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虚幻之夏
对于现在的日本来说,人类与魔法使相交汇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武原仁的公寓附近也是这样,可以频繁目击到魔法使以及奇迹。这是因为由文科省所管辖的魔导师公馆就位于距离这里步行十分钟远的地方。这个被内部相关人员简称为《公馆》的非公开机关,其主要工作,是与现已知的拥有魔法世界最大权利的《协会》进行交涉。日本为所属于《协会》的魔法使们提供保护,作为回报,从他们那里获取能够挪用到科学中的先进技术。作为仁工作的地点,《协会》的异世界人时常会在公馆的那栋建筑里进行实验,经常会扬起巨大的魔炎火柱。
在已有二十年房龄的公寓与那条细窄的道路之间,夹着一个停车场,只能停进两辆车。每次想去运动的时候,都在这里系运动鞋的鞋带。
仁尽可能会在每天早上在公馆本馆周围跑步,兼顾运动与巡视。那些不遵守这个世界法律的异世界人有时会进行犯罪活动。身为《公馆》的专署执行官,保护人们不被那些异世界人(魔法使)所侵害,是自己的职责。时值八月,学校全都放暑假了,在这样的早晨流一些汗,感觉非常舒服。路边的灌木与公园里的绿叶,都闪耀着太阳的光辉。一大早便开始响起的蝉鸣声,让人感觉燥热。
终于跑出了一点速度。虽然才刚刚七点,却早早准备开店的鲜花店老婆婆向仁打了声招呼。
「早。最近一直在跑步啊」
这家店之所以能存活至今,正是因为它在上班上学的时间就已经开店了。《公馆》附近的居民区,基本上很少有行人来往。道路非常窄,转弯时视野有死角,加之经常有汽车加速驶过,让人感觉非常危险,行人与违章停车的车辆都聚集在几条安全的道路上,不来这边。其实这是为了让闲杂人员不要靠近《公馆》,为控制人流而特意设计的,但这一点鲜为人知。
仁实际上是不怎么在这附近买东西的,他也是最近才被人所记住长相的。
这个拥有许多公园与坡道的街区,是仁生长的地方。所以即便不是在上班时间,他也会擦亮眼睛仔细巡视,检查那些没有行人往来的街角是否有犯罪魔导师群集。这萧条的街上到处立着“注意痴汉”、“减速慢行”之类的牌子,其实也不是个适合运动的地方。
花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绕着魔导师公馆四周的树丛跑了一周,从外面看来,这里只是一片森林而已。正在他从地势较低的公馆正门前向外沿着长长的上坡全力冲刺时,早晨清新的天空中,飘扬起耳熟能详的广播体操音乐。音符无边无际地飞翔着,在野外广阔的空间中回绕一圈之后飞进自己的耳朵里。
公园中,广播的音乐结束之后,孩子们挂在胸前的记录卡上又获得了一个印章。可能因为大家一直在上游泳课,肤色都被晒成了小麦色。仁最近没有那么尽情地晒过太阳,看着这些连脚后跟都被晒得黝黑的小学生们,不禁会心一笑。
在树荫下充分享受着夏天的黑发少女发现了仁,对他微微一笑。她穿着沙滩鞋踩在沙地上,洁白的连衣裙映衬着肤色,裙摆随风飘扬,显得十分优雅。她抬起头,调皮地用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仁,黄色的缎带也随之跳动。
「来这里伏击人家什么的,真是热情呢,老师」
仁不禁因为自己的羞耻心而面红耳赤,一言不发地向右转想从下坡路跑掉。
「跑步的话还能听音乐,而且我要是自己一个人回去的话,感觉有些太无情了,仅此而已哦」
步伐矫健的少女抓着仁的T恤,如深闺中的公主一般天真无邪的面庞上闪烁着微微几滴汗水。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老师已经迫不及待想跟人家见面了?」
鸦木梅洁尔是魔法使。
仁回忆起与她在一起的这段感觉很长但其实很短的时光。鸦木梅洁尔与武原仁之间的关系是很复杂的。仁去私立御陵甲小学当冒牌教师,而她在那里上学,他们是作为六年一班的副班主任与学生偶然相遇的。然后他知道了梅洁尔是刻印魔导师。所谓刻印魔导师,是于神判中被处以极刑、流放到这个世界,要杀死《协会》的一百个敌人才能重获自由的罪人。这个小魔女也要为了这一从未有人达成过的职责而拼死战斗。
所以他不能不负责任地将梅洁尔的话当做耳边风,一定要认真听才是。
「一起回去而已,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仁虽然是她身边最亲近的成年人,却无法拯救她。《公馆》的专署执行官就是负责管理刻印魔导师——这些在狩猎魔法使时最好的猎犬的。虽然也有像仁这样想不开的家伙,但他们原本的关系应该是使用道具的人和道具。
神清气爽的早上,心情好像很愉快的小魔女在他回家的路上一直伴他左右。
「嘛,好吧。毕竟是难得的暑假,人家就让老师过一个开心的夏天吧」
少女在与仁的视线交汇之时将她柔软的身体向后挺,装腔作势地把手放在她单薄的胸部上。还只有小学六年级的梅洁尔,表情之所以会如此复杂,大概不只是因为她所背负的宿命,也是由她的嗜虐兴趣(Sadistic)造成的扭曲所致的。
「但是,老师刚才想跑,一定要惩罚一下才行」
系着像向日葵一样的黄色缎带的梅洁尔,她最近很喜欢因为一些无聊的事情而相互惩罚。虽说惩罚的内容都是些欢快的事情,像是让仁陪她去买东西之类的。拜其所赐花店大妈也认识仁了。而在她犯了错误的时候,像是摔碎水杯什么的,也会要求仁给予她痛苦的、屈辱的惩罚,这时候,会先让她去向房东道歉,然后再把地板清扫干净就可以了。
所以仁一直在接受这种无聊的惩罚,已经成了暑假中每天必做的功课。
「那作为惩罚,还是要送花给你吗?」
「人家想要一支向日葵。插到花瓶里放到厨房的灶台旁边」
公馆有史以来最为年少的刻印魔导师——鸦木梅洁尔双手叉腰,好像很满足的样子。仁的房间里已经增添了不少小魔女的东西。
在决定守护梅洁尔、与她扯上关系之后,仁渐渐地改变了。所以,即便知道这是欺瞒,还是禁不住想要见到她开心的表情。完成百人讨伐的刻印魔导师,在两万年的历史中一个都没有。梅洁尔现在还活着呆在他的公寓里,只不过是许多事件都向幸运的一边倾斜了一点而已。
「对了。那个。真的想从今天开始住在我的房间吗?」
「已经从京香那里听说了吧。京香从八月七日一直到盂兰盆节都要忙工作,回不了家,所以她让人家去老师那里住」
小魔女毫无防备地黏在仁的身旁。低下头无意看到毫无遮拦的纤细肩膀,虽说应该是习以为常了,但还是不禁紧张了一下,感觉心脏都快停跳了。在春天与梅洁尔相遇时,那洁白的肌肤,现在已经被太阳晒成了饼干(Cookie)色,很甜美可口的样子。
「哦,一个星期啊……」
上个月梅洁尔从他这里离开,然后又回来,所以仁不知该如何保持这新的距离感。他们刚想试着建立刻印魔导师与专署执行官应有的关系,却马上又崩塌了。这都是因为仁自己不把梅洁尔当做一个罪人,而是将她当做一个小孩子来看待,会变成现在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仁又低下头看看她,清晨的阳光照耀在她柔软的颈部与锁骨处,她脸上浮现出纯真的笑容,看起来非常舒服。
「老师,你知道吗?这个世界的雨是酸性的,所以滴在石蕊试纸上会变红的」
小魔女最近也越来越喜欢像老师一样教给仁一些小知识。这也是梅洁尔所特有的暑假休闲方式。
「你连这都知道啊。那么,在酸性土壤中种植的向日葵,是会变红还是会变蓝,你知道吗?」
仁为了巩固自己教师所处的立场,每次都会积极参与她的“扮老师游戏”。与初次见面的时候相比,她现在已经对这个世界相当熟悉了。仁觉得正是因为如此,梅洁尔才开始想要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身边的人。正因为不断丰富知识令她感到充实,所以宽大的公主一定要当「老师」,希望将知识无私地授予周围的人们。
梅洁尔曾经仔细的观察过在小院里种植的向日葵。长势良好、茎干又粗又绿的十支向日葵一齐绽放。梅洁尔将头伸到花朵面前仔细观察,那些像火焰一样的黄色花朵比她的脸还要大。
「人家没见过什么红色蓝色的向日葵呀」
她已经不再是被放逐到自己所未知世界(地狱)的迷途羔羊了。梅洁尔得意地哼哼笑着。
「竟然想骗人家,同样作为老师,真是不可饶恕。作为惩罚,老师要再多送人家一支向日葵」(译注:風上に置けない,原意为臭不可闻、迎风臭几里,用来比喻做人做事狡诈不可原谅。)
「“不可饶恕”啊,这么复杂的日语你也渐渐记住了。诶,等等,同样作为老师!?」
「老师一直在说,『老师和小学生的恋爱是绝对没有的』,所以现在人家应该也是老师不是么」
仁碰上了「因为想恋爱所以让人家当老师」这种非常麻烦的事情,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种志愿理由,在别人面前绝对说不出口吧」
距离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他们一起挺过了严酷的战斗。然而,从最初相遇的五月至今,仁只是一直在忍耐而已。就算现在的幸福来得如夏之阳炎一般猛烈,少女仍旧是刻印魔导师,仍然要持续着绝望的战斗,这个现实一点都不会改变。少女曾经「为了不成为累赘」而暂时与他告别过,也曾经对他说过「这里不是地狱」。仁至少想要和这个少女一起来考虑今后要如何在这条艰难险阻的道路上走下去。然而,如果他再让梅洁尔远离修罗之路的话,注定会导致失败。
趁着对话停下来的这段时间,梅洁尔说道。
「老师,你知道吗?人类是由细胞构成的,细胞这种东西每五年就会全部更换一次哦」
「是这样吗?」
「所以说,老师要是在五年之内一直只吃人家做的饭的话,就会变成“由人家的饭所组成的人类”了。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某个人的爱情,这是不是非常绝妙的一件事?」
仁装出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认真地听着梅洁尔老师讲的课。
「所以,以后老师的饭就全部由人家来给你做,事不宜迟就从今天开始吧」
「全部什么的,开学之后有配餐的吧。还有,别只为我一个人,把京香和小绊也一起算进来,用五年的时间把我们全都变成『由梅洁尔的饭所组成的人类』吧」
虽然现在梅洁尔做的饭菜会让所有吃过的人昏死过去,属于一种非常严酷的刑罚。不知能不能在五年中幸存下来,但只要还活着就接着吃,这才是男人本色不是吗。
「好吧,其实要说坚持五年的话,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知什么东西在反光,照得仁睁不开眼睛。少女抬头看着他的脸,自信满满地笑着说。
「五年虽然貌似有点辛苦,但人家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命运,都会努力战胜它的」
然后她像吞进去一大块冰一样鼓起两腮,暂时屏住呼吸,握住了仁的手。从满是汗水的手中传来的温暖告诉他,梅洁尔就在这里,这一事实,让仁的心中非常踏实。
「因为人家自己清楚,跟老师一起生活之后,人家变得越来越贪婪了。太期待这一天了,人家心情最近都很激动。今后也要让老师在肉体和精神上充分享受痛苦呢」
这个世界是错误的,上个月,大魔导师红莲・阿扎雷如是说。
即便如此,仁也一定要在这里找出救赎的办法。
此时此刻,一个幸福的虚幻之夏仿佛即将展开。
回家之前,在正准备开门的花店里买了五支向日葵,以表感谢之情。
梅洁尔抱着这束鲜黄色的花,迈着轻快的步伐爬上仁所住公寓的金属制台阶,直奔二层走廊最里面的屋子。
屋门前,拽着一个大旅行包的仓本绊一脸尴尬地站在那里。
身为高中生的她,栗色的头发看起来很软,一动起来就会在肩膀附近软绵绵地跳来跳去的。那视线低垂的表情,即便在认真的时候也能感到其中蕴含的一丝温柔。
「那、那、那个!是从十崎小姐那里得到的口信,让我来武原先生这里叨扰一阵子」
绊与同样在这个春天到十崎家当住客的梅洁尔相比,简直是两个极端。
「果然是这样。我就觉得不可能只把梅洁尔一个人扔过来托我照料的」
收留梅洁尔和绊让她们作住客的十崎家房东,是魔导师公馆的高级官员十崎京香。她也是仁的青梅竹马。前天晚上,她委托仁在她没办法回家的这段时间照顾梅洁尔。上个月,相似大系的大魔导师红莲・阿扎雷,向全世界六十亿的恶鬼发起了挑战。与被称为《接近神的男人》的天才之间的战斗,凭借着人类的感情以及奇迹一般的运气,最终以仁他们的胜利而告终。然而,眼前面临的问题,是需要向霞关的相关省厅提交数量庞大的说明与调整。因为这些都是没人愿意做的工作,所以事务官十崎京香难逃厄运。管理仁他们这些作为《公馆》战斗力的专署执行官,也是她的工作。
一直站在家门前,这让人感觉非常尴尬,绊开始反常的紧张起来。
「那个,虽然一直在想,这样真的会不会太麻烦您了,但果然,一个人住在十崎小姐家那么大的屋子里感觉很害怕!」
连衣裙装扮的梅洁尔少女火力全开,而与她相反,绊为了刻意不去意识到自己是寄宿,穿的是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她提了一口气将地上的旅行包双手拎起。两条手臂被沉重的行李坠得抬不起来,两臂之间那对业已成熟的胸部感觉快被手臂压坏了,T恤由于弹力正在一点点地涨起来。
「我来般,我来般!」
理性终于还是战胜了作为男人希望鉴赏到幸福场面的欲望。跟梅洁尔讲话时虽然也有紧张感,但与这种紧张感略有不同,仁对此在内心向她表示歉意。
「来,请进」
理所当然地先闯进仁屋子里的梅洁尔,板着脸,为绊拿出了画着小猫图案的靠垫。上个月,从十崎家离家出走的她被迫暂时住在神和家,在那里当佣人,招待客人的方法稍微像样了点。这也是因为天真无邪的魔女在一点点地学习、了解着这个世界。
大家围坐在仁公寓中起居室的矮桌前,面面相觑。
「现在京香真的很忙,所以大家要好好相处,这样也算我们帮她一些忙」
「老师你太随便了!高中生到男人的房间里过夜什么的,要是出了问题打算怎么办?」
梅洁尔老师摇身一变,变成了生活指导的老师,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喜欢变来变去。
「梅洁尔马上就去想那些奇怪的事情了,我觉得这样对于小学生来说不好」
「人家想的那些奇怪的事情,不如绊想象的那么生动逼真」
「…………一、一点也不生动逼真」
「但是,电视上只要男人和女人开始做奇怪的事情,就都会像狗见到肉会摇尾巴一样兴奋吧」
绊那如夜空般苍蓝色的眼瞳一直盯着仁。从这对话看来,在梅洁尔和绊所想象的男女关系中,他自己毫无疑问是被拖了进去,对此,他有点头晕。再次对他那青梅竹马的伟大佩服得五体投地,每天都要两个人一起照顾。
「…………京香姐救我」
仁抱着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这时候女孩子们齐声说道。
「老师,今天开始这个房间禁烟哦」
「武原先生,抽烟,有点不能接受」
仁不由自主地道了一声歉,又把它放回了口袋里。无论何时都毫无怨言地陪伴他的烟草燃出的紫烟,从今天开始也要同他告别了。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蓝天。明明是充满生命活力的光鲜颜色,但在这夏天的阳光中,不知在何处夹杂了一丝紧迫感,仿佛什么东西即将结束了一样。
夏天那慵懒的暖风缓缓吹了进来,这样的感觉也很舒服。对于梅洁尔和绊来说,暑假就是一个长时间的祭典。至少现在,她们能暂时从那些被束缚的义务之中解脱出来,让她们随心所欲好了。
「啊,到了夏天了啊」
看着绊和梅洁尔,仁忽然想起来,自己以前也有这么一段时间,没法处理好人际关系。虽然现在作为社会人,已经快要将那段往事忘记了,但他从前确实也是这样的。夏天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季节。明明在冬天和春天都不会勾起自己什么回忆的,但只要一到暑假,就会想起以前在暑假发生的事情。而今年也不例外,肯定会让他想起自己和妹妹长久的分别。
「……那个,呃」
仁沉浸在不断涌现的回忆之中,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绊直直地盯着他。就连梅洁尔都担心地关注着他。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
「对,行李的话,放到里面四叠半的房间里去就行」
九年前,他与妹妹两个人搬到了这间公寓里,这间角落里放着书桌和书柜的六叠起居室是仁的房间。而现在留给梅洁尔和绊住的另一个房间——四叠半的和室,它原来的主人武原舞花,现在已经不在了。
这是将两名少女接到自己家里的第一天,为了准备晚饭,仁趁着她们整理行李的时候去买东西。
他一边眺望着别人家院子里种植的郁郁葱葱的植物,蹬上了自行车,前框里放着超市购物袋的。按照绊写给他的小纸条采购结束之后,又踏着脚蹬,带动那不知补了多少次胎的车轮转动起来。心不在焉地眺望着下午五点仍然蔚蓝的天空,以及邻居屋顶上反射着阳光的瓦片,心情愉快地从车站旁边沿着小路骑了回去。他关于夏天的回忆,很多都是骑着这辆自行车时所见的风景。即便街道的风景不断变换,就算所有一切都移走,故乡那一如既往的气息还是会在不经意间发现。
要是还有什么行李在十崎家,需要取过来的话,就帮忙拿过去好了,这样想着,他骑着自行车稍微绕道来到十崎家门口。想看看她的工作结束了没有,十崎家玄关里那些植株充分享受夏天的烈日,长得非常茂盛,已经溢到外面来,然而尽管植物繁茂,却没有人在家。
仁已经充分地做好了同居生活的准备。他买了几本书准备学习一下,也顺便作为第二学期班级工作的参考。他打算弄清那些难以捉摸的思春期女孩子们的心情。
「我回来了!」
打开玄关的大门,起居室中梅洁尔端正的坐在坐垫上。
——沉默。
在被小孩子混杂着愤怒与失望的眼神瞪着的时候该如何应对,教育书上面没有写过。仁此时的心情,大概就像是被女儿从洗衣机里拿出了自己的内衣和袜子的父亲,这种心情吧。
「那个,打招呼很重要的。别人说了“早上好”,就要回“早上好”。别人说“我回来了”,就要说“欢迎回来”。“谢谢”就是“不客气”」
仁放下购物袋来到她旁边,梅洁尔只是拍了拍榻榻米示意他坐下。
「老师,这是什么?」
原本摆放在书架里的教育书高高地摞在面前,这场景简直就像是母亲在打扫房间时发现了黄书一样。
「什么“这是什么”的,就是教育书啊」
「想要了解人家的话,比起读书,不如多跟人家说说话,多跟人家缠绵缠绵」
「缠绵缠绵什么的就糟糕了吧」
「想要靠这种书得到满足,你不觉得害臊吗?什么?『陪伴青春期孩子的方法』?『能为青春期中的孩子做些什么』?『青春期的心理与身体』?就这么喜欢青春期喜欢得不得了吗?你这变态!」
这些明明都是给有孩子的父母看的教育书,但梅洁尔却面红耳赤,生气地拍着这些书,经她这么一弄,感觉这些都是些非常下流的书。
「不是这样的!这是给那些更想了解小孩子的大人们写的书,绝对不是什么下流的书」
「了解那么多小孩子的事情想干什么?还像这样用红笔划线、贴便签,老师太拐弯抹角了。到底是想拐弯抹角地调教人家,还是想被人家调教呢?」
梅洁尔的眼中开始泛起销魂的、如糖果一般甜蜜的淫荡之光。在折磨别人的时候,是这个嗜虐(Sadistic)的少女最为活跃兴奋的时刻。
「我可没拐弯抹角过」
是吗?梅洁尔随便应和了一句,向前探出身子,仁从她的连衣裙那宽松的衣领处,瞥到了一眼还未被太阳晒黑的洁白肌肤。淡桃色的嘴唇在窃笑。如同阳光晒在皮肤上会很快渗入神经扩散一样,仁面对此情此景不禁全身发僵,忘记了背后的炎热。
这时候,仓本绊从里屋打开拉门出来。她已经帮仁收拾下晾干的衣物并叠好了。
「把袜子放在衣柜的抽屉这种小地方可以吗?」
简直像未经世事的新婚妻子一样,身为高中生的她正准备翻起居室中衣柜最上面的那个抽屉——。
「不,那里是那个!那些我自己弄就好!!」
「……诶?啊,这个……」
打开衣柜抽屉的绊停了下来。脸忽然变得通红。
「绊!就这样别动!!」
梅洁尔如同猎人一样睁大双眼,站了起来。
「才两个小时,搜出来的下流书就快堆成山了,老师你准备怎么办?」
于是,在一堆教育书籍的最上面,顶着一本写真周刊杂志。绊也加入到反省正坐的行列之中。仁此时的体感温度基本处于五度以下。连空调都省了。
「那个,作为男人总之很丢脸」
连黄书都不是,这本在便利店买的写真周刊杂志,只是因为封面是十多年前那时很有名的偶像的泳装照而已。没想到高中时喜欢的偶像脱了外衣,会造成现在这种情况,终于还是被人抓到了把柄。因为当做宝贝,连塑封都没有打开过,自己当初的不成熟简直是不堪入目。而现在,这从一开始就不断粉碎的东西是什么?是男人的威严啊。
小魔女用手托着脸颊,“哈”地深深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就由人家来教育什么都不懂的老师吧,要感谢人家哦」
是仁从青梅竹马那边把两个做客的女孩子接来的,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才对。然而,这种颜面尽失的状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人家是老师,今天是这个教室里最了不起的人」
「你是不是对学校教室以及教师有什么误会?我是有对你们进行生活指导的义务的,所以才……小绊,别撕开杂志的包装」
「老师,要是来真的的话,你就要被叫到调教房(学生指导室)里去了」
梅洁尔对教师的印象完全扭曲了。她会留下这种印象,是因为上一次小魔女在教室中引发问题的时候,就是仁将梅洁尔请到学生指导室去的。她现在也学着上次仁的做法,好像正发给他一份第一学期的冒牌教师生活成绩单一样。梅洁尔立刻学起老师来,绕着仁一圈一圈地踱起步子。因为是光着脚,走起来啪嗒啪嗒的,根本不像女教师。
「三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要是没有一个人能成为王,去支配去践踏另外两个人的话,这里就会变得像老师的课堂一样又臭又长」
纯真无邪的少女嗜虐地眯起眼睛,像女王一样傲然地睥睨着她的领土。
「你等等。这里可是我的家。那种“此地已经被我占领”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撕开了塑料膜,正在看着里面的写真照。看着像母豹一样跪趴着的女性写真,原本一直在发呆的脸上自然地流露出慈母一般的微笑。
「绊,你是觉得自己胜过照片里的人,在沾沾自喜吗?」
「诶?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哦。是在说大家要像家人一样好好相处是吧」
不合拍到这个地步,此时反而是件好事。
仓本绊与武原仁之间的关系是很复杂的。
刚刚与绊相遇的时候,她是个连魔法的存在都不知道的平凡女高中生。
对于她来说,仁是在她父亲粉身碎骨的时候出现的,对他的第一印象,肯定糟透了吧。
仁至今也无法忘记,失去了父子家庭中顶梁柱的父亲、被十崎家所收留的绊,曾经严厉地责备过梅洁尔与他之间异常的关系。
绊是何时得知自己是再演大系——在六十年前曾经一度遗失的魔法——的魔法使的,对此仁无从得知。再演大系,是让魔导师将历史认知为一本书的魔法。而通过再演那上面所记载的过去的事件,并将这种再演行为作为《索引》来改写历史。正因为这种魔法非常强大,绊才会被人盯上。事件的黑幕,是她的父亲仓本慈雄,而杀死仓本慈雄的,不是别人正是仁。
「在这扇窗户这边挂一个风铃的话,感觉会凉快一些吧」
系着围裙的仓本绊一边在厨桌上的小碗柜前挑选着合适的碗碟,一边说着。第一天晚饭的准备工作,就在不断地犹豫不决中结束了。看着她那如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别说帮忙了,就是想接近都难。
「不愧是小绊。那么纯熟的手法,光是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啊」
「这样说感觉真不好意思,快别这么说了」
仁从后面望着在水池前面洗刷切菜板的绊的背影。无论是透过牛仔裤也能清楚看到的圆润臀部,还是从腰间到胸部那赏心悦目的曲线,感觉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厌。由于夏天日落的时间很晚,现在周围才刚刚被夕阳那豪奢的赤色染红,无论是水流的声音、锅里冒着热气的声音、远处蝉鸣的声音,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让人满足。
「老师,你盯着绊的屁股看得太入神了」
「不是的!老师我,是沉浸在这舒服的夏天傍晚时分……」
「就是就是,梅洁尔。武原先生可不是那样的人」
其实还是稍微看了的,但被这样无条件地相信,心中产生的罪恶感责备着自己。
「说起来,我们之间的误会,是自小绊住到京香那里之后,才慢慢解开的是吧。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做料理的」
绊解下围裙,挂在冰箱的磁力挂钩上,走到起居室的矮桌前。
「这个,我头脑不聪明,运动也不行,只有料理还稍微有点自信……。只要在自己做的料理面前,就能够充满自信地说话了。也可以心安理得的呆在这里,有时候,会有这种感觉吧」
第一天晚上的料理,是冷面、浮在汤上面的水饺,还有用小玻璃盘盛放的沙拉。与十崎家的暖桌相比,武原家的矮桌比较小,所以控制了一下料理的数量。
「确实可能会有这种感觉吧」
仁回想了一下自己在绊这个年纪的样子。
「这样一想的话,小绊真的很厉害。我在高中那时候,根本没有什么拿手的本事」
「明天再去十崎小姐家借一些餐具过来。果然还是用些像样的餐具比较好」
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确实,用百元店买的小汤碗来盛凉面,确实显得有些寒酸。
「绊就像是蒲公英之类的花一样。轻飘飘地来,一旦觉得扎下根来马上就开始花枝招展」
梅洁尔仿佛为了增加自己的存在感,哗啦哗啦地将凉粉按人数分好。由于这个小桌原本是为了他以及吃得很少的妹妹吃饭而买的,现在显得相当拥挤。
「梅洁尔真是不可爱呢」
绊大概正在探索着她将要落脚的地方,就像当初刚到十崎家的时候一样。她会静静地,但又稳稳地扎下根来,将她落脚的地方变成让所有人都满意的舒适住所。
「不要居高临下地看人家!人家可是老师」
然后女教师梅洁尔开始了今天的不知第几堂课。
「让梅洁尔老师来教老师和绊一个有用的知识吧」
视线汇集到了小老师身上,她对此感到十分满意。
「觉得凉粉吃起来很单调的话,放些干海苔丝就好了」
看起来梅洁尔是在十崎家的饮食生活中发现了这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小孩子总会把自己发现的一些东西,当做是世界中的重大发现,而且自己则是第一个发现这个问题的人。
「了不起了不起~。蜜馅凉粉店卖的凉粉就是这样做的」
绊很佩服她的样子。
就连异世界的魔法使,在这边生活了三个月也开始变得为家务所累了。小公主可能是因为受到了绊潜移默化的影响才会这样的。如果仁他们在小学里教授的东西也能够对梅洁尔产生一些有益影响的话,那就太好了。
「怎么了?为什么连老师都跟着高兴起来了?」
见两人用欣慰的眼光看着自己,梅洁尔老师不高兴了。
†
对于本职工作是专署执行官的冒牌教师武原仁来说,他的现实是冰冷的,即便是在这花草树木与天空大地所有生命都在沸腾的夏天也是这样。
他所在的魔导师公馆,现在的处境不容乐观。上个月与《接近神的男人》红莲・阿扎雷战斗之后的伤痕正在严重发炎、化脓。对于十崎京香等这些事务方面的人员,需要处理的剩余工作、需要向各处进行的说明已经堆积如山。而对于仁这些现场人员,失去了两百九十名曾经在其管理之下的刻印魔导师,超过其总数——六百名的三分之一,再次退回到了人手不足的状况之中,无法对犯罪魔导师实施有力的监管。
<武原君。昨天看到电视上说,凉粉有助于清扫大肠,对治疗便秘很有效哦>
武原仁在一个漆成全白的小屋子里,通过屋内唯一一个喇叭听到了这句话。在这个与武原家的起居室一样六叠大小的屋子里,有一个与他家的床一样大的台子横放在里面。一具被扒掉衣服的全裸尸体,躺在铺着白布的台子上。由于这块白布是反复使用的,粘在上面的血迹与其他体液没有办法完全洗掉,残留着红褐色及黄色的污渍。仁今天是来代替忙于官员工作的十崎京香,来检验《公馆》回收的魔法使尸体的。
「你身为医生,别去相信那些在电视上做的健康节目啊。话说回来,看着尸体说什么大肠的话题,现在可是午饭之前的时间啊」
尸体生前名叫火西亚瑟。肚子略微有些鼓起,肌肉呈青白色的中年男性。其面部特征为,鼻子很高,眼眶很深,眉毛很浓,而死时的表情,就像是被永远冻结在了噩梦之中一样。这张脸,如果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直接在大街上碰见的话,大概会以为他是个南美人。背上刺着刻印,代表他是在神判中获得极刑的罪人,跟梅洁尔的身份一样。全身像是是被野兽袭击了一样布满齿痕,喉咙被咬断了,因吸烟过多而被染成漆黑的气管整个暴露出来。
「这个伤是神和留下的吧。有在死亡时出现魔法构造体的报告吗?」
如同被兽群啃噬过似的伤痕,这是同样与仁作为专署执行官的《魔兽使(Ammon)》神和瑞希的惯用手法。刻印魔导师必须要在专署执行官的管理之下行动,在他们犯罪的时候,需要执行官自己负责进行处理。也就是将其抹杀,然后送到仁现在身处的这个尸体检查室来。
<没有这方面的报告呢。但是这次,那些狼先生没有将肠子拽出来,所以我觉得有可能会从那里跑出什么东西来>
从喇叭里传来像小孩子一样口齿不清的声音。织田笑美理,是纯粹的恶鬼——占据《公馆》员工中大多数的人种中的一员,是经常照料仁他们的优秀医师。
「在管理设施中的交友关系呢?」
<这边的资料上没有记载呢>
魔导师公馆的太平间,从战前开始电力工程就一直没有弄好,没有空调。由于是隔了一个晚上才被发现的尸体,已经散发出非常强烈的气味了。仁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开始积攒沼气的尸体的肚子,声音感觉很空洞。
「腐败得很快。大概里面有东西」
<又是这样吗?不好办啊,这个星期,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被放逐至此当刻印魔导师,对于魔法使们来说,只有犯了用普通的死刑还不够的重罪犯人才会受此刑罚。所以,虽然有一些是像梅洁尔那样,令人怀疑其为何被放逐至此的例外,但大多数都是危险人物。比如说这个火西亚瑟,过去曾经是精灵大系世界中闻名于世的一个大庄园的经营者。他不断追求让劳动者高效劳动的方法,其结果就是将劳动者的家人活埋到田地里,只露出头,在惩罚那些效率不高的劳动者时,就会像割草一样用镰刀把他们家人的头割下来。
这些危险人物们,会用魔法悄悄地相互联络。在公馆的历史上,刻印魔导师之间频繁地进行联手,这是要蜂起反抗以及进行破坏活动的前兆。预警等级为二级(危险),距离最坏的情况(戒严态势)就差一个等级了,所有专署执行官都有义务进行武装。
「有一半刻印魔导师会在三年中死去,冷静想一想的话,最近死去的这两百人大多是想逃跑才死的。哎,大概快要到内乱的时期了」
仁不想让梅洁尔靠近现在的公馆。虽然可能会惹她生气,但这种知根知底的对手之间的内部自相残杀基本上都很惨烈。仁的公寓,在他本人不在期间会有公馆的工作人员进行监视。这样做,至少能让她欢快地度过一个暑假。
<对了,听博士说,神圣骑士团已经用机械实现了魔法进程,并将这种机械化的圣骑士投入实战了。所有这些消息听起来都很不妙啊!真是的,我们这边其他的不行,只有殉职率比人家高两位数,这是真的>
这个任职第二年、还没见过什么殉职者的织田笑美理,在喇叭的另一边突然趴到了桌子上。从这边可以听到她用头锤咚地一声砸到键盘上的声音。
「不用担心,死的都是专署执行官以及进行管理工作的事务官。普通工作人员由于不与魔导师进行接触,所以不会被他们知道名字和长相的」
这话让笑美理想起了仁的妹妹于五年半之前殉职了,声音低沉下来。
<……对不起。我说话太没分寸了>
「不,不是要责怪你。再说那大概也是她自己的愿望」
在狭窄的尸体检查室的旁边,是更狭窄的观测室,可以通过镶死的玻璃窗观察检查室内的情况。魔导师公馆建造在层林之中,由于水汽丰富,蚊蝇很多。一到夏天,到处都点着蚊香。因此,所有玻璃窗的窗框都被熏成了淡茶色。
所谓检查,并不是用魔法消去将观测到的魔法在一瞬间全部消去,而是要利用魔法消去随时间不断累积的性质来进行。首先,要用放置尸体台子上的X光相机进行照相。然后让身为恶鬼的医师织田笑美理在另一个房间观察电脑显示器上显示出来的照片并观察一段时间。这时在尸体中,魔法消去的反应正在逐步积攒。由于《公馆》对于刻印魔导师们所拥有的纸或者磁碟等用于记录的媒体管理的十分严格,所以刻印魔导师们会在体内使用记忆魔术,或者埋入魔法生物。魔法作为魔法使的尊严,用魔法先摆恶鬼一道,这种想法一直刺激着异世界人的神经。
<从信号中观测了〇・一秒。Let's看个通透……>
——哔。
在警报响起的一瞬间,被躺放在台上的尸体的腹部扬起了橙色的火焰,其持续时间只有零点一秒。被恶魔的消去能力所破坏的魔法,会以该恶鬼本身无法观测到的光的形式消散。
「确认到魔炎。中奖了呢」
装在人体内的魔术,在一定程度上对魔法消去有些耐性,即便在极短时间内暴露在魔法消去之下,其真正重要的中心部分也会保存下来。因为魔法使在满是恶鬼的街道上走路的时候,要是记忆魔术被破坏了,就毫无意义了。
扬声器的另一端,又传来织田笑美理趴到桌子上的声音。
<果然好多啊,刻印魔导师先生!真的已经开始战争了吗>
魔导师公馆本馆,从上空看的话呈门字型。玄关大厅与周围接临的几个房间是共用空间。从那里向东西延伸的屋脊,是分别属于日本政府与魔法使势力《协会》的相互不可侵犯领土。从最初,明治时代的设计开始,就明确地意识到两者应泾渭分明。而被两翼所环抱的中庭,原本被赋予了厚望,希望此处能成为双方的解放区,相互交流的庭院。而时至今日的平成年代,这庭院已然门可罗雀,若没有志愿者进行修整的话,大概已经变成杂草与昆虫的王国了。
「织田小姐真是可爱」
坐到遮阳伞下白色椅子上的女人,虚幻缥缈、仿佛被太阳一照就会融化。身着藏青色的连衣围裙装,那紧贴肌肤的长袖强调着她纤细优美的手臂。下身是轻飘飘的长裙。在气温达到三十二度的正午时分,面对真夏如此强烈的阳光,铺了淡妆的额头上一滴汗都没有。她,《茨姬》欧嘉・赛蔓,是魔法使。她热爱着这片绿意盎然、原本打算用于交流的中庭,这在魔法使中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了。(译注:茨姫是格林童话版《睡美人》的标题,直译为《玫瑰公主》)
「什么叫“战争即将开始了”。从开始到现在的这六十年中,战争明明从未结束过」
《茨姬》欧嘉是作为《公馆》非正式职员的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的助手就职于此的。一副红颜薄命般的脸庞,柔弱地眯起双眼。
在三面围绕着网球场的空旷中庭中,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架起遮阳伞,喝着红茶烤着松饼。雅致的圆桌上,戳着三把吃蛋糕用的银叉。叉子戳中的并不是点心。长着昆虫翅膀、外形如黑老鼠一般的自我再生产型魔法构造体——魔法生物被叉子处以了磔刑。
「火西亚瑟装在肚子里的东西就是这个吗。给记忆魔术装翅膀什么的还真是奢侈」
「虽然开膛破肚读取了这个的情报,但接下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虽然她说话声音很小,听起来好像没有自信的样子,但从读取方法未知的记忆魔术中硬生生地拽出情报,这其实是件很困难的事情,而她却做到了。可谓是一名工作能力非常强的魔导师,因此被任命为《公馆》的专属执行官在此工作。
欧嘉从盛满松饼的篮子里拿出一个咀嚼起来,看起来并不好吃。仁一想到正在桌子上蠕动着的魔法生物是从刚刚那具尸体的肚子里出来的,不禁食欲大减。
「这魔法构造体里面藏了什么?」
「关于此前的红莲事件,自称拥有相关重大情报的一名证人,从圆环大系的世界来到《地狱》了。关于她的名字与外貌,身为圆环魔导师的信息,还有如何来到《地狱》的来龙去脉,全都装在这里面」
「等等。证人什么的,我没听说过啊!?」
「虽说是机密,但我从博士那里打听到了。确实有一名叫做阿拉克涅的年轻女性魔法使,已经到达《地狱》了」
「情报是从来不会交给刻印魔导师的啊!?竟然比我们的消息还灵通,是从哪里走漏出去的?」
仁不禁站了起来。异形的老鼠大概十分接近宣名大系所构筑的高度魔法构造体吧,还在遮阳伞的阴影下抓挠着桌子。
「不管消息是从那里来的。……无论如何,我们(魔导师公馆)的工作,就是处理掉秘密核心人物,将情报掩埋在黑暗之中吧」
这件事也是红莲事件的余波。谁应该负担起过度使用刻印魔导师而导致的巨大损失这一责任,关于此事的调查毫无进展。谋杀仓本绊未遂的事件也是。而且与最前线的事态息息相关的两个人——无论是《百手巨人(Hecatoncheir)》还是《无双剑》赛拉・芭拉德现在都行踪不明。
「那个人的证言,将各种责任说清楚的可能性有多大?」
「红莲战争可是与圆环大系的最高位魔导师《九位(Nove)》息息相关的哟。对那个统率着一千个魔法世界的最高权力者、同时作为《三十六宫》之一的人,没人能对其说三道四」
所谓《三十六宫》,同时也分别是三十六个魔法世界的元首。面对支配一个世界的首脑,即便仁他们想指手画脚,也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欧嘉那绿色的瞳孔反映出的眼神表示她完全放弃了,眼光四处游弋着。
「就算是拿来当鱼饵的,叫阿拉克涅这种名字,我肯定是不会上钩的。大概也钓不出什么重要的大鱼」
即便如此,这个叫阿拉克涅的魔女,是从鸦木梅洁尔的故乡——圆环大系世界来的。对于仁来说,虽然他知道应该尽量避免夹杂个人感情,但同样是圆环大系的魔法使,即便不会将她与梅洁尔一视同仁,但还是会爱屋及乌地有些感情移入的。
「如果是纯粹因为正义感而来提供情报的话,还真是值得同情。现在这个秘密已经连凶犯都知道了,什么时候被人从背后捅一刀也不足为奇。此外,原本应该对她提供保护的《公馆》,现在却把她当做鱼饵来钓刺客,这还真是」
欧嘉作为纯粹的魔法世界人类,用她孱弱的声音静静地述说着事实。
「魔法使是不可能为《地狱》考虑、还赌上自己性命的。这只不过是那个叫做阿拉克涅的魔法使擅自作出的决定。请不要误会」
绿色庭院中的蝉鸣声仿佛可以奏起交响乐了,她在这音乐厅中拿起口杯开始冲可可,不知是想跟谁喝一杯。
「对于魔法使来说,《公馆》就是一坨大得不可思议的屎。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意义了」
她一边向可可里倒入少量热水、搅着深褐色的粘稠物体,一边露出高雅的微笑。《茨姬》可以自己说着「屎」的同时微笑着将那种东西送到嘴边,因为她就是这种忍耐力非常强的人。
「梅洁尔真是厉害,被会说话的屎牵着手也能习惯,一般人可做不到」
伞下亮起了不次于真夏正午的耀眼光芒,热气都快要把伞吹浮起来了。魔法做成的火球如引蛾灯一样将广场上的蚊子吸过来烧死,啪啪啪的声音不绝于仁的耳边。
「不要期待什么,只是工作关系而已」
「回答的很好。请不要忘记你的回答」
《茨姬》欧嘉用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反握着银色的汤匙,毫不犹豫地向着从刻印魔导师尸体肚子里拿出来的、长翅膀的老鼠(魔法生物)头上砍了下去。随着一声肌肉被切断的声音,小老鼠的头滚落下来。从鼻尖长出来的白色胡须不断颤抖,老鼠那黑色的头开始唱起充满恶趣味的歌来。
<消灭恶鬼!消灭恶鬼!为了魔法使的圣战!我等坚决继承英雄红莲的意志!>
于极刑的修罗之路中,在被蔑称为《地狱》的世界中死掉的魔法师们的恶意暴露无遗,恶意在这被寄予了能够相互交流和沟通这一美好愿望的庭院中回响着。
欧嘉一下一下地挥舞着汤匙戳向桌子。磔刑用的叉子弹落在绿色草坪上,魔法生物被割下来的四肢挣扎着,发出沙啦沙啦的声音。
<消灭恶鬼!消灭恶鬼!重整奇迹王者之雄风,地狱终将服从于真正的主人!>
看来,憎恨恶鬼的,不仅仅只是已经死去的《接近神的男人》红莲。这份憎恨,是这些因为能够将魔法消去的恶鬼人口不断增加,而被驱逐出历史舞台的、神话的原型们,对这个世界毫无掩饰的真实心情。
<让恶鬼重回恶梦!让恶鬼重回恶梦!我们所流过的鲜血,要让恶鬼百倍偿还!>
被英雄红莲从绝望中解放出来的魔法使们,以这种形式继承了战斗。仁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无论对谁来谁,都与理想中的世界相去甚远。
<恶鬼去死!恶鬼去死!恶鬼去死!恶鬼去死!恶鬼去死!恶鬼去死!>
「实在是太可爱了」
《茨姬》欧嘉用汤匙舀起老鼠的残骸,放到刚刚做好的可可里。第一匙将头放了进去。第二匙将裸露着粉红色嫩肉、不停抽动的右前肢放了进去。趁着仁惊叹于那深深的憎恨之时,欧嘉像是放方糖一样将切好的老鼠碎片放进了可可里,只是这方糖有点淘气罢了。
她微笑着说道「武原先生,来杯可可吗?」,一边搅着深棕色粘稠的可可,暖风轻抚过她的秀发。
仁接过这杯像是用牛奶稀释过的屎一样颜色的、还有异形的老鼠漂浮在上面的东西。这简直就是讽刺这个世界惨状的一个缩影,人类对这种东西,实在是难以下咽。《茨姬》用她那弱气而深邃的眼神忖度着仁。
「世界,就是在屎一样的海上,漂浮着几只无论怎么煮怎么烧也无法下咽的魔法老鼠。你们众位专署执行官究竟要怎么做呢?」
——专署执行官武原仁虽然能看到魔法,但却不是魔法使,也没有任何奇迹之力,只是个能暂时停止魔法消去能力、变成了祖先时代的那种《真正的恶鬼(True Demon)》而已。
所以,随着他将停止的魔法消去再启动,被他的视觉所观测的可可中的魔法生物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切都消失于魔炎之中,剩下来的是既没有奇迹、也没有魔法的、一杯茶褐色的甜饮而已。
「揭竿而起的话就全部烧光。不管多少次」
魔导师公馆的字典中没有后退。即便尸体堆积如山,即便这个方法本身问题重重。
「……机会难得,你不喝一口吗?」
「话说回来,那个老鼠,从尸体的肚子里掏出来之后你洗过吗?」
「……………………………………谁知道呢?」
†
夏天的日晷庄严地转着,仿佛绑着一个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一样。
在距离魔导师公馆不远的两层公寓中,二层最里面的一扇门。这扇门就是一道分割线,将武原仁残酷的现实与耀眼的夏天分割开来。
门外细长的门牌上没有写名字。在三回忌的法事之后,看到武原舞花的名字就不禁勾起自己的回忆,终于还是无法忍受了,所以将门牌里面的名字摘了下去。但是直到现在,仁在回到家的时候还是会说一声「我回来了」,即便知道家里没人。(译注:三回忌,死后第二年的祥月命日,即二十五月忌)
站在便宜的胶合板门前面,他深呼吸了一下。接下来仿佛就要潜到深海水底一般做好了迎接一切情况的准备,握住了门把手。
「是啊。已经不用再这么做了」
将钥匙插进去,一边打开门一边说「我回来了」。
反射进来的阳光落在玄关上,与阴影融为一体,屋门口非常安静,应该没有人在家。梅洁尔大概跑到哪里玩去了吧。屋里一派安宁祥和,正是暑假应有的空旷畅快。
忽然有些动静。仁穿着鞋子穿过了玄关悄无声息地前进着,掏出挂在西裤后腰上的刀子,猛地拉开浴室更衣室的拉门。
「哇,哇,哇!哇!!」
更衣室中,仓本绊正在将牛仔裤穿到她那匀称得体的腿上。充分展现身体线条的小号粉色T恤,由于是身体前倾的姿势,布料满是褶皱,更强调出撑开布料的胸部之丰满。内衣勾勒出的那鲜嫩的曲线牢牢地吸引住了仁的视线,想不看都难。
面红耳赤的绊大大的睁着眼睛,慌忙将牛仔裤提到腰间。
「因为太热了,想稍微借淋浴一用」
「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非常抱歉!」
仁若无其事地收回藏在身上的刀子,他感觉自己的脸正在发烫,论面红耳赤的程度,自己大概比绊更加厉害。
因为头发还湿着,冒着热气的水珠从脖子经由左右锁骨滴落到胸部。她不好意思地将头低下,用双手束起散发。
「啊啊,我站在这里你不方便是吧」
「啊」
听到绊忽然想说些什么,仁回过头来,看到她仍略显红润的脸上露出清新的笑容。
「工作辛苦了」
「谢谢。说真的,小绊能来帮了我大忙了」
这也是由衷的话语。如果来寄宿的只有梅洁尔一个人的话,大概餐桌上每天都会摆满小魔女的创新料理,心里可能会很高兴,但胃实在是撑不住。
「啊哈哈……,十崎小姐也跟我说过一样的话呢」
「是么」
绊此时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竖起食指来,就像是提醒学生的女教师一样。武原家的老师还真是多啊。
「但是,我支持梅洁尔的料理哦。之前,我从梅洁尔那里获得过鼓励,她鼓励我“去想去的地方”。所以,我才有勇气去挑战,现在我也要无条件支援梅洁尔想要挑战的料理」
绊用竖起的食指轻触嘴唇,要他对这件事保密。她一副“我什么都没说过哦”的表情,而不住颤抖的睫毛,则提醒着仁,要听明白她这个表情的意思哦。这让仁一阵心烦意乱。
「果然,无论什么事情都是因为喜欢才开始做,这样才比较好吧」
「会努力让你喜欢上的」
仁不小心顺口说了出来。绊听到后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个样子、表情、身体、湿掉的头发、肌肤,都一瞬间映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不,应该是“为了不让你们讨厌,我会努力的”才对。我还真是笨嘴笨舌的啊。那,我先出去了」
心脏像是要爆炸了一样砰砰跳动着。大概是察觉到了自己一直和绊两人独处在密室之中吧。
正当他想要从更衣室出来冷静一下头脑的时候,公寓的门打开了,这种巧合,简直就像是仁使用了念动力把门打开了一样。
梅洁尔站在那里。
玄关中站着小学生。更衣室里有女子高中生。站在中间的大人能做什么呢。
「老师,你在做什么?」
「……家访」
「特意跑到自己的家里来家访,而且连鞋都没换」
「是、是啊,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梅洁尔脱掉凉鞋,毫不客气的向着仁这边走来。然而她并没有看仁,而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拉开了更衣室的门。
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但还是感到空气被冻结般地紧张。一秒,两秒,三秒。
仁认命了,但回头一看,绊并不在更衣室里。梅洁尔毫不犹豫,啪嗒啪嗒地踏入湿了一地的更衣室。
「那边的腰带,是绊的吧」
更衣室的洗衣机上,放着一条十分可爱的腰带,大块的银色金属饰品非常显眼。
「……是、是吗?」
这,难道说是修罗场。
「没见到绊吗?」
小魔女吊起眼梢,那种眼神,就像发现了小鸟的猫一样,如猎人般的眼神。仁移动到浴室的门口想用身体挡出入口。然而梅洁尔那娇小的身体轻盈地从他的手臂下面钻了过去。
「这到底是打算干什么」
拉开伸缩式的拉门,少女窥探着浴室内部。浴桶盖着盖子。绊不在。
——浴桶盖着盖子。绊不在。
难道说。就在这可怕的想法从脑中闪过,令他不禁颤栗的时候,浴桶中传来微弱的哗啦哗啦声。盖子不但没有盖紧,位置也有所偏移。地上的瓷砖也不知为什么湿掉了。
这惊世骇俗的自掘坟墓行为太令人震惊了。可能是因为正在说着要感谢梅洁尔的话题,绊此时也感觉心中有愧才会这样的。无论如何,正因为绊大慈大悲地舍身跳到了盛满水的浴桶里,才避免了仁此时变成一个小丑。……大概。
「没什么,那个,对了!今天晚上小绊好像出门去了,是想准备什么令人惊喜的晚餐吧?」
浴桶中噗地一声冒了个气泡。
「人家觉得,老师和绊一点都不合适。一个坚守礼节的老好人,跟一个笨头笨脑的老好人在一起,简直是笑死人了,根本没办法生存下去」
由于高傲的小公主每时每刻都是认真的,所以一旦放松警惕,有时就会被刺得很痛。
「确实,那些先付诸行动再去思考的人,在外人看来确实是头脑不灵。但是这种做出一些不合常理事情的人,也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不是吗?」
「现在的老师就像湿透的小狗一样,太可爱了,人家该如何是好呢?」
小魔女挽起仁的手,轻轻捧到自己樱色的唇边。然后,露出洁白的牙齿,毫不犹豫地咬住了他的食指。由于惩罚他所产生的嗜虐(Sadistic)快感,与因为被骗所产生的冷冷的愤怒交融在一起,让梅洁尔心驰荡漾。绝对露馅了。
……噗咚。
温柔的她仍然在浴桶里继续着她的战斗。气泡从水中浮到水面上爆开,证明她还活着。
仁呼吸凌乱,脑中一片空白,但他还在拼命思考着现在必须要对她说的话。无论是谁,都肯定会有白费心思的时候。
「那,那个啊,我有话要对你说……」
仓本绊,大概很愚蠢。但那不是无知的孩子的愚蠢。而是由于替别人操心与对别人的温柔,渐渐酝酿发酵成可悲的、小丑一般的行为。
……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咳,咔咳,咔,咳咳,咔!咔!咔噗咔噗——。
「哇!哇!没事吧?小绊?已经可以了,振作点!」
结果,她努力坚持了两分钟,终于打开了浴桶盖子。
然后,从自掘的坟墓中生还的湿身女子高中生,与同样全身湿透的冒牌教师并排正坐在更衣室里。仁也全身湿透,是因为他把绊拉出浴桶的时候溅了一身水。
「你们想说的话人家已经知道了,老师。这也容易接受,确实像是绊能够做得出来的事情。但是,人家还没满足。老师,你懂的吧」
梅洁尔真的是十分冷静地接受了他的解释,明明只有小学六年级而已。所以,面对着心灵受到伤害的她,仁不得不赔礼道歉。
「知道了。……惩罚的话,怎么都行」
「————!」
跪坐在地的仁,清晰地听到上方传来深吸一口气的声音。抬头一看,梅洁尔满面通红。天真无邪的魔女用娴淑而又快乐并颤抖的声音轻语。
「老师,……再说一遍」
被居高临下地如此要求这,仁羞耻得脸都快要烧起来了。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又很难反抗,自己的拳头在这种不明所以的屈辱感之下不由得颤抖起来。
「……………………惩罚的话……怎么都行」
少女现在显得心潮澎湃,眼中泛光,心中仿佛还在与最后一点怒气做斗争,眼神不安地四处游走。她将双手放在胸前,用指甲狠狠按了按自己的手,确定这是现实。然后,小魔女大概是找到了两者之间的一个折中的办法,露出本性中嗜虐的微笑。连衣裙那轻飘的裙摆蹭着仁的鼻尖,还有那居高临下俯视他的淫荡表情,以及那由于背着光而显得非常恐怖的表情,种种温度差都令人不寒而栗。
「人家只是作为老师,对你们扰乱家庭风纪的行为感到很伤心。老师你和绊接下来都要到调教室(学生指导室)去反省!」
梅洁尔为了物色个地方来实施指导室计划,环顾了公寓一周。仁此时在思考:教育,是理解、热情和忍耐,这些连自己还未能达到的目标,究竟要如何传达给梅洁尔老师呢。他不知不觉的陷入了思考的泥沼之中。
不久,换好衣服的武原仁被罚正坐在起居室的矮桌前。对他的惩罚,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一直保持正坐。
「给绊的惩罚,是乖乖地看着人家把半成品咖喱做熟」
这个惩罚看起来并不是很残酷,换好衣服的绊斩钉截铁地回答道「请放心吧」。看着两人向灶台走去的背影,虽说不像姐妹,但却有一种协调感。绊换上了粗斜纹布裙,配上中间色的上衣,正在像姐姐一样教梅洁尔如何做咖喱。绊在来到仁这里之后,就见她一直穿牛仔裤,看到裙子,还有裙下那女人味十足的双腿,都让他觉得十分新鲜。
但是,梅洁尔的责罚,显然是有目的的。
绊在哀嚎。仁不能动。他们必须遵守惩罚内容,即便梅洁尔完全没有使用料理咖喱应该使用的食材,而且在洗菜的水池附近摆了一大堆甜品零食之类的东西,他们也不能插手。绊在穿上围裙之后总会显得自信满满,然而今天,她的背影就像是受到惊吓的小兔子一样颤不停颤抖。
「这些零食,就是人家向绊宣战的声明。人家要作一个堂堂正正的女人,不要变成受绊喂养的宠物!」
围裙装扮的小魔女,紧握着薯片的袋子,用力地指着绊。梅洁尔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以糟蹋料理为乐的嗜虐性爱者(Sadist),也不只是一个做饭的小孩子。她现在已化身为一个挑战者。
「绊。把那盒Pocky拿过来」
现在,武原家厨房的灶台前,两名少女的战争即将开始。顺便一提,其中一方的料理,几乎每次,都会让餐桌周围变成尸体堆积如山的野战医院。
「我知道了啦,所以冷静点啊,梅洁尔。让料理和零食结婚,肯定得不到幸福的啊」
「人家觉得,就是要顺着意想不到的方向一路走到底,才能得到真正的快乐」
噗嗤、噗通,又响起了这种他已经习以为常的不祥声音。Pocky番茄沙拉、Pocky炒乌冬、Pocky土豆烧肉全都是坑人的。而今天,又会在历史上铭刻下新的一页。在梅洁尔断然执行Pocky轰炸的一瞬间,仁也学着绊那样,白痴似的惨叫起来。
就算是乐于助人的绊,也不禁因战场——锅里的惨状而颤栗。
「……这是那什么,应该叫彩色格子吧?锅底是什么东西在翻滚?」
仁的理性正在发出悲鸣。那东西,一会儿要谁吃?是自己啊。
从各种意义上都十分惨烈的灶台那边,飘来了咖喱味,闻起来还不错。接下来只要煮熟就行了是吧。闷热与精神上的双重折磨,让仁全身都被汗水浸湿,紧张得无法呼吸。
「啊啊不行了。忍不下去了!」
责罚也好,会惹梅洁尔生气也罢,已经看不下去了,正当他想站起来的时候,不知什么人用力地拽住了他的手。
阻止仁的,是身着浴衣的女子高中生,如墨染的黑色长发左右对称地梳成双马尾。在这阳光强烈到直刺毛孔的盛夏中,她的手臂和手,都如大理石的少女雕像般洁白。明明近在身边,但那张端庄的面庞配上那身打扮,简直就像是没有体温的活人偶一般。仓本绊的同班同学、《公馆》专署执行官神和瑞希端庄地正坐于此。
要问为什么那个瑞希会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这个公寓里,当然是因为高中放暑假了。便当友到哪里,自己就会跟到哪里,最近,到了晚饭的时间,她就会自动出现在绊所在的地方。
瑞希保持着正坐,低下头陷入沉思,花容月貌般的脸庞显得十分痛苦。
「…………绊,……在努力着」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这太诡异了吧」
神和瑞希无论友情还是爱情,都只向绊一个人倾泻。自己最重要的朋友正在受苦受难,她将这恨意转向了仁,明明是职场上的同事也是自己的前辈,却毫无敬意。
「…………都是你……的错……你这,孬种」
「你这家伙。明明是不请自来的,还跑到人家家里来拿我出气吗!」
咖喱会成为餐桌上的王者,只是因为矮桌太小了,那些配角菜还是不摆上来为好。灶台那边的战斗结束了,她们端来了做好的咖喱。被蹂躏殆尽、令人无法直视的菜肴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发出不祥的声音。
「那么,吃吧」
明显在强颜欢笑的绊,从十崎家的大号电饭煲中把饭盛出来递给大家。
双手合十,做好充分觉悟,吃下了第一口——。
「啊,竟然没什么问题」
听到绊的惊叹,瑞希也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这种市面上随处可见的咖喱块,竟然经受住了梅洁尔的暴虐。
「…………咖喱……是…创造奇迹之物」
这种称不上幸福的幸福日常一直围绕在仁他们身边。虽然他心里清楚,这种逃避现实的日常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但他仍情不自禁地希望这种日子能够再长久一些,哪怕多一天也好。
「就把今天定为梅洁尔第一次把饭做好的纪念日吧」
这,是为人类带来欢笑与和谐的,咖喱引发的奇迹。
「真的?老师!」
其他感情都被冲走了,小魔女有些不好意思,露出害羞的表情。
「要,…………要真是那么好的话,下次人家也要让老师这么开心」
于几万世界中唯一一个被魔法所抛弃的世界。这里不应是地狱。因为这里有绝不会毁灭的奇迹(咖喱)。
「……啊,咖喱之神?」
绊感动得热泪盈眶,看着房间的角落,感叹奇迹的降临。
纯真无邪的魔女,停下了手中正在添饭的饭勺。
空气中飘着看起来像萤火虫,又像是小肥皂泡一般的东西。散发着微弱的黄光、只有小手指指甲大小的球体随风摇曳,划出不规则的轨迹。刚刚日落的夕阳照在那些东西上,瞬间被染成红色。轻飘飘的从咖喱正上方飘过,向着灶台飘去,飘到了冰箱那边,又仿佛是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飘回到矮桌附近。
在场的所有人马上意识到,这是魔法。
梅洁尔站了起来,为了不让这个世界的人观测到而发动魔法消去,她拉上了窗帘。这些东西本身发着白色的光,被屋子里黄色的荧光灯一照,通过反射略微显现出黄色。它们像夏天常见的小飞虫一样搅动着空气。正因为无法感觉到其意志与知性,才像妖精一样可爱。
「……我来……捕捉。…………那种东西……最近…………真多」
《公馆》的专署执行官神和瑞希,不高兴的皱起眉头,如机器人一般平滑地站了起来。可以自己在空中飞舞并发光,如此做出来的魔法构造体,其用途一般只有一种——与今天白天塞在刻印魔导师尸体肚子里的那种东西一样,都是用来传递情报的魔法生物。
然而,仁比谁都清楚这些东西真正的身份。
「算了。这个跟那种东西完全不一样的。没事没事」
喝了一口冰水。本想只喝一口的,却一不留神一饮而尽。武原仁动摇了。现在只不过是坐在坐垫上而已,头却已经有些晕了。
「就让那些东西在这里吧。别在意」
一瞬间,他觉得围坐在同一个矮桌前的梅洁尔和绊仿佛都是虚幻一般。小魔女的脸色也变了,她靠近仁的身边。
「老师,怎么了?脸色变得铁青」
仁紧紧地握住梅洁尔那仿佛咬一口就会溢出馅一样的糕点色的手。这个夏天简直太幸福了,如幻觉一般令人感到虚无缥缈,而又无可奈何地被罪恶感所困扰。现在的他,仍未与过去一刀两断,这样的他,真的有资格参加这个“虚幻的幸福”吗。
「咖喱,真的很好吃。该怎么说呢,给我吃实在是太浪费了呢,完全不知所措了。真的很好吃」
看起来随时会破裂消失的白金色的泡沫浮在矮桌上方,在梅洁尔的座位处稍稍停留了一会儿。这一举动仿佛宣告着,在这个仁从中学开始就定居于此的公寓之中,已然沉睡的人,仍然存在于此。很自然地,一阵感动涌上心头。
「还有这种事情啊。有吗。是啊。你,回到这里了呢」
†
究竟该从何说起,又该如何述说呢,至今仍有些事情还未理清。许多事情,武原仁在餐桌上没有机会讲出来。
上中学的那阵子,武原仁经常屏住呼吸。
他的日常非常不安定,被什么事情不小心碰触一下就会轻易崩塌,甚至只是吹一口气都有可能像烟灰一样散落。然而,在那种每天都快要崩坏的日子中,他自然而然的学会了如何不让自己受伤,也许这反而是一种至宝。
他仿佛身处深海海底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屏住呼吸。
刚刚搬到这个公寓的时候,这间屋子给人的印象,就是一直夕晒,就快被夕阳染成赤色了。初中三年级的时候,仁他们的父母忽然失踪了,连一封书信都没有留下。孤零零的仁他们在那个时候肯定是无法独自活下来的。帮助他们的是父亲的朋友、与其全家人关系都很亲密的十崎理五郎叔叔。于是兄妹两人决定将自家的房子租出去,用这些钱在十崎家旁边租了一间公寓,等待着父母回来。两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竟然要做出这种举动,听起来简直就是无稽之谈,然而,对于仁和妹妹舞花来说,他们无可奈何、也必须要这样做。
「我回来了」
每天,仁在公寓玄关脱掉鞋子后,就直奔到里面的四叠半小屋而去。这里,是他们在这个房间中生活的中心,也是梦想与恶梦的中心。
那时还是初中生的仁,在触碰妹妹四叠半房间的拉门之前,一定会调整一下呼吸。为了不让妹妹看到自己的痛苦,他会躲到旁边的墙后面闭上眼睛,再一鼓作气,就像是要跳进深水水底一样,屏住呼吸,进到屋子里去。
在屋子里那个永远不会收拾起来的、时不时还会泛潮气的地铺上,妹妹穿着兔子图案的睡衣坐在那里,她总是会坐起来等着他。
「欢迎回来,哥哥」
武原仁是在四月出生的,而武原舞花则是在第二年的三月出生的,所以虽然是妹妹,但与他是同年级的。她将十分鲜艳的红发束成单马尾。有人说她跟仁很像,但也有人说不像。青梅竹马的十崎京香说他们完全不像,但十崎家的叔叔阿姨却说他俩简直一模一样。
「身体感觉怎么样?」
「哥哥真是爱操心。我身体本来就没什么问题」
舞花就这么穿着睡衣站了起来。妹妹的体型跟仁差不多,都是又瘦又高。她为了向他展示自己很有精神,挥了挥手臂。
「真的没事的啦。今天我想出了一个故事,一个女孩子变身为萤火虫,在谁都找不到的昏暗中等待了百年」
在初中三年级那阵子,每当仁不在公寓的时候,妹妹就会一个人构思一些故事。
虽然本人并没有提起过,但故事中的主人公基本上都是舞花,因为身体不好闷闷不乐,这些故事基本上都没有什么皆大欢喜的结局。故事中的妹妹,自己变身成鱼则会被渔人钓走,变身成鸟则会飞得精疲力竭,掉落到海中淹死。
「萤火虫啊。好像又不会有什么好结局的样子。没人能救救她吗」
仁是男孩子,所以就算不去等待梦中的白马王子,自己也会去帮妹妹的。他当时认为,这点小事自己还是可以做到的。
「总有一天,那个人一定会到来的吧」
舞花总是在这种时候无力地嫣然一笑。
「我再检查一下窗帘有没有拉好,你把被子叠起来」
武原舞花作为女孩子来说显得很懒散。如果她只是个懒虫的话那还好。与仁的初三同学们不同,她对于食品、装扮、音乐、美少年歌手和演员什么的一概没兴趣。他早就放弃了,因为什么也救不了舞花。
「哥哥。再帮我剪剪头发吧。留海又变长了,感觉好热」
「等我去给你买本杂志,自己选个喜欢的发型吧」
好~。舞花如此回答着,完全没有去收拾自己被子的意思。
「哥哥你明明剪得那么烂,还想要挑战高难度呢」
「现在比以前略有长进了吧,多练习几次总会有进步的」
每次都是仁替妹妹把被子叠好。
从被子和褥子之间,几十个小手指指甲大小的泡泡像是被弹射一样的飞出来。它们在自己发光的同时也反射着其他光线,显现出不可思议的颜色,像小虫子一样轻飘飘地在空气中飞舞,撞到天花板,再无声无息地弹回来。这些小东西随着空气的流动而飘浮、释放着冷光,看起来就像是童话中的妖精一般。
「舞花,你又用魔法了吗?」
仁的妹妹、武原舞花不知从何时起,能够使用这种微小的奇迹之力了。
「但是,练习魔法可以缓解疼痛」
这样说着,她用手指顶着的像肥皂泡一样的光玉,噗地一下胀大了,变得像珍珠一样。房间的角落里,还挂着妹妹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收到的千纸鹤。上小学那阵子,妹妹还是想去学校的。而到了中学,便不再提学校的事情了,妹妹的世界也渐渐缩小了,初中三年,公寓中的这个房间成了武原舞花的整个世界。
「一直这样的话,疼痛是好不了的哦。舞花也想重新到外面去走走吧」
面对无意中有些焦躁的仁,舞花为难地将目光移开了。
「到底该怎么办啊。你一直这样的话,就会一直这样见不到京香姐」
告诉他们魔法相关知识的,是仁他们父亲的挚友、十崎家的理五郎叔叔。十崎理五郎曾说过,在这个自然秩序完备的世界中,许多像舞花这种拥有力量的魔法使,现在仍在为了利用这种环境进行各种各样的实验而造访这个世界。而当仁听说了有魔法消去这么一回事之后,大概有些东西,是他无法原谅的。
舞花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之中,被这种既不是白色也不是金色的、拥有不可思议难以捉摸颜色的气泡置换了。所以,一旦被这个世界的人们观测到,细胞就会被魔法消去烧掉,燃烧殆尽。那样的话,妹妹就会像登上海岸的美人鱼公主一样,终将化为海中的泡沫,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要不是现在这样的话,哥哥也能当一个普通的考生了」
在这个世界中,烧掉魔法就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因此,仁屏住了那种呼吸,就像潜入了海底、屏住了呼吸一样。
一开始,关闭魔法消去的时间只能维持几秒。但是,为了将脑中无数的沟回中潜在的能力挖掘出来,仁一直在那既不是幻想也不是现实、难以捉摸、改容换貌的世界中不断闯荡前行。他无法变成魔法使,像妹妹那样的魔法使。但即便潜入深水也不会变成鱼,身为恶鬼的他,在不断与自然抗争。
他笑了。跟练习的时候一样,无论何时都能保持住了。
「这样就已经可以了」
电话响了。打给武原家的电话,一天或者两天中,只会有这一通电话,而且总会在这个时间响起。
「是京香姐姐打来的。舞花你来接吧」
小时候,妹妹跟仁、以及青梅竹马的十崎京香一起玩也没事。就算是去年,在身体状况良好的时候还可以出去。到了今年,已经只能勉勉强强地通过短时间的电话来交谈了。
「来了来了!」
从舞花的食指上,喷出了数以百计的光泡,她一把将听筒从仁的手里夺了过去。
「姐姐!这里是舞花,舞花!我很好,完全没问题——」
妹妹对着电话,说了好几次「总有一天」。舞花早在过去、在她的身体还与普通人相同的时候,就一直有「总有一天」这个口头禅。仁也希望那个含糊的、虚无缥缈的、无论什么事情都会有所好转的「总有一天」会到来。总有一天,所有约定都会实现。总有一天,所有不幸全都会消失不见。
讲完电话的舞花咳嗽着将听筒还给仁,脸上带着平时常见的那种暧昧的表情。
「我们约好了,总有一天,要再一起去逛一次街,买小饰品」
「京香姐还真是喜欢逛街买这些呢」
舞花从旁边侧眼看着正在挠头的仁,向他使眼色。
「好——。我不做评论——」
「来,把铅笔盒和笔记拿来。来学习吧」
仁从书包里拿出教科书和笔记放在了矮桌上。回到家之后教妹妹功课属于他的日常作业。仁算不上是个好老师,而舞花也总是抱怨听不懂。但这些都不重要,令他最为不安的是,妹妹正渐渐对外界失去兴趣。
舞花总是发出一些不满的声音,一头栽倒在被褥上,然后就顺势躺着休息了。
「现在不学习的话,等到『总有一天』能去学校的时候,就麻烦大了」
仁和舞花,都借着总有一天这个词,将希望寄托于未来。
「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
「等一下。我先看看笔记」
「哥哥明明很讨厌学习,只有学校的笔记记得那么认真呢」
只要怀着一颗想为妹妹做些什么的心情,这点事情很轻松就能做到。那时的他怎么会想到,时隔九年的现在,他会作为老师去教小学生鸦木梅洁尔,做着这种自欺欺人的事情呢。
「不行了~。哥哥跟我的遗传因子都是一样的,肯定不行的啊」
虽然妹妹的笔记上记得密密麻麻,但练习问题基本上没几个做对的。舞花只要做对一道题目,就会放出一个白金色、微微发亮的魔法泡让它浮在空中。到现在为止,明明已经学了一个小时了,空中只浮着两个萤火泡。
「自动铅笔的芯,用完了啊」
「这种时候,就该我出场了」
话音未落,一个发光的球形泡泡弹了出来。然后啪的一声,一根看起来很像自动铅笔芯的东西掉在了桌子上,无论从长度、粗细还是颜色都与笔芯无异。仁的妹妹是个“mofashi”。
「厉害吧。正因为都是《泡》,所以里面都是有东西的」
妹妹从身体中释放出了几颗光泡,这些就是让她引以为傲的东西,也是让她无法外出,只要被外面的人类观测到就会烧尽的罪魁祸首。这种光泡是一种叫做混沌元素(Chaotic・Factor)的稀有魔法中的一种,是非常高级的魔法。这些事情,都是他们后来才了解的。
「你要是能学会一个能变钱出来的魔法就好了啊」
「那样的话,就买一个地下室什么的当做家。然后挖一条好~长的隧道,直接通到京香姐姐家,这样就不用出去了」
舞花现在的表情与他刚回来的时候相比变得非常有精神,她开始在笔记本上画起广袤的新武原家的布局来。计算一下的话大概需要比棒球场还要大的地方,这思维太跳跃了。
「啊~,真是的,学习实在是太没意思了~。为了“有一天”能变出钱来,还是练习吧」
妹妹啪嗒一下倒在被褥堆里,一把抓起遥控器按下开关。画面亮起来了,妹妹不停嚷嚷着“学习结束”,抱着靠垫转向电视坐了起来。
只要一开始学习,舞花就会心不在焉,开始积极地找一些趣事来做,这样大概反而更能让仁安心。
「这个好!这个,这个」
舞花指着广告里坐在防波堤上的高中生女优。少女是那种蓬松的发型,头发一直垂到脸颊,让原本娇小的圆脸看起来显得细长,在那边开心地笑着,不禁让人想问她为什么这么开心啊。
「哥哥要帮我剪头发对吧。我觉得这个发型不错!感觉很清爽」
舞花那鲜艳的红发确实非常合适这种立体的、有层次组合的发型,而不是单纯剪整齐的那种。
「确实不错。虽然感觉很难,还是试试看吧」
「哥哥以后当美发师吧!绝对适合你」
「什么吗。之前不是说让我当老师的么」
「要是当老师没希望了的话,就向着时尚美发师拼命努力好了。因为哥哥使用刀剪之类的刃物不是非常熟练吗,这种才能只有当美发师才能充分发挥」
言外之意,就是说他在处理那种不是光使用刀剪就能解决的事情上面已经没有希望了。
「以后要是当了理发师,却只会用剪刀,一般来说谁也不会光顾的吧」
「那样的话,顾客只有我一个就好了」
舞花笑了。无忧无虑的笑容,刺得人心痛。
————这时候,他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他发觉自己身处昏暗的朝霞之中。
定睛看了看,那长长的梦是不是还在继续呢,自己是不是还身处初中时代的那一天呢,想到这些就害怕得动弹不得。重新夺回那些黄金时代,以及在那些日子中曾经的快乐。这些,对于已经长大成人的他来说,明明都是支撑他不断战斗的理由,然而现在,武原仁却已失去这一切。
梦到妹妹的时候,他大概一直都在迷茫。这梦应该算是美梦吧。因为自从与梅洁尔相遇之后,他还没有打开过梦的那扇大门。曾经的仁,将所有事情都寄托于未来,想着「总有一天」会好起来;而现在,二十四岁的仁,保护着小刻印魔导师;两个时代的仁,在一些方面仍然非常相像。有些事情是不愿回想起来的。当然是因为害怕重蹈覆辙而惴惴不安,不想让悲剧重演。梦中想起的只是经过粉饰、美化之后的陈年往事,若将那些事情清清楚楚地重现于眼前的话,心中大概只会剩下悔恨与痛苦。
即便如此,他还是久违地和舞花重逢了。
很明显,世界是不会回溯到自己记忆中的那时候去的,那份不可或缺的、完备的记忆。昏暗之中,仁摇了摇头,再次让自己惺忪的睡眼清醒过来。与从前一模一样的一个白金色光泡在空中飘浮着。它至今为止到底去过哪里,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作为舞花最终下场的萤火缄口不语。
「如果一直想着你,就无法前行,所以为了前行,不得不暂时忘掉你。我为我的薄情道歉」
在得知舞花死讯的那一阵子,他被夹在痛苦的回忆与现实的后悔之中,仿佛身处绝望的谷底,不得不去否定所有的记忆与现实。那时也给京香添了不少麻烦。可是,忘记的不止是妹妹。过了五年,就算双亲也不能常挂心头了。虽然这样会被那些令人怀念的美好回忆所谴责,但毕竟仁他们还要继续活下去,所以只能以此作为一个新的开始将往事淡忘。
过去就是过去,轻轻触碰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而只有武原仁一人,仍然留在这满是回忆的公寓中,他仍然还在屏着呼吸,做着与魔法相关的工作。
†
那天早上,一打开魔导师公馆玄关处的双扇门,一股紧张的气氛就将人震得全身发麻。这是由于前一阵子一直在霞关的大楼之间宛如蜜蜂一样来回穿梭的十崎京香,今天终于回到了她原本的职场。
「你们这怠惰的魔导师公馆,也终于开始战斗了吗。打算用这种方式来保护难得的情报提供者吗」
站在玄关大厅中、穿着一件看上去很厚重的法袍的中年魔导师,一看到仁就开始挖苦他。调整官本应是总揽与公馆交涉相关的所有事宜、《协会》方面的要职才对,但看着贝尔利基那张四方脸,总让人觉得这就是个闲职。(译注:原文为“窗边职位”,来自“窗边族”一词,由于当初的终身雇佣制,公司不得轻易裁员,于是将那些已无太大作为的中老年职员的位子搁置在窗边,平时无所事事,看看报纸,在窗边眺望一下窗外景色)
「其实你们就算什么也不做,情报提供者也很安全不是吗?」
魔法使高傲地用戴满戒指显得十分浮夸的手指捋着他那引以为傲的山羊胡。
「我们可什么都不会去做的。反正那个叫阿拉克涅的,是个与你们这些疯狂的恶鬼十分相称的证人」
证人(阿拉克涅)的情报也已经完全泄露到《协会》方面了。确实,这不像是能钓出什么了不起猎物的饵食。
「情报已经泄露到那么多地方了。证人知道什么,恐怕您也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吧,干脆就换您站到证言台上怎么样?」
大概是因为做了关于妹妹的梦,总觉得最坏情况的彼岸总应该有些好事,于是在此时说了些玩笑话。仁从西裤口袋里拿出香烟,点上火。拜梅洁尔她们搬来之后屋内禁止吸烟所赐,在外面吸的每一根烟都感觉味道非常好。
「恶鬼考虑事情还真是单纯。你们这些被奇迹抛弃、短寿的家伙,之所以没办法掌握符合人类的思考方式,是因为时间不够吧」
贝尔利基从法衣袖子里拿出含镇静剂的雪茄,将烟嘴切开,用魔法点上火。
白烟对面,穿着淡蓝色西装,搭配白色高跟鞋的年轻女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这位美人染成铜色的头发向上束起、一脸严肃,她就是十崎京香,作为仁他们上司的事务官。摆脱掉繁忙事物所带来的疲惫之后,京香此时的视线锐利得足以吓死小动物。
「这句话本不想说的,你们是不是很闲啊?」
魔导师公馆本馆,隶属于《公馆》这一方的建筑,是不允许那些没有受到邀请的魔法使入内的。这里设置的众多监视摄像头和麦克风,都是为了破坏魔法而存在的。对于魔法使来说,这里可以称得上是魔炎之城。
仁之所以会想起这些事情,是因为那个被带到昏暗会议室中的魔法使,全身散发着魔炎。一打开门,透过走廊的窗户反射过来的阳光伴随着魔炎的巨浪一并席卷而来。
「嗨~!各位,Happy?Happy?我可是Very Very Happy~?」
在这个仅十五叠大小的小型会议室中,武原仁就感到非常伤脑筋。这个证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她在用十分符合女性的高腔讲话,显得非常夸张。
「…………难道说,“这货”就是?」
仁不小心小声地叹了一口气,事务官十崎京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里还有一位年龄不祥的男性,像运动员一样留着短发,眼中充满热情。他就是作为公馆特约人员的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
「对方拥有的性质,与我们对其印象如何,这是两码事。要是讨厌对方的话,首先应该改正自己的期待」
沟吕木的回答开门见山。据仁所知,被奇迹所抛弃的恶鬼职员们普遍都是现实主义的。
《茨姬》欧嘉用她那比雪地中的脚步声还轻的声音说道。
「博士,我把阿拉克涅・正雀给您带来了」(译注:名字来自希腊神话中的阿剌克涅,宣称自己的编织技艺超越雅典娜的女人,在其自尽之后雅典娜让其重生为蜘蛛,后半的名字无从考证)
欧嘉推着轮椅,魔炎也随着嘎啦嘎啦的车轮声摇曳着。
轮椅上载着的,是个上半身套着黄色的拘束衣并用绷带固定住的年轻女性。苍白的头发硬邦邦的,茶色的眼瞳瞳孔有些放大,而且两眼像是在发愣一样对不上焦,到底是什么让她变成这幅样子的呢。
「我一Happy过头就会飞起来,所以被绑在了椅子子子子上上上?」
「因为这是你所希望的」
即便是面对眼前这个像是毒瘾患者一样的人,十崎京香在工作中是不会夹杂一丝感情的。为《公馆》为达到目的,绝不手软,仁好久没见过这样的她了,自己心中所谓的常识早已不知所踪。
「那么——」
京香为了将文件弄整齐,将一摞文件竖起来在桌面上啪地磕了一下。正当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她那里的时候,欧嘉推着的轮椅向侧面翻了过去。
所谓魔法,就是作为观测者的魔法使,让自己故乡世界中特有的自然秩序扭曲渗透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处。这种东西就算是在自然秩序完备的世界中也可以使用,这是因为魔法使本身已经携带了故乡不安定的自然法则。圆环大系是从振动与旋转等周期性运动中看出《魔力》并对其进行操纵的。就在刚才,根据阿拉克涅故乡、圆环大系的自然法则,“转动”这种周期运动变得不安定,轮椅的一个轮子停住了,所以才导致翻车。
穿着拘束衣的魔女没有受身,直接撞到了地板上。然而她依然在开心地笑着。
面对状态如此之差的证人,仁不禁置疑,究竟该如何跟她商量进行询问的事情呢。
「这样肯定不行吧,等药效过去再进行如何?」
「武原执行官,无论怎么等,她的状态也不会改善的。阿拉克涅・正雀已经在化学性质上改变了其口腔内的唾液、牙垢以及血液的组成,已经成了不断制造毒品和兴奋剂的魔法使了」
魔法使只要想将奇迹的力量用在自甘堕落上,就会陷入深不可测的泥沼之中,这种感受是仁他们这个世界的人类所无法想象的。仁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得到了幸福门票的中毒患者。这时候,魔法学者沟吕木亲切地开始为他讲解起来。
「圆环魔导师,是可以通过对电子的操纵来拆解物质分子间的化学键的,比如说将水电解获得氢气,这你应该也见过的吧。而她则是将她的口腔当成了生产特定化合物的化工流水线。由于口腔内部不会被别人观测到,对魔法消去的抗性也很强。但是,想要生成兴奋剂的话,以她的情况为例,这个兴奋剂就是甲基苯丙胺,在反应过程中,其中间产物会汽化,从鼻腔中喷出来,这会让她的咽喉与鼻粘膜产生严重的慢性炎症。我觉得只要她一流鼻血,就说明她正在口中合成药物」
「正在流着呢!正好现在就在流着呢」
鼻血从阿拉克涅那略有些圆的鼻子中流出,流成了一条线。而且还停不下来。由于手臂被固定住了,一直流个不停。
「这有卫生纸。快把鼻子塞住。塞住她的鼻子她不会生气吧」
「不用担心。魔法使与这个世界的人类不同,可以用魔法直接对身体进行控制。无论吸食什么都不会引起脑溢血或者心脏停跳而死亡的」
「怎么感觉因为常识而瞎着急的就我一个人?就是说,这样放着不管就行了?」
大白天的,一个穿着拘束衣的女人鼻子里塞着纸巾,现在这状况,让人越来越难定夺这究竟是一出喜剧还是悲剧了。
「在飞,明明在飞却掉下来了?Very very,Happy?我、父亲、母亲、蒂利、小狗马可尼,大家都一起其乐融融地吊在漆黑的空中,大~家都飘啊飘,摇~啊摇。佣人也像钟摆一样用草绳吊着,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五个人,六个人,七个人,八个人,九个人,十个人,十一个人,十二个人,十三个人————」
阿拉克涅的眼睛完全没有在看仁他们。在幻觉之中,家人和佣人不知被谁用草绳吊在了哪里,她正在数他们的人数。
「——二十九个人!放箭!」
然后她向后弓起身子,全身开始痉挛。不知她到底是在幻觉中徘徊,还是现实中的身体受了伤,魔女披散着白发,一边哭一边继续大笑着。
「欧嘉小姐。你也是魔法使吧,魔法使在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对应?」
《茨姬》欧嘉将她带着白手套的食指竖起,优雅地歪了歪头。
「自己跳入粪之海洋的人,变成这幅样子也是理所应当吧」
阿拉克涅唰唰地摇着头,鼻血四溅,只有仁不顾溅一身血愿意接近她。
十崎京香面对着这个明显已经无法理解外界声音的魔法使,依然坚持问她问题。
「你在圆环大系世界里,看到了《九位(Nove)》的什么?」
如果这个魔女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种与废人无异的样子的话,无疑是个悲剧。但如果反过来,有人为了扰乱《公馆》的视听而拿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魔法使来欺骗他们的话,那么如此认真地对待她的仁他们大概就是个喜剧。这名无可救药的女性明明就在眼前,但在场的人却束手无策。
「换一个问题。你刚刚所讲述的情景,与你所知道的与《九位(Nove)》相关的事情有什么关联吗」
「风为什么把一切都刮跑了呢?浮城(巴比伦)也被刮跑了,所有一切都被刮跑了。世界向着顶峰坠落了下去,掉到无尽黑暗之中,人、街道、山、森林、大海全都在天上完全倒吊着!咻—!」
到底是亲眼见到了怎样的地狱,才会让阿拉克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在这个世界中,很难了解到魔法世界现今的情势。鸦木梅洁尔被判为刻印魔导师并坠入地狱的原因也是如此,仁他们完全无法得知在圆环大系的世界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协会》的情报统制非常严密,以至于只有本人亲自降临到地狱中才能知道达伦叛乱,即便这个事件已经过去数月之久。然而,作为圆环世界中的住民,阿拉克涅绝对知道梅洁尔的罪状是什么。就算神判再多,也不过一年开庭一次左右。那个小魔女的名字,在她的家乡应该是家喻户晓的才对。
「没人会加害于你的!冷静点!我想问个问题。可以吗?」
仁用双手牢牢抓住拘束衣魔女的头。他借着男人的腕力硬将药物中毒患者用毫无节制的力量摇着的头猛地抓住。如果目击者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话,他是打算等梅洁尔本人亲口说的,所以现在感觉像是背叛了梅洁尔一样,紧咬着牙齿。
「鸦木梅洁尔——梅洁尔・阿瑠希娅这个名字你知道吗?」
此时阿拉克涅脸上表情的变化,仁不知该如何理解。
像死人一般凹陷的黑眼窝,眼睛最大限度地睁开,眼珠快要掉出来一般。嘴巴也张到最大,好像是在试探脸上两腮的肌肉究竟能伸展到何种程度。摆出一副尖叫的样子,却发不出声音来,取而代之的是唾液顺着那已经干裂、鲜红的嘴唇向下流。恐惧萦绕在她的脸上,理性与感情都消失不见,空空如也。
女人身体开始上下猛烈痉挛起来。如同机械装置一样,泪如泉涌,仁也不忍继续用手抓着她了。
「我,Happy?」
结果,魔女一直摇着头直到大脑充血不省人事。
「辛苦了~」
十崎京香松了一口气般地垂下肩膀,把用一次性纸杯盛着的可乐递给仁。会议时的那种精明干练简直像是骗人的一样。
仁把沾满血渍、就算送洗衣店也洗不干净的衬衣拖下来扔掉,精疲力尽地坐在折叠椅上。他时常因为身受重伤,或者杀人而溅一身血,所以这全身是血的状况也算不上新鲜事,其他职员对此更是完全不在意。仔细想一想真是个令人厌恶的职场。
「不行呢。这次大概根本没办法对话,没希望了」
钢铁的事务官一边喝着自己那份冰咖啡,一边叹气道。也许是因为最近繁务缠身,脸上还有些凶相,但坐在他旁边的,已经是那个粗鲁草率的、身为自己青梅竹马的“京香姐”了。
「没办法对话就糟了吧。证人都已经来了」
「话虽如此啊。但按照现在这事态的发展,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此时他感觉有人在他耳边嚷嚷着:幸福的时间就快要结束了,赶快擦亮双眼吧。仔细一想,在小魔女来到他身边之前的那些日子里,专署执行官武原仁所过的生活,都是每天都是现在这样的、无可救药的沉静日子。
「把我叫过来,是为了让我当她的护卫是吧?」
仁看了看自己那粘着血渍怎么洗也洗不掉的双手。
京香简直就像是拜托他去买东西的时候那样,爽快地回答了他。
「本来这次是想让仁从那些转来的刻印魔导师中斟酌个能派的上用场的分配给你呢。不过你暂时要专注于阿拉克涅的护卫,等到这件事结束之后再说其他的了」
即是说,要等到询问会结束之后,或者阿拉克涅被刺客结束掉性命之后了。在这魔导师公馆中,人的性命轻如鸿毛。像这样理所当然地、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死,仁有些厌恶这样的自己。从窗户照射进来的强光,在地毯上映出漆黑的黑影。可能是由于被太阳照得有些晕头转向,感觉像是迷了路一样,无法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
现在,《公馆》正处于战后最严重的人手不足时期中。上个月,被赞颂为《接近神的男人》的大魔导师,向地球所有居民发出了挑战。在魔法使们将其称为红莲战争的这个事件中,两百一十九名刻印魔导师命丧黄泉。虽然从上周开始补充的人手正逐渐补充过来,但刻印魔导师都是被处以极刑的犯人。如果在管理跟不上的状态下不断被这样委派工作的话,《公馆》无异于亲手将魔法犯罪者放虎归山。
仁前一阵子得以在自己的公寓中悠闲自在,也是由于这项运用计划还没有定下来,情况十分混乱这一原因。
「这行吗?现在基本上没有能够委派工作的魔法使,公馆周围的警备也忙不过来的吧」
「话是这么说啊。真是的,现在那些行动可疑的刻印魔导师要是搞出什么杀人事件的话,公馆都要自身难保了。实际上,最近不也从隶属于神和执行官管理之下的刻印魔导师的遗体中,发现了携带着阿拉克涅相关情报的魔法构造体吗。就连这种基本上可以信任的刻印魔导师,都无法摸清他到底在想什么,哪能让新人加进来啊」
《公馆》与警察,自明治时代以来就有剪不断的孽缘。然而,由于魔法使那边的人不会对在地狱中被逮捕的犯罪魔导师进行判决,《公馆》又无法进行司法流程,所以警察就成了站在公馆这一边为数不多的自己人。但是,用魔法世界那边充满血腥的规则来维护治安的仁他们,与以人权为重的近代国家司法之间存在着矛盾,于是乎他们就如同不被父母所喜欢的孩子一样。在被人追毛求疵找茬的时候,只能缄口不语。
「说起来,我们算是个有门面的正经机关吧」
「《公馆》什么的,说到底不过是个狭小的世界罢了。要不出去真正地见识一下井外世界、一直呆在井底的话,仁也会被这里的空气侵蚀腐烂掉的哟!」
京香用手帕拭去额头上的汗水,仰望窗外的天空。仁他们这些肉眼凡胎,热了就会出汗,也会自然地经历生老病死。但即便没有半点奇迹,仁他们这个包含了一亿人以上的巨大社会也在正常运作着。
而为了解决这凡世间各种琐事而东奔西走、满头大汗的京香,则显得非常高尚。
而现在,仁的青梅竹马大概也在回忆着与仁共有的一段回忆。
「即便童话中人物的后裔就在身边,即便一只脚踏进童话中,我们也不是魔法使,只是普通的人类啊」
「这是当然了。如果在高中那时候能够理解到这一点就好了」
「“对于我们来说,我们自己的世界也很广阔,只要努力,什么事情都会实现”。这种事情,明明就不可能」
说到这里,两个人为彼此的自不量力笑了笑。
在八月如此平静的太阳下面,仁觉得可以向她报告那件事。因为对于妹妹来说,京香也是她的青梅竹马。
「昨天晚上,我的公寓里,那些发光的泡来过了」
刚一开始说,胸口就感觉有些不畅,结结巴巴地说不好。就像是在很陡的下坡路上摔了一跤一样,一句没说好,后面的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抱歉。京香姐是没见过那个的。那个,舞花,从她身上分离出来的泡,昨天到我那里去了。她大概还在哪里活着……我知道,这恐怕是不可能的。但是,我觉得就算只有一块碎片能留存下来也好」
说着说着,仁感觉自己眼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就快要涌出来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大概……就是舞花。我这个家伙,当初明明下定决心与过去一刀两断的,现在却又倒退回去了」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很开心吧?」
一直强忍着的悲伤又被人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了。
仁的手在不住地颤抖,趁着纸杯还没被捏扁,将杯中的冷饮一饮而尽。最近一直被那些回忆所困扰,明明想完全将其忘记,然而一旦被碰到了痛处,时间总能轻松地退回到过去,将那些记忆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正当他用手背擦拭从嘴角漏出来的可乐时,一杯冰凉的东西被压在了他那发热的脸颊上帮他降温。京香姐将她喝剩下的冰咖啡杯子压在了他的脸上,夏日那爽朗的阳光透过丝绢照在她的背上。
「快喝快喝。虽然不含酒精,总之拼命喝吧」
「虽说是有碎片回来了,但心情很复杂,不能用“开心”之类的一言以蔽之」
想要用冷饮将自己的心情彻底冷却下来,他难得地一口气将冷饮全都装到了胃里,咯吱咯吱地嚼着冰块。又让一直守护他的京香姐担心了,他很难为情地一直啃着冰块。
自从妹妹的身体被魔法侵蚀、会被魔法消去烧掉之后,武原仁开始学着屏住呼吸。从那一刻起,他就一直身处于魔法使与人类的中间地带,这种哪一边都算不上。
而作为青梅竹马的她,则一直守护着他。
「我没事的。就是要在这种时候,为了转换心情,才会更加好好地完成工作的。」
「喜欢钻牛角尖,这是仁的坏毛病。魔法使就是魔法使。不要总是自讨苦吃地做一些让自己痛苦的决定啊」
他觉得最近好像被谁说过同样的话。到底,是被谁说的来着。
「我没有啊。只是因为这个魔法师与梅洁尔来自相同世界罢了。先暂且不论她是不是拥有正经的情报,但至少要问出圆环世界的现状吧,要是连这个都没问清楚就死了,总归不好吧」
也有必要认真思考一下自己与那个小魔女之间的关系了。梅洁尔与他所走的道路并不相同,几年之后肯定会分道扬镳。对于魔法使而言,想要活出真实的自己,就一定需要魔法。一直陪伴在作为奇迹之天敌的恶鬼身边,这大概是无法实现的。
「你不说我也懂的。就算一直在水底屏住呼吸,我自己也无法变成鱼的」
†
从那时候起,武原仁家的门一共换过两次。这个房间,受到过三次敌对魔导师的攻击。
门旁边的名牌也不挂了。钥匙也换成了结构复杂的那种,免得遭受一般盗窃,如果盗窃犯与魔法世界无关的话,处理起来会非常麻烦。即便改变了许多,但只要一打开门,仁还是觉得在房间里等着他的是武原舞花,而不是梅洁尔或是绊。这种感觉虽然已久违多年,但仅仅是这一个契机,便轻松地让他的时间倒流回从前。正所谓远在天边的家人,就是这样让人挂念。
「我回来了」
玄关中没有平时的那双鞋子以及那双凉鞋,仁松了一口气,向着明亮的起居室走去,旁边的电话正好响了起来。铃声响了三声之后,仁确认屋子里确实没人,接起了听筒。
「喂,您好」
<仁?现在如何?舞花酱在那里吗?>
是十崎京香打来的电话。自然光透过窗帘照进屋子,发着光的小泡乘着正午的阳光缓缓地飘过来。初中的时候,妹妹总是兴高采烈地来接青梅竹马的京香的电话,而现在简直与那时一样,仁不禁闭上眼睛,将胸中积蓄已久的那口气叹了出来。
「现在正在朝这边飘来。喂,能说话吗?」
仁将听筒拿近那个泡沫。大概是无法理解语言吧。舞花残留下来的泡沫,继续向着灶台那边飘去了,应该是被风吹过去的。
「啊啊,不行了。跑到冰箱那边去了」
<啊哈哈,我输给冰箱了啊>
京香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遗憾。自己的青梅竹马作为这个世界中最为纯粹的普通人,是绝对看不见眼前发生的微小奇迹的。而可以偷窥到魔法使世界、作为半个恶鬼的仁,如今也只能见到奇迹的凤毛麟角而已。
「现在正在冰箱的冷冻室门前飘着。看来还是能够理解一点外界事物的吗」
<舞花酱,以前就喜欢冰淇淋呢>
「你等等我,我去把冰箱打开试试看。……啊,不行,又回来了。完全不接近厨房那边啊。就算变成这个样子,舞花还是舞花呢,吃完就睡」
<这样啊,果然是个随意的人。以前从来没自己做过料理>
魔法泡沫轻飘飘地从仁的眼前飞过,向着她曾经的城堡——四叠半的屋子飘了过去。泡沫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回应过仁。
<再怎么说也不会有舞花酱的消息,再说就算舞花酱回来了,仁怎么与她相处也是个问题呢>
「我也已经二十四岁了,外貌和以前也不太一样了,不知还能不能认得出」
环顾一下屋内,这间武原仁的公寓中,玄关放着拖鞋,起居室里,套着玩偶枕套的抱枕,贴满贴纸的小镜子等等,到处都是梅洁尔的东西。而在绊来到这里之后,餐具、调味料之类料理所需的器具也开始在厨房里急剧增加。冰箱上粘着的两个磁力挂钩上挂着两个围裙。而以前曾经作为舞花生活中心的里间那个四叠半的小屋,现在也已经让两名少女生活在那里了。
仁今年二十四岁,京香二十五岁,只有妹妹的时间,仍然停滞在十八岁。
<梅洁尔她们的事情,你告诉这个舞花了吗?>
「就算要告诉她,也要等到本人回来之后再说吧,对着她的遗发之类的东西报告也没什么用啊」
说着说着,仁又不禁心如刀绞。他又想起了妹妹已经死去了这一现实。
<啊,对了。你干脆就趁机收了梅洁尔跟绊吧?舞花酱曾经也说过,让仁赶快带个女朋友回来什么的吧>
青梅竹马说的非常直白。由于与武原舞花的远离所产生的距离感令他非常内疚。就算自己的妹妹是血肉之亲,但现在看来,刚刚认识三个月,然而却一直在一起的鸦木梅洁尔显得更加熟悉。时间就是如此,像锉刀一样将记忆一点一点侵蚀殆尽。如果不是如此,京香也不会让仁站在小学的讲台上教课了。
「心情,现在好一些了吗?」
<谢谢>
很少会被什么都比他强的青梅竹马道谢。
<对了对了。我是有正事要告诉你的。刚刚在《公馆》从警察那边得到了情报,说怀斯曼警备调查公司的王子护豪森又来到日本了。现在这时候处理这事实在太麻烦,所以先跟其他部门的家伙搞好关系。还有,接下来我还要去霞关,所以梅洁尔她们就拜托你了>
然后,京香仿佛要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果断挂掉了电话。
到底要不要告诉梅洁尔阿拉克涅的事情呢,京香没说。已经不指望她在被杀害之前能说出什么秘密了,那些所谓的证据也没有拼上性命去守护的价值。现在与那时候一样是夏天,从妹妹身上分离出来的白金泡沫也与那时候一样在这个屋子里飞舞,明明这么多事情都与那时候一样,但对话的内容却让人心寒。如果王子护现身的目的是为了来封阿拉克涅的口的话,那今后仁就要与他战斗了。
虽然梅洁尔曾对他说过这里不是地狱,但到头来,很多事情,他还是无法与她共同分担。两个人共同肩负重担,这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一想到这些心中就非常不安。作为成年人,他不想让还是小学生的少女背上那么多包袱,在暑假中跑出去玩、去晒得黝黑才是最合适她这个年龄的。这不止是良知在阻止他这样做,更是他所处的立场在阻止他。她自己所要求的包袱,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还太沉重了,尝试着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守望着她,又总会让状况变得更加不妙。曾经,妹妹练习魔法的时候,他就没有好好为她加油打气。说到底,现在的他跟中学时候的那个他相比,基本上还是没什么进步。
†
此时,仓本绊正在市图书馆中。是小魔女鸦木梅洁尔带她来的。
梅洁尔曾经生活在富饶的魔法世界中,以她的标准来说,这个世界中的建筑简直太小了。当绊听说这间图书馆在她们那边不过是个家庭住宅大小的时候,少女意识到,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公主大人。绊还觉得这里高高的天花板简直像是个城堡,心情很激动呢。
「绊,那本书的内容已经大致掌握了吧?」
阅览室阅读区的桌子上,堆着二十几本书,梅洁尔坐在书桌对面,透过书堆的缝隙窥看绊这边的进展如何。事情的起因是,今天早上,梅洁尔忽然问起,昨天晚上那些发光的泡究竟是从哪里飘来的这个问题。假如那些“泡”是由魔法使从公馆本馆那里放出来的,那在它飞行过来的途中就会被邻居们观测到并烧掉了,不可能安然无恙地飘到她们的房间里,毕竟公寓与公馆的距离要徒步走十分钟左右。绊虽然偶尔会在公寓附近的电线杆后面隐约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但那些“泡”能毫不躲藏、大摇大摆地飘进屋子里来,这确实有些不可思议。
「这还是我第一次读战争的书。这附近好像曾经被飞机轰炸得很惨」
绊抬起头,眼前的书中所写的内容,其实她根本没有看进去。虽然在小学那时候,在暑假返校时听说过这些事情,但说实话,她当时感觉这些就像是在异世界发生的事情似的。
梅洁尔从本地史的书架上找出了一本航拍照片册翻了起来。
「这里之所以在六十年前受到过轰炸,好像是因为六十年前这里拥有大规模的军事设施。这个国家输掉了战争,那个叫美国的圣骑士所在的国家貌似建立了基地。啊啊气死人家了,这些照片又没照到家附近的地方。那个东西到底是怎么从公馆飘到家里来的,这个根本没办法作参考吗」
绊也是在这个图书馆里才知道,这附近从前曾经是军工厂,而且被轰炸过,许多本图册上都登载着记录当时惨状的照片。但所幸的是,拍到武原家的公寓附近的照片一张都没有。
梅洁尔毫不在意地讲着魔法相关的问题,她觉得图书馆的其他读者就算听到,也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
「人家知道原因了。因为距离公馆太近了。只要被这个世界的人类看到,就算是从照片里看到都会发动魔法消去的。《协会》的魔法使们讨厌受到间接消去,所以只有魔导师公馆附近,一张航拍照片都没有」
本应被魔法消去烧掉的泡沫,到底是怎么到达武原家的,这十分不可思议,小魔女肯定十分焦急地想知道答案吧,随着她渐渐变得兴奋,声音也开始大起来。
由于暑假中阅览桌这边人非常多,绊见周围的读者都在注视着她们,紧张得心跳都快停止了。
「梅洁尔。不安静的孩子会被图书馆的怪人掳走的。图书馆是个可怕的地方哦」
「这里原本就是军事都城。《协会》在支部附近建造军工厂也是常有的事情了。而且还有公馆在,这些事情,老师大概全都是知道的吧」
然后梅洁尔好像很不甘心地紧紧握起拳头。
「老师明明知道那些泡到底是什么,但就是不说。那副样子,不用说就知道,这其中肯定有蹊跷的……」
绊也想尽自己所能助她一臂之力,于是她翻开了历史颇久的飞机制造公司的书,准备再读一遍。但还没开始就有一阵浓浓的倦意袭来,过了十秒钟就举着书趴在了桌子上。
「绊你也不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次将决定大家今后究竟是会迎来毫无隐瞒畅所欲言的每一天呢,还是继续互相隐藏更多的秘密,全靠眼前的这件事来决定了」
大概是因为自己比那天真无邪的魔女多经历了几年的人生,主动放弃的事情也比她更多一些,绊总觉得,有时候想开一点,心情会更好。
「既然是想隐藏的事情,那就顺其自然,让它藏着不就好了吗」
「那也要等到人家知道了之后再考虑这些事情。什么都不知道,这怎么能忍得下去?知道了之后让人家不说倒是可以,但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就什么也帮不上不是吗?」
然后,不知是她自己的哪句话触动了她自己的神经,梅洁尔变得满面通红。她虽然要比绊小五岁,但在自律方面却是她做得更加严格。自己非常清楚自己不能原谅的是什么,喜欢的是什么,令她气愤的又是什么。那种毅然决然的样子,给人的感觉就如同历经磨练的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真是好厉害啊。梅洁尔」
「真是的,就凭现在这种状态,到底什么时候大家才能坦诚相见、共同分担痛苦啊……」
「……真是好厉害啊。梅洁尔……」
小魔女因自己那扭曲的快乐,眼睛闪着光辉,她为了平复心情深深呼了一口气,用那双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手,在桌上摊开一张地图。这是她在绘画纸上用彩色铅笔画出的地图,也是她今天一天的研究成果。
「人家用简单易懂的布局画出了这附近从前的设施,你看一下。这上面是造飞机的地方。下面这里是陆军的燃料库。这个是陆军研究所。这里是火药制造所。上面飞机,下面陆军,以前这一片全都是研究设施。但是为了避免被这个世界的人们魔法消去,只有公馆那里没有建造设施」
地图上显示,在最令人关心的研究地带的中心,是一块很不自然的空白地带。那里就是魔导师公馆。
绊的思绪随着这些老照片回到了那个六十年前与现如今的样子完全不同的地方。在那个战争的年代,于这个地图上一片空白的《公馆》之中,武原仁的老前辈们与《协会》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个“泡”出现的时候,老师一点都不惊讶,肯定有秘密。就算是现在,公馆与《协会》最重要的联系就是从魔法世界中获得技术。如果是战争时代,技术就更加重要了吧。如果要在公馆附近制作我们不知道的机关的话,肯定就是在那个时代做出来的」
作为刻印魔导师来到这个世界的梅洁尔,理所当然地讲述着战争的事情。战争、罪人、刻印魔导师、梅洁尔,绊将这些词汇联系起来之后感觉有些害怕,而她又希望自己能助梅洁尔一臂之力。
「但是无论是现在还是从前的地图上,这附近都有不少飞机场哦,梅洁尔。就算被从空中看到,魔法也应该会被烧掉的,关于那个泡沫,在这个时代显得很奇怪啊」
听到这里,小魔女显得坐立不安,咬了咬她樱色的嘴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不甘心,但对于魔导师公馆的事情,人家真的是一无所知呢……」
绊也开始意识到,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们所能了解的世界,终归还是太小了」
下午三点多,绊和梅洁尔一起离开了阅览室。作为调查的第一天来说,感觉结果还是不错的,而且绊的注意力也已经开始转移到晚饭的准备那边去了。
绊拿出事先放在包里的广告传单。
「去坐电车之前,先在车站附近买点东西。今天猪腿肉和鸡蛋很便宜。鸡蛋一人限买一盒,梅洁尔来帮忙买一盒」
「绊,猪腿肉和鸡蛋什么的,在这个世界中的重要程度能排到第几位」
就算梅洁尔对绊发出了宣战布告,绊也想像家人一样地对待她,想要更多地跟她聊一聊,哪怕是只言片语也好。实际上,如果她希望认真地做料理的话,她们之间共同的话题反而会增多,绊对此十分开心。
「好好吃饭,这是最重要的哦」
「明白了。绊的大脑中只有人类的本能在正常运作着。料理拿手是因为与食欲相近;身边那种能让人安心睡着的气场是因为与睡眠欲相近;本性痴情则是与性欲相近」
恐怕接下来又要被说胸部了,她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网球衫胸前的隆起,一转眼,梅洁尔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前走去。在阅览室与图书馆玄关大厅中间的里侧,有一间主阅览室四分之一大小的儿童阅览室。
「人家再去儿童阅览室里看看书,然后再回去,绊一个人去吧」
然而绊却不放心让梅洁尔一个人回去。
「对不起。在这种地方看传单之类的确实很丢人。但是,监护人是不能把孩子单独搁置在离家太远的地方的啊」
小魔女很意外,绊竟然会摆出一副监护人的姿态,她毫不犹豫地回头瞪着她。
「别把人家当小孩子!反正一会儿看完书还约了学校的朋友见面呢」
梅洁尔抱着盛满书的手提袋,用左手打开了儿童阅览室的玻璃门。她偶尔就会犯这种小孩子脾气。然而对绊来说,看着她那渐渐远去的娇小背影,感觉正散发着一种从异世界来到这里的乡愁。
追着她跑到儿童阅览室里,里面空调正在全力运作,眼前的景象是只有在暑假才能看到的盛况。到处都是小学生,有坐在地板上乘凉的,有看画册的,有倚靠着书架的,简直就像是一群聚拢在西瓜上的虫子一样,毫无秩序可言。
「真是的,为什么要走得那么急啊?」
在前台附近,趁着梅洁尔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绊终于追上了她。
「因为世界那么广大,绊却突然在那边说晚饭什么的」
「完全听不明白」
绊开始反省,是不是应该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才更好。就在这时,她奇迹般地在书架旁边发现了一个面熟的人。
六年一班三方面谈的时候曾经见过的女孩子坐在那边阅览用的椅子上,淡淡的金色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个女孩子就是班长寒川纪子。寒川在假日中穿的休闲服显得很有少女风范。无袖女式衬衫像樱草的花瓣一样洁白,绣着粉色花朵的裙子也带着白色花边。她正透过那副无框眼镜,专心致志地看着一本三十二开(精装硬皮)大小的书,眼神专注并陶醉于书中。
「梅洁尔,不去吗?那个叫寒川的女孩子,就在那边哦?」
绊指了指书架。梅洁尔就像是发现兔子的狼一样,径直走了过去准备将她叼着吃了。
「什!什!为什么鸦木同学会在图书馆!」
梅洁尔只是叫了她一声而已,寒川同学就满面通红地将书抱在怀里。应该真的是被吓到了,那个样子,感觉就像是被人看到了自己赤身裸体一样。
「这里是图书馆,发出这么大声音不好吧。要是想发出那种羞人声音的话,今天就让人家尽情听听你那抽泣的声音、让人家高兴高兴吧」
趁着寒川纪子两手抱着书无法抵抗,梅洁尔将手伸向她的脸,将她的无框眼镜取了下来。黑发的妖精将眼镜给自己戴上了。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变大了,她觉得十分有趣,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把许多东西凑近脸颊观察。绊看着被戏谑的寒川同学,感觉像是供出来的活祭品一样,好可怜。
「合适吗?」
「我跟你说了没眼镜我看不到的吧!」
寒川纪子青筋暴起,表情十分严肃地站起来。绊见她们这个样子,作为小学生来说可算是应有的天真,虽然觉得这时候笑出来的话有些不好,但最终没有忍住。
因为她们在阅览室里面太吵,很难再继续呆下去。于是三个人只得从图书馆里出来。
迈出图书馆来到前庭,铺着大理石地砖的广场中,设置了若干金属制长椅、绿树等文化设施,十分雅致的一座公园。太阳还高悬在空中,外面十分炎热,从建筑中一出来,立刻出了一身汗。
「就是这么回事,你正好过来帮人家个忙」
她们坐在喷泉旁边的椅子上,梅洁尔将她刚刚画好的地图交给了寒川纪子。出于从小养成的礼仪教养,少女无法对同班同学拜托她的事情说不。梅洁尔和寒川纪子像朋友一样坐在同一张长椅上,这正是绊所乐于见到的情景。
十崎家和武原家距离图书馆并不是很远,只有两站地的路程,而寒川纪子家则在这附近。然而,虽说住在这附近,但对当年的战争以及陈年往事不一定十分了解。
梅洁尔还不肯善罢甘休。
「这不可能。你是本地人吧,再好好想想。无论隐瞒得多好,也肯定会露出一些蛛丝马迹的」
绊也在距这里仅有一川之隔的南岸生活了十七年,梅洁尔却完全没有来问她。对于想当梅洁尔姐姐的她来说,不禁有些失落。
「梅洁尔。别人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了啊」
寒川纪子好像意识到绊这个高中生正在看着她,说话有些吞吞吐吐的。
「我觉得这张地图太大了。南边已经到了神奈川,而北边都到埼玉了」
「但是住在这里的大……啊嘞,民族也是同样的对吧?那么就和童话传说没有什么关系了。你再想想,最好是这附近的事情」
寒川同学用手指摩挲着裙子上的刺绣,从这刺绣看起来,衣服不像是市面上有的卖的,而是她父母特意为她做的。她的手与梅洁尔那晒得黝黑的手形成鲜明对比,洁白的手抚摸着粉色的、绣得并不怎么好的花,以及黄绿色的常春藤,然后用指甲播弄那片小小的树叶。
「啊,但要是说怪谈的话倒是有不少」
寒川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说道。
「怪谈?」
「嗯,从前这附近有许多工厂,鸦木同学的地图上也画出来了吧?因此在战争快结束的那时候这里遭受了空袭。此后,那些士兵还有那时候死去的人,到了夜里就会有那些出现,这附近也可能出现」
喷泉扬起的水花沐浴着烈日,如雨滴一般落回水池中。安静的广场中沉默如波纹一般扩散,似乎只有梅洁尔不太了解其中的缘由。
「出现,出现什么?」
寒川同学摆出一副优等生特有的一本正经的表情,开始为梅洁尔讲解日本文化。
「是幽灵。鸦木同学毕竟是外国人呢。在日本,那些没有身体但拥有人类外形的东西被叫做幽灵,会出来恫吓人类,也会诅咒人类」
绊觉得这个说明很得体。梅洁尔一点也没有觉得害怕,反而感觉是吃了糖一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个“怪谈”什么的看来有希望。人家想知道具体位置」
「说是这附近,应该就是那边的隧道吧。还有那边被鱼糕形状的混凝土块(concrete)盖住的旱田附近也会出现」
英语在魔法世界中应该是最下流的语言。所以平时就算是无意说出来,梅洁尔也会很不高兴,但今天她好像没有留意。
「对啊!就是地下通道。要想不被人看到,从地下挖一条路就好了,就这么简单啊。这次做得很好,作为奖励,人家来对你做一些在学校做不出来的羞耻玩法」
梅洁尔让寒川站起来,迈着像跳舞一样的步伐将这只惊弓之鸟向着喷泉推去。半空中的水滴折射出彩虹的片段,而她就是要将寒川推到彩虹桥上去。
「住手!请——住——手——!」
「这身衣服真是淫荡,只要湿了就会变成透明的吧。你是不是很想湿个身来让人家确认一下你究竟穿了多么不要脸的内衣啊?」
绊在旁边微笑着看着她们,寒川纪子拼命地单脚踏住喷泉水池周围的石台,狠狠地瞪了绊一眼。
「笑什么笑啊!!你是鸦木她姐姐吧,在妹妹面前要像个姐姐样吧!」
「诶?为什么是我被骂!?」
†
正当仁靠着公寓的柱子打瞌睡之时,玄关的门开了。进来的是一名女性,由于逆着光看不清楚,只看到年轻的胴体上穿着蓝色条纹的网球衫,领口的拉链敞得很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裸露出的锁骨处游走。那是拎着超市塑料袋的仓本绊。
「梅洁尔说她还要在外面多呆一会儿」
今天绊穿的是可爱的白色迷你裙。她走进玄关旁边的厨房。看着她的背影,仁开始感觉到这已经成为习以为常的场景了,打心底感到痛并快乐着。随着哗啦哗啦的响声,绊熟练地从购物袋里将盒装鸡蛋拿出来。一盒、两盒、三盒。
「对了对了。今天碰到梅洁尔的同班同学了,那个叫寒川的孩子」
听到绊这句欢快的话语,仁却心中一惊,有些慌乱,同时对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愧。让梅洁尔像个小学生一样生活的,正是仁。所以他早就该做好思想准备,让小刻印魔导师与同龄人做朋友,就会伴随着风险。
「这样啊,寒川啊……。然后怎么样了?」
「被梅洁尔那样作弄还能维持那么好的关系,肯定是兴趣相投的朋友吧」
绊毫无疑问地把寒川同学当做被虐狂(Masochist)了。
绊正在厨房的水池那里洗菜,现在的她已经可以安然的站在那里了,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样。仁不知不觉便沉浸在一种新婚家庭的感觉之中不可自拔,自己都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对了对了。鸡蛋今天一盒只卖五十円。因为一人只能买一盒,所以寒川同学也来帮了个忙」
夕阳透过磨砂玻璃照射着摞在水池旁边的三盒鸡蛋上。六年一班那个认真的班长一边抱怨着「为什么连我也要帮忙啊」一边又无法拒绝的场景,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梅洁尔说她要趁今天顺路去造访寒川同学家」
「终于还是被她造访了啊……真可怜」
「啊哈哈……。梅洁尔真是的,说什么『精明的狐狸在发现兔子的时候,都是确认好它的巢穴在哪里之后才出手的』之类的」
绊回过头来模仿梅洁尔的口气说道。她模仿梅洁尔模仿得一点都不像。不过垂眼角的绊去模仿小刻印魔导师那个样子时,像小孩子一样,非常可爱。
「寒川也不容易啊」
现在梅洁尔大概已经在寒川纪子家里了吧。这个夏天,给他的感觉,实在是,简直是,太幸福,幸福得如梦似幻。
「能认识寒川同学好开心。她还告诉我,说她将来总有一天要成为童话作家。这么小就拥有梦想并向着梦想努力,真是了不起」
正在准备晚饭的绊一边切着菜一边说道。她一直寸步不离地看护着梅洁尔她们,简直就像是名渴望走进孩子们世界中的母亲一样。
「像我这种,就只想过将来能够当个新娘。啊,我并不是在为讨厌学习找理由哦……相信我啊」
仁津津有味的听着绊讲的这些逸闻趣事,这时,妹妹残留的光泡轻轻地从仁的眼前飘过。然后,小小的泡沫仿佛听到了有节奏的切菜声,向着身在厨房的绊飘去。此情此景,让仁不禁回忆起,也是在这橙色的夕阳之下,武原舞花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的时候,也喜欢这样黏在母亲身边。
「小绊你不用照顾我们照顾得那么细致」
绊对他们实在是太好了,仁怕他自己没有能力来报答她。
「小绊你也是高中生呀,暑假就应该放松放松,快乐一下的。对了,要是有想去玩的地方,我们马上就去怎么样?」
「大家现在都在忙,这样不好」
她回过头来。两人目光相错的瞬间,在柔和的光线映衬之下,她看起来有些羞涩。
「说真的,最近小绊为了让我和梅洁尔见面,还特意把她带到海滩来找我,总是受小绊的照顾啊」
「执着于家务只是因为我喜欢这样做罢了,再说,去年的暑假,我就是这么过的。只要是家人,……不,虽然我们不是家人,但与家人也差不多,所以互相照顾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那温柔的身影,渐渐融化在夕阳映照的绯红中。
他忽然意识到,绊现在所希望拥有的,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人际圈而已,就同她在和父亲一起生活的时候一样。因此,自己也许没有资格进入她的那个小圈子里去,这令他感到不安。
「这孩子大概也是因为寂寞才飘到这里的吧」
绊并不知道这是武原舞花身体的碎片,十分温柔地注视着它。这些如遗物一般的碎片,继续在起居室中悠闲地飘舞着。眼前呈现的景象,与中学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仁的感情又不由自主地动摇,完全无法保持冷静。
如果说,绊是希望回到那令她满足的过去的话,那么仁这样一直隐瞒真相、陪在她身边的行为就显得过于厚颜无耻了。《协会》之宿敌——神圣骑士团企图改变历史召唤《神》的事件,通称巴别塔事件。其幕后黑手,就是曾经作为圣骑士的仓本慈雄(马克·费鲁泽),也就是绊的父亲。对于一个想要干涉历史的势力来说,拥有重写世界记述能力的再演魔导师是他们
再合适不过的选择。所以,她至今都一直处于《公馆》的监视之下,这件事属于高级机密,就连绊自己都没有被告知。
「是啊。这样吧,把以后来这里住的所有人,全都当做家人如何」
绊也说过喜欢他。但是仁直到现在还拖着没有给出答复。这大概是因为,他十分清楚自己身上绑着的那颗定时炸弹有多猛烈,非常害怕它爆炸。这比欺瞒更加恶劣,可称得上是卑鄙了。但即便如此,他仍然希望在她面前,自己是个善良的人,他仍然希望在她面前,世界能变得温柔一点,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这样一来,十崎小姐、还有来吃饭的神和也都变成家人了呀」
仁自己心里默默念道,这样成为家人也太简单了,但既然绊觉得很开心,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
傍晚的微风吹过紧闭的窗帘与窗间的缝隙,响起一阵悦耳的叮铃声。
「是小绊把风铃挂起来了啊」
绊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家务,专心聆听这微弱的音色。
「真的,谢谢你」
明明有许多必须要对她说的话,明明有许多事情需要向她道歉,但现在能说的却只有这句话。
「不客气。大家都是家人了,这些小事不要在意」
自来到这里之后,她一直是这样。对于绊个人来说,生活在仁和梅洁尔身边并不会十分舒适愉快,然而她舍弃了享受作为学生本应悠闲自在的暑假生活,自己动手精心改造周围的生活环境,令其变得安心舒适。
这舒适的环境、这令人昏昏欲睡的宁静傍晚、这一切的一切,不禁让他希望自己能一直沉浸于其中,不要再清醒过来。白金色的舞花碎片仿佛被叮铃作响的风铃声吓到了,停在空中一动不动。清脆的声音,仿佛是从风小姐那透明的裙摆中飘出的、不为人知的温柔一般。倚靠在柱子旁边的仁昏昏沉沉地站起来想要让自己清醒过来。
†
——那个时候,仁认为自己「总有一天」能够无所不能,独当一面。
武原仁,自从父母不告而别后,他就被一连串意想不到的状况所愚弄。
从十五岁时他为了不把妹妹烧掉而停止魔法消去开始,武原仁的世界就在一点点地崩坏着。
为什么这样说。因为他只要踏出公寓一步,就会看到五彩缤纷的怪异,以及燃烧着大火的世界。电线杆的背面,长着翅膀的妖精恐惧地颤抖着,只要被住宅区的人看到就会化作明亮的火焰消失殆尽。走在路上的邻居太太身后,也会有全身冒火、目光凶恶的怪人们路过。而在河边被山林所覆盖的小山丘那边,更是夜以继日的喷射着巨大的火柱。在仁可以看见魔法之后,他发觉自己居住的地方是个经常有恐怖的东西徘徊的魔都。小时候曾经在那里玩耍过的街道,简直就是童话中的景象。谁也不相信他。也曾找青梅竹马的十崎京香谈过,结果京香一本正经地跟他说「仁,你是不是太累了?我完全看不见那些东西呀」
所以,中学放学回家的时候,仁一定会选择走人多的路,逃也似的拼命蹬着自行车。为了不去看那些火焰,他一路看地不敢抬头,也曾经数次怀疑过,可能真的是自己的脑袋出了问题。
一天,班里的同学们为了赶快解决掉暑假作业,聚集了班里的许多人来相互抄答案。集会结束后,太阳已经落山了,仁推着爆了胎的自行车回去的时候,在那条只有一车道宽的小路上,与一个幽灵一般的男人相遇了。这条路经常盘踞着一些令人不寒而栗的生物,所以平时他是不从这边走的。
男人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西装,被已然西沉的夕阳染成血染一般的红色。个子很高的西装男注视着正在推自行车的他。
在停止了魔法消去之后,仁经常能看到许多怪异,但眼前的这个与众不同。肤色与仁他们没什么区别,更没有长着翅膀,只是个右眼戴着眼罩的四十岁普通男人。白色的帽子下面是一头金发,紫色的眼瞳中流露出一种豁达之气,表情显得十分轻佻。明明是如此普通,但他的存在却令真夏中湿热的风变得阴冷。
穿着白色西装的怪物扬起嘴角狞笑着。
「BOY。有资格被怪物吃掉的,一定是看得到怪物的人才行,你说对吗?」
男人茶色的皮鞋下面,落下了一片像是被踩烂的雪一样平坦的东西。虽然那东西只有三厘米厚,但无论是轮廓还是大小,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成年人类的样子。
——仁看出那粘附在地面上的、人类大小的黑色物体是一副已经损坏的尸体,惊出一身冷汗。
「你猜对了。作为奖励,我就来表演个正宗的人体消失的魔术(Magic)吧」
怪物扯下了右眼的眼罩。
仅仅是这么一个动作。仅凭这么一个动作,就把仁至今为止所知晓的世界烧出了一个洞。此时,世界仿若一张燃烧着的自然风景的照片,奇特的、没有热度的黑烟充满四周。露出亲切和蔼微笑的面庞上,右眼窝处空空如也,从那里,一股乌黑的洪流向他奔涌而来。仁十分痛苦地沉浸在一种在被卡车撞飞之后马上又被拽了回来一样的矛盾之中,他两手乱挥、两脚乱蹬,拼命挣扎。明明睁着眼睛,却见不到任何光线,他被巨大的黑色物体完全包在了里面,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就如被大蛇吞噬的老鼠一样,本能地挣扎。就在他快要被那漆黑的巨人之手碾碎之时,恐惧于那压倒性的死亡而发出惨叫之时,光明又重新亮了起来。
怪异从武原仁观测的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刚刚那是什么?你是什么人」
仁坐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只是一味地怒吼乱叫。头痛、耳鸣、视线模糊。自行车倒在一旁。仁为了不将自己最重要的人烧掉而一直练习着关闭魔法消去,但是在他被拽进无尽的黑暗之时,已经想不了这么多,本能地解放了魔法消去。正是这一举动救了他一命。
「拥有魔法消去?为什么事到如今才用出来?糊涂虫吗!?真是罪孽深重。虽然不知道是谁训练的你——」
然后,想要杀死仁的怪物愕然呆站在那里,用手捂着戴回眼罩的右眼,叹了一口大气。他习惯性地随手去扶一下帽子,却不知道帽子已经掉到地上了。
「确实。凡事都要有个开始。但是这是何等糊里糊涂的傲慢啊?啊啊,你是有史以来最大的白痴————哟。怎么——会有这种事的,这真是搞笑界的杰作哟」
金发的中年男子笑个不停,肩膀不住地颤抖,没有戴眼罩的左眼都已经笑出眼泪来了,他以此来表达自己对眼前状况的匪夷所思。这是武原仁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发自内心的大笑。
「BOY,我叫做王子护豪森,在一个名为魔导师公馆的机构工作。」
中年男人唰的一下把地上的帽子捡起来,然后递过来一张名片。仁生来第一次接到别人递来的名片,名片上写着从没听说过的机构名称。
《文部省 文化厅 魔导师公馆 专署执行官 王子护豪森》
对于当时还是中学生的仁来说,收到这种像是来自大人世界的邀请函一样的东西,稍微有些兴奋。但与此同时,他又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被机构的工作人员杀死,变得有些胆怯。
「你将来一定会有事来找我的。我先把联络地址给你,免得到了“那个时候”迷了路东奔西走找不到路」
「你到底是什么人!」
理性被恐惧所碾碎,仁厉声问道。而男人却从容不迫地回答他。
「在不远的某一天,我的所有同胞大概也会问你相同的问题吧。《真正的恶鬼(True Demon)》哟。我们是业已腐朽的神话之主宰,魔法使」
仁与王子护相遇的那个时候,是他已经开始有些疲于与妹妹两人生活的时候。在暑假中,他一直没办法好好出去玩一番,这些他都在默默忍耐。
所以,仁在自己可以的罪恶感可以容忍的范围内,每周只有一天,会自己跑出去玩。每次都是以到朋友那里去一起学习为借口。所以每次回去的时候,都会因为撒了谎而感到心虚,要在公寓门口仔细地调整好呼吸。
「我回来了」
他总是在回来的时候若无其事地打招呼,将声音传到最里面的屋子。
在他与王子护相遇的那天,也是这样。为了忘掉那个自称是魔法使的男人的事情,仁想方设法地把摔坐在地上时弄脏的牛仔裤弄干净。里面的房间并没有传来舞花的回应声。别说是回应了,太阳早已落山了,里屋却连灯都没有打开。从暑假开始,妹妹的状况就急转直下。不只是身体,就连心灵都开始偏离他所知道的人类应有的样子。
「我回来了,舞花!你在吧?」
仁大踏步地跨进了起居室,见起居室里没人,又径直向着舞花的房间走去。里面的房间被紫色的夕阳余光照射着,仁站在拉门前面再次调整了一下呼吸。不管是白天出去玩耍的喜悦,还是本应快乐悠闲的暑假,通通抛到脑后,集中精神一次又一次确认自己的魔法消去是否确实关闭。就如同在深海海底中一直屏住呼吸一样。
「我进来了啊」
仁啪的一下打开拉门,在没有开灯的屋子里,上百只的萤火虫于空中乱舞。那些泡的颜色已经不仅限于白金色了。无数可以随意变换颜色的魔法在空中飞舞。简直就像在暗无天日的深海中自行发着光的深海鱼群一样无穷无尽。那些玻璃球大小的魔法泡,探知到了仁的到来,全都逃到了天花板的角落里,聚集了起来。
裹在被子里的应该是妹妹。她本人没有起身,而是让一个魔法泡飞过来,弹到仁的额头上。与此同时,舞花的声音在他的脑中响起。
<欢迎回来>
仁并不喜欢这种感觉,默默地咬紧牙关。妹妹的魔法每天都在进步,相对的,她也在一天天离人类远去。明明是舞花误入歧途,但从现在这种情况看来,仁这个正常人类才是不完备的、多余的人。
「好好用自己的声音回答。别偷懒」
「哥哥,你的手碰过自行车的链条了吧,满手黑油啊」
看妹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仁刚想去掀开她的毛巾毯,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做。虽说魔法泡在发着微弱的光,但普通人在如此微弱的光线下是无法分辨出颜色的。所以说,用魔法置换掉了自己身体的武原舞花、只要走到外面就会被烧尽的舞花,已经不属于普通人的范畴之中。如果将魔法消去这件事置之度外,单从能力上来说的话,她已经远超人类。妹妹已经不需要什么电灯了。
他打开了电灯,将这些飞舞的神秘萤火贬得一文不值。
「晚饭还吃外卖匹萨吗?」
「今天不想吃晚饭」
穿着睡衣的舞花横倒在被子上。见妹妹这一如既往的生活,他希望妹妹能一直保持现状,能够一直被哥哥宠爱着。为了表达这个愿望,他脸上一直挂着笑容。由于一直在练习关闭魔法消去,已经习以为常,没有什么痛苦。此时自己的表情应该是那个在舞花面前的哥哥的表情,一如既往。
「不想吃啊。那我给你留一半,肚子饿了的话就拿去吃」
但是,他的笑容究竟是装给谁看的呢,仁当时不清楚。是给已经不用吃饭也能生存的妹妹看的吗?还是说,是给日渐跟不上妹妹节奏的自己看的吗?
第二天,舞花仍然躺在自己的屋子里。
早饭也没有碰。白天的气温已经上升到了三十四度,就算是到了夜里也非常闷热,然而,妹妹一滴汗都没有出。
「今天晚饭要吃点什么?」
「不用了。不想吃,哥哥自己吃吧」
她躺在闷热的被子里,用一副“啊啊真是拿这个人没办法”的表情抬头看着仁。
「我没事的。我这样才是正常状态」
感觉舞花缺乏活下去的意志,仁担心得不得了。从小就体弱多病,放弃了一切运动。没办法出去,所以也没必要化妆打扮。父母失踪,开始了现在的生活之后,需要花钱的娱乐活动也全部忍着不做。而现在,就连吃东西也不需要了。
「傻瓜,就算肚子不饿,但是吃东西是因为好吃啊。像你这种一味的热衷于魔法,在跟家人聊天的时候,不就没有共同话题了吗」
「……是啊。有没有钱无所谓,但对一切都失去兴趣的话,就结束了呢」
最喜欢冰激凌了的舞花终于肯起床,向冰箱走去。
仁松了一口气,安心地在一旁看着妹妹笑着挑选冰激凌的侧脸,冰箱里的那些都是他为了这种时候而特意准备好的。他没有什么能够拯救他人的奇迹力量。他能做到的,只有屏住呼吸。
「好想跟京香姐姐见面啊」
舞花咬了一口冰棒,忽然说出这么一句。然后,她看了看自己站起来之后已经略有些女人味的身体。
「嗯,应该差不多可以了」
伴随着哗啦哗啦的响声,舞花自己屋子里的那条毛巾毯像是一只巨大的鼯鼠一样滑翔到她的面前。她让“泡”帮她取过来。
「好,我到京香姐姐那里去转一圈!」
妹妹就这么光着脚从玄关飞奔了出去,将还没回过神来的仁独自留在了玄关。随着一声轻到令人放松警觉的声音,公寓的门关上了。这是自搬到这里以来,妹妹第一次不在这个房间里。
恐惧与空虚占据了仁的大脑,感觉肺都要从身体里被拽出来。大叫与悲鸣的冲动已经顶到了喉咙处,他凭借最后一点理性将其忍住。如果大喊大叫的声音把周围公寓的住户引过来的话,妹妹毫无疑问会死掉。
仁的腰腿感觉使不上力气,连滚带爬地追了出去。
外面是宁静的夏夜,如被封印在结晶之中一般的死寂。也许是月光的缘故,让昏暗的街道看起来像是一个魔法世界与他所知的现实之间相互混合所形成的离奇混合体,非常可怕。被夹在黑夜与暗夜之间,他充分认识到自己的渺小,是个稍有不慎就会被暗夜所吞噬掉的弱者。
武原家的公寓与十崎家之间的距离,就算是在这种黑夜中,走过去也用不了三分钟。绿色的小鬼从盖着水沟的水泥板缝隙之间探出头来。现在这种时间不会被邻居们观测到,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舞花!」
妹妹为了不让那些能够将魔法烧尽的视线直接观测到,用她那面大浴巾把自己从头到脚包住。简直就像妖怪一样。
「哥哥,你看,这是个好主意吧」
裹着浴巾的妹妹朝仁挥手,简直就是个可憎的妖怪在摆动着身体。
玄关的门打开了,屋里的灯光照了出来,站在玄关的,是对武原兄妹来说十分特别的一个人。虽然她现在穿的只是T恤加牛仔短裤这种普通的装扮,但对于那时的仁来说这已经非常耀眼了。十崎京香是年长他们一岁的青梅竹马,对于父母经常出差的仁他们来说,她就是他们的亲姐姐。仅仅十六岁的她就已经完成了从可爱到美丽的这一蜕变,武原兄妹为她感到骄傲。她一直将乌黑飘逸的长发束成单马尾,舞花也学着她将头发束起来。
「仁,你一只脚上穿的是舞花的凉鞋吧」
仁把左脚上穿着的粉色凉鞋塞给光着脚的妹妹。京香一如既往、毫不在意地将视线转向她注意的地方。
她皱起细眉,诘问起仁来。
「小舞花你这样出来真的没问题吗?」
「没关系!没关系!真的已经好了很多了。虽然被视线看到还不行,但只是说说话的话没问题」
就在妹妹说话的时候,从浴巾里燃气了没有热量的火焰。就在舞花的声音传达到她最喜欢的姐姐耳中的那一刹那,毛巾毯中瞬时燃烧了起来。喉咙、肺部、舌头都开始受到魔法消去而燃烧起来。
「仁——」
「好久没来过了,你就对她笑一笑吧」
舞花已经寂寞到就算说谎也要逃出来见京香一面。仁一厢情愿地希望妹妹能够看到姐姐的笑容。但舞花大概害怕自己的眼球被烧掉,并没有直视京香。
「京香姐姐。你能暂时转过身去吗。我现在没法安心地看京香姐姐的脸」
妹妹一直说,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之类的梦话。那个『总有一天』到底是下个月,明年,还是说十年之后呢,仁和京香都不知道。所以,他觉得,如果能让今晚成为一个回忆,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就算让妹妹变成披着毛巾毯的妖怪也无所谓。
青梅竹马很为难地看着他。无所不能的京香一直是仁憧憬的对象,这样认真地什么也不说,而且还是这样面对面,让他感觉非常不好意思,于是缩到一边默不作声了。此时,他肯定已经尽情地将她作为青梅竹马深深地刻在记忆中。
「哥哥,为了配得上姐姐,你要加油啊」
说完,舞花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京香不知所措地回了一下头,这时,裹着妹妹的浴巾前面正敞开着。
仅仅一瞬间,舞花的身体就燃烧了起来。所有的细胞,都迸发出橙色的火焰爆炸开来。
仁最重要的东西,正在被无声无息的火焰侵蚀。仁在千钧一发之际抱住妹妹,通过手上传来的触感,可以判断她融化的皮肤已经和肉完全分离开了。
「舞花?」
仁已经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妹妹在痛苦地捂着胸口咳嗽的同时,裹在浴巾中的身体又不知是哪里爆出了火苗。由魔法构成的身体正一点点崩坏。那『总有一天』会到来的幸福不会到来了,所有事情都会如现在这样糟糕,仁心灰意冷。
「对不起京香姐姐。忽然擅自决定说要过来,是我太任性了,那我先回去了」
然后,绝望的仁扶起已经无法靠自己站起来的妹妹。
京香的父亲是武原兄妹父亲的挚友,也是告诉他们魔法相关事情的十崎理五郎叔叔。所以京香是知道魔法相关的事情,以及舞花现在的状况的。她也知道自己刚刚的那一瞬间的视线究竟引起了什么结果。
京香为了让舞花打起精神来挤出一丝笑容,但眼中流露的却是想要一拳打飞命运之神一样的眼神。
「……加油。等下次,一定要实现和小舞花一起去买小饰品的约定」
然后,十崎家玄关的大门关了起来。这是门另一侧的京香在赶他们走,而她自己,正身陷于不安与自我厌恶之中。
仁一边帮她盖上毛绒质地的布,一边看着这个与妹妹身高相同的毛巾毯怪。
「……失败,失败。……自以为完全掌握了魔法,应该能在身体被烧掉的同时再制作出一个来的」
舞花的哭声,与他记忆中的毫无二致,从小到现在已不知听过多少遍。所以,仁摸了摸她的头,掀开一点遮着她脸的毛巾,看着她的脸,一如既往地安慰像小孩子一样哭鼻子的妹妹。
「没关系的。只要努力肯定会进步的。肯定会一点一点进步的」
小时候,总会因为一些无聊的小事而哭泣,摔倒擦破手啦,寂寞无聊啦之类的,这种时候,像这样哄一下她总是很管用。
「哥哥。『总有一天』我能变回那个能够走到外面来的我,可以变回去的吧」
他不配做哥哥。他没有意识到过,潜于深海海底屏住呼吸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人。最痛苦的人,应该是无法外出的舞花才对。之所以一直在昏沉的病床上练习魔法,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熟练地使用魔法制造出一个无论被谁看到都不会烧掉的身体,取回自己本应拥有的正常生活。
「绝对能出去的。明明拼命努力过了,要是这都无济于事的话就太奇怪了」
明明完全不知道除此以外应该说什么,却还是一如既往地说着安慰她的话,自己心中的不安在黑夜中飘散开来。现在在他身旁的,不是什么即将前往未知世界的魔法使,而是他最最珍重的妹妹。但他现在究竟该如何帮助她,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要是在碰到谁的话就危险了,还是先回公寓去吧」
妹妹的手如同被烧伤一样肿起水泡。
「哥哥肯定也不喜欢我一直这样,也想跟普通人一样出去玩吧」
舞花在浴巾中猛烈咳嗽起来。仁想对她说没关系的,但又怕这话说出来像是在敷衍一样,于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隔着这厚厚的毛巾毯紧紧地搂着妹妹。搂着妹妹的时候,感觉她比平时变小了一圈。他觉得不这样拥着她的话,她就会渐渐融化并离他而去,仁不自觉地咬紧牙齿,咯咯作响。
出门时的活蹦乱跳简直像是虚幻一样。仁把左脚上的凉鞋给了妹妹,而舞花的右脚仍然光着,两个只穿了一只鞋的人在入夜的街道上相傍而行。在他们走到一个已经看不到十崎家灯光的地方时,舞花停下了脚步。就算仁牵着她的手想向前走,但她却仿佛是放弃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站在那里止步不前。
「我要是死了的话,身体就会变成那些泡吧。这样一来也不会留下遗体,也不用给别人找麻烦」
一股无名的悲愤涌上心头,仁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
「怎么会死呢。你是魔法使吧。魔法使不是无所不能的吗,怎么会死呢」
看着眼前放弃了一切的妹妹,仁变得不安,摇摆不定的眼神中,不争气地泛起了泪光。人一旦放弃,就很难再重拾坚持下去的勇气。她在放弃之前,究竟与痛苦战斗了多久多久啊。
「对不起」
仁紧紧地将困惑的妹妹拥在胸前。厚重的浴巾里面,有血渗了出来。
「流血了啊。让我看看」
「……不行」
她用手紧紧握着浴巾作为自己微弱的护盾,手上的皮肤卷了起来,可以看到鲜红的血肉。就算去看医生,也会在看到的一瞬间被烧尽。那舞花究竟要如何才能治好这受到魔法消去则会崩坏的身体呢。大概仅凭妹妹一人之力是不可能的了。从她用魔法来置换身体开始至今,还从未出现过如此严重的症状。
「不是的。用魔法置换身体一直是这样喷血的,只是以前我都是趁着哥哥去上学的时候才做的」
仁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无言以对。
「这副身子早就已经撑不住了,现在只是用魔法支撑着而已,把腐烂的部分用新的替换掉来蒙混过关,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什么心理准备,完全是谎言。她细长的手臂明明正在发抖。
仁和舞花其实都明白,徒劳之事,无论如何努力,也是徒劳。
但就算这样,为了这个说着善意谎言的妹妹,即便是孤注一掷也希望她能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就算上百个拼命努力的人中只会有三十个能得到回报,他也希望自己的家人能是那三十个人中的一个。
仁的口袋里放着一张名片。名片上所写的地址,距离这里骑自行车不到五分钟的路程。而且那个地方从这里就能用肉眼看到。就是那个一直像火山一样喷吐着冥火的小山丘。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但只要到了那里肯定还会有一丝希望。
所以,仁跑到公寓的自行车停车场,将自行车推到小路这里。
「来坐后面」
披着浴巾的妹妹站在那里踌躇不定。
「我们去魔法使的地盘。那些家伙应该能治好你的病的」
仁一想起王子护脚踏尸体的样子就感觉反胃。那个怪人要是向他们索求东西的话,肯定不会便宜。
毛巾毯怪摇了摇头,头发与毛巾摩擦的声音让仁停了下来。
「不用做这些事情了。……我想过了。我的存在,肯定是某个人做的梦。所以,被别人看到的话肯定就会消失」
「哪有这种事!」
他愤怒了。因为自己不中用,因为妹妹是这样的体质,因为这个世界会将魔法烧掉,因为这一切的一切。
「我们本应过得幸福的!本应可以的!!」
仁紧咬着牙齿跨上了车座。依然是毛巾毯怪装扮的妹妹坐上了车后架,双手紧紧绕住仁的腰。虽然她连前面等待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相信他。
仁开始蹬自行车。
仁他们公寓附近的地势稍微有些低。虽然没什么名胜古迹,但根据规定,不能建造高于五层的建筑。而且附近的道路狭窄弯曲,视野不佳,过五个十字路口就是距离国道很近的大路,行驶也很方便,所以汽车都从那边走,这边的道路到了夜里鲜有车辆通行,略显孤寂。
「哥哥你闯红灯了」
明明没有汽车会走这里,还在这里放了个路灯,所以毫不犹豫地闯了过去。这辆坤车,是从与父母同住的那个令人怀念的家里带过来的,现在它的脚蹬正吱吱作响地从这些令人怀念的小路中飞驰而过。
突然,随着呼地一声,仁忽然觉得脚下踩的车蹬变轻松了。回头一看,毛巾毯掉在了住宅街的路上,那路旁的好几家都亮着灯火,毛巾毯距离他们越来越远。
「对不起,不小心弄掉了」
没办法继续装浴巾怪的妹妹有些调皮地说道。在失去毛巾毯的那一瞬间,因为魔法消去,脸也好、头部也好,凡是裸露在外面的肌肤全都灼伤了。马尾辫也散开了。小兔子的睡衣上全是血。
就算如此,妹妹已经有半年没有出过门了,现在她迎着风,正眯着眼睛享受着这种感觉。
「月亮真美啊」
八月的夜空中,大朵的白云从圆月面前飘过。沐浴在青白的月光中,舞花那烧伤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泪。
被人看到就会被烧尽的妹妹,把脸埋在仁的背后。
「我不会再给哥哥添麻烦了!总有一天,我要自立!!」
从背后传来的温暖,让仁重新感到,自己是个男子汉。
「别在意这些!我们是兄妹啊!!」
仁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拼命地向前瞪着脚踏车,不让舞花看到自己的脸。
那些话果然还是太让人难为情了,体内莫名其妙地迸发出一股热量,被这股热量所驱使,他马不停蹄的在空无一人的夜路上疾驰着。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想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
「等到了明年夏天,哥哥和我都会比现在幸福么?总有一天,大家能谈笑着回想起现在的这些事情吧」
仁不想再让舞花体验这种放弃一切的绝望感。当时处世尚浅的仁决定,就算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是一条不归路,也要走下去。
所以,伴着车轮唰啦唰啦的声音,仁斩钉截铁地说道。
「总有一天,一定能实现」
到了魔导师公馆之后的事情,仁一直想不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魔导师公馆本馆的玄关大厅里,那个名为王子护豪森的穿着白西装的怪物正站在那里等着他们。他仿佛是在宣告好戏即将上演一样,装模作样地摘下帽子。他如同一个已经在舞台上精疲力尽的小丑,却还下不了台,只能摆出小丑面具般的笑容。
「——所以我说过,你肯定会来我这里的不是吗?」
†
仁呆呆地看着公寓的起居室,现在的他已经二十四岁了。自那个十五岁的夏天以来,他失去了许多,是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不,也许还算不上失败者,“从前的失败又成了他新的起点”,这样说比较确切。
在睡着的时候出了好多汗。衬衫胸口都被汗浸湿粘在身上。
光“泡”好像终于是认出了哥哥的长相,飘到仁的鼻尖上。正如舞花所说,如果她死了,她会在五年之后回家。这种时候,究竟该跟她说些什么呢,完全没有头绪。
周围的环境实在过于舒服,意识又渐渐模糊起来,为了让自己清醒起来,用双手揉了揉满是汗水的脸。差不多该起来了。
「要我帮什么忙吗?」
绊基本上已经把晚饭前的准备弄好了,偷偷地笑了笑。
「武原先生再睡一会儿吧」
仁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盖了一条毛巾毯。应该是绊帮他披上的。直到现在才发觉这些,自己实在是够迟钝。
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了呢。回过神来的时候,发觉刚刚橙色的夕阳阳光已经变成暗红的宝石色。灶台那边响起了一阵手机的来电铃声。
「啊,是梅洁尔打来的」
接起电话的绊如是告诉他。她一边嗯嗯地应答着,一边向着起居室中的仁走来,好像是想让他跟梅洁尔说话,但在距离他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她露出一副“失败、失败”的表情伸了伸舌头。这一小孩子般的举动实在是过于新鲜,让仁一瞬间忘记了年龄差距、立场等等这一切。
「梅洁尔把电话挂掉了。她说给武原先生带礼物回来,敬请期待」
紧接着,仁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梅洁尔发来的短信。他看到短信标题后,不禁苦笑。
<寒川家,已征服。带着战利品凯旋而归>
大概是相当开心吧,信息里带着好多表情图片。最后还加了一张带条纹的绿色球体的照片,这应该是战利品的提示吧。
「……西瓜啊。不是吧,竟然还拿到礼物了」
带着礼物回来,这代表寒川纪子的家人还比较喜欢她吧。想象一下梅洁尔那笑逐颜开的样子,仁脸上露出了微笑,而绊的笑容大概是他的两倍。
「我给寒川同学家打个电话致谢」
仁从草席上站了起来。看了看时间,马上就快七点了。天空已是日落之后的红紫色。这么晚的时间,让小学生独自一人从车站走回公寓,让人有些放心不下。
仁打心底感谢这两名少女。抛开妹妹的事情,仁今年的夏天要比去年、前年都幸福。所以他也想要为她们做一些什么。
「去车站接她吧。可以的话,小绊也跟我一起去怎么样?」
†
日落之后,车站里来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白领职员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家了。
神圣骑士团的上级圣骑士琉琉・梅露露,在人群中翘首寻找着一个人,柔软的白金色头发在肩膀上蹭来蹭去。琉琉是从她们暂住的多摩服务辅助设施骑着自行车一路来到这里的。她们这些使用神音大系的神圣骑士团,与现已知魔法世界最大权力集团的《协会》持续进行了一万年战争,是协会的宿敌。而魔导师公馆则是处于日本政府与《协会》之间的媒介。而这里,是距离公馆最近的一个车站。琉琉不是特意跑到这里来同谁碰面的,而是有必须处理的要务。(译注:多摩服务辅助设施,原驻日美军军事基地,位于横田基地附近,设施编号FAC 3019,现已成为美日交流及娱乐设施场所)
在车站来往的人潮中,三个人里就会有一个人回头望向这名年仅十五岁的少女。由于这附近有不少的驻日美军军事基地,琉琉知道自己的发色与肤色在这里并不算少见的。但即便如此,夜里走在街上还是会被频繁地求爱。虽然在神音大系世界中,她身为圣职名门梅露露家的女儿,无法理解那些行为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感觉差不多就是那种事情。
神音大系的人,不会像其他魔法使一样将这个世界蔑称为《地狱》。相反,他们被教诲的是,这里有毫无扭曲的完全,因此这里是真正的完全之神降临的《约定之地》。神圣骑士团被那些即便无法得到奇迹的回报、但仍然不断祈祷的人所感动,因此他们立下誓愿,一定会将神带到《约定之地》来,以此为目标展开活动。
「众位正是处于苦难中才有救赎。众位才是真诚的人」
各种各样的人,都在努力地经营着自己与众不同的人生,这是她喜欢看到的情景。同时,这也是她所憧憬的上级圣骑士艾蕾欧诺露·娜绀所钟爱的光景。副队长尼古拉,为了不让艾蕾欧诺露过于缺乏人间温情,他让单纯的艾蕾欧诺露更多的接触普通的人群,以免她变成过于接近神的存在。琉琉将回忆与眼前的夏天风光混杂在了一起,感觉她就在身边呼吸着一样,沉浸在回忆中的她无法自拔。她们圣骑士也曾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与眼前这个奇迹还没有扎根的景象完全不同的世界。但即便如此,琉琉仍然相信,总有一天这两个世界能够相通。
在一大群下班回家的上班族中,一个双手拎着包的小学生下了车。她手中拎着的是用尼龙绳捆好的大西瓜,看起来是被差遣去买东西的样子。在几十个人中,自然而然地能引起琉琉注意的,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个女孩子的样貌。那个女孩子一边摇晃着西瓜,时而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好像是在想象着将什么东西展示给谁看;时而露出喜悦的神情,仿佛想象着对方会夸奖她;时而又露出一副不安的表情低下头,仿佛连“万一对方不满意的话该怎么办”都想到了。少女显露出的表情非常丰富,看几分钟都看不倦,她现在还在开心的摇晃着西瓜,西瓜像钟摆一样晃来晃去。
「啊!」
脱手了,沉重的水果飞了出去。超过一千克的新鲜西瓜朝着一名略显疲惫的女性脑后飞去,就在快要砸到的一瞬间,一只大手把它抓住,挡了下来。留着黑色长直发的小学生顺着那只大手看到手臂,抬起头又看到肩膀,但是因为角度问题看不到脸,为了能看到对方的脸,小学生不得不将身体向后仰。对方是个身高接近两米的黑人男性,像抓篮球一样单手抓住西瓜。
留着圆寸发型的男人,眯了眯他炯炯有神的眼睛,将西瓜还给了女孩子。
「好西瓜。声音听上去不错,重量也很足」
少女双手接过西瓜,不知为什么摆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傲慢地回答道。
「啊啦,很识货吗。人家要向你道谢,你先告诉人家名字」
「不胜荣幸。叔叔叫杰克・菲尼克斯。代我向你的“老师”问好」
牛仔裤配上印刷着简单图案的T恤、身材魁梧的男人手掌很大,笑声则更大。
琉琉要找的人——机械化圣骑士师团旗下第三实验小队队长杰克・菲尼克斯就在那里。
在她的印象中,圣骑士队的副队长,就应该像曾经艾蕾欧诺露队的上级圣骑士尼古拉·巴鲁特那个样子,为拘泥于纪律的沉闷队伍制造一些柔软氛围才是。然而新赴任副队长的琉琉・梅露露,却不得不严于整顿纪律。
现在的队伍与过去的艾蕾欧诺露队之间的落差,让琉琉十分头痛。
回任务地时,琉琉将自行车装载在了杰克的四轮驱动汽车上,一起坐汽车横跨大桥。
八月的夜晚,大型烟花到处都是。这种时候,对于以声音作为《索引》并通过演奏音乐在世界中引发奇迹的神音大系魔法使来说,魔法失控的风险很高。在这个世界中,所有魔法使都无法随心所欲的使用魔法。琉琉他们从车里远远地就可以望到多摩川另一侧的魔导师公馆扬起的魔炎。
琉琉坐在没有顶棚的副驾驶座位上,吹着风,向手握变速档的杰克问道。
「队长你喜欢西瓜?」
杰克那流着汗、冒着黑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坏笑,扬起嘴角。
「西瓜是好东西。天气热的时候带到海边去,喝着啤酒咬上一口西瓜的感觉很棒」
他的左耳里塞着耳机。声音传到了坐在副驾驶上的琉琉这里。他听的不是神音世界中庄严的宗教音乐,而是轻松的爵士乐。作为她新任队长的杰克・菲尼克斯,是一名忠诚的骑士,但同时也酷爱着这个世界的音乐,总之是个奇怪的家伙。
「琉琉,这次队伍是去海边,你要不要一起来?虽然都是男人,可能有些脏乱,但你来的话那些家伙也会挺高兴的,队伍中的和睦也是必不可少的不是吗」
音乐大概正好与神音(《索引》)重合了。杰克的左耳突然迸发出橙色的魔炎。神音魔导师只要听到与奇迹相连的声音,就会不受自己控制地发动魔法。因此,队长杰克喜欢呆在这个世界的人群之中。就算听音乐时不小心发动了神音魔术,也不会给谁带来麻烦,因为立即就会被消去。虽然有许多人是为了责任与信仰而握起的剑,但他毫无疑问是深爱着这个世界的文化才成为骑士的。
「那件事暂且不论,首先,请不要直呼我的名字」
迎面吹来的风调皮的吹拂着琉琉的刘海。她不耐烦地用洁白的手指将头发捋上去。在浑厚的引擎声中,经常夹杂着魔弹的诱导神音。魔法使在使用这个世界的机械时,总会伴随着魔法走火的风险,这种情况并不仅限于神音魔导师。
「骑士琉琉——」
「还有,偏偏要在《公馆》与《协会》的地盘单独行动,这个也请适可而止」
正前方已经可以看到他们的目的地——也是他们的战场,多摩服务辅助设施。那里曾经是日本陆军的火药工厂,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那里被用作美军的弹药库,在经过了一系列错综复杂的事情之后,至今依然未返还的设施。
「我相信姐姐,啊不,骑士艾蕾欧诺露还活着。她如此遵从神意,想必可以得到神的指引。如此重大的圣务,肯定不想失败」
「就是说,不需要我们来拖后腿。OK,OK,下次开始就由副队长殿下去申请卷宗档案好了,我再欣赏一会儿诱人的萨克斯管乐」
杰克用车载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吸完一根之后,车子开始向主要目标进发。虽说那里过去是用作弹药库的,但现在那里也只有些野外露营场和高尔夫球场等娱乐休闲的设施而已。到了夜里,能够照明的设施就只有稀疏的路灯,而有些地方连这个都省了。
「说起来,队长刚刚对那个把西瓜甩出去的女孩子说什么向谁问好。以前的熟人吗?」
空无一人的昏暗道路上,只有这辆亮着前灯的汽车缓缓前行。已经没有这个世界的人观测他们了,杰克恋恋不舍地将随身听的电源关掉。
「那是圆环世界中阿瑠希娅家的女儿。现在落魄成了专署执行官(杀戮战鬼)《沉默(Silence)》手下的刻印魔导师」
这个专署执行官的名字,让琉琉不寒而栗。她之前所属的艾蕾欧诺露队在巴别塔再演的圣务中全军覆没。关于这场战斗,神圣骑士团知之甚少。而如今唯一可以明确的,就是《沉默》武原仁与《魔兽使(Ammon)》神和瑞希前往了魔法遗迹《幻影城》,而且这两名专署执行官从事件中生还。
黑人队长的侧脸如玄铁一般,面无表情。
「我们的圣务很重要。现在没有必要去招惹《沉默》,增加我们的风险」
琉琉感受到了开着车的战士蕴藏的斗志,但正因如此她才无法释然。既然无意去以身犯险,那么为什么又要自报姓名呢。
「但他是同胞们的仇敌!」
然而她的队长在看到琉琉也燃起了斗志,想要岔开话题,咧开嘴大笑道。
「我们的圣务要比报仇重要得多。这种时候要冷静(cool)啊,琉琉」
琉琉为了抑制重新燃起的怒火以及失去同伴的痛苦,在心中默默唱起圣歌。不受控制的感情动摇,证明了自己的不成熟,这让她更加火大。
「我知道。每名圣骑士都只是一只运送神意之种的小鸟而已。我也不是为了报仇雪才来这里的!」
他们将车子停在隐于林间的一间小屋后面。魔法使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不受魔法消去的影响,会将其放入闭锁回廊中。所谓闭锁回廊,就是通过魔法制作一间完全封闭的屋子,只有通过魔法之门才能进入,而这个世界的人类会先将门上的魔法消去,所以他们是无法进入房间的。闭锁回廊内部的魔法永远不会被消去,可以保证其安全。
在这个高尔夫球场的各个隐秘角落中,早在这里还是美军弹药库的时候,就设置过闭锁回廊。这一次,刚刚成立的机械化圣骑士师团(Machinery Knight Division)所属、现在战力还非常不足的杰克小队所接到的圣务,就是保护这间闭锁回廊。使用这个世界中的机械,例如数字录音机或者电子乐器来演奏神音,这种战斗部队对于神圣骑士团来说也是一项挑战。如果这种方式能经受得住实战的考验、得到认可的话,机械化圣骑士师团就会正式建立,而她们则会作为先驱精锐部队去指导随后跟进的战斗部队,成为教导队。
「基本上所有的设施都已经被改为他用,但至少要把“那个”转移到别的基地去」
「迁移的时候,许多反战活动家都在监视着美军基地。那个时候要是被他们知道有这种东西的话,日美安全保障条约就会像放到微波炉里的鸡蛋一样炸掉的」
「另外,请不要直呼我的名字」
她忽然觉得,不知从何时开始,在这个小队中被人直呼名字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琉琉她们所在的神圣骑士团,早在一万年前就曾立下誓言。『总有一天』要将真正的神招致这个世界(《约定之地》)中来。为了所有人都能得到救赎的那一天能够到来,奉献自己的生命。那个总有一天究竟会不会在她有生之年到来,琉琉虽无从得知,但她会坚持战斗,她相信『总有一天』,能够与自己憧憬的姐姐大人再会。
杰克像是在哄任性的孩子一样,亲切地包容着她,为她指点迷津。
「骑士琉琉,根据我们目前所知,就算有人盯上了那个东西,也是很难推算出闭锁回廊入口位置的」
†
凌晨一点的时候,从《公馆》来的一个电话将武原仁叫了出去。
电话在所有人都已经熟睡的漆黑公寓中响起。仁为了不吵醒梅洁尔和绊慌忙接起电话。电话中传达给他的内容简单明了。
「为什么让阿拉克涅跑出去了?监视的人在干什么」
仁压低声音质问着公馆那个紧张感不足的联络人员。不了解作战详情的女性事务员语无伦次、不得要领。貌似是魔女阿拉克涅擅自从魔导师公馆的所属地中闯了出去,就这样行踪不明了。也就是说,这样下去,拥有圆环世界的最高位魔导师《九位(Nove)》关于红莲事件相关证言的证人,就会自生自灭的消失,更不要说拿她当做鱼饵来钓出《协会》的一些动作了。
「让东乡老师来做搜索指挥。现在联络京香的话很可能被窃听。还有……」
电话另一边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确实不应该去责备没有权限也无法作出判断的通讯员的。
「麻烦事就让我们这些执行工作的人来收拾好了。还活着的话应该跑不远。我去多摩川的南岸调查,让刻印魔导师们去北岸展开搜索」
挂掉电话之后,起居室又回到了一片宁静的黑暗之中。梅洁尔到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就开始打盹,现在是入睡一个小时之后,睡得最熟的时候,也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仁在短裤外面套了一条西裤,在衬衣左裉处挂上枪套。在对魔导师战中,会使用威力过大、平时基本不会对人射击的大口径枪械。「就是这种看起来不怎么雅致的枪,才拥有你想象不到的威力,用起来也非常轻松哟」,在高中的时候,王子护将这把AMT Hardballer(Arcadia Machine and Tool Industry Hardballer)借给了他。但在他看到电影里的杀人机器(终结者)拿着同样的这把枪时,不禁非常怨恨那时候那个教官的恶趣味。即便是现在,拿在手上还是感觉很消沉。
魔导师公馆周围的道路本身拥有一种结界的功效。换句话说,这些道路的铺设方法,会让那些无关人员自然而然的不会往这边走。特别是那些经过计算的道路,一直十分冷清。到了深夜,更是见不到半个人影,可以说既不像那个世界也不像这个世界,如同一个独立的领域一样。其实,在这片为了将魔法消去的影响降低至最小的规划中,经常会发生一些比如说遇到不可思议的声音和光线、幽灵的传说之类的事情。
而这个如结界一样的规划,对于仁他们来说,就是猎杀那些跑到这空无一人的地方想要施展魔法的魔法师们绝佳的狩猎场。这种魔法使的活动区域,在《公馆》的地图上是通过用墨涂成的黑色来表示的,因此被称作“墨黑”。无论是仁过去在高中的时候碰到怪人,还是仓本绊遇到王子护,都是在墨黑之路上发生的。
专署执行官武原仁搜索着魔法使的痕迹。魔女阿拉克涅是毒瘾患者。使用的轮椅也同人一起不翼而飞。她的腿细得不正常。慢慢走的话可能还行,但跑动起来的话应该比较困难。用轮椅的话,既轻松省力,移动速度也比较快,她应该不会轻易扔掉。
「就是说,她应该还是乘着轮椅的」
在这附近开的小店眨眼功夫就会倒闭,成为废弃的屋子。如果寻找庇身之所的魔法使跑进那里面去的话,那些废弃小屋将成为猎杀他们的绝佳密室,但在所有卷门紧闭的街上行走,总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绝算不上是什么好地方。仁为了谨慎起见再次确认了一次周围的情况,然后向魔导师公馆汇报情况。
「专署执行官武原仁。凌晨一点四十九分。墨黑(Point)・チ洞五,无法确认魔法使的痕迹。搜索范围扩大为从リ到ワ」
仁通常会骑自行车去巡视那些魔法使有可能接近的位置,这样不易被魔法感知到。他取出停靠在砖墙上的自行车骑上去。
只有在这空无一人的路上骑自行车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夜间凉爽的微风。寂静的夜,即便侧耳倾听,也只能听到车轮转动声、脚蹬轻微的嘎吱声,还有轻微的蝉鸣声。他之所以要一人包揽多摩川南岸的搜索,一方面是现在这种情势下,信不过那些刻印魔导师,而更重要的是,这里十分危险。在神圣骑士团有可能出现的几个地点中,距离魔导师公馆最近的,就是与公馆隔川相望、南岸附近的现美军多摩服务辅助设施。在这里还是美军弹药库的时代,就在这个中间地带,发生过许多次圣骑士与《协会》以及公馆之间的战斗。
仁是本地人,所以他轻车熟路的过了桥来到这里。抬头仰望满月,无论是妹妹还在的中学时代也好,还是更小一点的时候、还不太懂事的时候也罢,满月总是一如既往地悬于空中。圆月高远,就算其中的意义已与从前截然不同,但暗夜依然温柔。
忽然,明明没有捏刹车,自行车的前轮却停转了。然后,以摩擦着地面的前轮为支点,后轮翘了起来,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形,仁眼前的景色也随之翻转,转了个圈,落在地上————。
「可恶!在这里啊?」
仁肩部着地,由于冲击,骨头在咯吱作响,他将身体蜷缩起来在路上翻滚着。正当他顺势站起来的时候,不知什么人拿着利刃向着他的头横砍一刀,映着月光的白刃,如疾风一般划过。
仁用鞋底抵挡住那个人的手腕,化解了这一击,与此同时,他经过长期训练、如条件反射一般从枪套里拔出手枪。仁将踢出去的腿收回来,重新调整好架势,而对手由于剑被踢飞,失去平衡单膝跪地。在这湿度已经饱和的无风夏夜中,仁用枪抵住了对方的头,一个素不相识的甲胄骑士。
「都别动。不然同伴就没命了」
刚刚还在悠闲散步的小径,瞬间变成了生死搏斗场。这条路的视界极为不佳,连魔法使都可以自由自在的使用魔法。倒下的自行车车轮开始飞速旋转,发出像风车一样的唰唰声。电线杆脚下的塑料瓶,盖子自己拧开掉了下来,而瓶子自己也开始自转起来。这种使周期运动变得不安定,让所有一切都转个不停的秩序,就是异世界、圆环大系世界中的秩序。作为观测者的魔法使、魔女阿拉克涅邋遢地倒在地上,白色的头发披散在地。口腔中自制的毒品好像正在生效。现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况下,她仍然笑个不停。倒翻在地的轮椅,轮子无法乘夜风而行,只能一直空转。
阿拉克涅想用她瘦弱的两臂将自己的身体撑起来。敌人一共有三个,一个是仁正在拿枪抵着的,是个光头,头上有樱桃刺青(译注),棱角分明的甲胄保护着头部以下的所有部位。另一个与他穿着相同类型的铠甲、同样发型、同样纹身的骑士,阻挡着阿拉克涅的去路。而最后一个人则穿着轻装法袍,坐在电线杆上。
译注:一般的樱桃状刺青,是一个分叉的枝上各自挂着一个樱桃的双子造型。
「我是魔导师公馆,专署执行官武原仁。虽然有许多事情想问你们,只要一个人就足够了。剩下两个人可以走了」
仁在比较了敌我战力差距之后,在脑中构筑起战术。仁的目的是救出魔女阿拉克涅。敌人是三名魔法使,穿戴甲胄的两个人是魔法世界中的骑士,而另外一人用兜帽遮着脸不知其长相,应该是为了弥补骑士机动性不足的弱点而前来充当后援的角色。
由于已经预想到会是对圣骑士战,他事先选择的手枪是侧重威力的点四五口径。然而现在应该极力回避扣动扳机,这边做得太过火,射击的声音会传到多摩的设施中。就算是美军,也基本不知道魔法使的存在。万一被他们察觉到,枪声外加一看就是吸毒成瘾者的阿拉克涅,毫无疑问会被抓走。
「别打歪主意。虽然这里不见人迹,可以放魔法,但也仅限于动静不大的那种。要是声音太大,光线太亮,不但会被魔法消去,还会招来你们所说的恶鬼」
魔法使们的目的是为了封阿拉克涅的口的。所以这些刺客是一定要杀死目标的,并没有因他的恐吓而退缩。
阻挡着去路的另一名骑士拔出剑指着仁。那把魔刃随着一阵呼啸声放出红光。这是刀身升温所形成的热辐射。在同伴被挟持为人质的状态下,他摆出的架势中没有一丝迷茫。
「你想说的就这些吗?」
《协会》圈魔法世界中的骑士团,是在与其仇敌神圣骑士团的对抗中发展壮大的。所以他们在特征上受神圣骑士团的影响很大,主要表现为以下两个。第一,骑士们可以使用攻击型魔法,能够突破圣骑士们的强力泛用性防御魔术《光背(Halo)》。另一个,他们拥有军人文化,这是在以魔法为中心构建的社会中非常罕见的。
那个被仁用枪指着、只要扣动扳机就会脑袋开花的男人,面带愤怒,紧咬自己的嘴唇,嘴角一边流着鲜血一边嘲笑道。
「别太小看我们了」
举起炽热之剑的骑士,仿佛是在回应着同伴一样,向着仁直冲过来。那绝不是人类奔跑的速度。他在地面上如疾风般滑行的同时,脚下展开的,是圆形的魔法阵。
「圆环大系吗!?」
仁阵脚大乱,手中的枪一瞬间向上飘了一下。径直冲过来的魔法骑士脚下所展开的圆环大系魔法阵,就是曾经帮过仁无数次的,鸦木梅洁尔所使用的那种。
骑士一路扬尘冲来,在他冲刺轨道的前方,魔女阿拉克涅仍然趴在那里,这样下去如同卧轨无异。
「快跑!抓住轮椅!!」
这究竟算不算是阿拉克涅求生的意志,仁无从得知。但她确实用那瘦骨嶙峋的手抓住了轮椅的扶手。她一边让车轮产生大量摩擦的声音,一边用自己的体重将那向前倒翻过去的轮椅竖了起来。在车轮着地的一瞬间,由于摩擦力的原因,她前倾的体重重心,与轮椅的中心交错开所形成的前进力,让阿拉克涅猛地旋转起来。
通过圆环魔术所施放的法术,是无法做到随机应变的,比如说当初梅洁尔就完全无法防御浅利卡茨所施放的法术。所以就算阿拉克涅移动了位置,骑士也无法追随着她改变自己的轨道,而是像子弹一样向仁冲了过来。仁一个飞扑总算是躲过了攻击,然而眼前出现了一片耀眼的光芒。太阳明明还要再等三个小时才会升起来,但此时,这里出现了一个小号的太阳。
「我等乃是圆环世界引以为傲的豪勇无双电磁骑士团,遵从大义前来讨伐谋反者阿拉克涅・正雀」
最开始那个跑来砍仁的骑士,两手之间聚集起漩涡一样的光之风暴。这并不是将大气电离形成的等离子体,而是让数以千计的超高热小金属颗粒如发光的虫群一般聚集起来。比起将大量电子作为《魔力》来加速制作出的等离子体,这种燃烧的金属砂在魔法的难易度上简单许多,而这种程度就足以切断人体。
仁一边躲避着来势汹汹的炽热铁剑,一边确认着魔法骑士们与阿拉克涅的位置。两名骑士就在他身边,在十米远的电线杆上还有一人。白发的魔女正在操纵着轮椅高速后退,当然不是用手的。随着一声刺耳的摩擦音,阿拉克涅终于将车身完全正了过来,坐在了轮椅上。
一般来说,在圆环魔导师的战斗中,主要依靠汇集大量电子(《魔力》)做成的人工闪电进行战斗。如果仁随意发动魔法消去,就看不到人工闪电的预兆,如果命中那个毫无防御能力的魔女,毫无疑问会一击毙命。阿拉克涅因为恐惧而显得面目狰狞,咬着自己的拇指,只有嘴部还保持着笑容。现在这种速度早已超过了轮椅设计时的使用范围,轴承已经开始嘎吱作响,椅身也开始摇晃。
「快跑!别回头」
「——你们休想」
一个女人的声音与仁的指示声同时响起。位于电线杆上的魔导师脚下展开了一个魔法阵。
瞬间,仁感觉到一阵轻飘飘的感觉,下一刻,仁的身体就开始向着惯性运动的方向滑行。就算用力蹬腿,脚上也没有反作用力。此时,仁的鞋底只是微微离开了地面,浮在空中。圆环魔术让道路和他的鞋底拥有了相同的磁极,通过相斥的作用力让他的身体飘浮在了空中。
只要鞋底离开地面,就算只有一厘米,鞋底就会失去与地面之间的摩擦力。也就是说,仁没有办法踏到地面,寸步难行,而阿拉克涅的轮椅也一样,就算轮子再怎么高速转动也不过是空转而已。只有圆环魔导师们可以自由地操纵磁力之间的反作用力,在飘浮于空中的同时还能自由移动。
「「我们施劳念兄弟的双炎之剑,你躲得过吗?」」
左边是炽热的铁刃,右边是已经不再燃烧的高温金属砂,大概是由磁力聚集而成。两把光剑,仿佛要将仁的身体剪断一般从左右两侧挥舞过来。仁觉得背后应该也被施加了浮力,于是用力地向后倒下去。加速度在一瞬间抵消了魔法的磁力,摔到地上的感觉倒是跟平时差不多。仁就这样靠惯性漂浮着向后滑走,与两名骑士拉开了距离。
骑士兄弟的两把剑同时挥空,不甘心使得他们更加疯狂的穷追猛打。右边的那个骑士减小了光砂剑的密度,将其伸长并回头一击,向仁逼近过来。被加热的金属颗粒会失去磁性,受离心力的作用飞散,而在冷却之后则又会恢复磁性。通过这种温度差让剑的一部分厚度重新变化,现在已经变形成为了一把宛如死神镰刀一样的东西。
「你的项上人头我就拿下啦啊啊!」
如果说,将加热的金属粒子收束起来的力量是磁力,而封住仁行动的力量也是磁力的话,两者之间不可能完全没有影响。不出所料,攻击用魔术这边的磁场胜过了另一方。在一片混乱的磁场中,浮游魔术失去了作用。仁受到重力的作用背部着地,突然恢复的摩擦力让他的外套与地面摩擦,产生大量热量。他在停下来的一瞬间,用手撑着地面向后翻滚,躲过了向着他的头砍来的镰刀。刀刃砍在了柏油路上,响起坚硬的碰撞声,火花四溅,但刀却并没有反弹,而是将金属砂收回,变回原来的形状。
「下次不会让你再躲掉了!」
深夜中的街道,已然变成了火花的银河。从光砂之剑中飞出来的金属粉,在即将落到地面的时候,受到浮游魔术的影响,仿佛被针线绣在了半空中一般。为了保证威力,那些金属颗粒好像都是小石子大小。而那些过热的金属砂,则变成了不会消失的烟花,在仁的周围闪烁。
那把既不会弯也不会卷的光砂之刃,像流星一样拖着尾巴向仁横扫而来。仁勉强从这把巨大的镰刀下面钻过去。头发刺啦刺啦地响了起来,同时传来一阵烧焦的味道。火星或是受剑的磁力影响被牵引回去,或是由于磁场消失而落到地上。
手持炽热之剑的骑士再次摆好架势开始向这边冲刺。这次,他在距离还非常远的地方斩了下去,明显是挥刀时机过早了。但仁没有向后退,反而以数倍于炽热剑骑士的速度大踏步地向着他的怀里冲去。瞬间,燃烧着的剑,其刃部伸长了原来的两倍以上,将一间空房子的砖墙一刀切掉。他借用了他兄弟的金属砂之剑的一部分,将炙热之剑的斩击范围增加了一倍以上。不止如此,如果仁向后退,他就来不及躲闪光砂之刃的攻击,光砂之刃将会从他的膝盖、腰部以及头部三个地方横扫而过将其斩杀。
实际上,通过这三秒左右的攻防,大势已定。
「没有用魔法就躲过了我们兄弟的八连击吗!?」
「这个战斗方法,你们确实应该再改进一下」
金属砂之剑本应是很难躲闪的,但它在运作时是有规律可循的。为了将剑固定住而生成的磁场,会对脚下的浮游魔术产生干涉,就算掩饰得再精巧,只要向下看一眼,剑在下一刻该如何运动就会完全暴露。
骑士兄弟两人使用魔法向后滑行与仁拉开距离,相互握起了双手摆出造型。
「「那么,就见识一下我们电磁骑士团的独门绝技!连圣骑士的《光背》都能突破的净光之枪,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兄弟两人慢慢松开了合在一起的金属手甲,两只手间闪出了白色的光,与刚刚的金属砂完全不同。仁对此略有印象,这是炽热的等离子体之枪,他家那个小魔女的话,一个人就能完成。
仁想要确认一下阿拉克涅是不是已经逃到安全地带了,她是圆环魔导师,就算是浮游状态也应该能动的,结果,抬头一看,不禁瞠目结舌。
那个魔女偏偏在这个时候飞到天上去了,甩着白发,带着飘忽不定的笑容。
「在天上!飞飞飞飞飞到天上了!?救命,流星!流星要撞过来啦!!」
阿拉克涅的轮椅车急速向上飞行,简直就像是在看不见的一架彩虹桥上疾驰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曲线。还在用对魔法使来说本应是脏话的英语唱着歌,而且根本不在调上。轮椅载着她摇摇晃晃地向着满月奔去。现在,住宅区要是有不知魔法为何物的人看一眼满月的话,阿拉克涅马上就会受到魔法消去,从二十米的空中摔到地上。就算没人看,但这样一直上升的话,肯定会因为缺氧与温度骤降而先昏过去的。
「你在干什么,赶快下来!疯了吗?」
仁察觉到了她飞行的方向,是美军的多摩服务辅助设施,心中又是一惊。就算她能平安着陆,但要是落在设施内部的话,要怎样让对方把她移交出来呢。魔法使的身份可能不会暴露,但毒瘾患者这一点可是一眼就能看明白。过两天就能在报纸上看到《嗑药寻求虚幻幸福的年轻女性翻越护栏》这种小标题的报道出现。然而,在几秒钟之后,比他所预料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的结果,在现实中发生了。
就在飞天魔女的身影与满月重合,映成一幅剪影的时候,从地上飞上去的枪,无声无息地贯穿了轮椅。
第一根连同靠背一起贯穿,接下来的第二第三第四根从上下左右刺来。
所有枪都燃起了橙色的火焰,那应该是魔炎。
而他本应保护的证人,就这样燃烧着坠落了。
仁想起了专署执行官课程上学过的相关地理状况的内容。多摩地区的设施,在越南战争以前就设置了十分过急的防御线,对靠近的魔导师无论敌友一律击毁。一股莫名的冲动席卷了仁的全身,他知道这是为什么。对于这个与梅洁尔出身相同的阿拉克涅,他个人是希望尽量能让她活到最后的。
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等离子枪的最基本构造好像已经完成。施劳念兄弟开始齐声对仁宣告,其和声之完美倒是值得称道。
「「你也随她去吧」」
仁向前迈了三大步,将手放在了等离子块上,这可是两兄弟自以为是必杀技的东西。
「够了。为什么你们这些本应该是军人的骑士团,打起来会这么不温不火的?」
既然叫骑士团,那就是作为依靠战斗为生的魔法使,但他们的战斗方式实在不敢恭维。阿拉克涅明明毫无防备,他们却无法使用人工闪电将她一击致命,这种程度的魔法,就连梅洁尔都可以在实战中操控。
「「到底是不是不温不火,就由这把灼热之枪来————」」
仁发动了魔法消去。他通过就快要被烧伤的手心的皮肤上传来的感觉,将魔法破坏掉,完全使用《魔力(电子)》聚集而成的等离子体迅速开始冷却。同时,魔法消去还作用在了控制电子的魔法上,同时剥夺了其精密的控制。武原仁原本就是可以停止魔法消去的返祖恶鬼。在与电磁骑士团的魔法战中,他是为了给手无缚鸡之力的阿拉克涅提供逃跑所必须的机动力才陪他们玩玩的。但现在,该做个了结了。
「你们要是《协会》派来的刺客的话,就应该知道点我的名号、手段什么的。但为什么连这种情况都没考虑过呢」
「「住手!你疯了吗,住手」」
解放了魔法消去的仁,现在无法观测到奇迹。但就算看不见魔法,通过这两个骑士的表情从高傲变为扭曲也能推测到发生了什么。
「不好意思。在我们的世界里,正常人,是不会在离住宅区那么近的地方杀杀打打的」
「「——————恶鬼!」」
随着这异口同声的惨叫,失控的魔法在仁与骑士们围成的中心爆炸了。这种爆炸对于已经发动了魔法消去的仁来说不过是一阵热风,不会灼伤他,而对于手拿火球的骑士兄弟来说,这超高温风暴则炙烤着他们所有裸露在甲胄外面的皮肤。瞬间,被烧成重伤的两兄弟陷入了休克状态,失去了意识,倒在了仁的面前。随着汁肉燃烧的声音,可以闻到由蛋白质热分解所产生的异味。
寂静。这里已经没有人说话。电线杆上的女人,早已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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