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靜謐的失戀
「弘凪！我交到女朋友了！」
在球技大會和期中考都已結束，秋意正濃的十月份，死黨相羽遙平在放學後主動說出了這件事。
當時，弘凪正和遙平一起做著伸展運動。在排球隊開始在體育館裡進行練習之前，遙平一邊把自己的體重用力壓在弘凪背上，一邊用興高采烈的聲音說著。聽到這句話，弘凪保持著深深彎腰的動作，發出了訝異似的聲音。
「咦？」
實際上是真的很訝異，而且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那個遙平竟然會跟特定女生成為男女朋友，而且開始交往！
一時之間實在感受不到任何真實感，經過了好一段沉默時間之後──
「……真的假的？」
弘凪一邊把遙平稍矮又單薄──但是卻非常結實的背推了回去，反過來壓上自己的體重，然後再用最近變得更加低沉的聲音，喘氣似地反問。
「真的真的！」
遙平的聲音像是快要飛上天一般雀躍不已。
「所以對象是？」
「我們學校的一年級學生！」
「同校嗎！」
「嗯，不同班就是了。」
「是我認識的人嗎？」
「不，我想你應該不認識。」
「到底是誰啊？」
真的是女朋友嗎？
不是談得來的女性朋友？
弘凪還在懷疑。
不不，實際上遙平的臉絕對不是那種會讓女生想躲開的長相，個性也沒有問題，更沒有什麼特殊的性取向。
相反的，跟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很起眼的弘凪相比，遙平的五官爽朗得像是可以招來陣陣涼風，頭髮也十分輕柔明亮。身高雖然普通，不過頭身比例相當好，身材纖細，兩腿修長。
然而最重要的是他的個性非常隨和，而且說話方式和態度都相當從容沉穩，所以從以前就受女生歡迎到讓人看不下去的程度。
兩人從小學二年級的時候開始同班成為朋友，打從那個時候開始，女生們就一直很想和遙平分在同一組，還會擺明了別有用心地招呼遙平說：『遙平同學要不要一起回家？』
國中畢業典禮時，遙平身上的制服鈕扣別說是外套，就連外套下面的襯衫扣子也全被拔光，情人節時收到的巧克力更可以裝滿三個大紙袋。
『我每年的壓歲錢都是消失在白色情人節回禮上啊。』
他曾哀怨地這麼說。
現在，遙平和弘凪是同一所高中的排球隊員。
兩人在國中時開始打排球，遙平還曾收過排球名校的推薦入學。不過他說生性隨便的自己並不適合這種社團活動就是一切的生活，所以和弘凪報考了同一所高中。
這樣的遙平，在加入排球隊之後立刻成為一年級當中唯一的正式球員，但他喜歡蹺掉社團活動到處亂跑，而弘凪就在學長的命令之下前去找人，這一點則是跟過去一模一樣。
還有受女生歡迎這一點也是──
練習賽上，每當遙平面對比自己還高的選手，從更高的地方爽快殺球的時候，為了遙平才跑來觀戰的女生們就會發出尖叫。另外各種謠言也是不絕於耳，例如那個二年級的美女學姊跑來和遙平告白，或是一年級當中最可愛的那個女生打算倒追遙平之類的。
可是不管得到多少女生注意，不管面對多少絡繹不絕的告白，遙平總是四兩撥千斤地帶過，沒有結交特定的女朋友。
『為什麼遙平不交女朋友呢？國中時不是交了很多個嗎？向井同學，你是遙平同學的童年玩伴吧？你知道理由嗎？』
弘凪已經被好幾個女生這麼問過，每次都只能含糊其詞地回答『這個嘛……』。
不過話說回來，是嗎？遙平終於交女朋友了嗎？
兩人互相拉扯緊握的雙手，讓上半身左右彎曲，不斷地做著伸展運動，同時遙平也露出不帶任何陰霾的燦爛笑容說個不停。
「我追了那個女生一個多月呢。編了一大堆理由帶她去好多地方，拚命追求她、拜託她當我的女朋友，好不容易才在今天收到OK的回覆，所以我超開心的。下次介紹給弘凪認識吧！」
「嗯。」
不是女方積極採取攻勢，而是遙平喜歡上她，花了一個月時間持續追求才讓對方點頭答應，這一點也讓人相當吃驚。
表示遙平是認真的。
看來應該不是季節錯亂的愚人節。
這麼一來，往後的假日應該不會再被遙平突然叫出門，至於遙平跑來弘凪房間躺著看漫衋打電動，懶懶散散地度過一天的狀況可能也不復見了吧……心裡雖然有點寂寞，但同時也感到安心。
（遙平能交女朋友真是太好了。）
因為弘凪一直深深自責，這麼受女生歡迎的遙平之所以不交女朋友，會不會是因為國中二年級的那個事件。
才一想起那件事，胸口立刻一陣刺痛。
弘凪、小山內鈴穗和遙平──
三個人互相傷害對方的那個事件。
──為什麼弘凪要道歉！
痛苦似地皺著臉，緊緊握拳的雙手不住發抖，怒不可抑的遙平。
來往這麼多年，個性隨和的遙平出現明顯控制不住情緒、失聲大吼的狀況，就只有這麼一次而已。弘凪自己也覺得很愧疚、很丟臉，雙手也同樣緊握著拳頭。
因為那時候感覺到了難以言喻的無奈、痛苦以及罪惡感，所以弘凪也同樣避免對女生產生好感。
因為我的關係才發生那種事，進而導致遙平一直沒有交女朋友，那麼我又怎麼能夠自己一個人開始新戀情呢。
更別說是比遙平先交到女朋友。
不過遙平已經交了女友，那麼自己應該也可以從那個事件當中解脫，可以放心談戀愛也說不定。
一邊聽著遙平喜不自勝似的甜蜜說話聲，一邊壓著他的背，用力拉扯雙手，心情彷彿和肌肉一起感受著逐漸拉伸延長的爽快感覺。
◇ ◇ ◇
其實弘凪也正好遇上一個很在意的女生。
那個女生每天早上都會和弘凪坐上同一節車廂，名字不清楚。不過，曾在校內看過她很多次，似乎和弘凪一樣都是一年級學生。
纖細、嬌小的身材，讓人聯想到小山內鈴穗。頭髮長度大概到肩上，缺乏表情，看起來相當文靜的一個女生。一開始在意她的原因可能就是這個。
（啊，她好像小山內……）
隨著一陣悶痛，心跳稍微變快了起來。
之後再次開始在意她的原因，是因為她看的那本文庫本，剛好是自己幾天前剛從學校圖書室借來看完的書。
那時候，她就在弘凪的斜前方──她站在電車出入口附近，肩上掛著書包，腋下夾著一本素描本，低頭翻著書。
（那應該是學校圖書室裡的書吧？）
她在看同一本書嗎？
當弘凪注視著那本叫做《在世界中心呼喊愛情的野獸（The beast that shouted love at the heart of the world）》，封面因為年代悠久而有點褪色的書，還有她拿著書本的纖細手指的時候，對方的視線突然抬起，看向弘凪。
澄澈透亮的動人眼眸。
雖然有點缺乏色素、缺乏情感的感覺，但也因此更加具有透明感。
和弘凪四目相交之後，她看似困擾地垂下視線，之後一直盯著書本，再也沒有抬頭。
不過弘凪的感覺則是（……剛剛眼睛對上了），心臟狂跳不止。
對方是不是也注意到弘凪一直盯著她看呢？是不是因此讓她覺得不舒服了呢？弘凪有股衝動想開口解釋不是那樣的，只是因為我上個星期也從圖書室借了那本書的關係（不不，要是突然說出這種話，對方肯定會更加警戒的）。一邊不斷和自己在內心對話，一邊體驗著焦慮之情。
這件事情發生在第一學期的尾聲。
後來，她的身影開始經常出現在電車裡。
弘凪他們的高中正好和市中心方向相反，即使是早上的電車，那個時段也不會太擁擠。大多數時候她都站在入口附近，手臂緊緊夾住素描本，翻閱著貼有圖書室條碼的書本。
因為她一直隨身攜帶素描本，表示應該是美術社團的人，而且應該經常前往圖書室吧。弘凪也經常出入圖書室，搞不好曾在不知不覺當中擦身而過。視線也自然而然地轉向她閱讀的書本標題，發現大多都是有年代的科幻小說。
（我前陣子也看過那本書。這個女生的書本喜好類型跟我很像。）
內心有種甜滋滋的、讓人全身發癢的感覺。
對方似乎也一直意識著弘凪的存在，除去第一天以外，兩人的視線開始經常交會在一起。
害羞低頭的動作跟之前一模一樣，弘凪的心跳也仍然隨之加速，一邊漲紅著臉，一邊生硬地轉過頭去。
然後繼續偷偷觀察。
及肩的短髮，和她的眼睛一樣清清淡淡，呈現溫和的茶色，看起來非常細緻柔軟，還會在她低頭時輕輕飄盪。臉上的表情變化並不多，不過──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她的臉頰帶著一抹紅暈，嘴脣也有點緊張似地抿成一條線。看到這些細微變化，心裡就有種酸酸甜甜的感覺。
啊，她今天稍微笑了一下。
啊，她現在很緊張。
就這樣，弘凪止不住心跳加速的同時，
（真想跟她說說話。）
也在不知不覺當中出現這個念頭。
相信一定很合得來。
弘凪心裡擅自想著這些事情。不對，說不定她只是外表看起來文靜，實際上是個外向的人也說不定。搞不好其實意外是個喜歡說話、活潑好動的女生也說不定。雖然弘凪糾正了自己的想法，但兩人在選書方面的喜好確實是一致的。這是唯一可以肯定的事。不知道她的聲音聽起來會是什麼感覺？到底是一年幾班的人呢？一直不離手的那本素描本裡，到底畫了什麼樣的圖畫？
（不知道她……有沒有男朋友。）
想要進一步了解她的念頭與日俱增，可是，每當弘凪下定決心開口搭話的前一刻，腦中總是會閃過小山內鈴穗哭泣的表情。
──對不起。
她受到如此沉重的傷害。看著完全無法抬頭，只能一直望著地板，任由透明的眼淚一滴滴掉落的鈴穗，弘凪連半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
內心瞬間冷卻下來。
──真不敢相信！
遙平悲痛的吼叫，也在耳中深處清晰異常地響起。
──誰會跟那種女人交往啊！
他那張眉頭深鎖，表情緊繃，痛苦似地大喊的表情彷彿歷歷在目，讓自己的心臟緊緊揪在一起。
遙平之所以徹底拒絕了所有女生的告白，是因為他至今仍然沒有忘記鈴穗。
那個時候，遙平也和鈴穗一樣受到巨大的傷害。
只要一想到這件事，弘凪就會有種懊悔的感覺，口中變得苦澀，身體也會跟著僵硬。每當弘凪為了電車上的她心動不已的時候，隨之而來的就是這種快要無法呼吸似的苦悶，心情就像是正在贖罪的罪人一樣。
（不過，明天開始就可以……）
遙平這句『我交到女朋友了』就像是一道光線，注入了宛如牢房的黑暗世界，內心彷彿獲得解放。
練習途中，心情大好的遙平站在網前不斷地扣殺，而弘凪站在後排用接球方式撿著球，同時心想遙平交到女朋友真是太好了。
（我明天也試著跟那個女生說話吧。）
跟遙平相比，弘凪不管是長相、身高、成績和運動神經，全都非常普通。只是因為生性認真，靠著努力不懈才能到達比平均成績稍好一點的程度，但從來沒有人為此讚美或是注意到他。
像遙平那樣受女生歡迎的狀況，當然也不曾發生，不過卻也從來沒被女生疏遠過，情人節也能正常收到義理巧克力。
電車上的她看起來相當怕生，要是弘凪找她說話，可能會再次困擾地低下頭去也說不定。但是，如果真的覺得弘凪煩人，大可改變坐車的時間或車廂，而她並沒有這麼做，就表示她其實並不討厭現況吧。
所以，只要能在不讓她害怕的情況下好好觀察她，不著痕跡地和她說話，說不定就能順利發展。
等彼此認識之後，就跟她聊聊圖書館的書吧。拜託她讓自己看看素描本的內容應該也不錯。
弘凪想像著自己對遙平說『我也交到女朋友了』的模樣，不好容易才忍住不讓自己的嘴角向上揚起。
◇ ◇ ◇
翌日早晨。從電車車窗外照射進來的陽光，比平常更刺眼地照亮了弘凪的眼睛。
可能是因為昨晚緊張到睡不著的關係。
弘凪用汗溼的手掌握住吊環，心裡一邊七上八下，一邊等她在平常的那一站上車。心臟彷彿裝了擴音器似的，每一次跳動都清晰可聞。
（就是下一站了。）
弘凪開始默默演練昨天晚上在被窩裡反覆練習的內容。
『那個，我跟妳念同一間學校，其實我之前就有點在意，妳總是在看學校圖書室的書吧？妳喜歡老科幻小說嗎？』
這樣會不會太親暱了？應該要從自我介紹開始才對吧。
『我是一年二班的向井弘凪──絕對不是什麼可疑人物──』
不不，這樣實在太可疑了！
正在埋頭苦思的時候，車內廣播念出了她平常上車的站名。
心臟狂跳，全身肌肉都因為緊張而緊繃。當電車停止，車門打開的那一刻，緊張感頓時來到顛峰。弘凪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車門。
有一名乘客上車，但那是一位穿著灰色西裝、貌似上班族的中年男性。隨後車門關閉，發車鈴聲響起，電車開始移動。
（咦？）
弘凪表情呆滯地望著緊閉的車門。
她平常總是在這個時間，在這節車廂上車的。
（今天是不是改搭別班了呢？）
可能是因為值日的關係而提早到校，也有可能是因為睡過頭而遲到了。這種事情當然不無可能。畢竟到目前為止，也不是百分之百每天早上都能見到她。總是有些日子看不到。
儘管知道如此，原本高昂的情緒終究還是漸漸低落下來，
（難得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找她講話的……）
心裡相當失望。不過──
（唉，算了。反正是同一間學校的學生，將來有的是機會。）
弘凪在心中低聲告訴自己。
◇ ◇ ◇
煩躁的感覺始終沒有消失，弘凪就這樣抵達學校。當弘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預習今天數學Ⅰ的上課內容時，手裡還拎著書包的遙平跑來露臉了。
其他男生向他開口：
「遙平，星期六的籃球比賽，學長交代要找你代打，怎麼樣？」
打從國中時代開始，就經常有其他社團的人拜託遙平幫忙代打。不過比起比賽勝負，更重要的是只要遙平參加，前來加油的女生就會變多，比賽氣氛會變得更熱鬧。
至於女生們──
「遙平同學，我們正在計畫聯誼，你也來參加嘛。有人拜託我們一定要帶遙平一起去。」
面對這些笑容，遙平的反應則是：
「抱歉啦，假日我要去約會，最近應該都沒空。」
「我交女朋友了，所以聯誼也沒辦法參加。」
他用輕鬆愉快的口氣回答之後，開始爆發大騷動。
「咦──你這傢伙！竟然有女朋友了嗎！」
「騙人！遙平同學有女朋友了？對方是誰？是哪一班的？是什麼樣的女生！」
然而當事人卻露出了若無其事的表情。
「啊啊，才剛出爐熱騰騰的呢！至於詳細情形現在還不能公開。」
就這樣隨便搪塞過去，然後來到弘凪座位前。
「早啊，弘凪。你在預習嗎？果然還是一樣認真呢──啊，下一堂課借我數學Ⅰ的筆記。我今天也要上那個。」
「你偶爾也自己做筆記吧。」
「只要今天借我就好了！弘凪大人！」
「你每次都這樣說不是嗎？」
「就當成是慶祝我交到女朋友。」
「那也不太對吧？唉，是沒什麼關係。等到考試的時候你可別哭啊。」
「沒問題！我可是低空飛過的專家呢。」
遙平怡然自得地回答。實際上遙平的確擁有一項特技（？），那就是每一科都能在毫釐之內躲過補考。弘凪很早以前就覺得，要是他有認真準備的話應該可以拿到更好的成績。
「你是專程來借數學筆記的嗎？」
「不是。」
嘴角微微揚起之後，他伸手勾住了弘凪的肩膀，把臉靠到弘凪耳邊，刻意壓低了聲音。他的呼吸輕輕打在耳朵上，感覺癢癢的。
遙平用掩不住喜悅的聲音說道：
「今天放學後，我會在社團活動上公開介紹女朋友。昨天練習完畢之後已經跟社長報備，也得到允許了。」
「咦，你要做那個嗎？」
男子排球隊有個不成文規定，那就是一旦交了女友，就必須在其他隊員面前公開介紹對方。
之前曾經有個二年級學長帶了女朋友過來，一群人就坐在體育館角落，只有他們兩個站著。學長扭扭捏捏地介紹了女朋友，還要一一回答大家丟出來的問題。提問的人紛紛喊著：
『混帳啊──』
『快點爆炸吧──！』
諸如此類的發言。
當時弘凪就覺得，若是換成自己肯定沒辦法忍耐，絕對不會這麼做。實際上好像也有學長是在背地裡偷偷交往的，只是一旦被發現，就會有嚴厲的處罰等著他。例如跑操場一百圈或是連續負責除草三個月等等。
與其做那麼丟臉的事，還不如拔光學校裡的草。弘凪是這麼認為的，但遙平卻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挺著胸膛回答：
「那當然！我一直超──想在交到女朋友之後做那個啊。澀谷學長帶女朋友過來的時候，真的是帥翻天了。」
（有嗎？）
記得那時候他整張臉都鬆弛下來不斷傻笑，而且還因為交代得太多，連不該講的事情都講了出來，最後被女朋友狠狠捏了一下掌心。
「澀谷學長的女朋友不是捏了學長的手，然後滿臉通紅地抬頭瞪他嗎？那個樣子實在萌死人了！我也想在大家面前被女朋友用力捏手啊──！想要完完整整地讓大家看到──！」
（所以他是這樣想的嗎？）
儘管來往這麼久了，思考方式的巨大差異還是讓人驚訝。
哎，是說這的確很像遙平會做的事。放學之後肯定會很熱鬧吧。學長們應該也會一邊發出噓聲，一邊送上祝福吧。與其事後才被發現交了女朋友，被人挖苦『你這個叛徒──』之類的話，直接在發表大會上公開這件事情可能更明智也說不定。
只要有辦法撐過那種丟臉的狀況就行。
感覺遙平應該不會介意那個部分，而遙平的女朋友也很可能跟他一樣，是個開朗又善於社交的女生。既然如此，大概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遙平再次把嘴巴湊到弘凪耳邊。
「所以呢，我想在發表會之前先把她介紹給弘凪認識，午休時間記得空下來喔。」
「知道了。」
弘凪這樣回答。
遙平之所以想讓弘凪搶先學長們一步認識他的女朋友，多半是因為弘凪是他最要好的老朋友吧。
不過原因不僅是如此。搞不好遙平其實也很在意弘凪在小山內鈴穗事件之後再也沒有對女生出現興趣這件事情。
（我和遙平不一樣，我只是單純不受女生歡迎而已啊。）
可是知道遙平一直擔心著自己，這讓人相當開心。
午休時間到底會見到什麼樣的『她』呢？相信一定是跟遙平十分相配的豔麗型女生，不過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自己肯定會打從心底感謝她讓遙平脫離過去的傷痛，同時也會衷心支持他們交往吧。
◇ ◇ ◇
才剛到午休時間，遙平立刻帶著和早上一樣開朗的表情，跑來接弘凪。
「嗚哇──慘了，我現在搞不好比發表大會還要緊張啊。」
遙平一邊這麼說，一邊用手摀著心臟，走路動作也變得硬邦邦的。一旁的弘凪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幕。
（原來遙平也會有緊張的時候嗎？）
自己對遙平的女朋友是越來越感興趣了。
弘凪一直以為會去對方的班上，可是遙平卻頭也不回地經過一年級教室，直接朝著穿堂前進。
「她是美術社的。」
聽到遙平這句話，弘凪腦中立刻浮現電車上那個女生總是抱在手裡的素描本，心裡不由得一震。
（說不定遙平的女朋友，跟那個女生是同社團的人？）
「圖畫得超棒的喔！」
「喔喔。」
「她總是帶著素描本到處走。」
「……」
美術社社員應該都是這樣的吧。
不只是那個女生，遙平的女朋友也一樣。
遠方傳來女生們嘻笑打鬧的聲音。因為是午休時間，所以感情比較好的同學們應該都聚集在一起吃便當吧。
弘凪和遙平所在的穿堂相當安靜，室內鞋走在走廊上的啾啾聲異常響亮。美術教室、音樂教室和家政教室都在同一排，面對走廊的牆壁上半段全是玻璃窗，可以清楚看到內部情形。
充斥著正午豔陽的教室裡，配置了幾張作業用的桌子，中間隨意擺放著石膏像和畫架。牆壁上貼滿了學生的繪畫作品。作品會定期更換。
那個看起來像是遙平女朋友的女學生正坐在鐵椅上，拿著鉛筆，在膝蓋上的素描本裡畫圖。
她似乎非常地專注，乍看之下，那小巧的側臉平靜得像是面無表情。色素稀薄的眼睛又大又透明，抿著嘴脣凝視鉛筆筆尖。
弘凪的室內鞋鞋底，就像是黏在地板上一樣完全動彈不得。
（！）
那就是，遙平的女朋友？
時間彷彿就此停止了。
身體像是被冷凍保存一般漸漸冰冷，下一秒鐘，腦袋瞬間熱了起來。
眼前這份光景，讓人不敢相信。
「怎麼了？弘凪？」
遙平露出狐疑的眼神看著弘凪。
「沒事……我也有點緊張。」
好不容易擠出了平靜的聲音，但是聽起來卻有些沙啞，感覺乾巴巴的。
那個坐在玻璃窗另一側，在素描本上全神貫注地畫著圖的她，還沒有發現這邊的狀況。可是，她毫無疑問就是弘凪總是在電車上看到的那個女生。
「明明是我的女朋友，連你也跟著緊張是想怎樣啊。」
遙平毫無心機地笑了笑，然後輕輕拍了弘凪的背。
「好了，走吧。」
吞下那口卡住的氣息，和遙平一起踩著僵硬的步伐前進，地板隨即嘰的一聲發出擠壓的聲音。
（騙人的吧，難道遙平的女朋友就是……）
那個女生會不會只是普通的美術社社員，而遙平的女朋友則是另有其人？會不會只是剛好沒出現在我的視線範圍裡？
弘凪一邊做著垂死掙扎，一邊緩緩地、一步一步地前進。
遙平打開了美術教室的門。
她停下了正在畫圖的手，抬起頭來，肩膀上柔細的髮絲無力地飄盪。才剛迎上站在遙平身後，一臉僵硬的弘凪的目光，她的表情也跟著瞬間凍結。
平常在電車上四目相交的時候，她總是會困擾似地低下頭去。
可是現在不但沒有低頭，視線也沒有轉開。
她瞪大了那雙弘凪一直覺得怎麼會如此清澈美麗的眼睛，目不轉睛地抬頭凝視著弘凪。
彷彿石頭做的人形般一動也不動，就這麼盯著看。
臉上寫著驚訝之情──
弘凪也一直站在門口不動，鼻子嗅著美術教室特有的微酸味，卻連一根手指都無法移動，也沒辦法迴避她的目光。就這樣聽著遙平快要飛上天似的快活嗓音。
「這傢伙是我的死黨向井弘凪。然後她是冬川古都──」
遙平的聲音裡透出一股興奮。
「是我的女朋友。」
◇ ◇ ◇
和弘凪想像中一樣，古都的個性相當怕生。
面對弘凪吞吞吐吐地說出請多指教、不好意思打擾了之類的話，古都也同樣吞吞吐吐地低聲回答：
「我是冬川，請多指教。」
之後便低下了頭。
古都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彷彿盯著腳尖地垂下視線。她看起來相當緊張又困擾，兩手將已經闔上的素描本緊緊抱在胸前，微微縮著肩膀。
弘凪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才好。
雖然今天早上才在電車裡一邊等她上車，一邊反覆模擬要怎麼跟她搭話、要跟她說什麼話，胸口宛如融化，臉上也帶著傻笑。可是那些句子現在根本不能說出口。怎麼可能對別人的女朋友說我們看書的興趣很合，或是之前就一直很在意妳呢！
這段將喉嚨逐漸勒緊似的時間，緩緩流逝。
「你未免也太緊張了。真是沒辦法啊──」
到頭來，只有遙平一個人開朗地說著話，弘凪幾乎沒有開口。古都除了最初的招呼之外，好像也沒有發出其他聲音的印象。
至於早上的電車，兩人都是閉口不談。
要是一開始就開朗地問她『喔，平常總是坐同一班車對吧』應該會比較好。可是喉嚨就像是被鉛球塞住似地發不出聲音，以至於錯過最佳時機，說不出口。
而且古都也一直保持沉默，表示她也不希望自己說出來吧。
不對，搞不好一直以來都只有弘凪一個人自作多情，古都其實根本不知道弘凪的存在也說不定。
所以她才什麼都不說。
「古都她不太擅長講話。可是混熟了之後，就有辦法正常交談了。」
遙平如此打著圓場。
站在遙平身旁的古都，還是一樣表情沉悶地低頭不語。
即使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的弘凪仍然悶悶不樂，時間就這麼來到放學之後。
抵達體育館時，幾乎所有隊員都已經在場邊集合。多半是因為遙平說要公開介紹女朋友的消息已經傳開的關係吧。大家都表現得興致勃勃，
「遙平的女朋友，會是之前來看比賽的一年級校花嗎？那個頭髮鬆鬆軟軟，睫毛超長的可愛女生。」
「不對，他也經常跟二年級副會長北条同學說話吧？就是那個聰明的美人。」「游泳社二年級的坂卷也很可疑喔。前陣子夏天的時候，我有看到她在泳池邊搖晃著那對大胸部，跟遙平招手。」
校內比較引人注目的女生名字一一被列舉出來。
「不管是誰，總之一定是個美女吧。畢竟她有辦法成功攻下遙平啊。向井，你知道是誰嗎？」
學長這麼一問，弘凪生硬地回答：
「不好意思。」
「什麼嘛，真是不乾脆耶──唉，算了，反正馬上就會知道了。」
最後，遙平終於帶著古都出現在體育館裡。連同樣在體育館裡練習的籃球社和桌球社，還有話劇社的女生都在注意這裡，側耳偷聽。
遙平一邊喊著「久等了──！」一邊露出爽朗笑容，身後跟著微微低頭，走得畏畏縮縮的古都。因為她身材嬌小得像是國中生，那些想像著高姚美女的學長們似乎相當意外。
然而爽快介紹「這是我的女朋友！」的遙平，不論聲音或表情都是驚人的燦爛耀眼，像是鼓勵古都一般摟住她肩膀的動作也非常自然溫柔，看向古都的眼神則是前所未見的甜蜜，那些偷偷觀望這裡的女生們紛紛露出羨慕的表情。
古都轉身面對學長們，一個鞠躬，輕聲說話。
「……我是一年五班的冬川古都。請多多指教。」
感受到她的努力，學長們也露出了充滿溫和善意的眼神，之後古都雖然相當困擾似地微微皺眉，但大家仍然用看著可愛事物的眼神看待她。
弘凪也覺得，社交能力高的遙平和怕生的古都雖然正好相反，但也彼此互補，看起來相當登對。遙平應該也覺得內向的古都非常可愛，而古都也依賴著遙平，兩人互相需要。實際上應該也是如此吧。
胸口酸楚似地痛了起來，緊握的手始終保持著冰涼。
滿臉笑容的遙平，正用輕快的口吻敘述著兩人的相識。
「我在兔子小屋裡撿到古都忘記帶走的素描本。打開一看，發現裡面畫了好多兔子的圖，而且真的很會畫，看起來好像比實物更柔軟，感覺很溫和。所以我就開始在意到底是誰畫的。」
據他所說，那天古都帶著素描本前往兔子小屋。不過兔子的狀況似乎不太好，所以她把兔子帶去給保健室老師看看，而素描本就這麼放在那裡了。
素描本背面有寫班級和名字，於是遙平就把東西直接送回古都的教室。
「然後就一見鍾情了。」
遙平臉上露出難為情似的笑容，低著頭的古都也羞紅了臉。
古都不像那些主動對遙平發動攻勢的漂亮女生，並不是讓男生一眼就動心的類型。硬要說的話，應該更偏向低調不起眼的女生。
可是遙平那張令人全身發癢的燦爛笑容，讓『一見鍾情』這個詞出現了過度充分的說服力。
所以遙平大概是真的對古都一見鍾情吧。就像弘凪第一次在電車上見到古都，就覺得她跟小山內鈴穗很像，進而開始在意她一樣。
（遙平之所以對冬川同學一見鍾情，會不會是因為她跟小山內很像……？）
這是有可能的。
因為遙平也對鈴穗──
「我很想跟她多說幾句話，所以就大叫著『妳喜歡兔子嗎？我也超喜歡兔子的！最近有一場兔子博覽會，可是我一個男生實在很不好入場，跟我一起去吧！』之後我拚命用手機搜尋兔子博覽會，最後還是沒找到。」
學長們發出一陣哄笑。
「所以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我找到一場動物攝影展，就去那邊了。當天則是卯起來跟她道歉說『對不起，兔子博覽會上個星期結束了』這樣。」
「你這騙子。」
面對學長們的發言，遙平有時豎耳聆聽，有時露出羞赧之情，他一邊迅速變換著表情，一邊巧妙地繼續說下去。
至於他身旁的古都，則是相當困擾似地低著頭。她一定很難為情吧。每當遙平偶爾溫柔地看向古都，說著「吶？」或「對吧？」徵求同意時，她會生硬地點頭。那模樣看起來就像是拚命想回應剛開始交往的男朋友，感覺非常青澀，弘凪的胸口再次不由自主地緊緊揪住。
「這就是我們的第一次約會！那個時候我問她有沒有男朋友，確定沒有男友之後，我就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發動攻勢。要是古都說，想跟我交往就去十字路口裸體跳舞，還要丟球耍特技的話，我一定會當場立刻衝去十字路口，開始脫衣服。」
古都戰戰兢兢地看向遙平，用細微的聲音說道：
「我……才不會這樣說。」
等她說完後，遙平摟住古都，露出快要融化似的表情。
「嗯嗯嗯，古都很溫柔，所以不會說這種話的。是我苦苦哀求了一個月，她才答應當我的女朋友。」
學長們開始大呼小叫：
「少在那邊放閃啊──」
「快放開那個女孩──」
同時送上各種口哨與聲援。
古都滿臉通紅地低下頭。弘凪用力咬緊牙關。
「喂喂喂！我也想聽女朋友的意見！冬川學妹當初決定接受遙平怒濤般的告白，最重要的關鍵是什麼？」
有學長提出這個問題。
古都縮著肩膀，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回答：
「因為這是第一次有人說他喜歡我……」
一聽到這句話，胸口立刻絞痛起來。
（我也想說啊。）
弘凪把這句充滿懊惱悔恨、差點就要在心中暗自說出口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即使不會被任何人聽見，但還是不想承認心裡出現這個念頭。
聽到古都的回答，遙平露出閃閃發亮的燦爛笑容大叫：
「我實在太幸運了！神啊，謝謝祢！」
現場氣氛立刻沸騰。
怒吼和祝福此起彼落，掌聲和口哨聲交錯混雜，整場發表大會就在沸騰到莫名其妙的情況下結束了。
看著遙平把古都送到體育館外面，弘凪感覺不只是手，似乎連內心都開始漸漸冷了下去。
在體育館內這段期間，古都一次都不曾看向弘凪。
就像是不敢和弘凪四目相對。彷彿只要視線交錯，就會發生什麼事情一樣心懷畏懼。
緊縮著小小的身體，近乎堅決地別開雙眼。
而弘凪，也察覺到自己失戀了。
那是除了弘凪以外沒有其他人知道的，靜謐的失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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