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undraw/乙一]《夏日幽灵》(Summer Ghost)[1卷][集英社][Hy33][轻小说][连载中]

书名:《夏日幽灵》(Summer Ghost)


作者:loundraw/乙一

录入/翻译:Hy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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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会出现名为“夏日幽灵”的幽灵。

夏天,在废弃的机场放烟花的时候,她会出现。

也就是说,有可能是自杀女性的幽灵。

通过网络认识了高中生,友也·葵·凉。

3人为了寻找“夏日幽灵”聚在了一起。

三个人想问问幽灵。

“死,是什么心情?”

三个人都有理由问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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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香花火的前端,火球在不断膨胀。用纸捻包着的火药开始融化,变成高温的水滴状火焰悬挂在上面。

比起上侧,下侧的火球更加明亮。因为周围的空气变热,产生了上升的气流,氧气从下方被输送。火球一点一点地颤动着,不久,啪嗒啪嗒地迸射出火花。

一瞬间,火花激烈地四射。突然虫声消失了,周围变得安静了。这种感觉好像又过了一年。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也越来越稀薄。这是只有在这个地方才能发生的奇迹。

我的身旁是葵。

对面站着凉。我们三个人围在一起,凝视着线香花火。

“好久不见了呢,我们三个人又聚在一起了。”

葵说道。

我点头。

“是啊。我最近有点忙。终于回来了。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别在意。光是能见面就很开心了。已经过了一年了吗?”

凉仰望着天空。

清晨即将到来的时刻,天空与其说是黑色,倒不如说是深蓝。

我想起了某位女性的身影。她是一个虚幻的、淡淡的、不确定的存在。

一年前的暑假。我站在大楼的楼顶上。

我俯视着地面开始想象,如果我从楼顶上跳下来的话,大概多少秒我会撞到地面呢。

据说在想要自杀的男性中,选择跳楼自杀的大约占全体的七分之一。尤其是在高楼林立的城市,这个比例非常的高。有一点必须要注意,千万不要把别人卷入其中。在行人多的地方跳楼的话,经常会连累下面的人一起死。

但是,决定自杀的人中有好几成都处于精神失常的状态,让他们为行人的安全担心是不可能的。我自杀时,从哪个大楼跳下来比较好呢。为了能确保死去,最好要有离地二十米以上的高度。等我不忙的时候,我应该把想要自杀的候选人集中起来。我正模糊地思考着这件事的时候,手机收到了信息。

要和自己碰头的两个人好像已经到了店里。

我离开楼顶,坐电梯去了咖啡厅的楼层。一进店内就听到了安静的音乐。冷气很凉。窗边的圆桌前有两位穿着高中生制服的男女,他们目不转睛地看向我这边。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我很快就知道了。女生是春川葵,男生是小林凉。我和他们两个人从几天前就开始发短信了。

我走近他们所在的桌子。

“是小葵和凉君吧。”

“啊,是的。”

小葵带着紧张的神色微微点头。

她是个身材娇小可爱的女孩子,看到她就让人联想到了小动物。

“请多关照,友也君。”

凉举起一只手叫着我的名字。他有着街头系的舒适感,让我印象深刻。凉的五官端正,举止规范。

我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因为是圆桌,所以我们三个人以一百二十度的角度互相看着彼此。我们先点了饮料,然后稍微开始闲谈,来消除初次见面的紧张感。通过聊天,我们都在知道了彼此的年龄和居住地区。我和凉是18岁的高中三年级学生,小葵是17岁的高中二年级学生。而且我们的家都在电车运行的车站附近。

我深呼一口气,准备进入正题。然后,我从包里拿出地图摊在桌子上。

“那么,差不多该说点【夏日幽灵】的事了。”

郊外的县境有一个老机场。据说是在二战末期,为了击退飞来东京的轰炸机,日本陆军建设的配有战斗机队的机场。战后,被民航用于离岛的不定期航班,但是不久前因为经营失败,机场被关闭了。终端大楼和管制塔已经被拆除,只剩下带有跑道的广大地基。目前,县政府正在就这块土地的有效利用问题进行协商,但是从我懂事以来就一直没有进展,就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偶尔会有年轻人潜入那个地方玩。【夏日幽灵】就是几年前开始在这些年轻人中流传的都市传说。

“最初的目击事例是三年前的夏天。好像有初中生擅自闯入机场旧址放烟花。”

我一边说明一边指着广域地图的一点。在只能看到河流和平原的地图上,有一个四方的空白部分。那里就是机场旧址。

“第二次的目击事例是在第二年的夏天。偷偷潜入机场的小学生们看到了夏日幽灵。据说那些孩子们也在跑道上,而且手里拿着烟花。”

“烟花啊……”

凉嘟囔着。

“夏天在这个地方放烟花的话,【那家伙】好像就会出现。还有其他目击情报。带着家人、暴走族、独自潜入机场的人……。每次,都是在夏天放烟花。”

“如果传言是真的话,那家伙是女性吧?”小葵这样说道。

我从包里拿出速写本。

我一边用铅笔画一边继续说明。我把脑海中浮现的关于夏日幽灵的印象写在了纸上。

“外表看是女性,大约20岁左右。黑色的长发,穿着深色长裙,如果要描述她的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根据在网上收集到的信息,我快速完成了【夏日幽灵】的素描。小葵看了我的画,感动地说道。

“友也君画得很好呢。”

“中学时代,我是美术部的”那时,我一直在做胸像的素描。

现在我也会怀念那个时候。

“明明是幽灵,却有脚啊。”

凉看着我画的素描说。

“好像是啊。如果网上的传言是真的。”

【夏日幽灵】是只会在夏天出现的女性幽灵。

小葵说:“听说是那个幽灵是自杀的女性,是真的吗?”。

“不知道。说到底只是传言。等我们实际见面的时候问问她就好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为了见到夏日幽灵而联系到彼此,今天我们就在这里集合了。

出了咖啡厅我们开始出发前往机场旧址。

在站台中心买了几种烟花后,我们坐上了公共汽车。

离开车站前的商业区不久,从车窗看到的建筑物就变得稀少了。

郊外的荒地很宽阔,现在几乎没有其他乘客了,车内只有我们和司机。

我们在四周都是荒地的站点下了车,一边确认地图,一边朝着机场遗址走在未修好的道路上。太阳开始向西倾斜,天空的颜色正一点点地变红。

葵停了下来。凉回头看。

“怎么了?”

“啊,没什么。只是冷静下来的话,我会觉得幽灵有点恐怖。”

“那你回去也可以,我们去就行了。”

凉继续向前走去,我也接着走。葵慌慌张张地跟在我的身后。

真的有“夏日幽灵”之类的幽灵吗。我不知道。但是,我们想和她见面聊一聊。我们有想问她的事情。

死,到底是什么心情?

会感到痛吗?

会觉得难过吗?

如果是幽灵的话,作为有经验的人,她应该会告诉我们答案。

从小坡上往下看,被铁丝网包围着的地基很宽广。跑道在长方形的土地上笔直地延伸着。从远处看机场已经是破烂不堪的状态了。曾经是建筑物的地方只剩下了混凝土的地基。除此之外,地上杂草丛生。

“那就是机场旧址吗?”

“好像是。”

“我们从哪里进去?”

“去附近看看吧。”

我们从小丘上往下走。标志地界的铁丝网已经生锈歪曲了。我们沿着铁丝网移动,发现有破损的地方。与其说是因为自然风化,不如说是谁强行撬开的。我们穿过那里进入了机场的地基,拨开杂草来到了跑道上。

“哇,好厉害。这里好舒服。”

小葵用愉快的声音说道。

平坦的地面延伸到远方,与霞空相连。

凉把放有烟花的袋子放在跑道上,把里面的烟花拿了出来。我们买了各种各样的烟花。

“你们觉得【夏日幽灵】真的存在吗?”

凉问道。

“也有可能只是谣言。可能是三年前某个人开玩笑虚构出来的。”

“为什么是在三年前?”

“大概是在那之前没有被目击过。不可思议的是,三年前突然传来了【夏日幽灵】的故事。”

凉把喷泉型的烟花放在地上。我拿出打火机点燃了引线。颜色鲜艳的火花开始冒了出来。虽然此时的天空还很明亮,但是绿色和粉色的光芒奔流起来很美。葵忍不住惊叹道。

火药的燃烧气味和烟一起飘散了。

刺鼻的味道并没有令人不快。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天真无邪地燃放烟花的情景。

烟花的燃烧大概二十秒就结束了。火药全部燃烧殆尽,一旦恢复平静,就会有种“已经结束了吗?”的遗憾心情。

“凉君,接下来去试试这个烟花吧!”

葵好像忘记了【夏日幽灵】的事,如同沉浸在梦中,她把手伸进放有烟花的袋子里,摸索着把下一个烟花交给了凉。

此时太阳下山了,天空开始变暗,暑气渐缓,凉风袭袭。天空出现了闪烁的星星。在空旷的跑道中间,我们一个接一个地点燃了烟花。各种颜色的火花照耀着我们的脸。

幽灵没有出现,只有烟花燃烧过的灰烬在不断增加。我们没有准备灭火用的水,脚下堆放着用过的烟花垃圾。

“【夏日幽灵】不会来了吧。但,只是放烟花也很好,而且我们再不回去的话就不行了。”

凉这样说。考虑到回去的时间,现在确实要结束了。买的烟花几乎没有剩下。我们三个人都很享受点燃烟花的过程。还剩下附带的几根线香花火。

“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点燃烟花,然后分别交给凉君和小葵。

线香花火的前端被彩色的纸包裹着,里面有少量的火药。我们一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了烟花的前端。

“我啊,有点相信幽灵的存在。而且我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开心了。”

“谢谢你们”

凉没怎么表现自己的情感。即使在跑道上放烟花,他也不会像葵一样发出欢闹声,而是默默地注视着火花。但,虽然他没有说出口,实际上他似乎很开心。

这样很好。

即使在死之前,也能感受到快乐,这是件好事。

线香花火的前端被点燃了,红色的水滴状火焰不断向上延伸。被称为火球的那个球体,一边发出吱吱的声音一边一点一点地颤动着,火花开始四散。橙色的火光让人联想到了松叶,像是围绕着线香花火的前端而产生,然后消失。

“我也很久没这么开心了,难过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小葵说道。

那时,线香花火的火花开始激烈地燃烧。前端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巨大声响,闪烁出耀眼的光芒。

“好烫……!”

葵丢掉了手中的线香花火。

激烈燃烧的火花很快就会熄灭。

“刚才,发生什么了?”

“可能…”

听到凉的话,我准备问道,烟花是次品吗。

周围安静得令人不愉快。没有风吹动杂草的声音,也没有虫子微微鸣叫的声音。

线香烟花仍在绽放着火光。

但是,火花却奇妙而且缓慢地出现在了空中。直到刚才为止,都是瞬间形成了松叶的形状,仿佛时间被延长了一样,可以观察到光线在空中被牵引的样子。

“这,发生了什么....?”

小葵发出了困惑的声音。从她的视线看去,刚才她丢掉的线香花火固定在了空中,以掉落的姿态飘浮着。

不对,时间的流逝很奇怪。现在几乎一切都接近了静止状态。线香花火的火花消失了。在火球的周围,只有几个极小的光粒子漂浮着。我明白了,我们看到的火花其实是光粒子的残像。极小的光点在高速飞行,然后分裂,那个轨迹所描绘的残影就是我们看到的火花。

突然,我感觉到了某人的视线。不止是我一个人,凉君和小葵也抬起头环视着周围。紧张感弥漫在四周。有一种空气冷却凝固的感觉。

从背后传来了叹息声。

明明我后面应该没有人。我战战兢兢地回头看,不知什么时候,她无声地站在了那里。是一位女性。她站在裂开的跑道和杂草丛生的边界附近,和我之前在咖啡厅画的素描很相似。黑发的年轻女子。脸色苍白,血色不好。深色的长裙下能看到腿和鞋子。但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没有实感,给人一种虚幻的印象,好像一旦触碰就会消失掉。

小葵和凉君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我也一样,但我觉得自己总得说点什么才行,于是我向她打了招呼。

“…是【夏日幽灵】先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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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幽灵】这个名字在网上被偷偷地议论着,也许她都不知道这个名字是在指自己。她没有回头,我们能和她沟通吗?

这时她扭头,盯着我们这边。我注意到她踮着脚。不对,她并不是站在地面上。准确地说,她的脚尖离地面有几厘米。她好像没有重量一样漂浮着。

她是真正的幽灵。

【夏日幽灵】的传闻是真的。

网络上存在着自杀性质的网站,聚集了一群对自杀感兴趣的人,这些人通过论坛沟通交流。有的人会倾诉烦恼,也有人去请教能够不经历痛苦死去的方法。我,小葵和凉就是在这个论坛上认识的。在和自己生活在同一地区的高中生里,有没有想要自杀的人?我抱着这样的疑问,试着写了这样的帖子。

我们没有见过面,只是通过网络交谈。聊过几次后,彼此都知道了对方不是其他人乔装的,而是真正的高中生,以及真的有想要自杀的想法。

小葵好像在学校被人欺负了。跟老师商量也没有得到回应。

家人也不关心自己,活着对她来说很痛苦。

凉患有不治之症,听说一年后就会离世。他觉得与其被病魔折磨,不如在病情加重前做个了断。

和他们两人相比,我的烦恼很小。也许是因为我原本就对人生很消极。我并没有在高中被欺负,也不是因为生病,只是单纯厌倦了活着。

“死后还有校园阶层吗?”

“不知道,即使有又怎么样?基本上都是一个人。”

“这样啊,太好了。还是你那边比较好。”

“嗯,只要和人在一起,就不会有好事。”

小葵正在和【夏日幽灵】对话。

出人意料,她倒是很健谈的幽灵类型。

最初的震惊逐渐消失,我们平复了心情。

如果是普通人,看到幽灵可能就跑了。事实上,至今为止看到她的人,都会惊慌失措,在慌乱中急忙逃离了机场旧址。

而我们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本来就是为了见她才来到这里的。我们不仅没有逃走,反而渴望和她对话,她对这种反应的我们感到不知所措。

“来了群奇怪的孩子们呢……”。她说道。

顺便说一下,她好像叫佐藤绚音。这应该是她生前的名字。她一开始也不是幽灵,在成为幽灵前,她也像正常人一样活着。从外表看,她大概二十岁左右,有一头黑色的长发,身穿深色的长裙。纤细的脖颈上挂着银色的项链,被装饰得像血一样鲜红。她美丽的姿容让我联想到了在美术馆里看到的画像。忧郁的阴暗气质和不真实的白色肌肤,让她更加神秘了。

她似乎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漂浮空中或站在地上。在和小葵说话时,她的脚站在了地面上。

“小葵对死后的世界很感兴趣吗?”

“没错。学校很糟糕,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很糟糕,所以我想我应该死掉吧。”

“原来如此。但是,我不能回答你死后的世界是怎样的。因为我也不太清楚。”

“绚音不是活在死后的世界里吗?”

活在死后的世界里,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稍远处听着她们的对话,然后这样想道。旁边的凉好像也有同样的想法,我们目光交汇,缩着肩膀。

“我呢,死后,只是徘徊在这条街的附近。因为没见过其他离世的人,所以死后,大家可能一般都会去往那个世界。”

佐藤绚音这样说的同时,抬头仰望着夜空。

“那个线香花火是怎么回事?”

凉看着那三根离地数十厘米,漂浮在空中的线香花火,问道。

在绚音出现后,我和凉也扔掉了线香花火,但它们在落地的途中停了下来。

“大概时间停止了吧。”

周围的杂草也没有动,几只飞舞的羽虫停在了空中。

“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也许是因为我们的意识流动到了极限,也有可能是时间停止了。”

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我们还可以正常行动呢。如果时间停止的话,视网膜捕捉到的光也会中断,所以周围应该会变暗。衣服会像凝固了一样,身体也不能再行动。但是我们却一切正常。可能我们进入了和现世分离的时空中。

“算了,我们再怎么想也想不出来。”凉叹了一口气。

聊天就此告了一段落,这时小葵对我们说道。

“你们也说说吧。难得来一次,你们有什么想问绚音的吗?”

凉说:“我无所谓,只要能见到幽灵就足够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小葵在绚音耳边小声说道。

“凉君得了很重的病,很快就要死了。”

“喂,不要随便泄露别人的隐私。”

凉似乎并没有真的生气。从气氛就可以看出来。倒不如说,自从【夏日幽灵】出现以后,他的心情就一直很好。像这样见到了幽灵般的存在,多少也减少了他对死亡的恐惧吧。

死后没有消失,仍保留自我的佐藤绚音的存在,也许给他的心带来了平静。

我们正在讨论自杀。但是由此产生的死亡本身也很可怕。消失令人恐惧。所以我们想见见幽灵,目的是为了听听体验过死亡的前辈的意见,考虑以更好的方式来结束人生。

因为凉好像没有什么想问的事情,所以我举起一只手向【夏日幽灵】问道。

“死了以后,和活着的时候相比有什么变化吗?”

佐藤绚音看着我。她的眼睛很黑却很漂亮,像夜色一样美。“有很多变化唷。比如说,再也不用交税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知道在死去的人眼中,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你是不是经常被别人说你很无聊?”

佐藤绚音抱着胳膊,露出不满的表情。小葵双手叉腰。“友也君,你这样,是不会被女孩子喜欢的。”

我似乎是因为无视了绚音的玩笑而受到了责难。

“对不起,不好意思。”

“你的道歉不是真心的,只是在敷衍我吧?”

绚音的话让我愣住了。这是我早已自知的行为处事方式。我一直附和对方的脸色,生活着。

“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死了以后,能从生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吗?”

【夏日幽灵】据说是自杀的女性幽灵。如果是自杀的话,生前的她应该有什么烦恼。死了以后,她从烦恼中解脱出来了吗。

葵和凉似乎也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感兴趣。我们沉默地等待着绚音的回答。

“每个人都会不一样吧,因为每人的情况不同。至少在我的情况下……”她说了一半便闭口不言,微微低下了头。

她是不是想起了活着的事。

“算了。我的事,没什么好讲的。”

那时,视线的一角出现了橘色的光。掉落在空中的线香花火重新燃起了火花。从火球中产生的微小光粒开始分裂,描绘出类似松叶的轨迹。一开始很慢,但是速度渐渐加快了。时间正在逐渐恢复原样。

佐藤绚音说道。

“生与死的世界,要恢复正常了。我也差不多该离开了。”

“已经结束了吗?”

小葵依依不舍道。

【夏日幽灵】向我们挥手,微笑。

“和你们三个人聊天,我很开心。再见,我好恨呐。”【注】

我们还在困惑,身旁的小葵已经自然地朝绚音挥着手说道。

“我好恨呐,绚音!”

杂草在风的吹动下轻轻摇动。羽虫飞来飞去,线香花火落到地面上便燃烧殆尽。绚音的身影消失了。在那一瞬间,只剩下我们三人伫立在那里。

注释:日本的幽灵出现时,通常会说“我好恨呐”。所以这句话是幽灵(恶灵)的口头禅。这里,绚音是在开玩笑。

第一章完

第二章

暑假里只有一天要去学校。冷清了许久的教室重新热闹了起来。

放学后我被班主任叫去谈话。教室里,只有我和班主任隔着桌子面对面地看着。

“还没决定吗?”

“嗯。”

“如果是你的成绩的话,我觉得去哪所大学都可以。”

在这一学期里,老师会对学生进行升学指导和个人面谈。当我被班主任问到毕业后想去哪所大学时,我答不上来。

“我想和妈妈商量后再决定。”

“那暑假结束后,你把候选学校名单交给我吧。”

班主任手里拿着我的模拟考的结果。每门学科都会从A到E分成五个阶段进行评价,而我全部是A。

为了我的升学,班主任找我谈话。我能感觉到他期望我尽量选择优秀的大学。毕竟优秀学生的升学与他的绩效相关吧。

“如果大家都像你这样优秀的话,我就不用费事了”

班主任叹气道。

之后,我离开学校,坐电车回家了。

沐浴着八月强烈的阳光,我走在从车站到公寓的人行道上。阳光透过绿化树的叶隙洒落在地面上。带着婴儿的夫妇坐在长椅上休息,看起来很幸福。我的家庭以前也是那样吧。

从我懂事起,父母就一直在吵架。在我上小学高年级时,两人就离婚了,现在我和母亲一起生活。

回到公寓,我坐上电梯到了自己家的楼层,打开了玄关的门。母亲因为上班到晚上才回来,所以在她回来前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打开自己房间的空调,脱下了被汗浸湿的制服,换上了干净的休闲装。

打开壁橱,我把藏在冬天衣服缝隙里的速写本拿了出来。最新的画稿上画着的是【夏日幽灵】佐藤绚音。这是几天前,我在与葵和凉初次见面的咖啡厅画的。虽然是在见到她之前画的素描,不知为何却十分相像。

就像受到宗教镇压的天主教徒把祈祷念珠藏着地板下一样,我把素描本藏在了壁橱里,不让妈妈发现。如果被妈妈发现的话,她可能会把素描本扔掉。上了高中以后,为了让我集中精力学习,母亲把我的木制画架,画布,画具,画笔和一些奖状当做垃圾扔掉了。她不知道我现在也在偷偷地画画。

在母亲回家之前,我决定一边听音乐一边在素描本上画画。如果不定期练习的话,我感觉自己的画技和直觉会退步。我用软芯铅笔在纸稿的表面上起线。前往机场旧址的三人,延伸到铁丝网的跑道,以及佐藤绚音,这就是我所画的内容。

那一天所发生的事,我至今都难以相信,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我们三个人是不是同时做了一个梦呢?但是,【夏日幽灵】确实存在,这点可以从我们与她的对话得以证实。她的名字叫佐藤绚音。

之后,我在网上搜索了她的名字,因为我觉得可能查到她的身份信息。结果,我搜到了和她相关的消息。

三年前,一位名叫佐藤绚音的20岁女性失踪了。【夏日幽灵】最初的目击情报是在三年前的夏天。假设那时,她因为死亡而行踪不明,这样前后就说得通了。她不是我们三个人的幻想,而是确实存在的一个人。

不知不觉窗外的光线变暗了。我听到了母亲回家的声音,我赶紧合上了素描本,收拾画画用的铅笔。

在客厅的桌子上我和母亲一起吃晚饭,主要是买来的熟食。母亲只有在工作早早结束的日子才会做饭,偶尔我也会去做。

“今天是你去学校的日子吧?怎么样?”

“没什么。很普通。”

“普通是什么意思?请告诉我定义。”

母亲毕业于理工大学,在一流的企业工作。她对含糊的用语很敏感。

“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有趣的事情。”

看着吃饭的妈妈,我在想如果我死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样子呢。她会哭吗?恐怕会吧。

她会回想起还是婴儿的我以及未上学时的我,然后被丧失感折磨吗。我对母亲的确怀有某种怨恨,同时我也爱她。所以,我觉得很抱歉。

吃完饭后,她开始谈论成绩的事。母亲拿出工作用的笔记本,打开计算软件。我的成绩全部记在了电子表格里。

“数学上有一道题,你是不是因为粗心而没有拿满分?给我反省一下。”

母亲一个一个地指出我的错误。即使我得了A,她也不会表扬我。对她来说,夸奖我似乎等同于娇惯我。她认为,如果对我的学习能力给予很高的评价的话,我就会变得狂妄自大,心态上也会因高兴而泄劲。

现在的我扮演着优等生,为了愉悦母亲而顺从地活着,但是小学的时候,我经常反抗母亲。而她每次都会这样说。

“我是为了你的幸福才这么说的。”

窥见了为孩子着想的父母的立场,我觉得抱有反抗心的自己做了坏事,抱着失败的心,我最终按照母亲的话去做。

“我已经挑选了几所符合你学习成绩的大学,之后你看一下这个册子。”

母亲已经把我升学候选的大学资料找好了。那些小册子被放在桌子上。因为可以随便选择想去的大学,所以要说轻松的话,应该很轻松。如果我是没有意识的人偶,我应该会这么想。

“知道了。之后我再选。”

我拿着小册子这样说道,她看起来似乎很高兴。我松了一口气。

如果不选错对话中母亲给的选项,就不会伤害到她,一天就这样结束了。和母亲一起生活真的很费神。

我并不是憎恨母亲。为了维持家计,我知道她每晚都在桌子上工作到很晚。有时我也会给开着笔记本电脑趴着睡觉的她披上衣服,以防感冒。母亲对我的严厉是爱的另一面。我理解这一点,但是我偶尔会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把美术部时代我喜欢的画具扔到垃圾里,对母亲来说,也是为了我的人生考虑,从而带有温柔的一面。

如果我一直在兴趣上花费时间的话,真正重要的学习时间就没有了。母亲相信,如果高考失利的话,作为失败者就一定会度过悲惨的人生。母亲为了我,确信她的做法是正确的,于是她扔掉了我的画笔和颜料。

饭后洗碗是换班制。今天她洗碗,我去洗澡。睡觉前的时间,我俩各自自由地度过。我们很少一起看电视。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我想起了父亲。

父亲个子很高,很温柔,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因为母亲是个严厉的人,所以相对来说我可能是那样看待父亲的。父亲擅长英语,从事翻译工作。小时候他好像在美国生活过,英语就是那时学的吧。而且,父亲一家在那时接受了基督教的洗礼。

也就是说,他是基督教徒。

话虽如此,他并不是虔诚的信徒,在吃饭前他也没有祷告过。星期天去集会,也只是捐了一点点钱。虽然我不知道父亲的信仰是什么程度,但是在从事翻译这个工作上其实是很有利的。大约有75%的美国人是基督教徒,所以理解基督教精神的基础对他的工作很有帮助。

没有宗教信仰的母亲,即使只是一时的,也和父亲结婚了,到了现在我还是很吃惊。据说他们是恋爱后结婚的。在日本,是允许宗教信仰自由的,母亲理解这一点,所以没有对父亲的信仰指指点点。只是,她反对父亲带我去周日的集会,似乎她不想让我成为基督教徒。父亲信仰神学,母亲相信科学。刚结婚的时候,他们虽然想互相接受,但好像还是不行。

“他以为神是真的存在吗?太蠢了。”母亲在父亲不在时嘲笑道。

离婚后父亲离开了这个家,家里的杂物都被母亲扔掉了,比如在星期天的集会上父亲从熟人那里得到的小圣母玛利亚像,以及旅行时买来的天使的纪念品。父亲在家的时候,家里到处都是丰富多彩的东西。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家里变成了一片荒凉的风景。在只有吃饭睡觉的箱子一样的空间里,我和妈妈开始了两个人的生活。

我和妈妈一样也是没有宗教信仰的人。我没有相信过神的存在。当我毫无负担考虑自杀的时候,很明显我什么都不相信。不仅是基督教,世界上各种宗教都禁止自杀。据说自杀者的灵魂在死后的世界里会有悲惨的遭遇。根据基督教的教义,人的生命是属于神明的。自杀是夺取神的生命,这是对神的反叛。而且据说日本人的自杀率之所以高,是因为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口比例很高。

如果我和父亲有同样的信仰的话,当我想要自杀的时候,心里是否会产生自责之类的东西吗。

生命是属于创世主的。果真是那样吗。

“如果我没有生下你,你就不存在了。所以你要感谢我。”

这是我采取反抗态度时母亲的口头禅。

我不记得自己出生的时候。

但是,我希望至少在死的时候,我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死。

利用补习班的休息时间,我用手机给小葵和凉发了消息,然后建了三人聊天组,讨论前几天见到幽灵的心情。

“幽灵真的存在呢。我稍微有点害怕。”

小葵对幽灵更恐惧了。因为可以和【夏日幽灵】交流,所以她不介意,但她觉得身边可能有无法沟通的幽灵,这令她不安。

凉倒是正好相反,十分平静。

“我对死亡的恐惧感减轻了。现在我对她只有感谢。友也呢?”

“我倒没什么。虽然问了她问题,但我还想再和她多聊一会。我想再问问她关于死后的世界,尽管她看起来也不太清楚。”

显而易见,佐藤绚音以幽灵的状态在街上徘徊。她并不知道其他死去的人去了哪里。假设现世和那个世界分属于不同的空间,那么她大概是残留在了连接两个空间的缝隙里吧。

【夏日幽灵】的话题结束后,我们互相聊了聊日常的事情。小葵暑假期间好像总是呆在家里玩游戏。凉好像经常去医院。据说他每天都要吃大量的药。

“友也君呢?最近在做什么呢?”小葵用短信问道。

“我每天都去补习班。因为要高考了,所以在学习。”

暑假的这个时期,补习班为高三学生准备了特别的讲习项目。学生们从早到晚都在补习班教室里面对着习题集。

“这有意义吗?”

凉发短信问。

“反正你是要打算死的吧,为了考试而学习还有意义吗?”

“确实!”

小葵表示同意。

“如果是我的话就会很糟糕,我一点都不去学了。”

两个人的发言都有一定的道理。如果自杀的话,高考也好,为了高考学习也好,都是毫无意义的。

“别花时间做那种事,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凉的话真有分量啊。”

但是,我决定在离世之前,尽量过普通的生活。如果游手好闲的话,会被母亲发现异常,就会很麻烦。我的方针是继续装作优等生的样子,把母亲打发过去,然后准备自杀。

在自杀网站的公告栏上,正在招募参加集体自杀的成员。这是为了将没有勇气独自去死的人们聚集起来,然后集体自杀。但是现在,我和小葵,凉还没讨论过集体自杀的话题。我们打算各自分开了断。

“你们两个人打算什么时候死?”

我向他们问道。

“我打算在年末。我不会和你们两个人一起死的。”

“同一天也不行吗?”

“这样可以错开日期参加葬礼。”

“友也君,你是想先提前决定好日程安排吗?”

“小葵不是吗?”

“我想看看早上的天气再决定。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想在晴天死。如果是在晴空万里的一天,我觉得我会开心地死去。”

补习班的老师走进了教室。休息的学生们结束了和朋友的谈话,教室里立马安静下来。

我把手机收进了书包。老师分发给我们答题纸,教室里只能听到用笔写字的声音。

离开补习班时,天还亮着。妈妈跟我打电话,说是因为工作关系,她回来时要到深夜了。我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回家,但我还是决定再去机场遗址。

在商店买了烟花礼盒后,我坐上公共汽车。刚一穿过商业区,车窗外的风景就显得平淡无奇。

我还想和【夏日幽灵】再聊一次。因为是突然的决定,所以我没有跟凉和小葵说。她究竟会出现多少次呢。前几日她的现身,可能是奇迹般的唯一一次。出于纯粹的兴趣,我想要验证这一点。

在县境附近的公共汽车站下了车,我一个人走在还存留着暑气的路上。走到小山上,可以看到被铁丝网围着的长方形地基和长长的跑道。那里就是机场旧址。

从铁丝网破开的地方进入。拨开杂草,好不容易走到了破旧的跑道上。我马上准备点燃烟花。

上次她在线香花火燃烧的时候出现了。其他的烟花不行吗。我试着点燃几个普通的手持烟花。粉红色、绿色、蓝色等鲜艳的火花很有气势地喷射绽放。晚霞不见了,周围被暮色淹没。五颜六色的火花在黑暗中绽放闪烁着光芒。

但是【夏日幽灵】没有出现。

接着我换成线香花火,用打火机点燃前端。黑色火药马上起了反应开始燃烧起来。

融化的硫化钾、碳酸钾、硫酸钾等成分变成燃烧的水滴悬挂在前端,发光的红色球体就像生命的胚胎一样,接着内部产生气体,无数的气泡裂开。此时闪烁着光芒的飞沫才是火花的实体。

从火球中飞散开来的光点轨迹,在人的眼中变成了线状的残像。飞沫在空中继续分裂,最后形成了如松叶般的火花。与其他的手持烟花不同,线香花火散发着宁静而温暖的光芒。

如果暂停这个瞬间,仔细观察的话,那只不过是普通的科学现象。但是我们人类却从中体会到了美感,并从火花的虚无中强烈地感受到了人生的悲哀,从而内心萌发出某种情感。也许这就是我们生而为人的证明吧。

我想把感受到这种美的心画下来。有时我会这么想。

不久,火花啪嗒啪嗒地猛烈飞舞。

虫鸣声逐渐远去,风中摇曳的杂草停了下来。

我的视线中出现了某个身影。她像飘浮在黑夜中一样伫立在那里。

说起来,为什么燃放烟花,【夏日幽灵】会出现呢。据说焰火有镇魂的效果,夏日花火大会的盛行就是由盂兰盆节送神火的习俗发展而来的。送神火是指,为了让回归到现世的祖先灵魂,重返极乐世界,点燃火焰来照亮他们回归的道路。全国各地的花火大会就是以前送神火的延续。

在机场旧址燃放的烟花,对于灵魂的存在来说,可能和照亮道路的送神火有相似的效果。就像机场跑道上的灯光一样,烟花可能成为了佐藤绚音到达这里的路标。

佐藤绚音在我面前弯着腰,看着线香花火。

“很漂亮。我很喜欢线香花火。”

我听不到她的脚步声和风吹动她衣服的声音。明明她就在眼前,却又好像不存在一样。此时的她朦胧虚幻,让我感到也许在某个瞬间她就会消失。

线香花火前端的红色水滴中,有好几颗光粒飞出,像星星一样漂浮静止着。

“友也君”

黑暗中,橙色的光照在了她的脸上。线香花火散发着光芒,我与她的交流是正常的物理现象

还是说是我的意识出了问题呢。

“为什么你又来了?”

“我有想问的事情。”

明明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看到幽灵,我的声音还是会颤抖。

她把头发撩上去。露出了白皙的脖颈。

“希望你的问题不是很难。”

“我想自杀。之前和我一起来的两个人也是。”

“我好像能感觉得出来。”

“是吗?”

“你们三个人的眼神都很空洞。小葵看起来很开朗,但我从她的眼睛里却感到了黑暗。而且,心灵健康的人是看不清楚我的样子的。大概他们看到的我都是半透明的,很模糊,也不看不清我的脸。而你们能清晰地看到我,还能和我说话,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一定是因为你们向往死亡吧。”

“死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问问有经验的人。死的时候,果然会很痛苦吗?”

“很可怕又很痛苦。所以我不建议自杀。就算什么都不做,反正不久人也会死的。”

“如果能从现在的痛苦中解脱出来,我想要立刻去死。”

“你为什么那么痛苦?”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想活着。”

佐藤绚音困惑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的年轻人真脆弱,这个社会真糟糕呀。”

“我想死是因为社会吗?”

“还有其他的原因吗?这种事情就是可以归咎于社会。”

“很有道理呢。”

“因为我是幽灵,所以你期待我做什么?”

我真佩服她似懂非懂的措辞。

“绚音没有成佛吗?”

“成佛是什么状态?”

“原本的佛教用语是指‘开悟成佛’。但现在是指去天堂或极乐之地的意思。像绚音这样成为幽灵飘荡在这条街上,我觉得是【无法成佛】的状态。”

“友也君明明是高中生,却对奇怪的事情很了解嘛。我不知道这个佛教用语。你说,天国真的存在吗?我不相信。人死了不是就会消失吗?”

“你这个没有消失的人在说什么呢?”

我从心底感到吃惊。她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存在的。

“绚音先生,请你意识到自己是幽灵这个事实。”

她淘气地笑了。

“友也君很认真呢。”

“我是优等生。”

“我们休息一会儿,你要不要试着变成幽灵?”

为了好好看烟花,她一直弯着身子,她站起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本应是幽灵的手,我以为会穿过我的身体,但并没有。我感受到了被推着的感觉。变成幽灵?休息一会?

正当我困惑的时候,我的视线晃动了。被绚音拍到肩膀时,我产生了像踩空楼梯,偏离地面的浮游感。我慌张地站起身,向后看去,眼前是谁的后脑勺。这不是佐藤绚音而是我自己。我看到自己手里拿着线香花火弯着腰。

眼前的状况令人毛骨悚然,我的心情很糟糕。

“这是怎么回事?”

“我把友也君的灵魂从容器里取出来了。”

说到灵魂的容器,应该是指肉体吧。

“……我可以再回去吗?”

“一会儿吧。”

绚音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佐藤绚音朦胧的存在感变得更加清晰。我好像变成了灵魂和肉体分离的状态。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存在也许是得益于此吧。

我从重力中解放出来,我的身体好像没有了重量。

佐藤绚音牵着我的手向前走。我莫名其妙地跟着她。接着,我们在跑道上的脚离开了地面。

我连吃惊的时间都没有,就在空中跑了起来。我们把身体留在了地面上,在夜空中飞翔。

就像被吸入星空中一样,我们不断上升,感觉不到风压。

“看”

佐藤绚音抓着我的手说道。

眼下的机场旧址离我们越来越远。郊外的住宅区、河岸、远处地平线上蔓延的街道的灯光尽收眼底。

我们静止在空中。虽然是离地面不到一百米,但我因为害怕而缩成一团。

“你是怎么飘浮起来的呢?”

“因为我想要飞翔,所以许下愿望,前往灵魂想要去的方向。”

月光下,佐藤绚音牵着我的手自由地飞行。好像可以无视惯性,不管我们的飞行速度多么快,也不会感到呼吸困难,也不会因为风而无法睁开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我们离开了机场旧址的上空,向车站前的商业区移动。这是现实吗。

“要穿过去了哦”

她说道。大楼的墙壁就在眼前。我觉得这样下去会撞到,做好准备。但是在撞到墙面的瞬间,我们穿过了墙壁,飞到了大楼的楼层内。穿过还有很多人在工作的办公室,来到了大楼的另一边。好像以幽灵的状态可以穿过所有的物质。

“怎么样,友也君。”

佐藤绚音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你可以做企业间谍了。”

“保险箱也可以哦。虽然什么都拿不出去。就算想碰,也拿不到。”

幽灵好像不能干涉活着的人的世界。

“我能触碰到的,是像你的灵魂一样,已经死去了一半的存在。因为你的心被死亡吸引了,所以我可以带着你的灵魂离开。”

佐藤停在了车站前的上空。人群并没有流动,只是停留在要过十字路口时的状态。

“接下来你一个人试着飞飞看”她在空中放开了我的手。

“诶?”

佐藤绚音和我保持距离,向后退去。

感觉不到支撑双脚的东西,我开始往下坠落。视野一转就逼近地面了。我发出悲鸣。我擦着大楼的墙面垂直落下,沥青路面马上接近了我的鼻尖。当我以为终于要撞到地面,这个瞬间与平时我在楼顶上想象的很相似。跳楼自杀会是怎样的景象?我想我已经体验到了。

但是我坠落到了地面也没有停下。就这样我穿过路面,进入了地下。这种感觉和跳进游泳池的时候很相似。我沉到地下,像溺水的人一样四肢无力地挣扎着。虽然可以呼吸,但是在这种状态下根本就没有呼吸的必要。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所以此时的我很混乱。

地下就像浑浊的游泳池一样。虽然视线被混凝土和泥土挡住了,但是我好像感受到了与视觉不同的信息,我可以感知到地下人工建筑的存在、大楼的地基、车站地下通道等。但是,却无法感知距离太远的东西。

“友也君,冷静点。”

在地下挣扎的时候,我听到佐藤绚音的声音,然后她抓住了我的手臂。她好像跟着我潜入了地下。得到她的手的支撑,我稳定了身姿。被她拉着来到了地面上。

“你在干什么!”

“我很想看到友也君大声说话的样子。果然。平时冷静的男孩,看到他不安的样子,就会令人心动。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无法理解。”

“对不起。那,我告诉你飞行的方法,所以别生我气了。”

我们再次向城市上空移动。

我静下心,在牵着手的状态下,我们面对面地漂浮着。

“友也君现在是幽灵,不受重力影响,所以是自由的。你朝着灵魂想要去的方向前进。然后集中注意力想象。这样的话,你就不会掉下去了。”这次她轻轻地放开了手。一瞬间,我的身体又沉下去了,我很着急,拼命地想,然后落下停止了。

“浮起来了!”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处于灵魂状态的我,能够自由地在城市上空飞翔了。确实如她所说。往想要去的方向移动。

“灵魂朝着你所期望的方向前进。好了,请再次强烈地祈愿。你想去哪里?”

佐藤绚音在月光下向我问道。

在郊外自然公园的地基内,有一个美术馆。现在已经过了闭馆时间候关门了,但是这对我和佐藤绚音没有关系。我们穿过警卫旁边的墙壁进入了馆内。

因为没有游客,通道上的照明都灭了。显示紧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和显示警报器的红色指示灯在各处闪烁着。我们飞着向前移动,但总觉得我们是在地面上走。

“走这边。”

“你经常来吗?”

“小时候爸爸经常带我来。”

美术馆的工作人员中,有和父亲有同样信仰的人,所以这里让我感到亲近。馆内展示着在俄罗斯描绘的耶稣基督的圣像、在欧洲制作的名为受胎通知的油画。父亲在那些画前给我讲了圣经的故事。

“这是我第一次在闭馆后来。我的梦想是在空无一人的夜晚,在美术馆尽情地欣赏绘画。”

“友也君,你很喜欢画画啊。”

她一边做出和楼层中央展示的女性像相同的姿势一边说道。

“中学我在美术部。我经常和美术部的朋友来这里。”

因为照明灭了所以视线很暗,但是如果认真凝视的话,可以看到展示的画像的细节。通过利用与光不同的信息来感知这些画。

平时我总是在警卫员提醒的近距离处眺望绘画。现在我好像要将脸的一半陷入到画里,从零距离观察着画表面的凹凸。

“看,友也君。我成了贵族。”

这是一幅描绘等身女性贵族的巨大油画。佐藤绚音像潜入到了那幅画里一样,从女性贵族的脸的位置,露出了她的脸。好像旅游景点的招牌一样。我很佩服绚音,拥有超物质的特殊能力,竟然能想到这么愚蠢的用途,真厉害。

一边说着晚上的美术馆,一边走着,我来到了父亲喜欢的受胎通知的油画前。《新约圣经》里写了这么一个小故事,天使来到玛利亚身边告诉她,她的肚子里孕育着一个引导众生的存在。这幅油画所描绘的就是这个场面。

“话说回来,我很意外,友也君竟然是美术部的。”

“怎么了?”

“艺术系的领域,是感性的,或者可以说是直觉性的世界。大家对于艺术家不是都是这种感觉吗?就像感性第一主义一样。但是,友也君的思维是充满逻辑性的。虽说是第二次见面,但你给人的印象就是理科生。与其说是绘画,倒不如说你给我的感觉是画设计图。”

“画画时,需要逻辑性的思考方法。”

“是吗?”

“不仅仅是画,雕刻、音乐,也许都是这样。看起来很吸引人,也许会觉得这就是艺术,但是如果近距离观察的话,那里存在着科学。”

“比如?”

“比如决定使用哪种颜色的颜料时,有类似色调配色、分裂补色排列、选色配色等色彩理论。”

“这是什么,好像很无聊。”

“绚音在画黄色的向日葵的时,会选择什么背景色?”

“为了让黄色更显眼,比如蓝色、绿色……?”

“但是,被日本企业以五十八亿日元中标的梵高的《向日葵》,背景是黄色的。”

“黄色的向日葵的背景是黄色?”

“很深奥呢。”

在眼前告知受胎的油画中,玛利亚的衣服使用了鲜艳的红色和蓝色。红色衣服配蓝色斗篷的服装是圣母玛利亚的象征。这个配色也经常被美漫的英雄使用。

也有说法认为美国国旗的颜色之所以选用红色和蓝色,可能是让人本能地联想到超越性的存在。

“在我们美术部有一个前辈,他什么理论都不在意,但他能画出很棒的画。他坚信自己内心中绝对的存在,并为之信仰。”

“友也君应该不是那种类型的美术部员吧。”

“大概是因为我对自己没有自信。我是那种拼命学习构图理论,并活用构图理论的类型。在画人的时候,我会用尺子测量双手的长度和肩膀的宽度。”

“那是什么?”

“人的双臂向左右展开时,从一个指尖到另一个指尖的长度和身高是一样的。”

我实际张开了双臂。伸直指尖。

“这也被称为翼展(wingspan),但莱昂纳多·达·芬奇的人体图也是人体的基本构造。”

“你总是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一边画画吗?这不是属于解剖学的范畴吗?”

“这是画好一幅画的诀窍。”

“为什么你喜欢画画呢?”

“因为父亲和母亲表扬过我的画。这样的事很少有。”

我记得上小学时。我在课上画的画在竞赛上获奖了,爸妈很高兴。那天他俩没有吵架,我们以融洽的家庭氛围度过了那一天。对于年幼的我来说,那是让我非常开心的事吧。

所以我会继续画下去。

离开前,我再次看了一眼夜间的美术馆。

出了美术馆后,感受不到外面的空气和风的味道。幽灵的状态其实也很乏味。

我们在月亮浮现的夜空中上升。以飞行的状态,从静止在空中的鸽子旁穿过,我们落在了森林中的铁塔上。

我们两人并排坐在了铁塔的梁上。如果是平时的体重,一定会掉下去。但现在想着要坐在梁上,在这个状态下,我们就固定在了梁上。

佐藤绚音看着远处街道的灯光。

“景色好美。星星好像洒落在地上一样。”

“但是,因为时间停止了,实际上灯光的数量可能会比现在更多。LED灯和荧光灯都是高速闪烁的,所以应该有几成的照明是处于黑暗的状态。”

“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欣赏景色呢?”

我看她的侧脸。失去生机的白色肌肤在黑夜中格外显眼。我问出了徘徊在心中的疑问。

“绚音,你为什么自杀?”

佐藤绚音扬起头发,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自杀。”

“听说你是自杀的幽灵。”

“作为传言流传开来的时候,可能有人觉得很有趣才加上去的吧?”

“我一直以为你是自杀者的前辈,想问问你有没有推荐的自杀方法。”

“对不起,我不能给你好的建议。”

“我觉得很奇怪。因为绚音在警视厅的主页上被登记为失踪者。”

“那可能是因为没有找到我的尸体吧。”

她若无其事,像闲聊一样说道。

“我呢,其实是被谋杀的。”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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