把砍下来的手和脚拿到附近来,那样我才知道要怎么治。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能治好。杖也快要不行了——最关键的是,凭我这点本领……」

天赐治好了自己的伤和希娅的伤,杖已经快要枯死。构术只能再用一次。另外,天赐虽然对自己的肉体了若指掌,但面对黑谷却不是那么回事。而且希娅避开了致命伤,黑谷却已奄奄一息。就连治愈能否成功都不知道。

万一失败了怎么办——白原对钳口不言的天赐气势十足地说道

『放手去干吧,天赐小哥。现在只能靠你了啊……!』

(我不是葵菈,如果是那家伙的话,什么伤都能治好。但是,这么重的伤我能治疗吗?就算能治疗,黑谷能醒过来吗?而且——)

换做是一般人,伤得这么重早就死了。丢了一只胳膊,持续失血,而且还跟那个怪物交手那么长久,这早已超出人类极限。

天赐痛彻地感受到这个男人真的非常厉害,是自己遥不可及的存在。

……因此,不妨自私一点

(——我这时候是不是该放水,任黑谷自己死掉?)

那样一来,希娅就不会再登〈塔〉了。

身为前卫的黑谷一死,就意味着身为后卫的希娅跟着功能停摆。

「天赐……求你了……」

希娅眼睛里冒出泪花,央求天赐。希娅的个性没有天赐所想的那么冷静、坚强,她本质其实是个脆弱无力的少女。

黑谷知道这件事,并且支持着希娅。除非是算上天赐在内的〈同温圈〉成员,希娅很少对别人寄予如此之深的信赖。

——你和希娅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竟然还不如只短短相处没几天的我了解她。

(闭嘴啊,可恶。你以为和我希娅一起生活了多少年)

但是,天赐其实早就完全理解了。

就算黑谷不在了,就算失去了所有可以依靠的人。

——这个儿时玩伴希娅也绝不会放弃自己天赐

(既然这样,有你在身边肯定对希娅更好)

希娅被逼入与迷雾魔人一对一的战斗中依然存活了下来,她早已不是天赐所熟悉的〈构术师〉希娅了。在强大的对手面前不放弃,对脑中所有闪现的灵感勇于尝试,不断前进。她和天赐现在的差别仅仅只有理外之力的有无而已,本性却如出一辙。

天赐今后还要继续独自前行。既然这样,希娅肯定也会那么做。

然后,最重要的根据就是——希娅从小就非常顽固。

(如果是葵菈,她一定能够救你。虽然你已经不记得了,和荆棘魔人战斗的那次,把踏进鬼门关的你拉回来的就是她)

这样一看,这时对黑谷见死不救就还是背叛葵菈。天赐现在自私地使用着她的力量,不能容忍自己违背她生前的准则。

(我一定会救活你。你才不是会死在这种鬼地方的男人)

天赐重新握好杖,回忆伴着黑谷拳头砸来的话语。

(是啊——你说的全都没错。只要希娅还活着,她不论如何都是我心灵的归属。但是,我要是让她陪在身边,我肯定会难以继续前进。既然打消不了想撒娇的念头……索性让我无处撒娇才好。所以,我不能接纳希娅。我说啊,事情都这样了,以后你就继续替我保护希娅吧。拜托了……回来吧,黑谷)

天赐在心中默念,落下的光之雪花不知为何分外闪耀。

只能在一旁眼巴巴观望的希娅,看到那个光辉,心想——

(就像是,葵菈在用一样)

——这就是那位儿时玩伴的本领。

终 章 给你的微热

就从结论来说吧。一行人回到镇上后,逮捕天赐的委托书已经被撤销,同时异变被解决的消息也流传开。只不过,解决异变的人是〈艾克塞斯〉的赦夫。由此可见,他恐怕早有参与。

这或许是砍人魔心满意足之后给出的谢礼,但其真实意图不明。

——希娅静静地离开只有自己一个人住的公会之家。

她想过搬去自己喜欢的,又小又黑的地方,但还是觉应该把这个让人能够回来的地方一直保留下去。这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他。

来到大街上,今天的〈塔下镇〉同样热闹非凡。〈升降者〉们怀着各种各样的目标登〈塔〉挑战。再过一个星期,围绕着某位〈升降者〉的骚动,以及许多人因异变而怪死的事情就会淡出人们的焦点吧。

今天不去探索。因此,希娅信马由缰地去那家店瞧了瞧。

——歇业——

店门口贴着这样一张纸。

这里是〈月虹商会〉旗下女商人闽菊的店铺。希娅一行似乎是这里最后的顾客,购买了〈探探石〉之后这里就关门了。店内一片狼藉,不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但店长闽菊不知所踪,店铺因此关门。

「来啦,欢迎。哎,不过本店还没开业呢」

「你好,闽菊小姐。听说你今天开业,所以过来买东西了」

但是,希娅知道闽菊后来的情况。闽菊被砍人魔赦夫袭击之后,重伤之下死里逃生,后来在城镇中〈月虹商会〉的总部养伤,享受了久违的休假。

闽菊突然从店里冒出来,撕掉贴在门口的纸。

「来了,等一下。被那个莽夫弄得一塌糊涂之后就放着没管了。要打扫要打扫!」

「我想买花,有吗?」

「当然有喔~。希娅,你是熟客。小女子今天重新开业,作为纪念就免费赠送吧」

「总觉得很可怕,白送就不必了。我用帮忙打扫来交换……这样行吗?」

「好主意,算得真明白。免费赠送可比斩人魔还可怕喔❤」

这大概是自嘲。闽菊哈哈一笑,把希娅请进店里。

「啊,还有件事。我拜托的东西,怎么样了?」

「好说好说。想起来了,今天早上送到的,和花一起交给你吧」

「嗯,谢谢」

今天需要的也就这些了吧。

闽菊环望店内,只觉得这是这烂摊子得累掉一层皮。


〈塔下镇〉的外面有一块墓地。镇上的死者基本会被安葬在这儿。

或者没有任何东西安葬,也会在这里悼念。

「……」

那里的墓不属于任何人,同时也是所有人的墓。

希娅把闽菊给的花轻轻放在墓前,闭上眼睛祈祷。

每日都有许多〈升降者〉诞生,又有许多〈升降者〉死去。人们没法去逐一悼念所有人,不知不觉间就冒出了这样的墓。人们称之为公墓。

希娅祈祷的对象,是公会〈霰〉的人们,以及那个『帕洛玛』。

正因为这里可以是任何人的墓,所以并不安置特定的什么人。但相反,谁都可以住进去。另外,要在心里为谁祈祷,本来就没人管得着。

所以,希娅决定在这里为本不该献上祈祷的对象祈祷,悼念。

「说起来——」

周围空无一人。因此,希娅故意发出了声音。

「——她说我做的菜是,死的味道」

这个意见不能不当回事,但——

「气死我了」

——把真心话讲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吧。

总觉得刻意把这种话讲出来有些古怪,希娅自顾自地笑起来。

然后她转过身去,留下一句「我会再来的」便迈出脚步。


叩叩,敲了两下门。但是停在门前的那一刻,里面就传来了一声「进来吧」,所以敲门也只是出于礼节。为什么知道有人过来了?有点可怕。

希娅慢慢地把门打开。

「你好,身体怎么样?」

「还不赖。你才是,还没适应就别太乱来了」

『欢迎啦,姑娘。先去那边坐下吧』

希娅接着到访的地方,是黑谷和白原住的旅店。希娅曾提议让他们搬来自己的公会之家,但这里的老板娘似乎对黑谷非常中意,不肯结账放人。

总而言之——自那一天起,黑谷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

天赐的力量保住了他的性命,被斩下的手臂和腿也算是再生了。

希娅还担心他会就此长睡不醒,但昨天接到了他醒来的通知。他脸色也没那么糟糕,身体状况似乎没有问题。

只不过……黑谷不能下床。

「那个…………黑谷。事情,我听白原说了」

「是吗。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了」

准确来说是下不了床。

被斩断的右臂还有左腿只是看上去好像建在,实际情况却不是那么回事。再生部位不随——或者说,不受黑谷控制。

只是日常生活的话应该勉强还行,但别说是去战斗了,甚至根本没法去参加探索。就连周边的小孩子都比现在的黑谷灵活。

——也就是说,黑谷已无法作为〈升降者〉东山再起。

希娅久违地看到醒来的他,本来应该开心才对,然而却无法由衷地感到欢喜,很大程度上正是这个原因。尽管黑谷嘴上一副无所谓的口吻,但不清楚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昨天也说了,这不怪姑娘你。当然,也不能怪天赐小哥。不用摆出那么阴沉的表情啦。大哥现在还活着,这对咱们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咱个鼠调查过,半吊子的治愈本领应该不可能把快死的人拉回来,何况天赐小哥原本就不是专攻治愈的啦』

「本来的使用者是那个叫葵菈的女人。但是,我现在却还活着,这就表示那家伙已经创造了不小的奇迹。归根究底,如果我更强一些的话,也不至于败在那个修罗手下。最该可耻的是我的实力,你不用过意不去」

「……但是」

「另外,我和你本来就是阴暗的人。再这样下去,好好的天气都要乌云密布了」

黑谷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性格。

他这是在逞强。

希娅痛彻地了解到这一点,但选择强颜欢笑。

「——边哭边笑,厉害啊。你真是个能哭的女人」

但希娅做不到。她表情应该是在笑,眼泪却流了出来。

事已至此,希娅只能把内心的情感吐露出来。

「因为,黑谷你明明还有想救的人。可是……这样下去」

「……。你对活下去是怎么看的」

「咦……?」

这个问题与『帕洛玛』临终时问的问题有些相似。

因此希娅就和那时候一样,没能立刻给出回答。

「我认为,就是继续背负下去。我们在相遇与离别中,年岁慢慢变大。直至腐朽死亡,我们会背负着背负各种东西活下去。路途中要背上什么,扔掉什么,全凭自己决定。用不着别人来说,自己就会不断地做出选择。这么一想,恐怕那家伙——天赐不忍心抛弃任何东西,把所有一切都扛在了肩上。人的背脊怎么可能把山扛起来?照这样下去,那家伙总有一天肯定会被压垮」

「…………」

黑谷所说的背负这个词中,应该囊括各种各样的含义。命运、奇缘、爱、恨、后悔……不胜枚举。

「但是,总有人不肯放弃任何一件东西。对于那种人,你觉得到底该怎么做?」

黑谷又问希娅,口吻非常温柔。

希娅这次立刻答了出来。她明确地、坚定地说道

「一起去背负」

「没错。你很优秀」

「……没那种事」

「师傅夸你,你就该老实接受。然后——正因为你是我的徒弟,也是我的同伴,所以我有件事想厚着脸皮拜托你」

黑谷直勾勾地盯着希娅的眼睛。这是他的习惯。

「——我的意志,你也背负起来吧。只要你还继续向前进」

希娅泪水又流了出来。但她这次不想嚎啕大哭。她冲到黑谷身边,用双手包裹住他能动的左手和不能动的右手。

「我背负。治好白户小姐病的药,我一定会找到。所以……」

「有你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黑谷露出微笑,用左手摸了摸希娅的脑袋。那一定是他只在心爱之人面前露出的表情吧。希娅看到这一幕,心中萌生负罪感。

但与此同时,这也给了希娅决心……继续前进的决心。

「话是这么说,但我并没有放弃。天无绝人之路,这些不会动的木偶肯定能有用武之地。我只是让你先走一步,我迟早还会追上去。到时候,你能把背负的东西还给我吗?」

「……不,我不还。之后还要,一起背负」

「——原来是这样啊。哎,病刚好转就聊天,我有点累了。对不住,我想躺下了」

黑谷把手从希娅脑袋上挪开,把脑袋靠在枕头上。希娅觉得自己继续留在这里恐怕只会给黑谷添麻烦,便起身要走。

「希娅」

「……?」

黑谷朝着希娅背后,喊了一声

「谢谢」

然后,一声饯别响彻房间。希娅坚定地点点头,轻轻关上了门。

——不久。希娅离开之后几分钟。

黑谷坐了起来,向窗户看去。那边传来尖锐的叫声。

「是风斩吗」

『哎,大哥你就别动了,咱去把信拿来』

来的是名叫风斩的鹰,是将远方的白户和黑谷连在一起的信使。

说来,上次送过信之后就完全没有收到回信。白户平时是个动笔很勤,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过,担心那种事根本无济于事,而且就算出了什么事,她应该也会通过其他同伴发来联系。

因此,黑谷一时间把风斩的事抛到了脑后。

『噢噢,这次的信好多啊』

信被分成了好几封。好了,上次写的内容应该是报告近况,然后还有自己闯进了希娅的私事。黑谷一边回忆,一边读信。

——『花』『心』『大』『萝』『卜』

一封信就一个字,一共五封信。信上充斥着怨恨,就如同诅咒。

『就知道』

「哎,也对。……呵呵」

黑谷颤抖着把信放在一旁。毕竟信不可能就写这些,还剩下一封。那封信写的是正经内容:括迟迟没有回信的原因是睡了稍稍有点久,醒来之后马上就写了这封信,请求体谅;然后写了同伴的事和天气;写了让黑谷全力去帮助希娅;还问候了白原和黑谷身体状况。

简直是无所不谈。

——黑谷握着信的左手颤抖起来。

「为什么,不写自己的事」

没写为什么睡了很长时间,没写具体的情况。

不,那些事就算不写,一眼也能看出来。

白户的字应该非常整洁,但信上字的线条却歪七扭八。

可是,这毫无疑问就是她写的。找人代笔不符合她的性格。

也就是说,她现在已经连好好拿笔写字都很困难了。

她不想让黑谷担心,掩饰过去。但如果真的想要掩饰,还不如直接请人模仿笔迹。但黑谷有自信,就算那样也不会看错白户的笔迹。

「——————……!!」

黑谷用左手全力揍向自己的脸。一下还不够,他一下又一下继续打下去。他口腔破裂,血淌出来,但他还是继续打。白原丝毫没有劝阻。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白户已经来日不多。

从这封信就看出来了。黑谷满怀怨恨地诅咒自己。他明知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但依然继续用拳头惩罚自己。

「我…………」

白原见识到了稀罕事。恐怕比主人笑起来那种事还要稀罕。

生物体内一定会流淌两样东西。一样是红色的,一样是透明的。

这个男人同样是人……哪怕他意志再怎么坚定,哪怕他再怎么豪气万丈。

又岂有一滴不流的道理。

『大哥——』

「白原」

黑谷爬着从床上滑下去。他的目光已经和平时无异……不,焕发出比平时更加坚定的意志力。他呼喊搭档的名字,然后趴在地板上。

「——我,不放弃……决不放弃……!!」

『……大哥你这么死心眼的人,咱从没见过呢。然后咱觉得,最后应该获得幸福的,就是大哥你这样的人啊。否则,这个世界就是坨狗屎』

「来帮我,我要复健训练……!」

『明白啦咧。刀山火海照样奉陪,大哥——』

那座巨大的〈塔〉直贯苍穹,远远都能目睹它的身影。空地中央垒着一个木材堆,我坐在木材堆顶上,不由自主地朝着〈塔〉伸出手。

阳光从张开的五指间隐约漏下来。黑漆漆的〈塔〉比我小小的无名指还要长得多。它的尽头究竟在哪里呢?它现在还在越来越高吗?现在就连这些都弄不清。

「……!」

有声音传过来,我马上把伸出的手收了回去。向下一看,只见有人正抬头看着我。他和我在自同一所孤儿院长大,在同一个养成所学习,参加过同一个公会,和我的年纪几乎一样,然而他的面庞非常憔悴,是个男孩。

他的名字,叫天赐。是我所珍爱的,儿时玩伴。

「…………」

他毫不掩饰尴尬的表情,大概是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吧。就算他不问,我也有了答案,因为这里是我心中重要的地方。那么,在你心中又是怎样呢?不用去问,他来到了这里就是答案。

「…………」

天赐一声不吭转身要走,但一时停下脚步,眼睛没有看我,背对着我问了过来。

「你,你打算在那里往上爬吗?」

「嗯」

「……为什么啊。你有只眼睛都看不见了啊」

被他这么一说,我隔着黑色眼罩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这只眼罩是刚才去闽菊小姐店里拿到的订制品。肯定想不到,它能够用来镶嵌宝石。不过,我大概不会去使用那个功能。

——就像黑谷的手脚丧失功能一样。

我的单眼也丧失了视力。

「为什么那个时候不告诉我眼睛没治好啊,多花些时间的话,我也能——」

「只是当时发生的事情太多,没有注意到自己眼睛的状态。注意到的时候,黑谷的治愈已经结束了。也就是在你的杖枯死之后。所以,没办法的」

「不对!有办法的!都怪我不够熟练……!」

「没那种事」

我丝毫不觉得天赐的治愈不好。光看外观,只是瞳孔的颜色有些暗淡,不会被人看出来。再说,能把被戳烂的眼睛治愈到这种能程度已经算是侥幸了。

但是,毕竟看不见就是看不见,觉得没有必要把它露在外面,所以就这样用眼罩遮了起来。

「……我说希娅,你别再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受伤了。这次只是眼睛,但下次要是在更高的阶层,搞不好就不只是眼睛了。你要是死了可怎么办啊。黑谷也已经不能再战斗了啊!都是我的错,都怪我……!」

我已经没再觉得天赐变了。

他还是我所认识的那个,本性善良而又笨拙的那个他。

只不过,他不能容忍自己保持那个样子,所以正拼了命地试图去改变。

「恰恰相反。正因为天赐你在,大家现在才都活着。这是你的功劳。黑谷、白原,也包括我,都说你没有责任。所以,你能不能认为,是你救了大家?」

「我怎么能够……那样去想」

我想也是。天赐才不会有那么傲慢的想法。

我一看到黑谷的样子就心如刀割,何尝有资格去说天赐。

但是,我与他的不同之处还在后面。

天赐猛地转身,开口说道

「你现在……孤身一人。我再问你一遍,就算这样,你还要去登那玩意吗?」

「答案,肯定不会变。我要登。只不过——我不是孤身一人」

我坚定地,笔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堂堂正正地告诉了他。

天赐的目光立刻就逃掉了,恨得牙痒似地答道

「别去了啊……!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要——」

「你要那样也没关系。但是,这不是让我放弃的理由」

「你也太固执了吧……!从小时候起就这样……!」

「原话奉还。你一样固执」

哎啊,照这样我们只会在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上吵下去。

他担心我,或者说我在身边就会动摇他的决心,所以他要拒绝我。他那超越一切的温柔转变成了拒绝。

但是,我身上已经背负着黑谷的信念。既然我不光背负着天赐的情义,还背负着其他的感情,我也只能继续前进了。

哪怕知道我这么会会伤害你,我还是义无反顾。

「……我的回答一直只有一个。你别再去登那玩意了,希娅」

「…………」

「但是——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给你钱和信了。喜欢怎样随便你」

这话让我感到有些怀念。你过去也对我撂下过同样的话。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明确地给出与那时不同的答案。

「我就随便,我就喜欢你」

曾经在稍稍抬头后被我冻结起来的东西,如今已然融化掉了。然后它将循环我的全身,浸透我每一寸肌肤,永远将我环绕。我不再对任何人客气,把想说的话好好说出来。我和你之间不需要什么谎言。当然,和已经不在的大伙之间也一样。

既然我现在由衷地这么想,那我绝不会再隐瞒。

天赐什么也没有回答。我完全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他肯定不会没听到。反正他这个男人也根本不懂这种时候要怎么答复。真是个可爱的家伙。

……然后,天赐消失不见了。

【——以爱的告白来说太含糊了吧。有没有传达到都不知道】

「……!法洛斯?」

不知他从什么时间开始看的,或者时时刻刻都在看着。我连那种事都不知道,总之法洛斯的声音突然在我头脑中响了起来。

我感到这个声音十分令人怀念,但实际上距离上次说话还没过多久。

【太麻烦了,我就直说了。希娅,今天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告别……?」

法洛斯的语气一如既往,我不知道他这番话包含了怎样的含义。我和他之间不接触的时间本来就是以年为单位计算,这样的关系要说几乎就没相处过都不过分。

【算了,就是那个。你也不是棋子了,我目前都是抱着兴趣在观察你。但是,那激活不允许只参观却不参加这个游戏。直说了吧,我违反了规则,要被彻底扫出局了。大概也没办法再制作棋子了吧】

「因为你,一直看着我?」

【没错。这是出于兴趣,兴趣。总之,这是真正正正我最后一次找你说话了。其实像这样跟你道别已经是违反规则了,但我也懒得去管了】

太麻烦了——法洛斯的句尾还是一如既往。既然那么怕麻烦,索性就别和我道别了,那不才是最麻烦的事情吗?我本想坏心眼地呛他一句,但忍住没说。我或多或少理解了这名为法洛斯的存在。

他恐怕……毫不疑问

「你……是个很好的人」

【才不是人吧,是声音。在你看来只有声音】

「害羞啦?」

「小鬼少来戏弄我」

我不知道还有其他怎样的〈俯瞰者〉,除他之外我只认识天赐的耶利哥。那家伙相当的那个。对比之下,我的这个法洛斯应该算得上非常善良,对我不强加任何东西,不是大部分那样的〈俯瞰者〉。

【……随你怎么想。我只是不适合参加这个游戏罢了。你是我的道具,然后我对常年使用的道具产生了感情。事情就这么简单,真是麻烦】

「以爱的告白来说太含糊了,我可能没听懂」

【你真让人火大……服了。哎,这样的闲聊也差不多到头了,所以我也就不说什么金玉良言了,两句话就走了】

法洛斯稍稍停顿。我想,他说不定深吸了一口气。

【……希娅,别放弃。你虽然很麻烦,但是个有意思的小鬼。走了】

「当然,我不放弃。所以……再见了,法洛斯」

回答后,传来像是笑的声音,然后脑中马上响起噗呲一声,像是绳子断掉的声音。

他走得明明和平时没两样,我却格外明白。

那是宣告与他永别的声音。

——法洛斯走了之后,我继续留在木材山上好一阵子。

我要继续去攀登那座〈塔〉。法洛斯走了,『帕洛玛』走了,黑谷离队了,白原也要辅助他生活。所以,我又变成了孤单的一个人。

〈同温圈〉是个人员增减剧烈的公会。

但是没关系,我获得了独自战斗的技术,今后我还会继续磨练精进。更重要的是,我不是真的一个人,我完全不感到孤独。天赐好像把现在和之前混为一谈了,但我不会那么觉得。

总有一天,我会赶上领先的他。下次可不会是从后面,我要站在他身边,好好让他尝尝……尝尝黑谷亲授的,我的拳头。

他下次要是还拒绝我,我就把他揍到哭,揍到离不开我为止。既然能并肩偕行,他肯定就不能再无视我了。既然一定要去背负,肯定别背负得太重更好。

再说了,依赖别人有什么不好?我也好想找人狠狠撒娇,他就是对象之一。如果他要反过来,我当然也会同意。如果他想对我撒娇,就让他尽情撒个够好了。等他撒完一通,为了下次能找大伙撒娇,我们在两个人一起拼命努力就好了。他的毛病怎么可能轻易改掉?亏他之前还对我和葵菈百般撒娇。简直得意忘形了。

……总之,我暴揍天赐的计划还要继续下去。

总觉得这乱七八糟,搞得就像小孩子恶作剧似的。越是认真去想,就越忍不住要笑出来。

——沙沙。

那是有东西踩到空地上杂草的声音。

我又从木材山上往下看。

「……!你是,利加?」

『…………』

我之所以感到疑惑,是因为他的毛色与我想象中截然不同。

他那焕发白银光泽的身躯就仿佛腾起的雾,格外美丽。

而且,挂在他脖子上的犬笛也毫无疑问地表示他就是利加。

我从木材堆上跳了下去,向不知为何来找我的犬狼跑过去。

「怎么了?」

『…………』

利加嘴里叼着某样东西,让那东西轻轻落在我脚边。

那是一颗不知名的蓝色宝石。将它映衬在湛蓝的天空之下,依然闪烁蓝色的光辉。

我立刻发觉,它就是迷雾魔人掉落的〈恩惠〉。

「你是把这个,拿来给我的吗?」

『…………』

真是个守规矩的孩子。硬要说的话,打倒敌人的是利加或者天赐,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接受它。可是,拒绝的话又不近人情,我便坦率地说了声「谢谢」,收下了那个〈恩惠〉。

——利加一直垂着头。我最开始无法理解他这么做的含义。

「……?那个」

『…………』

他依然继续低着头。这说不定是在表达感谢,可那样的话时间也太长了。此时我终于发觉,利加正把一样东西递向我。

「是让我,取下来……?」

『…………』

利加那好像翅膀一样的大尾巴摆了一下,像是在表达肯定。

我不知道这样好不好,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把挂在它脖子上的犬笛取了下来。

取下来后,利加那对清澈的眼睛有力地朝我看过来。我不是〈共存派〉,不知道它想要怎样。但我心想,恐怕那些〈共存派〉也不能完全理解搭档想说的话吧。

不算白原那个例外,人和动物之间往往是心与心的纽带。

所以正确或者不确定,就要行动之后交给它们评判了。

「这样,可以吗……?」

那是帕洛玛委托定制,『帕洛玛』接收并戴在身上,最后被我吹响的犬笛。

这次,它挂在了我自己的脖子上。

利加这是在证明,以看得见的方式向我证明。

——他选择了我作为新的搭档。

利加摆了几下尾巴,用自己的耳朵在我身上摩挲,想我撒娇。我很少和狗相互接触,有些不知所措,用笨拙的手法在他脖子上摸了摸,结果他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也非常开心。到头来,我还是感到了寂寞啊。

「谢谢你,利加……」

我从真面紧紧地拥抱住他。

他的皮毛很粗糙,有些扎人,但是非常暖和。

「……我们走吧」

『嗷唔』

我把他松开,站了起来。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偷懒呢。

但是,我忽然发现脚下掉着一颗生锈的旧钉子。

「啊……对不起,还是在等我一下。我要留个信」

我捡起那颗钉子,又登上木材堆。

今后的一段时间我不准备过来这里。

所以,我想留点讯息给那个混球。

木材上刻有两种古怪的涂鸦,它们被刻下后在岁月的冲刷之下已完全褪了色。能看懂他们的,这天地下就只有两个人。我在其中一个暗号的旁边,用乱七八糟的直线和曲线刻下艺术图案。刻完后,我把钉子随手一扔,从木材堆上下去。

『…………?』

利加一脸不解地望着我。

他很机灵,肯定是想说『我完全看不懂』。

所以,我决定破例把我刻的东西告诉他。

「——我刻的是,『大笨蛋』」

利加听了之后好像还是无法理解,歪着脑袋。

我又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和他一起迈出脚步。

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今后不论遭遇任何事,受多重的伤,都会继续一往无前

罪孽也罢,痛楚也罢,悲伤也罢……如果你还要一直独自背负下

如果你还要继续留在那样的孤独之中

到那时候,不论你在这个世界的那个角落

这次换我,一定把你找到。

〈完〉

后记

幸会,我是有象利路,诚挚地感谢您本次购入拙作。感谢从头读到这里的朋友,也希望从这里开始的朋友能够尽兴。

本作是我个人总计的第六册作品。我很犹豫,不知该说是已经出道第六册了,还是还只出到第六册,但鉴于最近的各种情况,一言以蔽之能出就谢天谢地了。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全赖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谢谢大家。

好了,本册是第二册,在方向性上与上一册做了改变,具体来说就是主人公换人了,希娅从天赐手中接过了交接棒。本作最开始就决定要以两卷一组的形式来写,所以并不是我对天赐感到了厌倦或者想虐希娅。我说真的。

我不想在后记中剧透本篇的内容,所以可讲的不多。刚才也讲过了,主角换人了,因此故事性上与上一册不一样。这一册大概讲的是希娅对自身所酿恶果的清算,并且主动去追天赐的故事,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恋爱故事,也就是桃文。最近超流行的呢,桃文。本作只是流点血受点伤最不济死人而已,本质上还是桃子文。我说真的。

最后是致谢。感谢以两册组合的形式为本作放行的责编阿南老师和土屋老师(不过对日按此的处理起过争执呢),每次退场的人越来越多还能每次提供出色设计的叶世べんち老师(不好意思,我每次要求都特别多),我借这个机会向各位致以感谢。

另外还要感谢奉陪试读本作的我朋友细野、冈本与五位学弟。更感谢肯奉陪到最后的各位读者,请容我再次致以最高的感谢与敬意。

按计划这个故事暂且就此告一段落。想写的部分写了很多,我个人十分满足,但毕竟这是个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业界,说不定会有后续也说不定没有,一切全看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

总而言之,这方面的通知会发在推特上,承蒙不弃还请点关注(惯例)。

那么,衷心感谢您能读到这里。若有机会还请务必再次赏光。

有象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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