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UME.4
VOLUME.4
1
黑暗森林是那些罪孽深重的天使的流放之地。
而魔物便栖身在那个污秽的森林里,不净的生物在地上匍匐着,等待天使们的到来。
今年——
有为数众多的天使被天神剥夺了天使资格,打入了那座森林。
——这里是哪里……
——好痛苦……喉咙好难受……
——全身就像是被火烧灼一样……宙斯大人到底对我们做了什么?
「嘻嘻嘻……」
一阵令人作恶的笑声欢迎着这群新来的天使。
「欢迎来到黑暗森林。」
——不要,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呢?我们到底犯了什么错啊?
「喀喀喀……」
森林里的居民们一个个地围了上去。
「要恨的话就恨宙斯吧。恨那个邪神宙斯…………」
——宙斯……居然让我们落到这般田地……
——我恨你……宙斯……
「没错,要恨就恨祂吧……」
2
黎明的曙光乍现,黑夜逐渐褪去————————圣灵祭当天。
神圣的阳光照射在天界全境上。
一切的阴影都被赶到了世界尽头,祭典的钟声响起。
空气因为祝福与高昂的气氛而紧绷,天使们的心中一片雀跃。
经过一番整理的广场上此时摆着庄严且优美的装饰,白垩的祭坛反射着投射下来的阳光,让周围亮起了灿烂的光芒。
广场上设置了一个典雅的舞台。由于祭典是彻夜举行,因此天使们也准备了许多的表演节目。歌手们、演奏者们、舞者们,大家都为了这一天而日夜努力排练着,天使们都很期待他们的演出。
桌上点着蜡烛,为了这个日子而特地准备的美食也同样被排列在上面。
另外,以等间距配置的圆柱上端全都点燃了圣火,那是在圣灵祭闭幕之前都不会熄灭的神圣火焰。
祭典以神殿为核心、广场为主轴,朝着四周以圆形散开。
光之草原则是化为舞池。接着,平原上出现了市集。
此时的天界可说是个热闹的乐园。
「你看你看,奇拉哥哥。」
早已按捺不住情绪的玛雅拉着哥哥的手。
「啊——真是的,不要突然就往前冲啦。」
这对天使兄弟在天亮之前便回到天界,他们刻意不踏入广场,而是站在原野边的角落等待祭典开始。
直到宣告祭典开始的号角再过不久就要响起,两个人才到广场附近去露脸。只不过,对曾经离开天界的人而言,这是一件非常忸怩的事,奇拉甚至有一股想要立刻逃回下界的冲动。天真的弟弟则是丝毫没察觉哥哥心中的纠葛。
玛雅骨碌碌地转动眼睛到处看着,一脸雀跃地跳上跳下。
「喂,你冷静一点。」
奇拉抓着弟弟的手,先环顾了四周一圈。
山丘、树丛、原野、高山,每一样事物都充满了乡愁,紧紧揪住了他的胸口。我们真的回来了……奇拉感慨万千地想着。这么一来,心头那种近乡情怯的情结是否也会一并解开呢?
「他们在耶。你看,他们在那里……」
玛雅指向了喷水池附近。不只刚在那里,真、雷也在那里,还有他一直好想见到的好朋友也在那里。
「凯也在啊。他看起来还是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
看到令人怀念的脸庞,就连奇拉也不禁露出了一抹笑意。
「走吧,哥哥。」
「嗯……嗯嗯……」
「你怎么了?为什么要犹豫……」
「我是被你逼着回天界来的,所以感觉上还是不太……」
奇拉虽然站在远处看着昔日的朋友,但心里的不安却是愈来愈深。他们如果知道两人回来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他们会不会嫌我们麻烦呢?会不会把我们赶走呢……?
奇拉实在没有能以笑容迎接他们的自信,他苦闷地转过了脸。
「都已经回来了,你还在说什么啊。你看……啊!」
「怎么了?」
「凯他看向这边了!」
「你说什么!?」
奇拉立即反射性地将目光移向弟弟的好朋友。
只见凯嘴巴张得大大的看向两人这边,接着揉了揉眼睛,又再次的张开双眼,然后……
他像是这时候才确认自己所看到的并不是幻觉,一路飞奔过来。玛雅也迎面跑了过去。
跑着、跑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凯和玛雅正对着彼此,紧紧地抱住了对方。
「我真是不敢相信,你真的是玛雅没错吧?」
「嗯!」
「我超想见你的!」
「我也是!」
「我有看你写给我的信喔。」
「真的吗?我还一直很担心你会没有注意到呢。」
玛雅在和哥哥即将离开天界之际,偷偷跑到秘密基地去留了一封信给凯。
还有那个娃娃。
那封信深深感动了凯,同时也让他对自己竟然没办法为玛雅做任何事而感到悔恨不已。现在,就连那件事都成了让人怀念的记忆。
「哟,最近好吗?」
刚很自然地挥着手打招呼,从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彼此之间分离九个月的空白。
「……老实说,我完全没想到你们会来呢。刚才还一度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又不是我自己想来,是我弟说无论如何他都要回来,所以我才陪他来的。」
不管心中抱持着怎样的感情,奇拉还是一样地爱逞强。
「……仍然是这样的说话方式……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奇拉。」
「真大哥……好久不见了。」
「虽然把责任全都推到玛雅身上,不过,奇拉自己八成也很想来参加圣灵祭吧?」
雷露出一脸得意的表情。
「这跟你没有关系。」
「好啦,你就率直一点吧。你应该不是特地回到天界来找人吵架的吧?」
「是……没错,可是……」
「我是因为很喜欢圣灵祭才来的……这样说不就好了吗?」
「唔……嗯……喔……」
奇拉被刚和真两人这么一说,也只能承认了,他终于点了点头。此时,犹达和路卡也刚好由旁边经过,他们立刻停下了脚步,和这对久违的兄弟天使打招呼。
「欢迎回来……」
犹达以包容一切的笑容迎接两人。
「我一直在等你们喔。想说你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所以只能一直等着你们。」
玛雅看到犹达脸上那抹温柔的笑容,声音忍不住哽咽了。
「我从没有一天忘记过犹达大哥。」
「我也是。」
犹达知道兄弟两人是因为自己的混血身分,才会做出离开天界的决定。
可是,他希望有一天这两人能够再回到天界来……于是,怀抱这个希望的犹达便将足以往返天界与下界两次的泉水装进了小瓶子。
「我好想见你!」
玛雅大大的眼眶里满是泪水,他伸手抱住了犹达,将自己的脸埋进犹达的胸前,忍不住哭了起来。
犹达一脸疼惜地轻抚着玛雅微微颤抖的头。
「这里永远是你们的故乡,不要忘了这一点。」
路卡将玛雅交给犹达去安抚,转身面向哥哥。
「奇拉,你们最近还好吗?」
「啊啊……马马虎虎。」
「虽然没有说出口,不过每个人都很担心你们。」
那个时候,玛雅因为对哥哥要带他离开天界的决定过于震惊而陷入了狂乱的状态。而平日就沉默寡言的路卡便成了奇拉的商量对象。
多亏了路卡,他们才能够毫不迟疑地往云间迈开了步伐。奇拉虽然不曾当面说过,不过,他一直是打从心底感谢路卡的。
「谢谢……我真的很高兴。不过圣灵祭结束之后,我们就要回下界了……」
「我知道,那就尽情享受之后再回去吧。」
「嗯……我们会的。」
高亢的第一声号角响起,圣灵祭开始了——
3
第二声号角响起——
广场中央出现光芒的漩涡,交叠的多重淡薄光幕垂落在地,呈放射状地往四周散开。
天使群中起了一阵骚动,大家开始纷纷往光芒的周围聚集。天神宙斯就出现在光芒的中心。
第三声号角响起,六圣兽站在天神的身后。接着,十二神也现身了,神官则是围绕在最外侧。
「聚集在此地的天使们啊……吾乃宙斯,是统治这个世界万物的最高神只。」
天使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好难受……好痛苦……
——圣灵祭……已经开始了吗……
「在这个圣洁的日子里,天界将迎接更加健全的时代。今夜的圣灵祭即将会是一场最完美的祭典……」
——为什么我们就必须在黑暗里蠢动。
——在漆黑石板上的是宙斯……邪神宙斯……
「受我宠爱的众天使们啊,我们应当为泰平的圣地与下界的平安祈福,举起我们的酒杯祝福吧……」
——被打落黑暗之地的恨意是永远都不会消失的。
——我绝对饶不了祂……我一定要报……这个仇……
天神在祝福过天使之后,便在光幕的包围下消失了踪影。
接着,第四声号角响起——
天使们举起酒杯干杯、唱歌跳舞,度过至上的幸福时光。
只有今天,天使们不需要在意位阶的问题。
少年天使与幼年天使也趁着帮忙神官的闲暇之余,大口大口地吃着美食。
刚也一如往常地边守着凯边和大家谈笑着。奇拉则是完全不碰食物,只顾专心地注意着他最疼爱的宝贝弟弟的一举一动。
只要稍微一不注意,弟弟立刻就会不见身影。在这挤满了众多天使的天界里,要是让玛雅走失的话就完了。奇拉神经紧绷着丝毫不敢松懈。
「我说雷啊,你身上披的这个是什么东西?」
雷的一身正式装扮吸引了刚的注意。只见金色的刺绣在白底上绣出了十分艳丽的图样,刚很怀疑雷到底是从哪里找来这种衣服的。
「这是斗篷喔。是用虹丝编的稀有极品呢。」
至于怎么找到的当然是秘密了……他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刚心里燃起了「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查出来」的斗志,不过,他并没有让雷看出自己的意图。
「雷一向都很注重外表呢。他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在烦恼圣灵祭该穿什么好了。」
真则是那种不太在意服装打扮的人,所以,在这方面向来都很看得开,也很随兴。
「我、我才没有在烦恼……」
「用不着这么困扰吧?不过还真像是雷会做的事。」
「真是的,到底哪里像是我会做的事啊?」
「注重外表这件事啊。」
雷被刚这么一嘲笑,立刻露出了不服气的表情。
「凯一不在,你们这些人就开始全把矛头指向我,真是有够讨厌的。」
就在几分钟前,凯才邀玛雅去跳舞而已。
那是在奇拉看向别处的短暂瞬间所发生的事。等奇拉的头再转回来的时候,弟弟已经不见人影了。他马上以一副急欲掀桌的气势站起身,前去寻找玛雅。
应该还没有找到吧。
「生气的话,可会糟蹋了那张难得的美丽脸孔喔,雷。」
「够了!我不想再听到这种玩笑话了!」
「真是,你真的生气啦?」
「并没有!」
在这种日子里露出和蔼可亲一面的刚,一不小心就惹雷生气了。
他猜雷的心情应该很快就会好转吧。就算雷的心情继续恶化,他只要请真来帮忙就好了。
或许是祭典的气氛使然,刚对这一点抱持着乐观的态度。
第五声号角响起——
原本垂落在舞台上的帘幕缓缓拉起,演奏会开始了。真以竖琴演奏者的身分参加演出,弹奏着动人的音色。
「玩得愉快吗?犹达。」
希瓦突然由树荫下现身。
他出声打断了路卡和犹达的对话,路卡忍不住蹙起了眉头。不过,今天毕竟是难得的祭典,因此路卡也不打算指责希瓦吧。
他故意保持沉默,在一旁观察着希瓦的举动。
「你呢?你玩得愉快吗?」
「马马虎虎啦。啊……我可以把我的椅子搬过来这边吗?」
「好啊……」
「太好了。」
希瓦将真刚刚坐的那把椅子从桌子对面搬过来,放到了犹达的座位旁。犹达身边明明就是一条很狭窄的走道,不过,希瓦却一副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样子。
「希瓦,你把椅子靠到这边来吧。」
「不用了,我坐这里就好。对了,我要去拿饮料,犹达你想喝什么?」
希瓦一脸的兴高采烈,看来他根本无法理解犹达的忠告吧。
「我和你喝一样的就好。」
犹达手上的酒杯才刚倒满葡萄酒而已,不过,希瓦八成是没有注意到吧。只见他说了句「我马上拿回来」之后,就往木桶仓库跑去了。
「真糟糕,我本来打算喝完这杯酒之后,就去女神那边的……」
路卡很干脆地对着苦笑的犹达抛出了答案:
「你还是先去女神那边比较好,至于希瓦这边就交给我吧。」
「可是……」
其实犹达最近很少见到希瓦,因此他也很希望能够陪希瓦聊聊天。不过,既然他已经先跟女神约好了,看来也只能拜托路卡帮他传话了。
「那就麻烦你了。」
犹达一口喝完杯子里的酒之后,便快步走向女神的神殿。
希瓦——
他应该是想趁敌视的天使在舞台上演奏时,借机跟犹达加深感情吧。只可惜时不我与。
他是一个与不幸为伍的天使。
第六声号角响起——
这声号角同时也宣告夕阳西下,薄暮逐渐染红天界——夜晚终于降临。
而垂落的黑暗则是给那些在黑暗之地的蠢动者一个趁隙而入的机会。
祭典的盛宴阵容愈来愈浩大。
各个舞蹈名家住舞台上尽情跃动着,任凭身上的羽衣飞舞。
广场化作喧闹的漩涡。
在一片黑暗的异世界中,沸扬的憎恶情感不断地膨胀、攀升。被打落到此的天使们聚集在一起,身体根本无法动弹。
彼此的憎恶与苦痛同化、融合,开始创造出一个新的物体。
那个物体专门吞食恨意、吸收黑暗,化作了足以打破封印的巨大能量。
时光流逝,终于来到了————————
第七声号角响起——
紧接着,钟声也响起了……庄严的钟声响遍了天界。
「新的一年来临了……」
六圣兽在广场中央侧耳倾听着澄澈的钟声。在那片像是要将人给吸进去的漆黑夜空中,今夜仍旧不见群星闪烁。
不祥的影子掠过脑海,犹达摇了摇头,试着将那个念头逐出脑袋。
只不过——
那个念头才刚消失,就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蜡烛的火焰看起来怪怪的。此时明明就没有风,但烛火却开始左右晃动着。而且还是全部的蜡烛都这样。犹达连忙抬头看着圆柱上方。圣火没事吧?圣火应该还燃着鲜红的火焰,守护着圣灵祭吧?可是——
「火焰好像怪怪的耶。」
真也紧张了起来。
下一瞬间,蜡烛的火焰便接连熄灭。广场上的天使们全都鸦雀无声。
不过,他们很快就骚动了起来,每个人的心情都受到动摇。
圣火也急速失去了应有的气势,火焰相继自圆柱上方熄灭并落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圣火是绝不可能熄灭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雷以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身体。
「糟了……」
这是什么事件的前兆?犹达看见一抹不祥的雾气在失去光明的广场上空缓缓朝众人飘来。
突然,一阵耳鸣般的沉钝声响从他的耳膜深处响起。这道声响究竟是从哪里发出的?声音在圆柱与墙壁间反弹着,然后愈来愈大声。
广场瞬间陷入了一阵恐慌,天使们开始疯狂般地东跑西窜。
原本笼罩在空中的薄雾最后全都聚集到一处上方,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圆形。
铿铿铿铿————地表发出了巨响。
接着回音愈来愈大,让人受不了地只想紧紧捂住耳朵。
那黑色的圆开始发出砰砰砰的诡异脉动。
「继续待在这里很危险。」
犹达对着四周的天使们大喊「快逃」,雷和凯马上负责将那些不知道该逃往哪里才好的人引导到广场外。
头上那团黑色圆形的脉动愈来愈剧烈。
接着,在大幅度地收缩、舒张,又以惊人的气势膨胀之后,终于——发出爆炸声响——爆裂了。名为邪鬼的漆黑物体随即决堤而出,在空中浮游着,朝那群四处逃窜的困惑天使发动了攻击。
「唔……」
犹达连续放出了真空刃,借以粉碎邪鬼。路卡则是挥动着青龙剑,以念力生出暗刀,毫不留情地砍杀邪鬼。
真将风聚集在掌心,以风力击碎了瞄准天使而飞去的邪鬼。
不过,那些粉碎的邪鬼碎片在落到地面之后,又会再次聚集,化作其他的幻妖。
「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
犹达准备放出宙威,没有其他的手段能够封住这股邪恶能量了。
「路卡!刚!」
两人瞬间便理解了犹达这声呼喊的用意而回应道:
「知道了,我跟刚会负责拖住那只怪物的。」
「麻烦你们了!」
两人准备在犹达众满能量之前,多帮他争取一些时间。
光开始聚集在两掌的中央。再一下下就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
恶块的表面开始慢慢地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脸庞。
犹达的双眼于瞬间捕捉到的那股冲击,让他无意识地松懈了聚气的动作。
「难不成这是……!?」
这脸孔……他曾经看过浮现在恶块表面的这些脸孔。那是与他在修练之馆一起进行修练的朋友,他绝不可能忘记。
还有……才刚成为成年天使、自己经常陪着他练武的天使也……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那张脸趁着犹达一脸狼狈之际,朝着他吐出了怨念。他们大概也已经不知道犹达是谁了吧。
犹达勉强闪身躲开,那张脸吐出的东西发出暴风般的声响,树林间起了一阵骚动,被打中的圆柱则是断成了两半。
桌子倒下,椅子则在发出啪叽啪叽声之后碎裂了。幻妖仍不停地膨胀着,变成了立体状,化为一个巨大的块状物。
路卡等人跑到了犹达的身边。
「虽然我极不愿意相信,不过,这就是黑暗的能量啊。」
路卡大概也记得浮现在那上面的脸孔吧。犹达更有把握了。
「恐怕就是如此。大概是被打落黑暗森林那些人的恨意急遽膨胀,破坏了封印吧。」
他们绝对不希望眼前发生的事成为现实。
好几张脸……从恶意之块里浮现的脸孔有如死后的面型般,挟带着滚烫的怨念逼近,呻吟出声。
——看清楚我们的恨。
——我们好恨宙斯、好恨天界啊。
这些怨念不断地重复着。
幻妖颤抖着痛哭失声。那声音化作混浊的雾气缠绕到天使身上。那些被雾气缠绕住的天使全身被染得漆黑一片,很快就被幻妖给吸收了。
「来,往这边走吧。」
众人的脚步因为丧失冷静而摇摆不定。刚拼了命地想要保持动线,但浊雾却执拗地紧跟着他。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真准备战斗,他希望犹达能做出判断。
「你负责带大家逃离这个地方。务必要和刚一起将所有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那你要怎么办?」
「我要和那个怪物战斗……」
巨大的块状物体势如破竹,仍在不断地持续膨胀当中。
「我也来帮你。」
路卡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加入了战场。
「真,保护大家,不要让他们遭受那道雾的攻击。」
光是攻击敌人,并不代表就歼灭得了所有的魔物。六圣兽还是必须同心协力才行。
「我明白了,我会先跟刚带大家一起去避难。然后再去和雷跟凯会合,一举消灭那道雾。」
「麻烦你了。」
真接下了犹达的请托,负责在刚的后方支援他。
「我从右边放出光线。」
趁着路卡移动到左侧之际,两人各往左右两边分散,开始进行攻击。
犹达将手掌往前刺出放出了热光线,路卡则是朝块状物体放出波动。幻妖遭两人的神圣热波打中的部分接连消失。
犹达和路卡一边反击、一边让敌人的形体慢慢地变小。就在战斗进行到只剩给幻妖致命的一击时——
一阵微弱的哭声从后方传来。犹达立刻转过头去,他看到一个幼年天使躲在翻倒的桌子底下。看来是动作慢了一步,没来得及逃走。
幻妖从犹达的动作察觉到幼年天使的存在,其中一个脸孔立即张开了巨大嘴巴,将脖子伸了过去,打算吞食那名幼年天使。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个有着光明未来的天使,我怎么可以让他成为怪物的食物?
「不可以!」
犹达大叫的同时也跃起身子,覆到幼年天使的身上。接着,他拉开了光之防御壁。
一开始,防御壁还能勉强将向前攻击的魔物给弹开,但在连续的冲撞之后,防御壁终究还是被破坏了。幻妖喷出的邪恶能量狠狠地击中犹达——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犹达对面进行攻击的路卡一听到那声撕裂黑暗的惨叫之后,立刻就要赶往犹达的身边。就在这时候——
空中出现了一个光球。
那个球不断地胀大,将四周照得有如正午般明亮。天神从这道眩目的光芒中现身了。
「不净者啊,我要将你们封进这只希望之盒,让你们再也不能出现、再也不能为这个世界带来灾祸。」
宙斯打开置于手上的四方形盒盖,里面立即绽放出一抹亮眼的光芒。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恶块迅速地被吸进光芒里,转眼纳入了盒中。
将天界卷入恐惧漩涡中的魔性能量自动进入盒子里。待全部吸收完毕之后,盒子盖便阖上了。
免于崩坏的柱子上端重新燃起了圣火。天神拿着封存恶鬼的盒子,在光球中失去了踪影。
天界再度重返光明,只是——
「犹达!你没事吧?」
路卡飞奔到了犹达身旁。那名毫发无伤的幼年天使双眼溢满了泪水。
「犹达大哥……他都不动耶……路卡大哥,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好像只是昏过去而已,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了吧。不过,你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路卡先让幼年天使放下心来,然后伸出双手将瘫倒在地上的犹达一把抱起。
4
希瓦脸上的表情因为过度恐惧而略显僵硬。
他全身颤抖地站在天空城的玄关前,思索着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
就旁人的角度来看,他不过是在担心犹达而已。但是,在希瓦心里有一块除了他自己之外,任谁都不知道的黑暗角落。
当初在找到那座黑暗森林的时候,希瓦和魔物做了一个约定。希瓦答应将那个魔物从黑暗森林带出来,而魔物则是要帮他葬送一名挡路的天使。那是一个骇人的约定。
那个时候,一切都显得那么疯狂。希瓦因为过于敬爱犹达,以致整个脑袋里只装得下犹达一个人。
每次当他想去找犹达的时候,犹达的身边总是站着同一个天使。那个只会读书的蠢天使凴什么待在犹达身边还露出笑容?
那里明明就是希瓦的专属位置,但真却老是霸着不走。
嫉妒让希瓦整个人濒临疯狂。于是,他踏入了那个黑暗之地……
那段时间,他不断地作恶梦,也曾经自暴自弃地认为踏进魔性之地的自己没有资格再做天使了。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他开始将自己的疯狂行为全归咎到了真的身上。
只要没有真这个天使的话,自己就不会踏进黑暗森林,也不会带着魔物回天界来了。
到了最后,希瓦甚至认为不管真发生了什么事,都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过,真却还是一直活着好好的。那个魔物究竟跑去哪里了呢?是潜藏在天界的哪个地方吗……
如果魔物以那副模样在路上晃来晃去的话,一定会立刻引起骚动的。这么一来,希瓦的立场就会变得很危险了。
种种不安的揣测曾经让希瓦感到焦虑异常,不过,因为一直以来都平安无事,以致希瓦已经忘了魔物的存在。
但是,今天的圣灵祭却出事了。那打破苍穹、喷射而出的恶块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这是当初那个魔物聚集起来的东西吗?
他是因为一直无法打倒真,所以,才从那个世界召集伙伴过来吗……
希瓦的心脏不住地狂跳着。只要真消失的话就好了,为什么要犹达代他受诅咒呢?
必须尽全力拯救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敬爱的犹达才行。希瓦抱着必死的决心。
不安、恐惧、后悔、对真的憎恨,各种情感在他的心中缠绕纠葛着。
或许,天神会知道解开诅咒的方法也说不一定。
如果支配世界的神没有办不到的事,那么,能救犹达的就只有宙斯了。
他要向天神忏悔,向天神请教拯救犹达的方法。只要他拼死拜托,天神应该会答应吧?
如此一来,犹达就能获救了。而且,犹达一定会认同他这次的努力吧?
希瓦全速朝着神殿的方向冲了过去。
路卡一回到天空城之后,便立刻将犹达安置到床上去。
犹达的肌肤已经变得腊黄,毫无任何生气可言,紧闭的眼皮不时抽动着。他断断续续地发出难过的呻吟,皱起了眉头痛苦地挣扎着。
犹达虽然凭着自身强韧的精神力而免于被魔物吸收,不过,他似乎也因此而遭受了诅咒。
路卡为着自己和犹达一起战斗,却没能好好地保护对方而自责不已。
天使只要心脏不被剜出来就不会死。但是,受到强力魔物诅咒的犹达将永远无法恢复意识,一辈子都得活在这种状态下。
他必须不断承受着苦痛、以这副虚弱的身体活下去……
天使无力解开诅咒。不过,还有一个方法。
「我绝不会任由你继续受苦的……」
我一定会救你的,我要将你从这种痛苦中解放出来……
路卡轻轻地将手放在犹达的额头上,小声地开始咏唱起来。
记载在魔术大全里面的移暗术。这是只有暗属性的天使才能使用的奥义之一——是一招移除魔咒的技巧。
路卡将降临在犹达身上的诅咒毒素吸至掌中。这么一来,诅咒就会全部移转到路卡身上,而犹达也能免受痛苦的折磨了
魔咒一点一滴地转移到了路卡的身上。
「……唔……」
路卡的喉咙开始出现灼烧般的疼痛感,浑身上下也觉得异常地倦怠。
即便感到痛苦难耐,但路卡看到犹达脸上已经稍微恢复了一些血色后,也总算是安下心来了。
就在这时候——
「犹达大哥,你没事吧?我从凯那边听说之后,吓了一大跳……」
那对流浪兄弟用力推开门、冲了进来。
「虽然你叫我不要放任何人进来,可是,这两个家伙说他们担心得不得了,所以我才……」
刚露出了苦笑,身后还跟着真和雷。然后,凯也探出脸来了。
「路卡……?」
路卡似乎不太对劲。看他那个样子,事情绝对不单纯。
奇拉一见脸色苍白的路卡跪坐在地上,便急忙冲上前去。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还好吧?」
「是奇拉……啊?难得你回天界来,结果圣灵祭却搞成这个样子……」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你到底是怎么了?」
跪坐在地上的奇拉不断往路卡靠近。
「难不成……你使用了移暗术……」
真已经熟读了魔术大全,他突然想起里面有一招牺牲自己的奥义。
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在里面找到促使他去阅读那本书的妖树资料,不过,其他知识倒是增长了不少。
奥义会随着属性而相异,暗属性者的极致招式是『移暗』之术。不过,由于这招奥义同时也伴随着危险,因此一向是代代相传的最高机密。
「我想要救犹达……」
「可是一旦救了犹达,就表示你要代他受那些苦了啊!」
雷一脸苍白,双唇不断地颤抖着。
「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反正我就是……」
「我不要,怎么可以……!」
真只能静静地看着雷发狂般的举动,因为路卡崇高的选择带给他强烈的震撼。
凯则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无意识地紧紧抓住刚的手。
「虽然我也希望犹达能够获救,可是…………这样……实在是太残酷了。」
「不过……」
「够了,住手!」
刚用力抓住路卡的手腕,将他从犹达身上拉开。
「你在做仆么?」
「我不能保持沉默,看着这种事在我眼前发生。」
刚难过地看着在床上左右摇晃着头、痛苦挣扎的犹达。
「犹达是重要的伙伴,可是你也一样重要。所以,我要你住手。」
刚更用力地握住路卡的手腕。
刚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所以他只能阻止路卡。在他的脑中只有这个想法:他必须阻止路卡……
「你也赶紧躺下来休息吧。」
雷惊慌失措地伸出手去碰路卡。
「我不能这么做……」
话才说到一半,路卡就差点倒下。从犹达体内吸出的诅咒也开始不时地侵蚀着路卡的意识。
「真是个顽固的家伙。」
刚不顾路卡的奋力抵抗,硬是将他拖到旁边的床上,让他躺下来休息。
如果是平常的话,路卡一定可以挣脱的,但是,现在遭诅咒缠身的他却无力阻止。
「你……」
看到路卡一脸困扰的模样,刚忍不住笑了起来。
「虽然有点令人难以置信,不过,希瓦已经过去找宙斯大人了。他说他一定会问到解除诅咒的方法。」
「问宙斯?可是,这个魔性的能量根本就是来自……」
刚伸手用力将试图要坐起身的路卡重新压回了床上。
「我相信他一定会带着好消息回来的,所以就请你也相信他吧。」
他这么说服路卡。
路卡被刚这么强力说服,也只能点头了。看到路卡心不甘情不愿乖乖配合的模样,一旁的雷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真则是一脸复杂地看着这一幕,但在凯的轻声安慰之下,他的心情似乎也好转了一些。
那对兄弟天使片刻不离身地守在犹达与路卡的身旁。
不久之后——
希瓦果然不负六圣兽和兄弟天使的期望,带着好消息冲进了天空城。
希瓦说神殿内没有任何天使知道犹达受诅咒一事,潘朵拉听到希瓦的报告后整个人便昏了过去。
因此,最后只好改由卡珊德拉领着他去觐见宙斯。
宙斯的表情非常险憋,祂在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跟希瓦提起了有关光之天体的事。
「在比圣顶还高的地方,有一颗飘浮的大光球,只要用里面的天体就可以解除诅咒……」
不过,大光球外面张有结界,要打开结界的话,就必须具备四个元素——火、风、水与大地一
「我负责火」刚率先开口,「我负责风」真也跟着接口。「我来负责水」雷自信地说道,「那大地就交给我吧」凯则是举起了拳头。
「我们已经明白圣顶的残酷,不过,只要我们四个人同心协力,相信一定能比那个时候更快抵达山顶的。」
刚的斗志高昂。这不仅是想要拯救朋友的友情、信念……同时也是希望。
「我和玛雅会留在这里照顾犹达大哥与路卡大哥,就请各位安心地交给我们吧。」
看着与以往不同、值得信赖的奇拉,刚等一行人露出了苦笑,只丢下一句「我们会尽早赶回来的」,便离开了房间。
最后才走出房门的真对希瓦行了个礼。
「他就麻烦你守护了……托你的福,总算是让我们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真谦虚的举动让希瓦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我知道」。
真并不知道在希瓦的功劳背后有着什么样的故事。不过就算他知道了,恐怕也不会责备希瓦吧。
真将目光落到了犹达身上,在心里问了他几句话之后,紧紧地抿住了双唇。
接着,他便走向站在走廊等待他的一行人。
5
诅咒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能量呢?
它拥有足以让天使陷入昏睡状态的魔力。
受诅咒者的意识到底在哪里、承受的痛苦又有多大——这些全都无法计量。
犹达仍处于痛苦之中。而试着要代替犹达受苦的路卡,身上则是不时有剧痛窜过,呼吸也显得异常紊乱。
不一样的是,他还可以维持清醒的状态。只见他从床上半坐起身,守护着犹达。
守在两人身边的奇拉紧紧地抱着泫然欲泣的弟弟,坐在墙壁边的长椅上。
希瓦坐在犹达身旁紧握他的手,一动也不动。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犹达痛苦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里回响着。
半天过去了,然后——
病房的斗被推了开来,最先探头进来的是凯。
一脸笑意的凯全身脏兮兮的。接着,刚、雷与真也步入了房里。大家的衣服上随处可见多处破洞,皮肤上也有许多地方都擦伤了,不过,幸好他们四个人都没有受什么重伤。
即便四个人在过去曾经征服过被称为试链的圣顶,但圣顶毕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打败的对手。他们全身上下都在诉说着这趟旅程有多艰难。
「我们找到了。」
刚的右手紧紧抓着一个椭圆形的半透明物体。
「是光之天体。」
「那就是……」
希瓦大概也想抓住这最后的一根稻草吧。只见他双眼紧盯着拯救犹达的最后一丝希望。
刚笔直地伸出手,将光之天体高高地举到头上。椭圆形的球体内侧倏地变亮,呈放射状散发出阵阵光芒。
天体一边绽放着虹光,一边射出更为神圣的光线。
「啊……天体……」
天体离开刚的手,开始在空中飘浮着。浮在空中的天体仿佛有意志似地移动着,一直来到犹达与路卡中间后便停了下来,而后开始旋转。
随着旋转速度增加,天体射出的光线也更加强烈了。不久,光芒的波动化作帷幕,包覆着犹达和路卡两人。
一道明亮到令人睁不开眼睛的闪光划过,穿透两人的身体。
「呜呜……」
犹达在床上痛苦地挣扎着。
而比起自己,更加在意犹达的路卡则是维持着坐姿,朝犹达伸出了手。
光线穿透路卡的手,接着……
暗色的烟断断续续地从犹达的体内排出。烟雾在上空汇聚成了带状,被天体全数吸入。
路卡发出「唔……」一声,仰起了上身。
犹达嘴里则是迸出了惨叫声。
下一秒,漆黑的邪气便一口气自两个人的体内涌出,瞬间被天体所吸收。
「好厉害喔,奇拉哥哥。折磨犹达大哥和路卡大哥的东西都被吸到天体里面去了。」
玛雅紧紧地抱着哥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这一幕。刚、真、雷和凯也是一样。常然,就连希瓦也是。
每个人都忘了要呼吸。他们只是带着满心期盼,看着事情的经过——不久——
光之天体在结束工作之后,光彩便逐渐减弱,然后慢慢缩小…………接着咻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们看!他们两个人的脸上已经恢复生气了!」
最先确认两人状态的刚声音明快地说道。
所有的天使立刻聚集到两人身边。
大伙儿发现他们不只是脸颊恢复生气,也已经回复了正常的血色。
「……嗯……」
犹达缓缓地张开双眼。
「这里是……」
犹达意识模糊地环顾着四周,试着要掌握状况。
「你没事吧?犹达。」
路卡从床上探出了身子,将脸靠近犹达的枕边。
「这里是……」
「这里是天空城啊。大家才刚把你身上的诅咒解除掉。」
希瓦看起来非常高兴的样子。这个总是一脸不高兴的天使难得露出笑容。
「是吗?」
「是的……」
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眼镜之后的双眼好像比平常还要湿润,是他的错觉吗?
「身体还好吗?犹达……还有路卡。」
「现在已经完全感受不到被折磨时的那种痛苦了,感觉非常地轻盈……」
犹达摇摇晃晃地坐起身,他看着路卡。
犹达并不清楚事情的经过,他不知道路卡之前试图用移暗术代他受罪,希望多少能够减轻他身上的痛苦。
不过,犹达或许是感受到了什么吧。只见他将手抵在额头上。
「一股仿佛身体被劈斩般的剧痛不断袭来。不过,那股痛觉在途中就有稍微减缓了一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时,路卡的身影在刹那间闪到了就连意识都被魔咒占领的犹达面前。犹达觉得那实在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迟早有一天会告诉你的。」
刚只是语意模糊地带过。
他或许是想代替不愿意说出事实的路卡,将事情的经过告诉犹达吧。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这么一来,一切就恢复原状了。真的是……太好了……」
雷压抑着涌上心头的情感,试着要微笑,不过脸颊却僵住,就这么哭了出来。路卡在一旁轻轻地搂着雷的肩膀。
「谢谢……这一切都多亏了大家。」
犹达的目光缓缓地巡视着每个人。
出手帮助那个幼年天使的时候,他根本没时间想其他的事。只是想着得救那个孩子才行,然后便出手救人了。
接着他就失去了意识,等再度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见天使们全都围在身边守护着自己。
犹达不好意思和他们面对面。以往说话时总是看着对方眼睛的他,这回也忍不住低下了头。
溢满胸口的感情让他说不出任何机灵的话。
「我每天都会来探望你的。」
平常总被大家排拒在外的希瓦今天成了核心人物,显得非常得意。
由大家的对话听来,他为了救犹达似乎花了不少心思。如果他能借着这个机会跟大家建立起友善的关系就好了。
「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对最后以这句话作结尾的犹达而言,无可替代的天使们才是他的一切。
6
那对兄弟天使看到犹达恢复之后,总算放下一颗心,暂时离开了病房,两人来到天空城的屋顶眺望着满天星空。
「真是一场乱七八糟的圣灵祭啊。」
奇拉靠在扶手上,抬头仰望着夜空。
「嗯。不过,真的是太好了。犹达大哥和路卡大哥都恢复正常了。」
「是啊。我们似乎也帮上了一点忙……我并不后悔这趟回来天界喔。」
「我也是……」
玛雅沉静地点了点头。
就如兄长所言,他也不后悔。但却也因为如此而更显难分难舍。
他说话说到下巴都酸了、笑到脸颊都快抽筋了、跟凯跳舞跳到脚步都不稳了,一道道美食也差点将他的肚皮给撑破了。
虽然魔物出现让圣灵祭被迫中断,但是,他并没有留下任何的遗憾。而且犹达大哥也获救了。
他在意的是离开的方法。
「等天亮之后,我们就离开天界。」
奇拉也在想着相同的事吧。他在这个实在无法称之为偶然的时刻提出了降临的事。
「……我知道……」
他们两个人早就约好了,只回来一次,就只有这么一次。玛雅也很清楚,未来自己都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所以他犹豫了。
该怎么跟大家告别才好?要怎么样跟那些他可能再也见不到面的天使们……
六圣兽的身影不断在玛雅的脑海里盘旋着。
「你跟犹达大哥问过卡穆伊大哥的事了吗?」
「还没有……不过,已经用不着去问了。」
玛雅很干脆地说道。
「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救幼年天使的犹达大哥不可能会做糊涂事的。所以,我不打算问他,我要直接降临。」
「是吗……」
奇拉看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觉得这当中大概隐藏了有关天界的什么隐情,是已经离开天界的两人无法明白的。如果只因为目睹了一部分的过程,就很情绪化地去逼问犹达的话,相信也会让犹达觉得很为难吧。
玛雅把他和卡穆伊之间的共同回忆封印在心底深处,锁上了。
「对了……奇拉哥哥。」
「什么事?」
「嗯嗯……没什么事……」
「你怪怪的喔。」
『我们还见得到大家吧……』玛雅很想这么问他。就算是个无法实现的愿望,玛雅也决定要永远怀抱这个梦想,玛雅很希望能从哥哥的口中听到肯定的答覆。
可是却又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他紧紧抱住了哥哥的手臂。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此时,黎明永远不要来就好了……
玛雅对着星星许下了愿望。
7
数日之后。
天界仿佛已经完全遗忘了发生于圣灵祭的恶梦,一如往常的光景又重回众人眼前,让旁观者不禁要感到讶异。位阶的高墙再次筑起,更加血腥的杀气布满整个天界。
犹达独自来到了刚居住的单人房。
在他身上的诅咒被解除、恢复意识时,刚说的那句话——迟早有一天会告诉你的——让他心里一直觉得有个疙瘩。
不过,刚告诉他的事实却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居然发生了这种事……」
犹达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
——移暗术……
犹达没有想到路卡居然已经学会那项奥义了。而且,他还为了要将犹达从诅咒中解放出来而咏唱了移暗术。
犹达和路卡之间的羁绊,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培养的。路卡对犹达而言,是独一无二、最要好的朋友。不过,如果今天两人的立场对调,犹达又会怎么做呢?他能像路卡一样牺牲自己吗?
滚烫的热流溢满了胸口。
「说到这个,你不在的时候神官来过了,还带来宙斯大人的通知呢。」
「八成没什么好事吧?」
「宙斯说现在这样是没关系,不过,祂要你完全恢复之后到神殿去一趟。」
犹达因为路卡感人的友谊而稳定下来的心,再度因为满腔的愤怒而沸腾。
「开什么玩笑。真要说起来,这一切不全都是那家伙的错吗?可是,祂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撒下了什么样的种子,反而一天比一天还要傲慢……」
犹达紧咬牙根。
刚虽然能够理解犹达的心情,不过,基于身为一名天使应有的分寸,他还是开口叮咛犹达:
「再毒舌也要有个程度。不然的话,天神下次就会把愤怒的矛头指向你了。就算你是六圣兽之长,宙斯大人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正合我意……」
「什么……?」
犹达对天神所抱持的怀疑已经不再只是单纯的怀疑了。
圣灵祭的恶梦让光之天使命运的齿轮再往前推进了一格。
——天使不能违抗神的命令。
金狼卡穆伊曾经这么说过。
——天使必须遵从神的命令。
堕天使路西法也曾经如此说过。
——今晚,我要你……亲手……杀了他……
天神宙斯则是这么告诉他。
——恕我无法遵从命令。
可是,犹达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天使的使命感究竟是什么?为了这份使命感而犯下的过错……
「我要打破它。」
「打破什么?」
「这个世界让天使背负的命运……」
「犹达!?」
「我要……拒绝。」
天使是遵从神而生存的存在,他们不得违逆神的旨意。
不,他们大概是被创造成不能违逆神的存在吧?
不过,这一点即将被推翻。
被光之天使不屈不挠的决心给推翻——
VOLUME.5 1 天神殿的尖塔传出了向天界全境宣告正午时分的钟声。 潘朵拉准时地前往敲钟。 「希望这道钟声能够传递到天界每个居民的耳里……」 对身形瘦弱的潘朵拉而言,拉绳子敲大钟是件相当吃力的工作。不过,他却从来不曾将这个任务交代给其他神官。 宙斯身边的每一项重要工作都是由潘朵拉亲自执行的。至于其他像是杂务、或是责任重大但却没什么利益可言的守门警卫等工作,则是分配给别的神官。 钟声响彻云霄,仿佛在天界的半空中荡漾的波纹一般,飘到了原野的尽头。 对天使们而言,这道澄澈的音色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它能提醒天使们时间的流动速度。 「大地的绿意增加了。接下来,丰饶的季节转眼即将来临……」 天界正逐渐迈向温暖的季节。 「嗯……站在那里的是……」 潘朵拉的视线落到了神殿的正下方,有一个天使正在那边举棋不定地来回踱步。 是希瓦。 希瓦虽然身为上位天使之一,但实在是不起眼到让人很怀疑他为什么会成为上位天使,因此,许多天使都离他远远的。 潘朵拉在得知希瓦被选为六圣兽的候补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不过,希瓦最后终究还是没有被选上。 这个闯入黑暗森林的天使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完全不受天神的信任。而他现在之所以会在神殿门前徘徊,八成又是想来提出什么差劲愚昧的提议吧? 「你觉得呢?帕尔。」 潘朵拉对停在自己肩上的分身问道。 「这个嘛……我对他实在没什么好印象,我可是一点也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每位神官的肩膀上一定会栖息着一只名叫帕尔的小动物。 这只小动物是天使在成为神官的仪式中,从身体剥离出一部分,借以向天神宣誓忠诚,如字面所示,是名符其实的分身。帕尔是一只全身覆满纯白绵毛,既小巧又软绵绵的生物。 帕尔可以收缩身体、藏身在衣领中,因此也能随着现场状况而临机应变,在神官的肩头上移动。 「不过,他是个挺有意思的天使。」 潘朵拉嘴角勾起了一个别有深意的微笑。 「你对他有兴趣吗?」 「以前是没有。不过,在圣灵祭的时候……」 「啊啊……你是指他为了解除犹达身上的诅咒,来到天神殿的那一次对吧。」 「没想到希瓦居然爱慕犹达大人到那种程度……」 在七圣兽的提案被宙斯狠狠拒绝之后,如果换作一般的天使应该再也不敢来神殿了,但当时的希瓦却一脸苍白地冲向玉座。 他在天神脚边拼命地磕着头,不顾一切地恳求天神。 而知道犹达被诅咒的天神在思考过后,提到了光之天体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光之天体似乎不是宙斯可以掌握的东西。所以,祂一直犹豫着到底要不要使用。 不过,由于这件事丝毫拖延不得,因此宙斯便将任务托付给刚、真、雷和凯的元素。最后,犹达总算是获救了。四圣兽的力量虽然巨大,不过,从宙斯口中问出天体所在地的希瓦也同样具有相当的热忱。 「不过,他应该不会得到回报吧……」 潘朵拉将帕尔放到了掌心中。 「就算如此,希瓦还是一心思慕着犹达大人,而且还不时做出惊人之举。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嗯——会吗?」 「总之,我们先去会会他吧。」 就算是那副德性,希瓦好歹也是个上位天使。只要好好利用的话,搞不好能从他那里挖到什么好东西也说不一定。再说,他还能替自己排遣一些无聊时间呢。 潘朵拉连忙步下尖塔,走向外门。 希瓦停下了脚步,咬着自己的指甲。 他到底在烦恼什么啊?远远看着这一幕的潘朵拉既同情他,又觉得这样的他不可思议得可爱。 「您怎么了吗?」 潘朵拉轻轻地碰了碰希瓦的手。 「噫……」 看样子,专心想着事情的希瓦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潘朵拉靠近自己。 「唉呀,我让您吓了这么一大跳吗?」 潘朵拉暗自窃笑着,希瓦则是狠狠地瞪着他。希瓦的喜怒哀乐一向表现得很明显,让正中下怀的潘朵拉差点大笑出声。 「干嘛啦?」 「唉呀,您的态度何必这么不友善呢?我可是担心您才会特意过来的呢。」 「担心?」 潘朵拉指向了耸立在神殿旁的那座尖塔。 「我在那里看到了陷入烦恼中的您。所以,就像这样……」 「我、我知道了。」 潘朵拉斜睨的视线让希瓦觉得一阵狼狈。 这个很少有机会和他人接触的天使,对潘朵拉的态度可说是毫无防备。 「您是来拜访宙斯大人的对吧?」 「为什么你会……啊……不、没有……那个……」 潘朵拉看到希瓦在神殿前来回徘徊——根据对方以往的行动模式来推测,一他下子就看穿了希瓦的意图。不过,他本人似乎觉得相当意外。 「您一点也不需要掩饰呀。」 「我才没有在掩饰!」 潘朵拉又往希瓦身边靠近了一步。接着,伸手挽住了试图向后退开的希瓦,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您根本就不需要这么生气啊。」 「我说!我根本就没有在生气!真是够了,你快点放开我!」 这个一向以自我为中心的冷淡天使在天界里处处受到排挤,只不过当事人似乎并不以此为苦,丝毫不介意单独行事。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不可能热爱孤独吧?只要知道和别人一起度过的时间有多么快乐,希瓦应该也会有所改变才对。 「别这么冷淡嘛。我可是站在您这一边的呢。」 「什么!」 「不论是何时、什么样的场合……我都会帮助您的。请您要记住这一点喔。」 潘朵拉照着自己的计划一步步进攻。 虽然在走到这里之前的短暂时间里便构思出对话内容。不过,两人的对话居然真的按照自己预想的走,这也是很难得的事。 或许希瓦比自己想像中的还好解决吧。 「什么叫帮助我?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知道喔。比您本人知道得还要更详细……」 「不要骗我!」 「我没有骗您……不过,这只能靠您亲自体验才能明白……如何?要不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加深一下我们对彼此的认识呢?」 潘朵拉毫无顾忌、硬闯进希瓦身边的执著让希瓦的思绪一阵混乱。 「对您而言,这绝对不是一个糟糕的提案吧?是吗……希瓦……」 「啊呜…………啊…………啊…………不要碰我!」 希瓦粗暴地甩开纠缠在一起的手臂,拼了命地逃开。 「希瓦走掉了呢。」 「是啊……按照我的计划走呢。」 刚开始先吓吓他,然后再含蓄一点地对待他,这便是笼络孤独天使的诀窍。 只要让他相信自己是能够理解他的人,他就会对自己敞开心扉了吧。 「你到底是想对希瓦做什么?应该不只是要打发时间而已吧?」 「没什么……我只是想跟他交个朋友而已。」 潘朵拉刻意地选了『朋友』这个说法。 「这对你来说,有什么价值可言吗?」 「当然罗。不然的话,谁要……」 「不愧是个谋士啊。」 「没这回事。」 神官难得离开神殿一趟,因此也很少有机会可以跟其他的天使进行交流。就这层意义而言,潘朵拉愈来愈相信希瓦绝对是个能够发挥功用的天使。 「啊……该是去陪宙斯大人喝茶的时间了吧?」 「是啊……我得加快脚步才行了。」 潘朵拉转过了身走回神殿内。 2 雷脸上露出了微笑。 「来,请喝。」 注入杯中的茶飘散出怡人的高贵香气。 雷在天空城的沙龙里泡的尽是些弥漫着动人芳香的茶。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里找到这些茶的,看来他似乎暗藏着一些难得一见的干燥茶叶。 再加上圣灵祭时穿的斗篷,就近一起生活之后,才发现他是个身边谜团比想像中还要多的天使。 好想进他房间里去把一切的事实都给揭露出来。刚很难得地在心里偷偷拟着这种奸计。 「嗯~好香喔。」 凯才刚凑出鼻子而已,坐在大腿上的猫就跟着喵了一声。三只小猫咪不时会爆发一场凯的大腿争夺战。 获胜的小猫似乎便可以在那一天独占凯的大腿。 不过,凯有时候也会无端被卷入争夺战的风波中,一不小心就被抓出一堆伤口来。不管好坏,凯总是让人想露出微笑。 「对了,第四次的神官任命仪式就快到了呢。」 真以中指将眼镜推回了原位。 「这次谁会被选上呢?……在圣灵祭那件惨事发生之后,被选上的人心境应该会很复杂吧。」 刚左手拿着茶碟,将茶杯端到了嘴边。 「恐怕只有知道那件惨事是肇因于宙斯大人肃清仪式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吧。大部分的天使在神官的公告下,都相信那次是天神亲手惩罚了由异世界涌出来的魔物。」 这真是令人愤慨至极的现实。 在圣灵祭的隔天,神官们便出发到全天界去宣传了这个虚假的消息。神官们周全的准备工作固然令人诧异不已,但是,六圣兽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隐匿的内情就此被葬送。 「不过是个谎话,居然搞得比事实还像事实。真是让人有够火大的。」 刚话里带刺地嘲讽着。 之前,他一直不断的说服自己天神的独裁是给天使的试链,但是现在他的忍耐也已经到了极限。 虽然对犹达的决心也曾有过微词,不过刚的想法其实跟犹达一样。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相信什么,只觉得一切愈来愈混乱了。 「那些住在神殿里、在距离天神最近的地方侍奉天神的神官,现在反而是天使们最憧憬的吗?」 真是可悲可叹啊……刚冷笑出声。 「而宙斯却背叛了天使的期待……」 真凝视着远方,呼的一声叹了口气。 许多天使虽然对神所制定的制度不满,不过,他们同时却又希望能够更加地靠近天神。 天使们抱怨归抱怨,却没有想要违逆天神的意思。 所以,他们才会想要成为神官,在天神的身边侍奉祂……他们的心态应该就是这样吧。 只可惜就制度上来说,神官是从上位天使里面选出来的。不论中位天使与下位天使再怎么渴望,都不可能有机会被选上。 在这种时期任命神官,难道不会让天界的情势再继续恶化下去吗? 六圣兽心中的不安愈来愈大了。 「我在犹达身上感受到一股悲壮的决心,可是我去问他,他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真寂寞地垂下了双眼。 「因为犹达身上背负着六圣兽之长的重责大任啊。圣灵祭的时候也是这样。即便魔物来到眼前,他仍旧毫不畏惧地与其奋战。」 「没错……当时他拼了命地想要救大家。就因为如此,我想他一定会把所有的悲哀与愤怒全都压抑在自己心里,这点真的让我非常地担心,如果他能够多跟我们说一些心里的话,那我们便可以和他一起同心协力地解决问题……」 真焦躁不已的心情深切地传来。与路卡在不同意义上和犹达保持亲密关系的真,一定有很多割舍不下的情感吧。 「犹达总是一个人默默承受着所有事情。」 雷将目光移往犹达在这张六人桌的固定位子。 犹达今天早上跟路卡出门进行训练,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太阳都已经开始渐渐西沉了,希望他不要太勉强自己才好。 「难道对犹达来说,我们不值得依靠吗?」 凯将手肘搁在桌上,双手托住了脸颊。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虽然我的力量不比犹达,不过,可还没弱到得和你相提并论。」 「你……你……你这样说未免太过分了吧!」 凯将刚的玩笑话当真,只见他一脸气呼呼地鼓起了双颊。在他大腿上的小猫咪山担心地喵喵叫了起来。 「我是开玩笑的,干嘛当真啊?」 犹达一定是因为不想将大家卷入,才会把早已做好去留的决定藏在心中吧。 他的意志愈坚决,嘴巴就闭得愈紧,犹达就是这样一个天使。刚也必须好好思考自己究竟该如何守护犹达、该在什么时候和犹达同心战斗才行了。 对六圣兽而言,接下来才是决战时刻。 刚一边轻抚着小猫咪的头、一边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里啊?」 「我去一下森林里……」 「啊——!我知道了,你今天也要去砍树对吧?」 凯说完露齿一笑。一副「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可是一清二楚」的表情。 「唔……意思虽然有一点不太一样,不过反正也差不多啦。」 「犹达和路卡好像每天都在岩山那边互相切磋的样子。」 两个人最近经常都是递体鳞伤,不难想像他们的训练一定是愈来愈激烈。他们努力到这种程度,最后的目的又是什么呢?真大概就是心系着这一点吧。 「发生圣灵祭的惨事时也是这样。从那之后,就有一股无法言喻的不安一直紧压着我的胸口。提高自己的能力就能找到救赎,这或许只是我自己的错觉也说不定,可是不这么做,我的心就是定不下来。」 「我也陪你一起去。」 真动作迅速地站起身。 「大概是因为最近一直在看书的缘故吧,身体都快生锈了。我也要好好锻练一下身体才行。」 「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 雷边收拾茶具、边露出了一抹嗜战的微笑。 「我可是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要跟你去了喔。」 凯将小猫咪放到了地板上。 「算了算了……看来我又得当这家伙的护身符了。」 「刚,你说什么?」 「不,我什么都没说……」 看并刚和凯一来一往的斗嘴非常有趣。真的脸上也终于绽放出笑容。 练武的时候就得认真练武,不过,前往后山的这一段路程应该会是很愉快的时光。在刚一声『走罗!』的呼喊下,大家一起点了点头。 3 薄暮笼罩着中庭。 真仿佛在瞑想似的闭上双眼、拨动琴弦。 指尖不见丝毫紊乱地在琴弦上舞动着,流利的旋律在石板路上飘荡。 有个天使在拱门暗处侧耳倾听着这段优美的演奏。 那名天使在曲子告一段落时拍起了手。真的肩膀抽动了一下,立刻转过头去。 「犹达……」 「好久没听到你的竖琴演奏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完全没有察觉到。」 「从你一开始弹的时候。」 真专注在新曲的练习中,以致丝毫没有注意到犹达的存在,为此他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而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这首曲子我弹得不是很好,为了改进这个弱点便认真地练了一下。原本是希望等练到自己能够接受的水准之后,再弹给你听的……」 「已经弹得很好了。」 「但是还不够完美。」 真告诉犹达,自己有一个地方弹错音了。虽然竖琴只是真的兴趣,不过,他不是那种会蒙混过关的人,可见他在背后一定是做了很多的努力吧。 「下次应该就能让你听到更完美的曲子。」 「我很期待。」 「没问题。」 真扬起了一个含蓄的微笑。 就像雷为了让大家拥有健全心灵而费心照顾花朵一样,真也全心全意地专注在竖琴的练习上,希望能为每个人带来一时的祥和宁静。 和他们比起来,我又做了什么呢……犹达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悲。之所以会花那么多时间在练武上,或许就是因为自己并没有这方面的嗜好也说不定。如果能醉心在某项事物中,或许现在就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犹达,而他所做的选择、对待他人的态度也会有所不同吧? 那么一年前,他就不需要去打倒那个男人了。 「对了……怎么回事?你手上为什么抱着这么大一束花呢?」 「花坛上开满了许多色彩鲜艳的花朵,我是想说……可以把它们献给卡穆伊。」 犹达重新抱好了怀里的花束。 「这么说来,今天刚好是那个日子的一周年纪念日呢。」 「卡穆伊的祭日…………是我亲自用这双手杀了他,事到如今,我不觉得自己还能补偿他什么,只希望至少能供一束花给他……」 犹达已经坦承了自己对宙斯的敌意,所以对他而言,讨伐卡穆伊是个错误。永远都不忘记这份悔恨——便是犹达唯一能给卡穆伊的饯别。 「你一直在想这件事吗?」 「如果那个时候,在战斗中落败的人不是他而是我的话,那该有多好。我曾经好几次为了这件事深感后悔……」 「请你千万别这么说。我们大家都衷心祈祷你能平安回来。大家都希望代表只能遵从宙斯大人命令的天使这个身分的你,在降临下界之后能够平安地归来。」 「谢谢你。听你这么一说,我的心情总算是轻松多了。」 「那么,我们……」 真的话还没说完,便从长椅上站起身。 「真……!?」 犹达被真仿佛倾诉般的眼神射穿,停下了动作。最近只要两人一独处,真偶尔会出现这种像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般的态度。 真或许是心里头有什么烦恼吧,不过他从来都不说。犹达对此也感到非常烦躁,有时候甚至很想好好地责备他,但是最后都忍下来了。 今天晚上,他可以按捺到什么程度呢? 「怎么了?你的表情为什么那么严肃?」 犹达很担心地将手轻轻放在真的脸颊上,真的眼睛看来略显湿润。 「请让我……和你一起背负。」 真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不管是你的痛苦、愤怒、悲哀,你的一切一切,都请让我和你一起分担吧。」 真的脸庞近到犹达都可以感觉得到他的呼吸。犹达怀里的花束擦过真的衣服,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我看起来像是很辛苦的样子吗?」 「不,不是那样的……」 犹达伸手用指尖撩起落在真的眼镜上方的浏海。 「你是住为我担心吗?」 「是的……我一直都在为你担心……」 「我很高兴喔。」 那紧闭着的眼皮微颤着。睫毛在他的肌肤上投下令人不舍的影子。 不知道为什么,光是像这样看着真,就会让犹达想起了两人初次见面的那夜。 那是遥远过去的事,也是犹达仍旧尊崇敬爱着天神宙斯的时代。 时值深夜。那一天,竖琴所弹奏的旋律溶入了寂静的夜色中。从那之后,犹达有好一段时间,总会在同样时刻听到相同的音色。 优美动人的旋律无时无刻牵动着犹达的心。于是,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开始期待着每天晚上的竖琴声。 不过,有一天晚上,竖琴声却迟迟没有响起。不管犹达等了多久,始终都没有听到一丁点儿声音。 犹达再也按捺不住,他冲出了家门,往先前传来乐音的方向跑了过去。然后,就这么遇到了真。 当时的真因为琴弦断裂、无法弹琴而一脸悲伤。于是犹达对真说,希望他能在琴弦修好之后到自己家里来演奏。 犹达沉醉在竖琴的音色中,和真的相处令他如沐春风。对犹达而言,两人一起度过的时间非常有意义。他们就是一路这样培养出深刻的友谊,一直到今天。 「我总有一天会需要依赖你的,可是现在还没有问题。所以放心吧。」 犹达轻轻一笑,试图安抚真。不过,真却像是对此感到不满意似的,倏地睁开的眼眸中射出了一股反抗的光芒。 「总有一天……?就不能是现在吗?」 「不是不能……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犹达第一次看到真的情绪这么不稳定。 「比起我的事情,我更担心你呢。你不要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一个人烦恼,跟我说吧。如果仃仆么我能办到的,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327651 犹达无意识地伸手环住真的腰。因为现在的真看起来异常地虚幻,让犹达忍不住有种是不是只要一放手,真就会崩折的错觉。 「不……」 真微微的缩起了身体。 接下来是片刻的空白,然后—— 「我好像太过着急了,不好意思……」 真说完这句话之后,脸上表情又恢复了一如往常的平稳。 真到底在着急什么呢?如果我能够更了解真心里微妙的变化……犹达这么想着。今天晚上,真的言行举止都让犹达印象深刻,这让他非常的焦急。 总有一天,我们两人一定会更加了解对方的……犹达一边松开环在真腰际上的手、一边这么对自己说。 「不过,你要把这束花放在哪里呢?天界里有卡穆伊的墓吗?」 真优雅地转了个话题。 「其实,我有带了一把卡穆伊的骨灰回来。我把骨灰收在一个小盒子里供奉着。我要把这束花供在那里。」 犹达无法在天界里为卡穆伊建造一个墓,因此,他索性在寝室里帮卡穆伊立了一个最小限度的墓标。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去他的墓前参拜而已。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还是不要吧。如果被宙斯知道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这件事跟祂无关,我要陪你去。」 真不让犹达有机会把话说完。接着,他热切地说出自己的决定: 「今天晚上,就请让我陪在你的身边吧……」 4 最近,天神宙斯的心情非常地差。 祂老是为了一些小事情就生气、甚至是怒骂神官。身为神官长的潘朵拉,被迫站在复杂的立场上。 就任何一个角度来看,宙斯都是绝对的存在。但祂如果再继续这样折磨神官,只会让神殿里的气氛愈来愈差。潘朵拉为此而感到十分地困扰。 再这样下去,潘朵拉身为神官长的能力很有可能会受到质疑。万一哪天天神的狂乱波及到自己,事态可就严重了。 副神官长卡珊德拉为了将潘朵拉从神官长的位子上拉下来,已经在私下进行策划,企图扩展自己的派系。 只要一个不注意,潘朵拉随时都有可能被自己的手下干掉。 他之前一直忍着,但今天非得让情况有所好转不可。如果天神心情不好的理由跟他猜测的一样,那他绝对有办法立即应对。 潘朵拉踏进宙斯的私人房间,准备进行自己的计划,同时兼作要务报告。 「您最近心情之所以不好,是因为犹达大人吗?」 「你说什么!?」 天神狂暴地将喝到一半的茶杯放回茶碟上。 「昨天我也一样派马车过去迎接犹达大人,但是他仍拒绝前来造访……」 宙斯被潘朵拉这么锐利地指出,刻意发出高亢的笑声说道: 「我的心情并没有不好,我根本不在意犹达的事。那家伙只是在闹脾气罢了。」 「请问原因是?」 「这个……我也不清楚。现在或许是他想要耍一下性子的反抗期吧。」 宙斯语意暧昧地躲过潘朵拉的追问。为了守护身为天神的尊严,宙斯刻意表现得像是对区区一名天使的言行举止根本不屑一顾。但是,这样的举动只是更加突显訑对犹达的执著罢了。 「犹达大人并不像您所说的,是个会毫无理由就耍性子的天使。众望所归的他立足所有天使的顶点,众人都跟随在他的麾下。所以……」 「闭嘴!这不是你该多嘴的事!」 宙斯用力地拍打着桌子。 「恕我失礼了。」 潘朵拉的用字遣词异常严厉。虽然害怕这样做会让天神情绪失控,但依照他的判断,这时候也只能把话讲白了 刚才说的话似乎起了点作用,宙斯的表情看来比较没有那么狰狞了。 「你只要尽好自己身为神官长的责任,为我尽忠效命即可。不准你再提起犹达的事。」 「是的……我对先前所说的话致上最深的歉意。」 潘朵拉一边深深地低下头、一边思考着今后该如何说服犹达这个当事者,让他前来神殿。 他边思考着,边开口说出自己来这里的另一个目的: 「请问……您准备在接下来的神官任命仪式中,任命哪位天使为神官呢?」 一……我还在想。」 「您的意思是……」 「没有任何一位天使有资格进入我的神殿、成为神官,对我奉献无偿的爱。现在的上位天使全是一群废物,或许我不必再增加神官的数目了。」 宙斯说完之后啐了一声。 「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您觉得希瓦如何呢?」 潘朵拉的提议让宙斯像是看到了什么怪东西似的瞪大双眼。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虽然是六圣兽候补的其中一员,但他可是走进了黑暗森林啊。」 「那是因为他对感情十分专一。希瓦是个非常热情的天使。宙斯大人,您只要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我认为他或许能帮得上您的忙……」 「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是吗?」 「是的。不管交给他什么工作,只要是宙斯大人您的命令,他一定都会设法完成吧?我认为您或许可以期待他的表现……」 「我考虑看看……」 宙斯虽然是将潘朵拉的说词听完了,不过,看起来却是相当不情愿的样子。 「非常感谢您。」 就在潘朵拉打算从房里告退而行礼时,宙斯突然很意外地提起了一件事: 「之前那个希望之盒现在放在哪里?」 「我将它放在封印仓库中妥善保管。那里只有手持钥匙的我能进去,还请您放心……」 「是吗……」 宙斯深红色的眼眸中绽放出一抹不祥的光芒。 5 犹达决定要背叛宙斯。 但是在那之前,有一件事情他非得先搞清楚不可。就算现在能够避过这一关,他也难保将来不会后悔。 紧张、混乱、恐惧。和那个扰乱犹达思绪,满嘴不合理话语的人再度会面…… 如果不和他再见上一面,犹达恐怕也无法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吧。 光之天使为了在看不见月亮的夜晚降临下界,预备只身前往生命之泉掬取泉水。 「犹达大人。」 潘朵拉抢先一步挡住了快步走向目的地的犹达。 这究竟是偶然,还是对方跟踪他呢?潘朵拉在通往森林的唯一一条通道的入口处出声叫住了犹达。 犹达的表情瞬间变得险恶,毕竟潘朵拉带来的消息总是让人不快。犹达觉得今天八成也是一样,在听他说话之前,就已经开始觉得不舒服了。 「抱歉,我在赶时间……」 「我也是。」 潘朵拉绕到了犹达面前,强迫他停下脚步。 「自从圣灵祭之后,您就一直无视宙斯大人的命令。祂要您每天都去见訑的命令,难不成您已经忘记了吗?」 「我记得很清楚。」 「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去,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理由。」 犹达之前也是一直以这样的理由拒绝潘朵拉的迎接。不过潘朵拉非常黏人,他有时候会在天空城赖着不走,昨天甚至还带来了贡品。 一年前—— 犹达为了拖延当上天使长的时间,付出的代价就是被宙斯命令必须天天前往神殿觐见。 所以,犹达当时不曾缺席,他每一天都前往神殿去觐见宙斯。 不过,那是到圣灵祭前一天为止的事。在那场惨剧发生之后,他便做出了决定。 天使可以违逆神只。他再也不会感到迷惘了。 一旦眼前该走的路豁然开朗,他也就不再犹豫不决了。而他对宙斯的忠诚,以及反逆的恐惧也在同一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宙斯大人真的非常想见您。」 「我并不想见祂。」 潘朵拉无视犹达的拒绝,露出一个假惺惺的笑容。 「那么今天如何呢?这里离神殿并不远。机会难得,您要不要顺便过去一趟呢?」 「我刚刚应该说过我在赶时间。」 「别这么说,只要一下下就好……」 潘朵拉拉着犹达的手想要靠近他,不料脚尖却不小心被草丛给绊到,差一点就摔倒。 犹达其实大可以放着潘朵拉不管,不过,他还是伸出手撑住了潘朵拉。 「真危险。」 「因为草都纠结在一起。」 不论什么事都要找个借口。犹达嘲讽着这样的潘朵拉: 「你是因为穿着不习惯的衣服,所以脚步才会不稳吧。」 「或许吧……」 「你们神官在神殿里明明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衣服,出来的时候却穿得这么厚,你难道不会觉得难过吗?」 犹达常常觉得神官这个制度实在是相当地诡异。 神官一向只由纤细美丽的天使担任。在神殿中,他们身上只有缠着由生丝制成的布料,顶多于腰间再加上一条系带。看起来根本是衣不蔽体。另外,由于他们的胸口与背部都有一大部分暴露在外,实在很难称得上是优雅。 不过,一旦离开神殿,他们就会换上整套服装,甚至还在外面披上长衣。 这两者之间的落差实在太大,让犹达不禁为之傻眼。 「因为宙斯大人命令我们,在外面的时候要将肌肤遮住……我已经没事了,谢谢您伸手扶住了我。」 潘朵拉很快重新站好了身子。 「那么,我先走了……」 犹达马上就转过身去,潘朵拉见状又往他的背后追了上去。 「请您等一下!」 「你很烦耶。」 「我……是不是被您讨厌了呢?」 刹那间,潘朵拉的表情又回复到过去的样子。那张让人不舍又爱怜的脸庞。 还是说这只是犹达的错觉呢?因为下一秒,在他眼前的又是那个狡猾的潘朵拉了。 「请您告诉我,您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只要你是个神官,我们就一定会不合。」 犹达像是急欲将潘朵拉甩开似的,用字遣词非常地强硬。 「只要我是个神官……是吗?」 「没错,因为你是宙斯的走狗。」 「走狗……」 潘朵拉怯懦地低下了头。 「你因为侍奉祂而得到祂的宠爱对吧?你将自己的身与心都献给祂了对吧?你尊崇宙斯的力量,而宙斯则是爱你这张美丽的脸孔……我有说错什么吗?」 犹达用力地抬起潘朵拉的下巴,想警告他不要再继续跟着自己。 「我暗地里听说,成为神官的仪式,其实是彻夜进行的残酷仪式?」 「这个……怎么说呢……」 潘朵拉终于挥开犹达手指头的箝制,他的情绪明显受到了动摇。 「而为了避免秘密泄漏,那些没能撑到最后的天使便会被打落黑暗森林。这是真的吗?」 这是犹达之前去神殿觐见天神时,天神自己在无意间说漏嘴的。虽然天神立刻就模糊话题的焦点,让犹达没能听到后面的部分,但犹达从那时候开始,就做出了一个推理。 妖树诺拉或许就是没能撑过神官仪式的其中一名天使。他原本应该是要被打落黑暗森林的,但最后却因为某些原因而被变成一棵妖树、送到了地上。这一切当然都只是犹达的假设而已,不过,他觉得自己的猜测应该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真已经看完那本魔术大全了,但并没有在里面找到与妖树相关的记载。因此,犹达更加怀疑这是天神在暗地里秘密进行的事。 「你没听见吗?我在问你天使是不是会被打落黑暗森林。」 「我……我不能说。」 「原来如此,我不该问对宙斯宣誓要忠诚的你这种问题。」 这次是最后一次了。犹达丢下这句话之后,便英姿飒爽地往前迈开脚步。 「您要去哪里呢?」 潘朵拉仍旧不肯放弃。 「生命之泉。」 「去取泉水?」 「没错。」 「难不成您要再次降临?宙斯大人知道这件事情吗?」 降临时不需要征求天神的同意。不过,犹达过去曾经有过不良的记录。 就算他提出了申请,天神也不可能会答应。只是就算天神会答应,犹达恐怕也没打算要去询问天神的意思吧。 「这次降临是我个人的意思,跟宙斯无关……」 「是吗……」 「想讲的话,就尽管去告状吧。随你便。」 犹达很干脆地丢下这句话,急忙踏上了前往生命之泉的道路。 潘朵拉终于吐出了差点就要哽住的一口气。 「犹达还真是个刚强的天使呢。」 帕尔站在潘朵拉的肩上,望着犹达逐渐远去的背影。 「我差点就被他的气势给压倒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能站着……坚强、贤明、美丽的天使·犹达……我终于能够理解宙斯大人何以对他那么执著了。」 「可是,犹达大人他……」 「是啊……他在疏离宙斯大人。」 「这是为什么呢?」 「虽然不太清楚,不过,我想讨伐卡穆伊那件事应该就是导火线……」 潘朵拉依稀察觉到犹达在讨伐卡穆伊一战中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卡穆伊……?是那个卡穆伊吗?你也见过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我奉宙斯大人之命降临下界……」 潘朵拉试着翻开过去的痛苦记忆,他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驯服不断忤逆天界的卡穆伊,让他服从我的命令…… 那时潘朵拉才刚当上神官而已,宙斯便对他下达了这道严厉的命令。 宙斯在下这道命令时,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呢?祂应该也很清楚卡穆伊不是潘朵拉有能力战胜的对手。 这么说来,宙斯是希望他用蛮力以外的方法让卡穆伊改变决定罗? 可是,不管潘朵拉再怎么左思右想,都只能想到一个方法。就是把他自己的身体当成武器,直接投入卡穆伊的怀里…… 不过,这就代表着…… 即便背脊窜过一阵战栗,潘朵拉也不能违逆神命。他在悲痛地作出决定后,降临到狼族的圣地。 他先用自己带去的肉类让狼群乖乖听话,再与卡穆伊对峙。 「我知道统治这个地方的人是您,所以我来到这个地方。若是狼群起了骚动,恐怕会造成麻烦,因此我刚刚给了它们最喜欢的肉。现在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准备得挺周到的嘛。你做了这么多,到底是想跟我说什么?」 潘朵拉将那时的卡穆伊与现在的犹达身影重叠在一起。两人都是毫不隐藏自己的敌意、绝不妥协地展露出气宇轩昂的架势。 潘朵拉便是始终都无法理解这一点。为什么他们能对支配世界的最高神只摆出那种态度呢?就算那是他们的信念,他们也不可能贯彻始终啊。 「这似乎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可以请您先让我进到您的房间里去吗?」 潘朵拉小心不让卡穆伊发现自己的双膝正在颤抖,脸上挤出了一抹艳丽的微笑。 「我可不打算让陌生的家伙进我家里。」 「别这么说嘛……卡穆伊大人,拜托您……」 「你这家伙……到底有什么企图?」 卡穆伊立即提高了警觉,敌对之心完全表露无遗。 即使面对的是外表纤细瘦弱的潘朵拉,卡穆伊的警戒仍是同样做到滴水不漏。 「我并没有任何企图,纯粹只是希望我们两人能够心意互通罢了……」 「你开什么玩笑啊……!」 「我带来了一壶以伊甸园的果实酿造的酒,希望您能够……」 潘朵拉递出了一个小酒壶。不过,卡穆伊看也不看地就把酒壶给推了回去。 「不需要!你赶快滚回去吧。」 「卡穆伊大人……」 「你说你叫潘朵拉是吧?你回天界去告诉宙斯,不管祂使用什么手段,我都不会服从祂的,我会永远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 「……您已经发现了吗……您知道这是宙斯大人的命令……」 潘朵拉紧紧咬住了下唇。 「你的手段简直无耻到我都快吐出来了。我看这壶酒里面八成也掺杂了什么用来魅惑男人的秘药吧?」 「那是……」 天神说果实酒能在潘朵拉觉得困扰的时候帮上他的忙,所以给了他一壶。潘朵拉知道下界的男人都喜欢喝这种酒,不过,里面真的如卡穆伊所说的,掺了什么特殊的药吗? 「真是可悲……原来你也是宙斯的走狗。」 「不是……我……」 「给你一个忠告吧:赶快离开那个家伙才是上上之策。」 那个时候的卡穆伊身上并没有传出任何的敌意。他的眼神里反而带着一抹悲伤,像是在袒护潘朵拉似的。 「原来还曾经发生过这种事啊。」 「刚刚犹达大人说我是『宙斯的走狗』,让我突然又想起了卡穆伊的事……」 潘朵拉再次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犹达他……再也不打算去神殿了吗?」 「那会让我很困扰的。而且,我也得将宙斯大人的心情安抚好才行。」 潘朵拉鼓起了最大勇气再度向宙斯进言,但是,结果仍然是什么也没有改变。 天神照例狠狠地修理了他一顿,下面的神官则是不断地向他抱怨。潘朵拉被卡在两者间,成了夹心饼干。为了能尽早从这个状况中脱身,他多多少少得要采取一些强硬的手段才行。不过,犹达的决心似乎屹立不摇,让他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天使长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呢?自从提议任命之后,差不多也快过了一年时间了吧。我们应该把这视为犹达的拒绝吗?」 潘朵拉听到帕尔的低语,无言地点了点头。 「因为犹达大人根本没有所谓的野心啊。」 过去,路西法曾经在天使长的位子上展现他过人的雄威。 如果犹达的个性和路西法一样的话,应该会觉得天使长是得以自由操纵天界的最佳职位。 「虽然有领导能力,但是却没有欲望;有行动力,却又不工于心计……宁愿一个人背下所有的过错,功绩则全归给了团体——这就是犹达大人。」 「他和宙斯大人可说是完全不同呢。」 「是啊……所以才会水火不容吧。」 「究竟谁才是对的呢?」 「两个都是对的吧。所以,我选择站在宙斯大人这边。」 潘朵拉有自己要完成的野心,他想要拥有地位与权力。 现在虽然只是个神官长,不过总有一天,他会要天神给自己一个更高的职位。也因此他现在才会这么努力。 只是,愈往上爬,他必须舍弃的东西也就愈多。这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自己,有时候也会为潘朵拉带来痛苦。 6 生命之泉—— 它位在别名为「树海」,天界最苍郁树林的最深处。分歧且复杂的道路在林中穿梭,而其中,只有一条道路是通往生命之泉的。 绳桥前面有一条小河,带着透明感的清畅水声潺潺流过。 水的深度大概到腰部吧。只要沿着散布在溪间的石头上跳过去,就可以在不弄湿身体的情况下越过这条河。 站在第一块石头上的犹达注意到有个身影藏在垂落着的枝干阴影下。 「跑来这种地方冲凉……?」 这条狭隘的小径不仅非常难找,更是通往生命之泉的唯一道路。严格说来,只有欲前往掬取泉水的人才会前来此处。 是哪个与众不同的天使会跑来这个不过是个通过点的泉水冲凉呢?犹达改变行进方向,朝着那个人影靠近。 河川附近的树木不多,只有从遥远高空投射下来的朦胧月光略微照亮了四周。 犹达借由月光看清楚来者何人,对方是跟犹达最亲近的天使。 那名天使以手掬起澄澈的泉水,仿佛是要洗净身上的污秽似的,把水泼到一丝不挂的肌肤上。 「是路卡吗?」 对方的肩膀震动了一下。平常总是绑起来的银发已经揭开,水滴从散落在背后的发梢滴落下来。 「居然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冲凉,你还真是个怪人耶……」 犹达笑着走进了河里,但是,路卡的样子看来似乎不太对劲。 「犹达……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是来取泉水的。你才是呢,为什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如果是要冲凉的话,有很多地方都可以冲啊。」 路卡转过身去,避开了犹达。 「怎么了?你今天不太对劲。」 犹达一绕到路卡面前,路卡连忙又转向了另一边,于是他抓住了路卡的手腕,但路卡却粗暴地将他挥开,那手顺势打向水面,溅起了一大片的水花。 「今天晚上……放过我吧。」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从来不曾如此慌乱的路卡今晚的举止显得十分失常,让人怀疑他是否神经错乱,犹达自然也无法保持平常心。 他立刻想到的是移暗术所带来的副作用。光之天体应该将诅咒从路卡的体内全数吸走了才对,但是,如果有留下什么后遗症的话… 一股恐惧感紧紧掐住了犹达的意识,心跳激烈到只觉胸口一阵苦涩。 「拜托,请你让我一个人独处吧。」 犹达实在无法继续看着路卡扭过身子,试着想逃离他身边的样子,他从后面一把抓住了路卡的上臂。 即便如此,路卡仍旧死命地挣扎,但犹达却丝毫不肯松手。最后路卡像是终于放弃似的,抵抗的力道渐渐减弱了。 犹达硬是将路卡虚脱无力的身体转过来。但是,路卡就即使快要倒下,仍然不肯屈服。 「路卡……」 「不要看我。」 「为什么!」 犹达慢慢抬起了——路卡低垂的脸。 接着—— 他的双眼捕捉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在路卡濡湿而黏贴在前额上的柔细发丝间,刻有一个陌生的印记。 「……你的额头上……」 犹达紧按着路卡的手一下子失去了力气—— 「你为什么会被刻上这个印记?」 路卡是犹达自幼年时代以来最好的朋友。犹达一向认为只要是与路卡有关的事,他没有一件事是不知道的。所以,偶然间目睹到的这个秘密更是让犹达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冲击。 「你能不能简单说明一下?」 「你也知道的,小时候我的额头上并没有这种东西。不过,在冠礼式的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你说的一件事,指的到底是什么事?」 「我不知道……」 路卡的眉间刻下了深深的皱纹。 所谓的冠礼式,是天使成长时非常重要的仪式。 天使和人类不同。当天使完成三个阶段的成长、公开被承认升级时,会在天神殿里面的「诞生之馆」接受神的祝福。 天使从天神的叹息之中得到爱,诞生在这个世上之后,叹息之壳会逐渐变大。最初的祝福便是打破叹息之壳,而幼年天使便因而诞生了。 在通过几个大事件之后,幼年天使就可以成为少年天使,而少年天使接下来又再成长为成年天使。 披着纯白斗篷的天使将一个个走到伫立在祭坛前的天神身边,接受祂的祝福。 随后,天使的容貌和能力会一口气改变许多。虽然每个人成长的幅度都不尽相同,但是,大家都能得到成熟的面貌、更加健壮的身体和崭新的技巧。 天使的习惯是在冠礼式前一天清洁身体后便上床睡觉,等隔天日出时再一起到神殿集合。 「那一天是冠礼式当天。黎明之前,我在草原上醒了过来。我不只失去了一整天的记忆,而且衣服还破破烂烂的,身上到处都是擦伤。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也完全想不起来前一天晚上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实在是束手无策,于是只好赶快回家。那个时候,我感觉自己的额头上有一块地方热热的,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便照了一下镜子,这才发现自己的额头已经被刻上了这个印记……事情就是这样。」 这几年来,一直封印在额上的这个刻印,一定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化身为灾厄,折磨着路卡吧。犹达深刻了解到路卡淡淡说出的话语中所包含的情感。 犹达一向自认非常了解路卡。现在却发现这全是自己的无知所带来的一厢情愿的想法。就连移暗术的事也是一样。 他根本就不知道路卡早已经学会了这招还不曾公开过的秘技。 他过去到底都是在看路卡的什么地方呢?犹达实在很厌恶如此肤浅的自己。 「你到底是怎么被刻上这个印记的?真的完全没有任何的线索吗?」 「很可惜,完全没有。而且,每当努力地试着要回想起来时,这个印记就会开始发热、抽痛。痛。」 「这就代表你的记忆被印记给封印住了。」 「恐怕是吧……」 犹达扶着痛心疾首的路卡来到一块岩石上坐下。 「因为不想让别人发现这件事,所以,我刻意用布巾缠住额头,然后再骗人说这是在纪念冠礼式的到来,要和过去的自己划清界线……」 犹达还记得看到路卡额头绑着布巾出现在冠礼式时,自己也吓了一大跳。于是仪式结束之后,犹达便问路卡为什么要这么做,当时路卡告诉他这是跟过去划清界线的标记。由于的确很像是路卡会做的事,所以,犹达也就接受了这个理由。 「可是,你至少可以跟我说啊。」 我或许能帮上你一点忙啊……犹达无法掩饰心中的沮丧。 不过,路卡却说道: 「我很害怕,我害怕看到你的反应……如果连你也用奇异的眼光看着我……这股不安让我说什么也无法坦白,直到今天被你撞见了……很抱歉……」 路卡太重视他和犹达之间的友谊了,所以,他实在没办法向犹达坦白自己的秘密。 月亮悄悄移动,落在路卡脸上的阴影也跟着换了位置。 他那头湿漉漉的头发慢慢被风吹干,如绢丝般的纤细发丝在空中飞舞着。 「那接下来要怎么做?你难道不想探究真相吗?」 「我不打算放着它不管。不过,我的确是还在犹豫。」 「你害怕知道真相吗?」 路卡点了点头。 「在这个天界里,我因为某个不明原因而在额上被刻上了印记……一旦我尝试要回想,这个印记就会开始痛起来……必须以这种手段来封印的回忆究竟是什么……搞不好,我一辈子都不要想起来的话会比较好……如果我硬是要挖掘出真相,那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想到这点要不害怕也很难吧。」 「所以,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这次换犹达了。如果再让路卡继续照顾他的话,那就太丢脸了。 「不管是辛劳、还是痛苦的事,都由大家一起来承担……我绝对不会放你一个人孤单的。所以,路卡……不要害怕,我们一起找出真相吧。」 「谢谢你……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路卡终于露出了笑容。 从河里上岸之后,路卡将衣服穿好,和犹达一起坐在草地上。 「虽然从来没有把头巾拿下来过,但有时候它也会让我觉得快要呼吸不过来。每常这个时候,找就会跑到这里来冲凉。」 路卡大概是认为只有抱持特殊目的的人才会经过这条小河吧。 不知是幸或不幸,今天晚上前去掬取泉水的决心成了犹达得知路卡秘密的契机。 「你要降临吗?」 路卡向犹达确认他此行前来的目的。 「是啊……」 「你的目的是?」 「我要去见路西法……」 「你是认真的吗?」 路卡一听反射性地转过了头。 「这是我在深思之后作出来的结论。」 堕天的最上位天使——路西法。反叛神的优美、尊贵的毁灭之子…… 只因不愿天神宙斯将宠爱投注在人类身上,便陷害了神所喜爱的人类。 路西法对天神不久后做出的制裁燃起如火般的愤怒,于是掀起了一场战争。 天界被一分为二,爱憎之焰燃烧整个天空,许多天使因此而丧命。最后,路西法所率领的军队屈服在神的力量之下。 路西法虽然是天使,却不再拥有天使的资格。纯白羽翼已被染黑的他坠落了地狱。 这是犹达所知的故事全貌。宙斯永远是善、路西法永远是恶,这样的解释应该很合理吧。 不过,没流传下来的真相是否被埋藏在哪里了呢?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路西法为何要将犹达引导至灭亡之村?这样岂不是前后矛盾? 难道犹达现在也还是被那个反逆的天使蒙在鼓里吗?可是,那双澄澈的双眼…… 他那双毫无任何阴霾的透澈眼眸究竟在诉说着什么呢?犹达不得不去确认这一点。 如果下次—— 两人再度对峙,犹达或许会被路西法吞噬。他或许会被路西法的威严压倒,然后被拖到地狱去也不一定。这样的恐惧一直存在犹达心底,迟迟无法抹去。 不过,犹达却不能在此停下脚步。 「你不恨……路西法吗?」 路卡深切明白犹达悲壮的决定,因此声音听起来显得异常地沉重。 「我不知道。可是,我就是无法忘记……」 犹达用双手覆住了脸。 路西法虽然暗藏着冷酷的一面,不过,他其实拥有相当深刻的情感。他对犹达和路卡一直都很温柔,而且犹达也记得许多和路西法一起度过的时间。 天使在天界与下界之间往返;地狱的居民只会出没在地上。也就是说,天使和恶魔若是要会面,那么天使就必须降临,而恶魔则是得爬到地上来。 两者若是要跨越地上,踏入彼此的领域,那他就必须带一个人一起过去。所以,路西法打算亲手引领犹达进入地狱。 「我陪你去,我们一起去生命之泉。」 路卡牵着犹达的手站起身。 「不,今天就算了。」 「可是,你已经做好决定了不是吗?」 「等下次再去吧。」 「这样好吗?」 「没差。比起降临,我更想跟你聊聊天。」 「聊什么?」 「我不知道……无边无际、天南地北地闲聊……总之,我想和你面对面说说话。」 他任何时候都可以去掬取生命之泉的泉水。不过,就算和路卡一起度过的珍贵时光永远都会留存下去,也需要靠每一瞬间不断地累积才行。 今夜就是那一瞬间。如果现在放手,那他就永远都得不到了。 「我也有很多话想要跟你讲……」 路卡似乎也多少看开了一点似的,以那一如往常的睿智神情凝视着犹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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