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數小時前──西鄉焰一行人照顧著失去意識的十六夜,來到原住民的聚落休息。

  御門釋天表示在護送黑天離開之前都可以留下,因此也暫時來到聚落,打算對焰說明一些關於箱庭的情報。焰本來就覺得自己有必要針對箱庭中發生的事情和外界發生的事情查清其共通點,正好可以趁此機會從釋天那邊打探消息。

  畢竟他必須在十五年這種有限的時間裡完成一切對應,當然不能浪費時間。

  說不定箱庭的情報會以某種形式,成為拯救原本世界的契機。

  焰和釋天開始談起嚴肅話題後──

  鈴華和黑兔卻朝著大浴場前進。

  「洗澎澎~洗澎澎~開心洗澎澎~♪大家一起脫光洗澎澎~就能成為好朋友~♪」

  「不……不要!我討厭燙……!」

  「哼哼哼,妳就認命一起來吧!」

  她們抓著醒來的白化症少女,打開浴室的門,硬把她拖了進去。

  鈴華在木製臉盆裡裝滿熱水,一口氣倒在少女頭上。

  「嘿!」

  「嗚呀!」

  「不可以亂動喔!女孩子一直頂著滿頭亂髮是不行的!現在是『No Name』式的小朋友清洗時間!」

  「黑兔妳洗髮尾!我負責把髮根洗乾淨!」

  黑兔和鈴華按住白化症少女,開始幫她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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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現這個少女很久沒洗澡後,無法置之不理的她們決定進行強制清潔。

  白化症少女嗚嗚啊啊地掙扎了一會兒,後來似乎漸漸感覺到洗頭其實很舒服,最後乖乖任憑兩人擺布。

  由於這間大浴場使用了附近山脈湧出的溫泉,因此微微散發出山脈與森林的芬芳,感覺非常舒服。

  當頭髮和身體都洗好後,白化症少女全身都籠罩在如同野外涼風的舒爽香氣之中。

  「呼……總算結束了,每次強迫新來的孩子們洗澡都是一件大工程呢☆」

  「YES!鈴華小姐也要負責照護小孩子嗎?」

  「是啊,因為我們那邊是無論什麼條件的孩子都願意接納的養護機構嘛~而且金絲雀老師的方針是所有孩子都歡迎來我家!所以不久之前我們甚至還被當成專門負責接收問題兒童的收容所,不過實際上成員也都是些問題兒童啦……總之我身為比較年長的一分子,當然不能輸給弟弟妹妹們!」

  「原來是那樣……鈴華小姐也很辛苦呢。」

  黑兔看著鈴華,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對於同樣被金絲雀收養,一直守護「No Name」成員至今的黑兔來說,鈴華的經歷想必讓她產生了親近感。

  白化症少女整個人都累壞了,安分地坐在鈴華腿上。

  鈴華從後面輕輕捏著她的臉頰,順便開口發問。

  「話說回來,妳叫什麼名字?從哪個國家來的?」

  「──……」

  白化症少女悶不吭聲地把臉轉開,看樣子她對鈴華還抱有戒心。

  然而鈴華居住的「CANARIA寄養之家」裡也有不少遭到父母和社會虐待,因此封閉自己內心的少年少女。

  她經常和那樣的孩子互動交流,很清楚最重要的是不會受挫放棄的意志。

  鈴華回想起白化症少女之前睡覺時緊抓著十六夜的衣服不放,推測出她應該願意信賴十六夜。

  「聽說救妳的人是十六哥?等十六哥醒了,我們一起去謝謝他吧?」

  「……!」

  「可是如果不知道妳的名字,到時十六哥也會很困擾喔。而且我們到底該怎麼叫妳才好呢……妳願意告訴我嗎?」

  鈴華繼續揉著白化症少女柔軟的臉頰。

  她並沒有反抗,大概是因為鈴華照顧小孩子的動作顯得很熟練。

  白化症少女又猶豫了一陣子,才吞吞吐吐地說道:

  「……Seven。」

  「咦?」

  「研究設施裡的大人都叫我『Seven』……不過我想那應該不是名字。除了『Seven』,還會說我是『773號』。」

  一點都不可愛吧……白化症少女似乎很困擾地垂下頭。

  鈴華和黑兔臉上的表情都不由自主地凍結。

  下一瞬間,兩人隨即察覺這個年幼少女成長的環境究竟是多麼殘酷,忍不住咬緊嘴唇。她嘴裡的「Seven」,恐怕是實驗體用的識別號碼之類。

  沒有一個算得上是名字的名字,只被分配到用來識別的號碼。因為少女是實驗用的白老鼠之一,給予個別名字的行為並沒有意義。

  這些白老鼠被製造出來作為用完即丟的道具,只能度過慘遭他人玩弄的可怕人生,最後不是被當成研究材料而死,就是被當成食物而死。

  「……不可愛嗎……是啊,Seven這名字聽起來不太可愛。」

  「嗯……」

  「真要說起來,反而比較偏向帥氣的感覺吧?男孩子的話倒是可以直接採用,但這不是女孩子的名字呢。773號當然更是免談……啊,要不然試著改用諧音也行,畢竟金絲雀老師經常說換成完全無關的名字並不好……」

  鈴華把手搭在下巴上,開始自言自語個沒完。

  她在手掌上寫了幾個文字又再三修改,最後咧嘴露出賊笑,再度捏起少女的臉頰。

  「很好很好,我已經想到好幾個選擇了。等一下來跟大姊姊討論重要的事情吧!要幫妳取一個超級可愛又帥氣的名字!」

  「可愛又帥氣?」

  「對!要取一個又可愛又帥氣的超棒名字!」

  鈴華從後面抱住白化症少女,高興得又叫又跳。

  白化症少女歪著腦袋像是有點狀況外,卻沒有表現出有意拒絕的態度。看樣子她已經習慣了鈴華的激動風格。

  黑兔帶著微笑看向兩人,這時才注意到少女的臉頰整個泛紅。

  「哎呀呀,看來洗太久了。我們該出去嘍,釋天大人和焰先生大概也談得差不多了。」

  「好!接下來是梳頭時間!」

  「不要~……」

  「不可以抱怨!既然要成為我們家的孩子,我會要求妳注意儀容!」

  兩人拉著白化症少女的手離開浴池,幫她穿好衣服準備梳頭。

  黑兔拿出以「Underwood」大樹樹幹所製成的梳子,只見少女的一頭毛躁亂髮迅速轉變成柔柔亮亮的髮絲。

  鈴華不由得瞪大雙眼。

  「嗚喔,這是什麼太強了吧?看起來毛鱗片一瞬間就復原了耶!」

  「哼哼哼,這是飛鳥小姐在『Underwood』收穫祭時送給人家的禮物!可以在梳頭時除去多餘的油脂,理順髮絲,還能補充水分,性能非常強大!」

  「聽起來這梳子真的很厲害!我也想要!晚一點有空再跟我詳細說明好嗎?」

  梳理幾次以後,分岔的部分也逐漸修復,少女的白髮很快取回絲線般柔順強韌的光彩。

  這現象讓白化症少女也驚喜得雙眼放光。

  她恐怕從來不曾看過頭髮被整理得如此整齊,說不定連泡在浴池裡把身體洗乾淨的狀況也沒能經歷過幾次。

  白化症少女在鏡子前看了看被整理好儀容的自己,以像是講不出話的態度玩起頭髮。等頭髮全都梳順後,鈴華拿出平常用來綁頭髮的圓點甜甜圈髮飾。

  「好,那我也給個特別優待吧。頭髮這麼長肯定很礙事,就用我的髮飾幫妳打扮一下好了!」

  「啊……嗯。」

  鈴華以熟練的動作將少女的白髮抓成一束,再綁上髮飾固定。

  眼裡充滿光彩的白化症少女甚至有點發抖。可能是因為這髮飾雖然簡單,不過出生以來頭一遭的打扮還是讓她極為感動。

  少女不斷摸著頭上的甜甜圈髮飾,嘴裡還連連發出「喔喔……!」的感嘆聲。

  看到她這種出乎意料的反應,鈴華用手指抵著下巴,稍微思考了一會兒。

  「怎麼樣,妳喜歡這個甜甜圈髮飾嗎?」

  「……嗯。」

  「好!那我就把這個髮飾送給妳吧!這是我重要的人做給我的超重要東西,妳要好好珍惜!」

  鈴華說完,伸手拍了拍少女的頭。

  白化症少女多次用力點頭回應,才睜著發亮雙眼一直觀察鏡子裡的自己……最後咧嘴露出稚氣的笑容。


  三個人玩了一陣子,玩累的白化症少女決定去睡覺。

  她揉著眼睛,腳步不穩地走向十六夜的床舖,斷電般地倒下去立刻進入夢鄉。鈴華確定少女已經睡著之後,舉起雙手伸了一個懶腰。

  「呼……看她一直黏著十六哥的樣子,跟以前的我很像呢~」

  「啊!人家聽十六夜先生說過,好像以前的鈴華小姐和焰先生也會像這樣一直跟著十六夜先生到處跑?」

  「那是當然,畢竟十六哥是我們家最年長的成員嘛,而且這種年紀的小孩每個都跟小鴨差不多。」

  一大群少年少女跟著十六夜,就像小鴨跟在媽媽後面那樣。

  黑兔想像了一下那種場景,又趕忙偷偷忍住笑意。

  「話說回來,焰跟釋天在忙什麼?」

  「兩位一直待在起居室裡,我們要不要也過去看看呢?」

  「好啊,我也想問一下今後的計畫。」

  兩人前往起居室後,才發現焰和釋天正攤開羊皮紙,似乎還在討論著什麼。

  釋天說明了十六夜等人在三年前被召喚到箱庭後發生了什麼事。

  還解釋了關於箱庭的最強種、恩賜遊戲的概念以及魔王和主辦者權限到底是什麼等等。

  大致聽過一輪後,一臉正經的焰瞪著匯總了各項情報的羊皮紙。

  「人類與神靈的相互觀測……原典(Origin)候補者……『黑死斑死神』和『絕對惡』之魔王、恩賜遊戲……再加上星靈、神靈、龍種這三大最強種。釋天也是最強種中的『天生神靈』嗎?」

  「就是那樣。哼哼,得知自己一直受到真正的神靈保護,是不是讓你吃了一驚?」

  「那不重要,倒是所謂三大最強種中只有純血龍種是『毫無前兆就突然發生』,這是真的嗎?」

  「哼哼……居然連無視技能也變得如此高明了。」

  釋天把眼神投向遠方,才嘆著氣回答問題。

  「純血龍種……沒錯,只有那些傢伙是某一天突然出現在世界上的種族。這種認知基本上並沒有錯。」

  ──其實十六夜也知道這個情報。

  前往「Underwood」的前一天晚上,他和蕾蒂西亞與狐狸少女莉莉一起洗澡時,曾經討論過這個話題。

  「換句話說,只有龍種是處於箱庭定律之外的最強種嗎?至於原典候補者則會牽涉到銜尾蛇(Ouroboros)上的這兩者之間的關聯。」

  焰開始總結情報,表情就像是正在破解智力遊戲的小孩。

  覺得他看起來樂在其中的感想肯定不是多心。

  焰還特別用筆尖敲了敲原典候補者這個項目,似乎對此很有興趣。

  「雖然提出了『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人和神是相互觀測者的關係卻又能成立……若以現狀來說,不管怎麼想都是量子力學上的一元論,但是只要人類這邊確立出『原典候補者』的存在,屆時就會形成二元論。在那種情況下,或許所謂的『觀測』並不是能量,而是該假設為能量單位。」

  焰花了大約一分鐘,在羊皮紙上寫下了大量的數學表示式。

  「如此一來,最讓人在意的果然還是這個『純血龍種』。如果『純血龍種』並不是像星靈那樣靠著質量來確立自身的存在,也不是像神靈那樣擁有相互觀測者,再加上還能作為單一生命體存在於可以從第三視角觀測時間流的箱庭世界裡……我想『擁有類似自我觀測能力的永恆存在』或許就是『純血龍種』的真面目?」

  「喔喔~」釋天拍了拍手。

  針對「毫無前兆就發生的生命體(Energy)」這特徵去探討,可以得知「純血龍種」是從無到有並自主誕生的生命體;至於不需要觀測者這一點,則代表「純血龍種」是和世界之因果完全分離的存在。既然「純血龍種」可以透過自我觀測來確立其存在,意思是力量不會有所損失,因此能夠永遠存在,也能夠一直持續膨脹。

  因此「純血龍種」確實是夠格被稱為「最強種」的物種。要說有什麼地方比不上星靈,雙方最大的差異是星靈在誕生時已成為完全體,「純血龍種」卻必須從幼體開始成長。

  剛剛才來到起居室的鈴華和黑兔頭上都冒出大量問號,各自找了個位置坐下。

  「唔唔唔……我想說你們好像在討論什麼嚴肅的事情,結果兄弟(Brother)又發表了一連串意義不明的詞語。你可以用鈴華小姐我也能理解的方式說明一下嗎,兄弟?」

  「我晚一點再跟妳解釋,姊妹(Sister)──我說釋天,關於形成靈格的『依存於時間流的存在概率』和『存在密度』……假使到此為止的討論都沒錯,那麼應該有好幾個可以簡單進行分類的方法吧?」

  「這話的意思是?」

  「我是指解讀『主辦者權限』的方法。明明力量的起源和神祕之力有關,方法本身卻必須排除神祕才能繼續分析破解。我想這大概代表至少有『神明可以干涉or存在的世界』和『神明沒有插手干涉的世界』這兩種世界?」

  「嗯,這種解釋幾乎沒有錯。」

  「換句話說,神明在這種情況下的存在概率剩下二分之一……所以在箱庭裡,應該不管怎麼努力也只能保有百分之五十的靈格吧?」

  「你……你說什麼!」

  黑兔倒豎著兔耳大吃一驚,她恐怕是第一次聽說這種理論。

  意思是只要沒有箱庭的制約就能保有全知全能之力的諸位大神們,其實目前只能行使一半的力量嗎?

  釋天沒有否認,而是明確地點了點頭。

  「沒錯,人類原典候補者的使命就是要持有那個連結用的楔釘。」

  「『主辦者權限』之所以是最強的強制執行權,肯定是因為其根源來自於『能夠讓存在概率將近一○○%』的儀式。這是為了讓人類在神靈不存在的狀況下依舊可以觀測神靈,並且還能把世界最後到達的結果全都定義為相同的儀式。靠著這個方法,雖然僅限於在『主辦者權限』的書面上,就能讓神靈的存在概率在所有宇宙都變成百分之一百。」

  「原……原來如此……!人家也上了一課!」

  唰!黑兔伸直兔耳,認真地做起筆記。

  西鄉焰把筆轉來轉去,臉上表情充滿得意。

  神靈和其他存在以災害和天體定律作為基礎去創造出「主辦者權限」的目的,一方面是為了讓普遍的現象成為連結用的楔釘,同時也是因為那些災害和天體定律比較便於作為神之化身。

  例如「雷電」經常被視為神力的一種,可以算是最典型的例子。(註:「雷」在日文中也可以寫成「神鳴り」)

  至於焰所說的「讓存在概率將近一○○%」,是內宇宙與外宇宙合而為一後才能夠到達的終極境界。所謂的「解放靈格」就是指那種狀況。

  「找釋天打聽果然是對的,我慢慢可以隱約看出這個箱庭世界的輪廓了。而且聽完這些事情,對釋天的身分總算也有了實際的體認……釋天你真的是帝釋天呢。」

  「很抱歉我一直瞞著你們,但那是必要的行動。」

  「我沒生氣,反而覺得佩服,而且也可以接受這件事……嗯,釋天是帝釋天真的太好了。」

  不知道為什麼,焰滿心感慨地連連點頭。

  量子力學是他擅長的領域。

  能活用自己擅長的領域去解開箱庭之謎,想必讓焰感到很開心。

  「這樣一來……有幾個能力會成為原典候補者的必要條件。」

  「有哪些能力呢?」黑兔開口發問。

  「一、存在概率是一○○%。

  二、擁有從時間流的外側干涉過去、現在、未來的力量。

  三、能以某種形式對世界產生極高的影響力。

  ──總之大概是這三點吧。一和三是必須的能力,不過二有可能並非必要所以只是暫定……很好很好,假設這種推論沒錯,能拯救世界的方法就不只一種了。這部分也要詳細調查考慮才行。」

  釋天雙手環胸,發出佩服的感嘆聲。

  其實從這個觀點來避免人類滅亡的方法已經被討論過很多次了。

  諸神議論過後,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找出讓人類自行解決的辦法,並且將那個方程式投影到所有世界」是唯一可行的方式。

  (所謂的命運,是根據世界的負載容量來訂出的主流趨勢。在神靈存在概率較低的世界裡,之所以無法同時存在三個以上的神靈,是因為這種強大存在有可能導致命運的容量改變,結果將引發原本不該出現的天災地變。)

  而且焰的推測中有一個錯誤。

  他提到「神明沒有插手干涉的世界」,然而對於神靈來說,正確的說法並不是「沒有插手干涉的世界」,而是「即使干涉也沒有意義的世界」。講得簡潔一點,就是諸神行使力量帶來奇蹟後,過剩的力量會造成問題死灰復燃,很可能無論怎麼做都會演變成相同結果的那種世界。

  就算神靈真的能完美分配力量並成功拯救世界,充其量也只是在無限的平行世界中拯救了其中一個而已。

  如果想要拯救箱庭觀測的所有世界和刻意不去觀測的所有世界,必須由人類自己去引導出在整體人類去拯救整體人類時所不可或缺的命運容量。

  但是為了改變命運的容量,絕對需要能讓靈魂的熱量從內宇宙解放至外宇宙的力量──也就是智慧生命體所擁有的奇蹟之力。

  而那些為了激發靈魂熱量而出現的考驗,正是「絕對惡」和「天動說」──被稱為「人類最終考驗•Last Embryo」的魔王們。

  (……不過白夜王那邊與其說是考驗,還不如說是為了箱庭而要求「暫停」而已。所以其他人的意見也就算了,萬一白夜王有異議的話可不能不予理會。)

  無論從哪個觀點來看,神靈的干涉到最後都沒有任何意義。

  然而焰卻宣稱有可以靠神靈來解決問題的辦法。他所謂的辦法想必是以前已經檢驗探討過的方法,不過普通人類的意見仍舊讓釋天很感興趣。

  「你這話很有意思。除了由你們兄弟去拯救世界以外,還有其他什麼方法?」

  「這還是祕密。我反而想先問你幾個問題……你剛剛提到了織田信長這個例子,這件事有告訴十六哥嗎?」

  焰用筆尖指著筆記本上關於織田信長的部分。

  這是釋天把兩年前跟十六夜一起泡溫泉時討論過的話題直接搬過來作為範例。

  「嗯,內容也幾乎一模一樣。」

  「所以十六哥也知道這件事……」

  「那當然,因為這例子是在解釋每一個織田信長都從歷史上消失是一個歷史的匯聚點……」

  「噢,那方面不重要。我想知道的是……你說『被召喚到箱庭的織田信長都是不同的存在』,那麼他們之間到底有多少不同?」

  釋天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無法理解這個問題有何意義的他歪了歪腦袋,同時開口回答焰的提問。

  「你問我有多少不同……我也只能說他們就是不同的個體。擁有不同的長相,不同的體型,總之是完全不同的個別存在。」

  「是嗎?即使是DNA這種層面上也各不相同?」

  「那是當然。」

  釋天給出肯定答案後,焰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開始寫下筆記。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換句話說在概念上那些人就是都叫作『織田信長』這名字但來自不同世界的存在嗎?所謂『形成箱庭的基礎並不是平行世界論而是立體交叉並行世界論』其實是這麼一回事啊……嗚哇,即使只是單純計算,箱庭的世界規模也誇張到嚇人……!」

  焰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寫下數學表示式,臉上表情還顯得有點扭曲。

  最後他先把答案也寫了上去,才拿起羊皮紙唸出自己的推論。

  「總結來說,箱庭世界觀測的多元宇宙並非『無限存在的平行世界』,而是『無限存在的平行世界都是標準值的一個單位』。難怪箱庭能夠同時觀測的對象並不是時間流如同大河般不斷分支的一個宇宙,而是時間流正在無限分支而且本身也在持續無限發生的宇宙。既然可以對所有觀測對象同時進行多次干涉,代表從箱庭世界觀測到的宇宙說不定比粒子還小……怪不得神靈的存在概率會太低甚至會消失,畢竟不管原本是多麼強大的神明,要是分割太多次,存在概率也只會剩下一個粒子的程度,甚至更加渺小。」

  焰拿著寫下自己推論的羊皮紙並露出苦笑。

  由於受到各式各樣的制約,最強種的力量被削弱。為了解決一切問題的辦法,大概就是所謂的原典候補者──

  「嗯~……雖然考察了這麼多,不過這部分是箱庭世界的前提,和現在的我們並沒有什麼關係。」

  「是那樣嗎?都是一些人家的兔耳初次聽聞的知識,所以覺得非常有趣呢。」

  「因為只要都處於箱庭這個舞台,就會成為同一規模的存在,自然沒有任何危險。況且在箱庭這個地方必須打從一開始就具備那樣的力量,否則一切都無從開始。總之這些都只是用來確認箱庭世界的前提與最低值的準備工作,現在還是來討論下一個項目吧。」

  焰把考察到一半的資料丟到旁邊去。

  只要箱庭沒有成為敵人,考察箱庭世界的規模確實只是毫無意義的行為。攤開羊皮紙的焰對其他三人招了招手,接著敲了敲神靈的部分。

  「必要的情報都湊齊了,我想差不多該試著提出一些具體的想法。」

  「具體的想法?」

  「就是用來拯救世界的具體計畫。」

  「不過真的沒問題嗎,兄弟?要在世界各地建造許多巨塔是一個相當亂來的企畫,光靠我們自己根本辦不到吧?」

  鈴華帶著不安表情看向焰。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是個艱鉅的任務。

  她想把這件事交給更大的組織來處理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然而焰卻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表示不能那樣做。

  「不行,這次的事情必須由我們自己從零開始累積出成果,所以妳要記住不能依靠國際組織。」

  「為什麼?」

  「我們不是庇護了兩個白化症的女孩子嗎──把她們當成實驗材料的犯人,就是某個國際組織或國家機構。」

  「你說啥?」

  這瞬間鈴華發出完全走了調的聲音,就像是拒絕理解焰的發言。

  她忍不住轉頭看了好幾次少女目前待在裡面睡覺的房間,才換上至今從未有過的嚴肅眼神。

  「等……等一下,你說利用那孩子的是國際組織?可……可是你知道那孩子連個正常名字都沒有嗎?」

  「嗯。」

  「所以是某個國際組織祕密買賣白化症患者,還把他們當成實驗材料?到……到了現在這個時代,真的還有那種國家嗎?」

  「不光是那樣,連製造出『天之牡牛』的犯人也很有可能是同一個國際組織。甚至講到最壞的打算,搞不好寫下整個劇本的幕後黑手其實是聯合國。」

  由於過度驚訝,鈴華一時講不出話來。

  然而回顧至今為止的事件,實在很難得出其他推論。

  從意圖不明的「天之牡牛」事件開始,而後發生二次災害的病原菌擴散,最後是成功除去病原菌的功績。

  粒子體研究一口氣打響名號,也受到全世界的矚目。

  「假使所有事件的劇本都出自於同一個組織,代表對方必定擁有天文數字等級的資金與國際性的權力。所以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力量如此強大的集團,那麼頭一個該懷疑的對象就是和聯合國有關係的國家或組織。」

  「真……真的假的?我們有勝算嗎?」

  「……我不知道。但是根據太陽主權戰爭的進展,或許我們有機會和聯合國搭上線。」

  「你說的主權戰爭是指這個遊戲嗎?要在這個遊戲裡建立起關係?」

  「嗯,我認為尤其是必須找出『蛇夫座(Asclepius)』的持有者,或是阿斯克勒庇俄斯本人。」

  蛇夫座的阿斯克勒庇俄斯──在希臘神話中是開始推廣醫術、醫療的偉人。

  不過鈴華無法理解為什麼那樣的人物和聯合國有關係。

  這時焰拿出行動電話,開始翻找儲存在裡面的圖像。

  「我之前在精靈列車上和女王談話時得知一件事,外界那些使用過去傳說作為旗幟的組織似乎比較容易受到箱庭的影響。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只要得到聯合國相關機構拿來作為基調的星座主權,說不定就能發揮某種影響力。」

  你們看看這個……焰對其他人展示手機。

  液晶螢幕上顯示出聯合關相關機構所使用的旗幟一覽。

  其中有一個以「蛇之杖」為象徵標誌的機構。

  鈴華察覺焰的意思,用力拍了拍手。

  「用星座作為標誌的聯合國機構……對了!是世界衛生組織!你是指WHO吧?」

  「對,WHO的標誌『蛇之杖』據說是第十三個黃道星座,跟太陽主權也有關係!所以它的持有者很可能參加了這個遊戲!」

  WHO在聯合國中是極為重要的中樞機構之一。

  這個機構達成了讓天花在地球上完全絕跡的偉業,即使綜觀整個人類的歷史,也是足以稱頌為無可比擬的功績。

  如果能和這個WHO建立起某種關係,說不定能成為推動事態的契機。

  「那……那麼,要是我們可以找出擁有『蛇夫座』的人,獲得對方的協助──!」

  「……那種東西,根本沒必要去找。」

  或許是被兩人的熱烈討論吵醒,十六夜從焰的後方現身。

  焰驚訝到跳了起來。

  「十……十六哥!你可以起來了嗎?」

  「沒問題。託首領大人的福,我好好睡了一覺。這下還得去找春日部回禮才行。」

  十六夜一臉認真地說著讓人不安的發言。

  一行人注意到這是他真正動怒時的態度,忍不住有點心驚膽跳。不過十六夜卻摸著被打中的心窩,一臉不爽地搖了搖頭。

  「算了,實際上我真的虛弱到會被她打暈。雖然火大,但這次還是賣首領大人一個面子吧。」

  (呼……)

  黑兔摸了摸胸口,像是總算放心。

  看到焰的筆記後,十六夜的注意力很快轉移了過去。

  「哦……在我呼呼大睡的期間,你們進行了很有趣的推論嘛。我從來不曾從這種觀點來考察箱庭的世界,看起來很有意思。」

  「是……是嗎?」

  「嗯。只靠間接聽來的情報,難為你能推論出這麼多事情。」

  十六夜看著羊皮紙上的筆記,眼神相當認真。畢竟焰的專業領域和他完全不同,十六夜想必覺得從另一種觀點看到的箱庭世界顯得很新鮮。

  焰搔著腦袋,似乎很難為情地把臉轉開。

  看完一半後,十六夜用手抵著下巴露出淺淺笑容。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才會提到世界衛生組織,確實合理。」

  「嗯。看起來你的腦袋恢復靈活運作了,十六哥。」

  「哎呀,我切身感受到睡眠真的很重要。多虧這一覺,現在的意識也很清醒……不過看這個情況,照你的計畫來行動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語畢,十六夜在焰的旁邊盤腿坐下。

  看到他笑著伸手敲了敲羊皮紙,焰反而把臉板了起來。

  「什麼啊……十六哥你自己毫無計畫嗎?」

  「有是有,但是看過這些情報後,我認為這件事還是交給你籌劃會比較好。因為目的是要建造大量的環境控制塔,想辦法拯救世界,所以比較適合由一直待在故鄉努力至今的你來負責。而且你也想好計畫了吧?」

  「也……也是啦,不算是沒有。可是實際內容還稱不上是個計畫,而且很多事情必須推給其他人處理……總之真的可以按照我想的計畫去執行嗎?」

  「別讓我說那麼多次,這次的事態必須由你來負責才能有所進展。我能夠打倒敵人,卻沒有引導事態走向解決的能力。焰不是一直在粒子體研究的最前線拚命奮戰至今嗎?那麼你不出來帶頭怎麼行?」

  十六夜的言外之意,就是要焰負責發出指示。

  平常的他會自己思考並採取行動,然而這次事件的舞台跟專業都完全不同。更何況十六夜被召喚到箱庭已久,對外界的情勢已經不太熟悉。

  甚至有可能因為缺少情報而犯下致命的錯誤。

  想必有什麼事情是一直待在自己世界努力至今的焰才能辦到。

  既然身為兄長的十六夜已經表示願意聽令並要求焰下達指示,那麼接下來全看作為弟弟的焰能拿出多少決心。

  「……我明白了。這個計畫相當異想天開,你真的願意聽從我的指示?」

  「我的意思就是那樣。」

  「釋天也願意幫忙嗎?」

  「當然願意,因為外界發生的事情和太陽主權戰爭的勝敗沒有關係。我會盡可能給予助力……那個……怎麼說,畢竟還有五億日幣的欠債。」

  「笨蛋,你何必一直把玩笑當真。」

  焰換上笑容,做了個深呼吸。

  為了讓事態沉靜下來而付出行動的人並不只焰他們。

  連異世界的居民和諸神也為了人類而費盡心思,希望能帶來什麼影響。

  現在不是理應出來帶頭的焰繼續猶豫不決的時候,反而正是「西鄉焰」本人必須採取行動的時候。

  「……好!那從釋天開始吧。我昨晚寫了三封信,想麻煩你幫忙送到等一下會說明的三個人手上。」

  「信?」

  「沒錯。想要打破現狀,絕對少不了這三人的力量。如果這些人願意提供協助,基本上可以說勝利條件已經將近達成……反過來說,萬一他們不肯幫忙,我們絕對不可能拯救世界。所以要是一開始就搞砸那可不是開玩笑的,麻煩你小心保管這些信。」

  釋天收下在現代顯得很不一般的「信件」──三個羊皮紙捲軸。這是因為能用來寫信的工具只有羊皮紙,焰也覺得很無奈。

  之所以把這些信委託給釋天,大概是因為焰判斷身為神王的他可以往來外界。

  況且假使那些人真的是那麼重要的人物,將來也必須安排護衛。

  這時十六夜插嘴提問,臉上充滿好奇。

  「沒想到有人能讓你如此信賴,是哪裡的大人物?」

  「不,我信賴的只有其中一人,其他兩人連見都沒見過。」

  「喂,你居然要我把信送去給那樣的人?」

  「我等一下再解釋──那麼關於第一個人,對方是釋天也認識的財經界人士。」

  十六夜和焰都看向釋天,釋天也雙手抱胸開始思考。

  「我認識的財經界重要人物……嗯?該不會是Everything Company的會長吧?」

  「沒錯。會長是彩鳥的父親,也是長期推動粒子體研究的人物,更是願意積極看待環境控制塔計畫的少數財經界人士之一。而且他應該可以成為和其他重要人物之間的牽線人,因此無論如何都必須保護好他的安全。」

  這個人跟西鄉焰一樣,當初要是少了他們,星辰粒子體的相關研發根本不會開始。因此會長無疑是掌握計畫關鍵的最重要人物之一。

  當然也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不過……雖然只有間接證據,但會長是叛徒的可能性並不低。至少情報確實是從Everything Company洩漏出去的。所以我希望你在他身邊安排一個能夠保護安全還能同時進行調查的護衛。」

  「好,那麼我就派出十二天中最值得信賴的男子去擔任他的護衛吧。那個人本來要參加太陽主權戰爭,卻因為各種原因而不得不棄權。只要有那傢伙在,除非碰上什麼特別狀況,否則都不會有問題。」

  釋天重重點頭回應。

  能讓身為神王的他形容成「最值得信賴」,這可不是尋常的事。

  那個十二天成員想必確實夠格擔任最重要人物的護衛。

  十六夜也沒有提出異議,而是用手抵著下巴,對焰的意見表示贊同。

  「推進環境控制塔計畫的人物嗎──沒錯,一開始當然要先掌握這個人。以我的見解來說,也認為必須保住『計畫的推進者』、『計畫的財源』以及『世界最高峰的權威』這三者。」

  「……權威?拯救世界需要權威嗎?」

  旁邊的黑兔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十六夜揮了揮手,發出呀哈哈笑聲。

  「妳太天真了,黑兔。要知道權威這種東西碰上任何狀況都很有用,不管是要租借建設用的土地、募集資金,或是必須舉出某種正當理由時……只要擁有權威,這些事情全都有很大機會能夠解決。是這樣吧,焰?」

  「嗯。而且我們的最終目標是要把粒子體散布到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想也知道絕對會有人基於對人體的影響與宗教上的理由來發起激烈的反對運動。為了避免讓那些人感到不安,為了讓多一點人接受粒子體,我認為確實需要巨大的權威作為後盾。」

  聽完焰的說明,鈴華也敲著手掌點了點頭。

  「對喔……畢竟對大部分的人來說,粒子體是一種『不知究理的物質』,願意認真去了解粒子體的人想必是壓倒性的少數。所以如果想讓一般民眾相信粒子體是安全的東西,必須由哪個大人物出來掛保證。」

  「原……原來如此……!就像箱庭裡有主神或星靈之類的大人物出面保證安全時,居民就能放心地面對一些狀況!其實是同樣的道理呢!」

  「沒錯……話雖如此,講到權威和影響力符合我們要求的人物,看遍全世界就只有一個人,即使降低標準也頂多是三個人。」

  黑兔和鈴華忍不住看了看彼此。

  因為十六夜這句話的意思代表實際上只有一個人選。

  也就是他心中對於「世界最高峰的權威」已經有了答案。

  焰大概也得出了同樣的答案, 臉上露出有點緊張的表情。

  「我們的看法似乎一致呢,十六哥。」

  「應該說正常推論下來只有一個人符合。」

  「是……是誰?鈴華小姐我也知道的人?」

  「妳知道妳知道,甚至還在電視裡看過。因為那個人超級超級有名,連日本人都有九成聽過他的名字……我們來到箱庭前,鈴華妳不是一直拿著拉丁文辭典研究某個網站嗎?網站的首頁就放著那個人物。」

  聽了這些話,鈴華把手放在下巴上,開始翻找自己的記憶。

  講到她之前努力翻譯的拉丁文,應該是關於梵蒂岡宗座檔案館的資料。(註:原譯為「機密檔案館」,於二○一九年十月已改名為「宗座檔案館」)

  至於梵蒂岡宗座檔案館網站首頁目前提及的人物──

  「──……咦?呃?等……等一下!難道你們說的世界最高峰權威──是……是指梵蒂岡的教宗嗎?」

  「什麼!」

  連黑兔也驚訝得豎直兔耳。

  然而關於這件事,若有其他人在場,恐怕也會出現相同的反應。

  鈴華跟黑兔完全沒想到所謂「世界最高峰的權威」並不是比喻也不是委婉的代稱,而是最直接的意思。

  講到能和梵蒂岡教宗相匹敵的權威,大概只剩下各國的王室或皇室。

  他確實是世界上少數擁有最高權威的人物之一。

  「正確答案,鈴華。看來是我給出太多提示了。」

  「不不不不,我說你是認真的嗎,兄弟?雖然我從以前到現在已經聽你說過很多亂七八糟的事情,但這種話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是認真的。畢竟從現實層面考量,沒有教宗的協助根本無法解決這個問題。而且之所以沒有考慮王室或皇室人員而是選擇教宗也另有原因,並不是隨便想到的人選。」

  焰從恩賜卡裡拿出一張世界地圖,開始寫上各國的人口數。

  「聽完箱庭的說明後,我有一個疑問。所謂升格為神靈所需的功績,是指『一定數量以上的信仰』吧?」

  「這件事有什麼問題嗎?」

  「可是箱庭認為的『世界最大宗教』是基督……」

  「嗯?」

  「啊……抱歉。」

  焰咳了一聲,準備重來一次。

  「總之,箱庭裡認為的『世界最大宗教』應該是基○教吧?」

  「?這有哪裡不對嗎?」

  「雖然沒有哪裡不對,卻會讓人無法理解這究竟是根據何種基準?假設『世界最大宗教』=人口數,應該有其他宗教的信徒人數比基○教還多吧?」

  「是……是那樣嗎?」

  焰口中的基○教是指羅馬天主教會。

  儘管日本經常把「Protestantism教」和奉教宗為領袖的「羅馬天主教會(Catholic Church)」混為一談,然而以全世界來說,雙方基本上會被視為不同的宗教組織。

  Protestantism教在某些情況下會被稱為新教。

  如果把羅馬天主教會和新教視為不同的宗教,那麼信徒人數就會退居第二名。

  「所以我產生一個想法……該不會箱庭認為的『世界最大宗教』並不是基於人口數,而是以『對世界的影響力』來作為條件呢?」

  「哦……」十六夜和釋天都對這個理論很感興趣。

  「這可是新的理論,神王大人怎麼看?」

  「嗯……其實我以前也研究過這種理論。雖說『神靈的力量源自於信仰』已成定論,但是如果根據邏輯來分析箱庭這個地方,會發現比起依賴信仰和敬畏,其實另有一個方法能獲得更有效率又巨大的力量。」

  神靈獲得力量的方法大致可以區分為兩個歷程。

  如果根據邏輯來分析,大概是按照以下的順序:

  ①信徒增加&成為受到敬畏的對象=信仰增加=作為神靈成立。

  ②信徒增加=對世界的影響力變得巨大=發生巨大的「歷史轉換期」=由於神話性質的宗教觀直接被作為人類轉換期的一部分並融入世界,造成存在概率急劇上升。

  「沒錯──神靈擁有的最大力量來源並不是信仰,而是這個『歷史轉換期』。」

  透過立體交叉並行世界論而獲得印證,連繫起不同宇宙之境界的匯聚點。此處存在著巨大到根本無法想像的力量漩渦。和歷史轉換期是否曾有過關聯,恐怕就是神靈的強弱分界線。

  「此外,只要擁有巨大的世界影響力,甚至可以製造出人為的『歷史轉換期』。例如基○教在歷史上就出現過好幾次成功的案例。」

  「所以基○教才會如此強大嗎?畢竟那些傢伙的影響力真的很驚人,歷代的教宗只要說一句話就能製造出導致國家前途衰敗的匯聚點。沒有其他神話、宗教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因此毫無疑問,羅馬天主教會確實是所有神話中具備最大力量的神群。」

  而且就算是在現代,教宗的影響力也無法估算。

  要是能請教宗出面保證「粒子體並沒有違背神的教誨」,也能提出支持這種理論的根據,屆時西方諸國想必會大舉贊同環境控制塔的建設。

  「根據這種理論……黑天和阿周那應該也能夠發揮出類似的影響力。如果真有辦法實現,我希望可以爭取到他們兩人的協助。信徒人口在世界上也是數一數二的印度教、佛教方面的力量絕對不該放過。如果特別受到信徒支持的他們願意幫忙,說不定會有什麼辦法可以讓信徒站起來對抗人類目前面對的的這個絕境。」

  「所以你直到最後都還在尋求能讓他成為同伴的方法嗎……」

  昨天──和黑天對話時,西鄉焰曾經這麼說過:

  「我們需要救世主『黑天』的名號」。

  那句話的意思,是希望黑天可以為了推動世界前進而化為印度教的指導者降臨現代。

  「關於說服黑天這件事,我還沒有放棄。既然他和我們都挑戰一樣的難題,擔憂相同的未來,那麼雙方應該能成為同志。只要能提出徹底解決問題的對策,他肯定願意配合我們的方法。」

  焰握緊拳頭,彷彿想說服自己。

  然而聽到這個提案,所有人都面有難色。

  尤其是和自稱黑天的那個青年交手過數次的十六夜更是面無表情。

  無論用什麼話語去說服……那個男人想必還是不會停手。

  黑天說過他擁有的權能之一是預視未來的能力。

  雖然傳說中記載黑天不僅能預見未來,更是能夠看穿過去、現在、未來的救世主,不過身為化身的青年或許只被賦予了預視未來的能力。

  (…………)

  黑天被視為救世主思想的起源。

  即使在箱庭,肯定也是夠格名列二位數的強者。

  從黑天手上獲得未來預視能力的這個青年,面對試圖提議其他方案的十六夜等人時曾如此宣告:

  「──那樣的未來並不存在」。

  (……想想這可是個嚴重的問題。換句話說我們必須去做的事情,就是要自行爭取到連未來預視能力也沒能預測到的未來。)

  既然使用未來預視能力也看不到那樣的未來,代表實現的可能性為零。

  並不是多次從錯誤中學習,最後就能找到解決辦法的困境。

  十六夜並不認為黑天會願意配合這種危險的挑戰。

  他只能帶著苦笑搖了搖頭。

  「黑天的事情大概只能看你今後的努力。

  ──總之我們繼續討論原本的話題吧,第三個人是誰?計畫的資金來源並不需要限定在一個人身上,不過你應該有無論如何都想拉攏的人選吧?」

  「嗯。如果能成功說服第三個人協助我們,那麼靠著連鎖關係,要獲得教宗協助或許不是那麼困難的事情。」

  這下連十六夜也感到驚訝。

  因為他還沒有推測出第三個人的詳細條件。

  畢竟有意投資永動機的人多到數也數不清。

  十六夜原本打算和焰進行討論,從中選擇可以信賴的對象。

  然而焰不但已有頭緒,而且還發現對方也能成為和教宗之間的牽線人。

  「你還真有自信。要知道教宗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見到的人物,要是真能見面,甚至連我也覺得必須裝得老實一點才行。」

  「那些我都知道。只是那個人物很有可能本身就和教宗有某種關係,所以我才想推薦。」

  看樣子焰並不是隨便說說。

  十六夜換上正經表情把身體往前探,觀察焰的眼神裡帶著懷疑。

  「……你是認真的?私下見面跟公眾場合的拜見可不一樣。事到如今我就老實說吧,教宗可是拜託金絲雀也沒能見到的人物喔。」

  「咦?真的假的?」

  焰不由自主地表現出訝異反應,黑兔和鈴華的態度也差不多。

  不過他最後還是搖了搖頭咳了一聲。

  「總……總之,要說是不是絕對沒問題,老實說我也有點不安……可是只要能拉攏第三個人,而且也只是想見到教宗的話,應該九成九可以成功。」

  假設真的有見到教宗的辦法,那麼提出協力申請之前的步驟並不是那麼困難。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也只剩下想出足以獲得對方信賴的手段。

  十六夜雖然滿臉懷疑,卻還記得是自己說過願意聽從指示。因此他改變想法,決定就算焰的計畫失敗也只要自己出手幫忙就好,於是催促著焰繼續說明下去。

  「那麼關於最後一個人──也就是能成為『計畫財源』的出資者。對方不能只是普通的有錢人,也絕對不能是黑幫的相關人士。」

  「什麼啊,那華人黑幫之類也不行嗎?我倒是認識一個華僑圈子裡的大人物……」

  焰把剛喝進嘴裡的茶又噴了出來。

  「十六哥你是笨蛋嗎!想也知道不行啊!環境控制塔對外的定位是第三類永動機!要是允許黑手黨和黑道之類的反社會勢力出資,那些傢伙就會拿到能源的相關權益!如果放任那種人插手關係到人類全體的事業,等於是埋下將來的禍根!」

  「喔喔,那樣當然不行。既然牽扯到能源相關權益,意思是我們必須尋求可以信賴的人物擔任大股東才妥當吧?」

  「那還用說嗎……不過黑幫是另一回事,我也想跟華僑裡的大人物建立起關係。你晚一點再跟我聊聊這件事。」

  接著焰又清清嗓子,把對話拉回正題。

  「所以這個出資者的條件,首先必須是除了Everything Company之外也能同時支援出資、研究、開發這三方面的大財主,還要足以信賴,最後必須擁有可以聯絡教宗的人脈。」

  「嗚哇,真是個超級好用的人!」

  「真……真的有那樣的人物嗎?」

  就算真有那樣的人物,焰又是什麼時候撥空從哪裡取得了相關的情報?

  這時焰拿出行動電話,打開電子郵件信箱。

  「我應該跟釋天還有十六哥說過,由於解決了病原菌,冒出一大堆想成為粒子體出資者的人。其中有一家叫作『Figure out』的虛構公司,把企畫書連同這個標誌一起寄了過來。」

  十六夜等人都探頭看向手機的液晶螢幕。

  螢幕中央顯示出一張由「王冠」、「兩把鑰匙」以及「三個圓形」所組成的象徵標誌。

  沒想到第一個看懂這標誌的人是鈴華。

  https://noire.cc:233/images/2020/06/01/010bdaf1fb6ba9c1e58.jpg

  「王冠和兩把鑰匙?這個象徵標誌是不是麥第奇家族(Casa de' Medici)的家徽?」

  「妳是說……麥第奇家族嗎?」

  「嗯,麥第奇家族是活躍於文藝復興時期的超級大富豪,也是贊助了許多著名藝術家的投資者。他們資助過李奧納多•達文西和米開朗基羅,是創造出藝術與學術時代的一族。暑假前的期末考裡也有出現相關的考題。」

  「不愧是學生會長,全校第二名果然不簡單。」

  「哈哈哈!聽到全校第一名講這種話真讓人火大!」

  鈴華雖然笑著,臉上卻冒出青筋。

  麥第奇家族──成就藝術的時代,文藝復興時期的名門望族。

  他們是人類歷史上數一數二的大富豪,運用了萬貫家財來支援各式各樣的文化發展,在這方面有極大的貢獻。也是透過將失落的傳說、神話融入藝術與文學,藉此復興文明的一族。

  許多文學作品都以麥第奇家族本身作為原型,比較有名的例子是《基度山恩仇記》主角尋得的寶藏,就被認為有可能是參考了麥第奇家族的祕密財產。

  憑著這富可敵國的財力,據說麥第奇家族最後獲得了可以和歐洲諸國相並肩的國際影響力。至於眼前的標誌,就是那個傳奇富豪的家徽。

  而送來這個家徽的寄件者,卻是一間虛構的公司。

  這種狀況當然會讓人懷疑兩者之間有某種關聯,問題是麥第奇家族如今──

  「你先等一下,焰。抱歉打斷你的發言,不過麥第奇家族不是後繼無人,在十八世紀就已經家脈斷絕了嗎?」

  「學校的課本上也寫著同樣內容,但財經界人士和政界人士似乎有不同情報。這是從彩鳥她父親那邊聽來的故事──」

  身為傳奇富豪的麥第奇家族延續了長達數百年的歷史。

  他們在漫長歷史中曾經多次參與文明發展,然而隨著人類文明的進步,過於龐大的財產與存在卻慢慢被視為威脅。

  經過無數次的犯錯與修正後,一族得出的答案是──讓整個麥第奇家族從舞台上消失,至於倖存下來的後裔則躲在幕後干涉世界。

  「所以後來,麥第奇家族的成員隱姓埋名,只在人類歷史進入轉折點(Turning Point)時才會出現。據說當阿佛烈•諾貝爾、湯瑪斯•愛迪生、尼古拉•特斯拉和阿爾伯特•愛因斯坦等天才發明家現世時,他們也曾暗中支持那些人。」

  「哦……!聽起來真是厲害,所以這封郵件就代表……持續支援文明開拓者的幕後英雄這次有意對你提供協助嗎?」

  「應該是那樣沒錯,而且如果寄件者是真正的麥第奇家族,拜會教宗的計畫也會變得容易許多。」

  「……咦?」

  「話……話題怎麼轉這麼快?剛剛的事情為什麼會牽扯到教宗?」

  鈴華和黑兔都冒出問號。

  十六夜卻看出了端倪。

  他咧嘴一笑,指著王冠和兩把鑰匙開始解釋因果關係。

  「對了……王冠和兩把鑰匙!這兩個圖案是麥第奇家族的家徽,同時也是梵蒂岡城國的國徽!」

  「咦──!」

  「不僅如此!過去有好幾位教宗出身於麥第奇家族,當時修正的牧徽使用了麥第奇家族的『王冠和兩把鑰匙』的圖案!既然梵蒂岡目前仍舊使用這些圖案,代表麥第奇家族和羅馬教廷的關聯並未消失!」

  這頂王冠和兩把鑰匙都各有正式名稱。

  王冠被稱為三重冕或教宗冕,過去會在教宗的加冕典禮時使用。

  三重冕的三層構造是上帝創造的世界之縮圖,也象徵教宗的權威。

  至於鑰匙則被稱為「聖彼得(伯多祿)之鑰」,代表用來開啟通往天上之國、地上之國以及陰間之國的門扉時必須使用的兩把鑰匙。比較有名的相關傳說,就是傑克南瓜燈(Jack o' Lantern)被負責掌管生死境界的聖彼得制裁的故事。

  這兩把鑰匙正是「能打開世界境界」的傳說之鑰,即使在箱庭中也極為稀少。

  而且鑰匙所蘊藏的召喚能力和黃金女王「萬聖節女王」擁有的權能不相上下,其中一把據說寄放在最年幼的藍星之庶子手上。

  「至於最關鍵的一點,就是寄來企畫書的那個虛構公司叫作『Figure out』。如果按照字面來解釋,對方想傳達給我的訊息就是──」

  ──把我們……「找出來(Figure out)」──

  說明完所有關鍵字後……小屋內陷入一片寂靜。

  沒有任何人對他的考察提出異議。

  只要利用麥第奇家族主動接觸焰的這個狀況,不管是如何取得教宗協助的問題,還是需要莫大資金的問題,全都可以迎刃而解。

  甚至有機會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就打好環境控制塔計畫的基礎。

  儘管一切都還是紙上談兵,不過要作為今後的基本方針,這幾乎算是最理想的計畫。

  「好……好厲害啊!真的好厲害,兄弟!聽你說明時我還認為絕對不可能成功,但是看現在這樣,說不定真的可以達成目的!」

  「是……是啊,只是還無法確定麥第奇家族是不是真正能信賴的伙伴。」

  「就算是那樣,這個計畫的基礎還是打得不錯。沒想到你籌劃得比我想像中還仔細牢靠嘛,如此一來立刻開始行動也沒問題。」

  十六夜發出呀哈哈笑聲,伸手抓住焰的腦袋。

  焰不高興地拍掉他的手,故意清了清嗓子。

  「要是麥第奇家族和教宗真的願意支持我們的事業,情勢將會一口氣倒向我們。等到我們開始擁有國際性的影響力,其他組織想必就不需要繼續在背地裡偷偷行動。」

  「在那之前,我們要先找到『蛇夫座』的持有者才行!」

  「沒錯,那就是我們在亞特蘭提斯大陸上該做的第一件事情。妳要鼓起幹勁,姊妹!」

  焰和鈴華都燃起使命感。

  黑兔和釋天則是以難以言喻的表情看著十六夜。

  十六夜聳了聳肩,露出不安好心的笑容。

  「是啊,只要能得到『蛇夫座』,WHO肯定會採取什麼行動。到時候說不定可以看清敵方組織的全貌。」

  「對!畢竟目的同樣都是為了建設環境控制塔,所以彼此對立的理由將會消失!和聯合國也能團結一致!到最後所有人類應該都會為了解決問題而盡心盡力!」

  焰舉起右手,很激動地如此說道。

  雖然講到最後已經有點一廂情願,然而這件事終究還是需要所有人類的配合。

  因為必須盡可能讓人類冷靜鎮定地接受無論如何都必須建設環境控制塔的緣由。

  之所以必須拉攏教宗加入計畫,就是為了作為因應這部分的對策。

  「距離第一戰結束的期限還有一星期以上,我希望釋天你能在這段期間內把信件轉交給那三個人……你知道正確順序吧?」

  「嗯,首先是Everything Company的會長。」

  「如果辦得到,麻煩你在我們回去之前先調查一下麥第奇家族。至於給教宗的信件希望你能先代為保管,萬一有機會透過工作或委託接觸對方……就看看能不能給出去。」

  「這事當然可以幫忙……話說我差不多要帶著黑天回精靈列車了,十六夜那邊還有沒有什麼事?」

  釋天站了起來,把視線移到十六夜身上。

  十六夜思考了一會兒,拿出在外界購買的最新型手機。

  「我記得焰他們都用智慧型手機互相聯絡吧?能不能讓我的行動電話也可以打通?如果有可能,我想逐一知道外界的所有狀況。」

  「那不是我的管轄範圍。想要在箱庭使用手機,大概只能仰賴女王的力量。你們的『代理人權限(Guest Master)』還有剩嗎?」

  聽到釋天的提問,焰稍微歪了歪頭。

  「你說的代理人權限,是指那個能借用出資者力量的權利嗎?」

  「原來叫作那種名稱啊。」

  「YES!那是可以在遊戲中獲得出資者支援的特權!在所有遊戲中,最多能夠使用五次!」

  「焰已經用過一次了,所以剩下四次……你打算怎麼辦?」

  「唔……能聯絡在外界或遠方的同伴,應該算是很大的好處吧?而且我也很介意彩鳥她們那邊的狀況。」

  身上帶著行動電話的人包括十六夜、焰、鈴華和彩鳥等四人。

  既然以後可以隨時聯絡報告狀況,那麼為了確認彼此的安危,耗掉一次權限或許是一種可行的選擇。

  「……也對,為了今後著想,還是先讓大家有個聯絡手段吧。」

  焰拿出契約文件。

  接著使用了女王的代理人權限,聯絡上彩鳥等人。


  ──在同一時刻。

  負責接聽電話的彩鳥察覺目前的狀況,神情透露出緊張神色。

  「那麼……意思是那位女性有可能是羅馬教廷派來的參賽者,也有可能是麥第奇家族的成員?」

  「就是那樣沒錯。沒想到對方已經直接派人參加主權戰爭,這真是個盲點。也就是說除了我們幾個,很可能還有其他召喚者也是來自於同一時代。」

  這種狀況要說是理所當然倒也確實沒錯。

  不過能在這個階段就遇上疑似目標的人物,或許反而算是運氣很好。

  「我知道了。只要一找到對方,我會立刻試著與他們接觸。」

  「麻煩妳啦。畢竟對方並不是可以隨便去打擾的人物,只能靠Everything Company的千金了。」

  「這我明白,也會盡力讓事情能夠順利發展──對了,趁著這次聯絡的機會,能不能請你幫忙確認我們獲得的石碑複本呢?」

  「可以啊,我正想瞧瞧。」十六夜笑著回應。

  由於複本的數量很多,覺得用圖檔比較方便的彩鳥動作俐落地把副本拍成照片傳送出去。

  飛鳥原本滿心好奇地看著彩鳥的行動,卻又覺得輕率開口借用私人物品實在太沒禮貌,最後還是退開一步。

  彩鳥雖然注意到她的行動……還是決定當作沒看到。

  「我傳過去了,圖檔的解析度沒問題嗎?」

  「沒問題沒問題,我來看看石碑上到底寫了什麼。」

  然而──就在十六夜打算仔細閱讀石碑內容的那瞬間。

  他們借住的房子突然開始搖晃,餐具也發出鏗鏗鏘鏘的聲響。

  「……地震?」

  晃動的幅度逐漸增強,變得越來越激烈。

  鈴華立刻離開起居室,衝進房間裡抱起白化症少女,做好隨時可以逃到外面的準備。持續變強的地震已經猛烈到房子可能會因此倒塌。

  「好……好大的地震!你們那邊沒事嗎?」

  「跟妳們差不多!我先掛掉電話了!」

  現在完全不是繼續通話的時候。

  由於迷宮開始崩塌,彩鳥等人必須立刻做出判斷。

  「怎麼辦?我們要繼續前進,還是逃到外面?」

  「我不能丟下春日部小姐!而且我有梅爾,即使遇上最糟的情況也有辦法應付!所以我要繼續前進!但是要麻煩上杉小姐先回到地上確保退路!」

  「好,那妳們快點衝向樓梯吧!」

  「別……別丟下咱啊!咱已經受夠了被活埋!」

  上杉女士扛起申公豹跑向出口,白額虎也緊跟在她後面。

  另一方面,地上的十六夜等人也開始行動。

  他們借住的屋子發出嘎吱聲響,似乎隨時會被震垮。鈴華判斷再這樣下去恐怕會來不及逃走,於是使出空間跳躍,抱著白化症少女來到屋外。

  焰也逃了出來,還神色緊張地對著十六夜大叫。

  「不好了……!十六哥!你快點趕去安置持斧羅摩小姐的小屋!」

  「啥?你說的小屋在哪!」

  「在最靠近聚落入口的地方!我聽到那邊傳來房屋倒塌的聲音!你趕快去吧!」

  在十六夜衝出去的同時,足以震撼天地的猛烈爆炸聲響徹周遭。

  原來是以聳立於遠方的巨大火山為中心──發生了會讓人嚇到無法動彈的大噴發。

  火山噴出的濃煙轉眼間就直達天際染黑天空,連陽光都遭到擴散的濃煙遮擋。這幅情景確實能夠被比喻為星之呼吸。巨大的力量奔流讓距離火山有幾百公里之遙的這個聚落也遭到燃燒落石的襲擊。

  十六夜發現有一顆燃燒的落石直接打中持斧羅摩休息的小屋,憤怒地踢開瓦礫。

  「可惡!妳沒事吧,持斧羅摩!」

  「──……嗚……」

  在瓦礫堆中找到失去意識的持斧羅摩後,十六夜有點焦躁。雖說她的外表看起來沒什麼外傷,但原本就處於虛弱狀態。

  再加上失控的粒子體被暫時抑制住後,終日昏睡的持斧羅摩都沒有好好吃飯,剛才的落石很可能導致狀況更加惡化。

  「喂!妳怎麼樣了?到底是真的昏倒還是在睡覺啊!」

  「……呼嚕。」

  「這聲呼嚕是用說的吧,妳根本已經醒了!」

  十六夜敲了一下持斧羅摩的腦袋。

  他原本就因為毫無外傷而有點起疑,沒想到對方真的是在裝睡,再怎麼厚臉皮也該有點分寸。持斧羅摩撥了一下頭髮,似乎很難受地冒著冷汗站了起來。

  「抱歉啊,小童,老身確實昏倒了一陣子。」

  「那醒了就該老實回話啊,下次再這樣我就把妳直接丟進海裡。」

  「嗯,老身會妥善處理。現在倒是有個問題──關於那邊的異形,小童你知道些什麼嗎?」

  「啥?」十六夜抬起視線。

  還在冒煙的落石就像是蛋殼破裂那般改變了外型,並且出現一隻紅黑色的怪物。怪物睜開額頭上的獨眼,專心地吃起手邊的瓦礫。

  原本細瘦的身軀轉眼間就吸收質量開始不斷增大,最後巨大到恐怕是十六夜的五倍。

  一開始看起來像是泥塑的人偶,但是紅黑色皮膚底下很快出現血流,獨眼裡也透出些微知性。

  只有一隻眼睛的巨人──十六夜隨即看穿怪物的身分。

  「……嗯?這玩意兒應該是獨眼巨人(Cyclops)吧?」

  「哦,這就是希臘的巨人族嗎?看起來比老身知道的巨人族還多具備了點理性。」

  持斧羅摩把手抵在下巴上,露出感到好奇的表情。

  雖然世界各地都有巨人族的傳說,但他們的生態在不同的神話中卻有很大差異。對於沉眠許久的持斧羅摩來說,巨人族肯定是很稀奇的東西。

  十六夜他們這邊的態度平靜得像是會走過去打起招呼,和兩人對峙的獨眼巨人可不一樣。

  怪物齜牙咧嘴地瞪著他們,凶猛地發出駭人的吼叫聲。

  「嘎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巨人的獨眼發出灼熱的射線。這邪惡的視線毫不留情地燒燬了位於前方直線上的所有物體,製造出火柱並讓聚落陷入火海。

  宛如死神在揮舞鐮刀,獨眼巨人朝著四面八方發出灼熱射線,十六夜和持斧羅摩卻毫不畏懼。

  十六夜露出比巨人族更凶猛的笑容。

  「哼──有什麼好囂張!」

  在灼熱射線捕捉到兩人的那一瞬間──十六夜隨便揮動右手把射線給打了回去,接著只靠拳風就擊潰了巨人的獨眼。

  眼睛被打爛的獨眼巨人發出淒厲的慘叫聲,發狂似的開始暴動。

  十六夜原本準備發動追擊,卻因為右手傳來一陣熱辣辣的疼痛而停下腳步。

  仔細一看,剛剛彈開射線的右手燒焦成紅黑色,受到了絕不算輕的傷勢。

  (嘖……雖說我還沒恢復正常狀態,不過敵人的攻擊還挺有殺傷力嘛。)

  十六夜修正評價,判斷對方是不可大意的敵人。

  失去眼睛的獨眼巨人繼續大肆破壞。

  巨大的拳頭打向持斧羅摩,她卻若無其事地揮動染血戰斧,砍斷了巨人的手臂。若是巨人沒有主動攻擊,持斧羅摩本來有意放過敵人一馬;不過既然對方已經出手,她自然也不會手下留情。

  面對發狂的獨眼巨人,持斧羅摩瞬間切斷他的手腳,最後帶著沒有任何感慨的表情砍下首級。

  失去腦袋的巨人一命嗚呼,很快就停止不動了。

  「什麼啊,真是輕而易舉。老身知道的巨人族可耐打多了,幻獸種的巨人充其量只有這種水準嗎?」

  「聽起來真是英勇可靠的故事,我很想請教詳情也很想親眼拜見。妳要不要試著一個人對付那些玩意兒?」

  聽到十六夜語帶挖苦的發言,持斧羅摩不解地順著他的視線往前看。下一瞬間,她滿心驚愕地瞪大雙眼。

  因為被火山爆發帶起的岩石並非僅有一顆。

  眼前有成千上萬顆能化為獨眼巨人的岩石正落向這片大陸的每個角落。

  「……哎呀,這看來可費事了。」

  「我的意見相同。那些傢伙的實力不差,妳想怎麼做?」

  「若是只有老身兩人,多得是能躲起來的辦法,但是要帶上原住民一起逃走可就沒那麼容易。雖說老身尚未認同小童你,卻也不想對原住民們恩將仇報。」

  「能聽到這些話就夠了,我們先過去焰那邊會合──」

  在兩人轉身背對火山的那瞬間。

  他們突然感覺到後方出現一陣冰冷尖銳的殺氣。

  「嗚!」

  十六夜反射性地握緊拳頭,持斧羅摩也拿起染血戰斧轉過身子。

  感覺到背後冒出冷汗的兩人一起瞪著噴出濃煙的火山。

  「哼,看來在老身休息的期間,卻有個相當危險的玩意兒甦醒過來。箱庭的諸神難道有自殺傾向嗎?」

  「……這話什麼意思?」

  「還能有什麼意思?讓『弒神者』之一加入主權戰爭根本不是腦袋正常的行為吧?一般的參賽者要是碰上,恐怕只會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十六夜這時突然回想起……他本身體驗過類似剛剛那股殺氣的感覺。

  兩年前──在那位大魔王醒來之時,眾人也目睹了同樣的光景。

  充滿鮮豔色彩的火焰與玻璃城鎮遭到巨人族的蹂躪,最後被噴發的火山吞沒。許多亞龍戰士失去性命,惡鬼羅刹也如同塵埃般被摧毀消失。

  看到那樣的光景,不知道是誰曾經高聲說道:

  ──「地獄之窯被打開了」。

  「難道是……!抱歉,妳先逃吧!」

  「什麼?不,你等等啊,小童!你沒聽懂老身剛剛說的話嗎!」

  「拜託妳把焰他們帶去安全的地方!這樣一來就算互不相欠!」

  十六夜硬拖著尚未恢復的身體往前衝。

  滿心焦躁的持斧羅摩原本想追上去,從後方趕來的焰等人卻阻止了她的行動。

  「等一下!妳想去哪裡?妳應該也知道自己的身體現在是沒辦法一個人到處走動的狀態吧!」

  「唔……你是那個擔任醫生的小童。」

  「我不是醫生!是研究人員!」

  「那種事情怎樣都好吧……這裡只剩下你們嗎?」

  持斧羅摩看向焰、鈴華以及白化症的少女。

  焰點了點頭,鈴華則是把白化症少女交給持斧羅摩。

  「釋天留下了口信!他說妳們兩個暫時由天軍負責保護,還要妳醒來以後前往西邊的海岸!」

  「是……是嗎,抱歉讓你們特地跑一趟。」

  「我們要和原住民一起逃走!持斧羅摩小姐也請趕快離開這裡!」

  收下信件的釋天等人已經回到精靈列車上。

  因為他們無法插手主權戰爭的舞台,老實說在不在場都一樣;然而碰上這種緊急事態,身邊沒有戰鬥人員肯定還是會讓焰等人感到不安。

  而且對持斧羅摩來說,接受天軍的保護是一件很尷尬的事情。畢竟天軍中有太多認識的面孔,並不是一個適合她去避難的地方。

  「……唉,沒辦法,這下只能先償還積欠小童的人情。」

  「咦?」

  沒進入狀況的焰忍不住回問,幾乎同一時刻,染血戰斧打碎了一行人上方的三顆落石。還沒成型就遭到破壞的巨人族化為碎片回歸大地。

  「好了!動作快!原住民肯定早就準備好一兩個安全地點!先逃去那裡避難!雖然對不住這個白色的小姑娘,但她也只能暫時跟著老身!」

  持斧羅摩扛起戰斧和其他三人,瀟灑地往前奔馳。

  恐怕不消多久,火山噴出的濃煙就會籠罩整片大陸。

  被散布到大陸上各個角落的巨人族啃食樹木,吞噬大地,將亞特蘭提斯大陸上的一切都化為自身血肉,持續累積更多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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