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天 「你為什麼沒問『問題』呢?」

  第40天 「你為什麼沒問『問題』呢?」

  十月二十六日。

  一年一度的運動會來了,雖然順延了一天。

  昨天下過雨後,今天就沒下了,運動會應該能順利舉行。

  去年我只是名參賽者,可以悠哉地去學校。今年我身為學生會長有項重大的任務。說是重大,其實也只是上台喊一句話而已。學生會正在為比賽做準備,我也得幫忙做些體力活。都到比賽當天了,學生會長也得出動。不過今天負責指揮的不是我,而是運動會籌備小組。

  因此我比平時更早搭上電車,前往學校。我久違地多看了點書。

    maharun♪:學長!你為什麼不在月台??

    maharun♪:你發燒了嗎?

    maharun♪:你還活著嗎?

    maharun♪:學長~!

  走去學校的路上,我發現小學妹傳LINE給我。對了,我好像沒跟她說我要提早到校。

    Keita:我要為運動會做準備

    Keita:所以提早去學校

    maharun♪:這種事你要早點說啊

  我沒義務告訴她──我在心中為自己找了這麼個藉口。

  然後我無視小學妹的訊息,穿過學校的後門。

  我和場布的人一起搭帳篷、擺三角錐,一轉眼就來到開幕時刻。全校學生在十月不強不弱的和煦陽光之下,迎接這場運動會。

  而我則坐在舞台後方的帳篷中,等一下要以學生會長的身分上台致詞。我有多久沒像這樣認真工作了?算了,還是別想了。

  全校學生來到操場集合,聆聽校長致詞。

  致詞內容依舊冗長,簡而言之就是「今天是運動會,好好享受,別受傷了,玩得開心,爺爺我會待在室內欣賞」,就這樣。

  有些學生厲害到能站著睡覺。我致詞完運動會就要開始了,再撐三十秒。

  「接下來是學生會長的開幕致詞,有請井口會長。」

  我從椅子上起身,走到台上。

  二三年級的學生已明白是怎麼回事,全都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三年級有一些排在後方的同學甚至已經開始走向班級休息區。也太會偷跑了吧?

  我看向一年級,有很多不耐煩而大打呵欠的學生。不知為何,我和最前排的小學妹對上了眼。

  我打開麥克風開關,從架子取下,拿著湊近嘴邊。

  接著我深吸口氣,像要發出回聲般大喊了一句話。

  「明天放假──!」

  二三年級像是等很久似的歡聲雷動。

  我微微鞠躬後走下台,一年級才理解狀況,開始歡呼。

  「謝謝井口學生會長。二○一九年度運動會正式開始。」

  不是我在胡鬧,歷代學生會長上台致詞時好像都只會講這句話。這是我們學校的傳統。雖然不知是從何時開始的,但我覺得這樣的行為很有搖滾風格。

  今年的運動會隔天是星期日,本來就放假,但若隔天是平日也會補假一天。這是一句盡情歌頌運動會和補假的靈魂吶喊。

  而且──說完這句話,我早上的工作就結束了。

  該回帳篷了。

  比賽從一百公尺賽跑開始,接著是接力、拔河、紅白球投籃等項目逐項進行。每班分屬紅隊或白隊,最後計算是紅隊還是白隊獲勝,可說是一場悠閒且和平的運動會。

  轉眼間就到了下午(我一直窩在學生會專屬區域,避開小學妹的騷擾),下午的比賽也一項項結束,眼看借物競走就要開始。

  我們櫻明高中的借物競走有項特別之處,就是可以跑出校門。受不了,又不是馬拉松。

  為什麼可以跑出校門呢?──因為眾多題目中,有些題目必須往車站跑,向附近的店家將物品「借」回來。何苦這樣為難參賽者?所幸附近店家都知道這一年一度的盛事,只要看到穿運動服的學生都願意把東西借給我們。

  話雖如此……

  然而學生們構思題目時都坐在教室裡。所以題目大多是教室中實際出現,或能聯想到的事物。我利用學生會長的權限偷看去年抽籤箱中沒被抽中的題目後,證實了這一點。

  因此,我事先將一堆可以攜帶的小東西(除了自動鉛筆、原子筆外,還有劍玉、魔術方塊、竹蜻蜓等等)塞進書包,扛來學校。不過──這些是我自己的東西,稱不上「借」。

  「出塚,這個書包我暫時轉讓給你。」

  「啥?」

  我將書包交給班上(大概)和我關係最好的出塚。

  「只是暫時轉讓。」

  「暫時轉讓不就是出借嗎?」

  「你就當作是轉讓吧。」

  我必須和他說清楚這是轉讓,暫時將所有權交付給他。真麻煩。

  「運動會結束後,我再跟你要回來。條件是──如果我想跟你借書包裡的東西,請你借給我。不,你一定要借給我。」

  「原來是為了借物競走準備的啊。」

  「沒錯。」

  還好他明白我的意思。

  「裡面的東西我可以借給別人嗎?」

  「那是你的自由,拜託你嘍。」

  「好喔。是什麼讓你這麼想贏?──該不會是米山學妹吧?」

  「少囉嗦。」

  「看來我猜中了,加油啦。」

  他露出一個表情符號般的燦爛笑容。是在挑釁嗎?

      * * *

  下午的比賽來到尾聲,我所參加的項目即將開始。

  我走向集合地點。一至三年級各班派出的選手陸續報到,學長也在其中。今天我和他搭不同車上學,學生會長致詞時,我們也只稍微對到眼而已。

  「學長~」

  我悄悄地走到他身邊,以旁人聽不見的音量向他搭話。

  「哇!妳來啦……我不會輸給妳的。」

  「這是我要說的話。」

  我們都不想輸給對方,那就各自加油吧。

  「參加運動會的奇葩比賽『借物競走』的選手,請聽這邊~」

  十班乘以三個年級,共計三十個人似乎都已到齊。一個戴著臂章的人拿起揚聲器,向我們講解規則。

  嗯……我們待會兒要從跑道上的起跑線出發,跑半圈後就會看到抽籤箱,每個人抽兩道題目。抽完之後就能自由活動,限時十五分鐘。

  「若想走出校門也沒問題~我們已經和站前商店街的店家溝通過,請各位好好利用。」

  咦?校外?……我竟然參加了一項這麼麻煩的比賽。

  不過學長也得遵守這些麻煩規定。我借東西的交涉能力應該比他強,總之趕緊借到東西,搶在他之前跑到終點就好。

  「終點在那一頭的大會帳篷中。我們會在轉播的同時,確認各位的題目與借來的物品。請保管好寫有題目的紙條。」

      # # #

  聽完規則後,比賽終於要開始了。

  我絕對不會輸。不只這樣,我還要奪冠。奪冠的關鍵就在於抽籤。只要我抽的兩道題目都是書包裡有的東西,我就離冠軍不遠了。

  「各就各位……預備……」

  若只比跑步,我一定贏不過運動社團的人,索性就跑在隊伍中間繞了跑道半圈……跑完我已經累了。

  抽籤箱共有五個,反正每個都差不多……我將手伸了進去……抽出題目。

  第一題,「沒削過的鉛筆」。

  Bingo!我書包的鉛筆盒裡就有這東西。果然有文具,被我猜中了。最近大家都用自動鉛筆,出題者肯定是因為這樣才故意出鉛筆。萬一我沒帶鉛筆,搞不好還得跑到站前的文具店去借。我太幸運了。

  第二題。

  是什麼?

  「最親近的異性」。

  唔……

  最親近的異性?

  咦……

  這裡指的親近是什麼?

  唉……

  可以理解成「最常聊天的異性」嗎?嗯……

  我自然而然瞄向將手伸進抽籤箱的她。

      * * *

  我慌慌張張地跑到抽籤箱前抽出題目。還好不是最後一名。

  來看看題目是什麼。

  第一題是……「包著書套的文庫書(紙書套不可)」。這題目訂得真細。學長平常都用布書套包書,他今天應該也有帶吧。他的東西在哪裡呢?我偷偷借走再還他好像也行……

  先看一下第二題好了。

  好,看完了。

  這個嘛……嗯……該怎麼說。

  總之逮住學長應該就行了,不過問題是對方也是選手。

  那麼他在哪兒呢?

  我四處張望,隔了幾小時再度和學長四目相交。

      # # #

  「學長!」

  我還以為小學妹發現我在看她,但好像不是這麼回事。

  「學長,你今天有帶文庫書嗎?」

  「今天是二十六號,MF文庫J剛發行,我當然有帶在身上。」

  「有包書套嗎?深藍色的那個。」

  「嗯。」

  我一說完,小學妹便給我看她手中的紙條。原來她需要書套啊。

  「請借給我!」

  「我不要,這樣妳不就更有勝算了嗎?」

  我下意識回答完才發現一件事。

  不管怎樣,我都要帶她到終點才算達成任務。不如早點把雜事辦完,好讓她能跟我走。

  「……容我修正一下。好,我借妳。但妳也要把自己借給我。」

  「什麼?」

  「我的題目是妳。」

  「什麼意思?」

  她一臉「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我不想讓她看到我的題目,拿著摺起來的紙條在她面前晃了晃。

  「上面寫著異性的學弟妹。」

  「是喔……」

  她想了一下。

  「等我完成任務再說。」

  「這樣我就不借妳書套了。像我一樣愛用文庫書套的人可不多喔。」

  「唔……」

  我倆都握有對方的過關要件。這種狀況好像叫囚徒困境吧?總之很像談論賽局理論時會舉的例子。

  「好,我知道了。先去拿我的文庫書,之後再慢慢談。搶到前幾名還是最重要的。」

  「說得也是。」

  我們一同跑向二年G班的休息區。

      * * *

  「出塚──!」

  學長找的是一個我也認識的人,我記得他好像是美術社的學長。

  「中了嗎?」

  「中了。呃,我要跟你『借』鉛筆盒裡沒削過的鉛筆,還有收在上層那本包著書套的文庫書。」

  「真的假的?兩題都中了?那你可以奪冠了吧?」

  周圍其他選手都在到處詢問「有沒有人帶○○」,我們則是直接來拿需要的東西,占盡了優勢。

  「給你,加油。」

  學長接過書和鉛筆,這樣我需要的東西就湊齊了……不過那些東西並不在我手上。

  而學長需要的東西也湊齊了。如果學長說的是真的,他的題目就是鉛筆和學妹(我)。

  我還沒拿到書,若就這樣被他帶到終點,就只有他能過關。我若想過關,還必須「借用」學長。

  ……最好的解套方式,就是兩人同時過關。

  回到操場中央時,我試著向學長提議。

  「我明白了,我會乖乖跟著你走,請你立刻把文庫書連同書套交給我。」

  「嗯?我是沒差……妳OK嗎?」

  「OK。」

  學長好像有點錯愕……這樣正好。我還沒放棄呢。

  我一接過文庫書,學長就緊緊抓住我的手腕。

  我也不甘示弱地抓住他的手腕。可能因為剛跑完步,我能感受到他皮膚底下有股脈動。

  「什麼?」

  「讓我們衝向終點吧,學長。」

      # # #

  我們一手抓著對方的手腕,另一隻手拿著鉛筆和文庫書,衝破了終點線。

  規則中並沒有說兩人同時抵達終點時該怎麼辦。

  只有「幾乎」同時抵達時的判定方式,也就是身體某部位先碰到終點線的那方獲勝。如果這條規則適用,抵達前伸手觸碰終點線的小學妹就贏了。

  然而這場比賽可沒那麼簡單。小學妹是我的「題目」,是我借來的東西,可以看成我的一部分;反之亦然,我也是小學妹的一部分……這麼說聽起來怪怪的,但事實真的是這樣。

  裁判先不論斷我們的名次,開始確認我們借來的東西。

  雙方的第一題分別是鉛筆和文庫書,這沒問題。

  不過第二題問題可就大了,我的謊言要被拆穿了。

  「二年G班井口同學的第二題是……鏘鏘!『最親近的異性』!」

  啊,被發現了。播報員毫無顧忌地唸出我的題目……

  「井口同學,這位是?」

  「她是我學妹。我們都搭濱急線的電車上學,常常遇到,所以我就借她過來了。」

  再說下去可能會露餡。

  小學妹露出「你怎麼說謊」的眼神瞪著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很想深入訪問井口同學的心意,礙於時間關係,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太好了,不過同班同學可能會纏著我問東問西。

  所幸出塚已經知道這件事了,我應該不會受到太多質問。

  「接下來是一年A班米山同學的第二題……鏘鏘!哇喔!竟然是『在意的人』!米山同學的題目是『在意的人』!」

  「是的。」

  喂,妳在搞什麼?為什麼這種題目要找我?

  妳要怎麼自圓其說?

  「米山同學,這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很在意他,就這樣。」

  小學妹的反應意外冷靜,播報員似乎覺得有點沒趣,太好了。

  「這樣啊,兩位的關係真讓人好奇,但第三位選手抵達終點了,必須趕緊決定名次。方法當然就是……」

  就是?

  「猜拳!」

  又是猜拳?說到猜拳,我和小學妹有一段不好的回憶。那次是我太衝動,以為自己勝券在握,卻被她的回馬槍給整了。

  我們倆在轉播席面對面。

  看來小學妹並不打算多說什麼。她垂下右肩,身體斜向一邊。

  然後──

  「剪刀、石頭、布!」

  我出的是石頭,而小學妹出的是布。

  我輸了。

      * * *

  我透過猜拳,獲得了借物競走的冠軍。

  同時我也贏過學長,順利取得向他提出要求的權利。

  「對了,『今日一問』。」

  天色逐漸變暗,我在回程的電車上向學長提問。

  說起來,這好像是我們第一次一起離開學校。

  「猜拳的時候,你為什麼沒問『問題』呢?」

  學長闔上包著深藍色書套的文庫書,望向窗外。

  「為什麼呢……」

  接著他轉向我。

  「我偶爾也想試試手氣啊。」

  「什麼意思?」

  「上次我贏過妳,向妳提出要求。這次我想賭賭看二分之一的機率。」

  學長哈哈笑了兩聲後,繼續說道:

  「『今日一問』,那妳為什麼不問我會出什麼?」

  「我也一樣,覺得這麼做不太公平。」

  「哦?」

  我嘿嘿笑了一下,補充道:

  「而且,我當時也感覺到學長沒有要問我。」

  「什麼嘛。」

  學長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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