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ノーブルチルドレンの残酷
作者:綾崎隼
插图:ワカマツカオリ
翻译:河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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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就读于美波高中,名门世家舞原家的继承人舞原吐季,为了得到一间活动室,假以「戏剧部」的名义创办社团。不过,与舞原家颇有因缘的一个家族的女孩,千樱绿叶也打算创建一个「保健部」,于是两人便以社办争夺战为开端,进行奇妙的推理对决。两人之间的交流本起于对立,却逐渐打开了彼此的心扉……放弃追求幸福的少年,用纯真的心梦想着未来的少女,流行的悬疑要素点缀着他们人生路上的风景。这是发生在现代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之间,纤细而又脆弱的爱情故事。




箴言 27:6
朋友所加的创伤,出自真诚;仇敌送来的亲吻,却内藏诡诈。
目录
****
序章
第一话 仿效者的错误
第二话 斯德哥尔摩的怜悯
第三话 里肯巴克的忧郁
第四话 名门子女的残酷
尾声
后记
登场人物
舞原吐季(男主角)
琴弹丽罗(同班同学)
千樱绿叶(女主角)
樱塚步梦(同班同学)
有栖川华怜(顾问)
长谷见芽衣(同班同学)
舞原七虹(吐季的堂妹)
舞原雪萤(吐季的妹妹)
附录:绫崎隼小说共通世界观下,人物的出场一览

序章
不许愿自己变得幸福的人,决不可能变得幸福。
曾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不过,可称之为幸福的平稳却显得那般刻薄无情,伴随着无法逃离的空虚,心中总是充满了暧昧不清的不平之感。
已快晚上七点。
阴历六月的天,白昼隐退的脚步显得很迟缓。
夕阳余晖使人目眩,于是我垂下眼睑,看着手上的文库本。此时,社办的门突然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吐季。你在看什么呢?」
一阵沙哑的声音传来,我抬起头,和千樱绿叶对上了眼。
我把正在看的莎士比亚戏剧展示给她看。
「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啊。原来除了推理小说以外,你还会看其他的书,真稀奇」
我没想到千樱今天会来社办,颇感意外。她打算以后当医生来着,正好,我有些事情想问问她。
「朱丽叶在故事的后半段中,为了变成假死状态而服毒对吧?于是她的家人发现后,便以为她死了。可是脑缺氧如果超过5分钟,人不是就会脑死亡吗?」
「假死状态也分情况,如果是低体温症的话,脉搏会变得迟缓,这种情况下可能会错判人的生死。以及,虽然是偶发事件,不过也曾有过人被埋在雪崩当中心肺停止,却在过了两个小时以后又苏醒的案例。如果能够通过人为调整变成低体温状态的话,就能让旁人误认为已死,从而在之后苏醒过来且不留后遗症,当然了,这也是有时间限制的。现在还没有开发出那种药物呢」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部戏剧的核心手法从理论上来说也并非说不通。
「你还会有这种疑问,真是少见」
「对芝麻蒜皮的事都斤斤计较,我可能被你这种习性传染到了吧」
被我讽刺一番,千樱自嘲般地笑了笑。
「……吐季,你觉得罗密欧幸福吗?」
这段悲恋故事家喻户晓,难道她不知道结局吗。
「他们两个的结局有够凄惨的,怎么可能会幸福」
因为出了差错,罗密欧不知道朱丽叶只是陷入了假死状态,他对她的死感到悲痛不已,于是服毒自杀。见到罗密欧死去的朱丽叶,也用他的短剑自绝生命。
「我曾经想过。如果朱丽叶能够预见自己的未来,那她会不会就不会爱上罗密欧了呢。或者,她就算明知自己注定要死,也会毫不犹豫地爱上那个人」
「要是知道恋人是被自己害死的,再怎么说都会慎重考虑吧」
「那改变那种悲惨的未来不就好了。就是因为屈服于命运,悲剧才会发生的」
千樱得意地挺了挺胸。但我得说,她的说法根本就是在无视前提条件。
爱在自己脑袋瓜里东想西想之后,擅自得出什么结论,都是个人的自由,但她总是那样感情一上头就扭曲话题,所以我才不想和她正经讨论事情。
千樱面向窗户踏出一步,身影被晚霞的天空所包覆。
「如果我跟吐季成为了恋人,那就是现代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了呢」
她是把舞原家和千樱家比作蒙太古和凯普莱特两家了吧。
舞原和千樱两家世代结仇,因憎恨导致流血受伤的事件就曾发生过好几次,哪怕时至今日,可能导致未来再起纷争的祸根依然埋藏众多。
「我哪怕转生十次都不可能会喜欢上你的啦」
「罗密欧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吧」
千樱呵呵地笑了笑。
「我又不是罗密欧」
「很遗憾,我也没有像朱丽叶那般柔弱」
夕阳渐渐隐于云间,千樱绿叶用她那略带锋芒的双眼凝视着我。
我想,会用这样的眼神注视我的女人,这世上只有她一个。
那时候,我们只有十七岁,尚是懵懂无知的年纪。
被囚禁在过往,放弃追求幸福的我,与天真烂漫、对未来抱有憧憬的千樱绿叶,这便是追忆我们两人之间
——漫长而又痛彻心扉的故事。

第一话 仿效者的错误
1
旧历四月,霞樱零落的时令。
明媚的春天让我意识到,我喜欢季节变换时的气味。
我像往常一样迟到进入校园,但是自弥生月(注:指日本旧历三月)就开始闹的春困依然未退,于是我没有去教室,转而走向文化楼的后方。后院里生长着一排樱树,后勤人员常常会把食堂的剩饭喂给这里的流浪猫吃。我看到有几只猫正在这里懒洋洋地晒太阳。
我脚步轻轻一动发出声响,马上就有几只猫凑到我的脚边。对它们来说,依存于人类是生存下去的好路子吧。比起家养的猫,流浪猫反而更擅于对人类撒娇,这世界真是讽刺,不过这群缠着我的猫要是知道我没东西喂给它们吃,应该也会毫不留情地离开吧。它们对人类的爱情,无非只是用食物交换得来的有偿回报。看来在这小小的校舍后方,也有一张世界的微观图。
我倚靠着文化楼的墙壁,坐在低矮嫩草的上方,似睡非睡地闭着眼,感受着春风拂过脸庞。
刚升入高中二年级的我,未来尚是一张白纸,还没有涂上任何颜色,尚有无数的可能性。但是对我来说,无论是畅想未来的愿景,还是能让自己热衷的爱好,统统都不存在。
第四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我从白日梦中被剥离出来,回归现实世界。我张开沉重的眼皮,扫视了一眼盛开着月桂花的花坛,然后便起身向教室走去。
南栋的三楼是二年级的文科班所在地。我到教室的时候,留在里面的学生很少。我正准备把包放在自己的位子上,
「吐季少爷今日也是按时抵达呢」
琴弹丽罗讥讽的声音传来。这家伙起着个像女孩子的名字,却是从一年级开始就跟我同班的男生。另外初中也跟我同校。
「我这叫春眠不觉晓」
「我春夏秋冬整个四季都没见过你按时到校啊」
「你真可怜。有些东西是愚昧的国王见不到的啦」
我回嘴了一句,被他轻轻踢了一脚。
「丽罗。你还没吃午饭吧?一起去食堂怎么样」
「人刚到就提吃饭啊。真够了不起的。你到底把学校当成什么了?」
「这种哲学性的提问要是真有明确的答案,我还希望你告诉我呢」
我跟丽罗相识是在两年前,他对我来说算是什么人,我现在也还不太明白。他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我也同样不清楚。只不过,现在我能称得上『朋友』的对象,就只有他了。
「说起来,你让你堂妹写了入部申请书没有?」
丽罗比中等身材的我要稍微高一点。我被他催着,从书包里取出同在我校音乐科上学的女学生,舞原七虹写的入部申请书。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我俩要搞戏剧部这事很滑稽,我好久没看见她笑了」
「你没跟她讲清楚吗?」
丽罗显得很意外,
「我就算不解释,她应该也明白的吧」
这很容易就能推导出来。
舞原吐季这个人既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也不显得鹤立鸡群。我大概就是那种随处都有的普通高中生吧。虽然常常迟到,自入学以来就没几次赶上班会时间,但是只要不惹出什么大问题,也不至于成为被校方警告的对象。本校私立新潟美波高中的校风就是如此自由。
此处在日本海一带地域的学校里,拥有最大规模的教学设施以及在校生数,凡是得到正式认可的文化类社团,均可以得到一间单独的活动室。文化楼在两年前重建过,配套设施相当完善,每间房间都干净宽广。正巧在上一学年末,广播社被废部,因此多出了一个正式社团的位子和附属活动室。
包括生存在内,我基本上对任何事情都没有什么执着,也不觉得有什么意义。即使如此,我也有一件绝不能让步的事情,那就是对优质睡眠的不懈追求。定个闹钟来干扰我的睡眠,想都不要想,我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在梦中徜徉的世界,远比形而下的世界更加崇高尊贵。这样的睡眠时间对我来说神圣无比。
人一进食,饱腹了之后就会产生睡意。只是趴在桌子上睡的话,根本睡不好。
为了迎接正午过后袭来的浓浓睡意,我必须要在学校里确保一个私人空间。在里面放一张床,再拉上遮光帘,就是绝佳的睡眠场地了。只要给我这样一个地方,没劲的高中生活也多少能让我感到宽慰吧。
这家伙想睡想疯了。丽罗虽然嗤之以鼻,但是他也想要入手一个随心所欲的私人空间,姑且还是赞成我的想法。自从听说广播社废部以来,我们就一直为了创建社团慎重地做准备。
舞原家有人是美波高校的理事,我又是本家的继承人,丽罗也曾问过我能不能搞关系让理事会出面帮忙一下。不过,即使是为了高贵的睡眠,我也不想和亲人有过度的接触,更不想因为此事而向父亲低头,死都不要。所以只能用正攻法入手活动室了。我一面查找现如今未在美波高校开办的社团,一面考虑有什么社团是教师易于接受的。最终,我敲定了自十年前废部以来,便未再重建的『戏剧部』。戏剧部既有本校的历史渊源,又颇有文化要素,没道理不被允许复活。
想要新创办社团的学生,必须在今天放学后,准备三张以上的入部申请书交到社会科教室。递交对象是上一学年担任原广播社顾问的女老师,有栖川华怜。如果她判定没有问题的话,申请就会得到认可。
虽然我那在音乐科的堂妹,舞原七虹所属于轻音部,但本校并没有禁止学生同时加入多个社团。因此我向七虹借了她的名义,勉强凑齐了三张入部申请书。
终于等到放学,我跟丽罗一起到指定的社会科教室去,却没想到已经有先客到来。
独自凭窗远眺操场的她,是我没料想到会出现的竞争对手。我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她不同寻常的外表。她的身材颀长而纤细,令人惊艳,仅是如此便已十分吸睛,但她的异常之处还不止如此。踩着室内鞋的鞋跟当拖鞋穿,西装上衣里面的衬衫还露出长长的下摆,以及那头没有经过梳理的头发,到处都可以看到乱蓬蓬的翘起。
虽然我没什么资格对别人说这说那,但至少也还有最低程度的耻辱观念。像她这样外表如此邋遢的女性,到底长的什么样的脸,我对此十分好奇。正当我凝视她的背后之时,她缓缓转头看了过来。然后,当我看到她那张脸蛋,瞬间便停止了呼吸。
在我高中入学的时候,家族长辈们便不断对我念叨一个人的名字。你绝对不能接近她。只有她,你绝对不能对那个女人打开心房。在他们异口同声的警告中,那个人的名字被反复提起,我甚至都听到耳朵长茧了……她撩开厚重的褐发,用那双通透的瞳孔凝视着我,
「你是,舞原吐季吧」
略显嘶哑的声音响起,她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
这就是我与千樱绿叶意料之外的初次邂逅。
2
虽然对于尚还是学生的我来说无关紧要,但是新潟的两门世家,舞原与千樱自战前就有很深的因缘。
近代以来便作为当地大地主,享受荣华富贵的舞原家从大正时代起开始经营铁道事业,至昭和初年,掌控了新潟港至满州的最短路径,以此为经济据点获得了大量的财富。后来又运营起能用最短时间从首都抵达日本海一带地域的上越线,成为了当地有名的大财阀。
而千樱家则是从明治时代起就引领着日本医学界的一族。千樱家经营的东樱医疗大学拥有地方上最古老的医学院,现在仍然领导着北信越一带的医局。(注:医局指日本医学院校附属医院临床科室的医局,它是日本医学界独有的一个民间机构,等同于附属医院中的科室又有别于科室。)入学该医学院所要求的偏差值,也是日本海一带地区所有国立医学院校中最高的。
两家拥有不同的历史发展背景,难以互相理解,可又偏偏同处在一个地方,因此发生过多次纷争,自旧时起关系就非常糟糕,真可谓是仇家了。历史上,因为憎恨导致流血受伤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两次,时至今日,扭曲骇人的祸根依然深深地留存着。
千樱绿叶是现任东樱医疗大学附属医院的院长,千樱家族长的孙女。舞原家的人自从知道她和我同一学年,并且同样要就读于美波高中以来,便十分忧虑作为继承人的我会不会跟千樱变得亲近起来,一直不断地对我发出警告。不过我一开始就没想和别人搞好关系,那些警告我都没怎么在意,再说,她是读理科的,跟我应该没什么接点才对。
虽然我看过她的照片,但是从没在校内碰上过,对方主动过来接触我,应该也不太可能。
千樱绿叶虽然叫出了我的名字,但也似乎对我没多大兴趣。她静静地坐在靠窗边的椅子上,拿出一本文库本开始读了起来。
既然她也来了这里,那就是说她也在考虑建社团的事咯。我听说过她钢琴好像弹得不错,除此之外的个人情报就不太清楚了。也可能是我听过却不记得了。
之后,又有一名男学生比候补顾问的有栖川华怜先来到社会科教室。
他看了我和丽罗一眼之后,便径直向千樱走去,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他跟丽罗差不多高,栗色头发,戴着一副知性的眼镜,看起来是个外貌秀丽,品格良好的男生。从领带的颜色来看,和我们一样是二年级。
他们果然是想创立一个新社团吧。申请需要三人以上才行,或许等会还会有另一个人过来。
在事前通知的截止时间又过了15分钟之后,有栖川终于进入了这间气氛紧张的教室。
她是负责教古典的20岁后半的女性,上一学年我和丽罗上过她的课。虽然这间学校奇怪的老师很多,但要说哪位老师的课堂最古怪,实在是没法尊敬,那首先想到的定是有栖川无疑。
「你们都是同一个部的?」
刚一进教室,有栖川就顶着张臭脸看了我们一圈,嫌麻烦地问道。
「不是」
「是吗。真麻烦啊。我说你们,真的要办社团吗?要是没人申请的话,我就省事了,我希望你们当作无事发生打道回府啊」
这话说得也太过分了点,千樱和眼镜男一脸困惑。如果不知道有栖川的本性的话,有这种反应很正常。
「我们不会离开的。活动室也一定要得到手」
丽罗强硬地说道。
「我不会把活动室让给你们的」
千樱绿叶凛然地反驳道。
「怎样都好啦,不过能得到认可的只有一方哦。先让我检查一下你们的申请文件吧」
丽罗站起来,准备把文件递给有栖川,却不料千樱抢先一步递过去。
「老师,按先到者先得来吧」
「你在讲什么鬼话?」
「我们还有一名部员因为今天有事来不了,不过我带来了三张入部申请书。那边不是就他们两个人吗」
「我们这边也有三张申请书啊」
丽罗把三张入部申请书摆在讲台上。有栖川看了一眼,愉悦地吹了声口哨。
「嚯。你们的第三人是舞原七虹啊」
「老师认识她吗?」
「当然了,她可是我们学校的头号美女啊。入学前她就成了我们老师办公室的一大话题。我本来还想当她的班主任好好教训一下她,结果没想到她去了音乐科」
这人还是死性不改,无论是作为一个老师,还是作为一个人,刚才说的话都是最差劲的。
「刚才说的有些话,我可不能听了就算了。可以让我订正一下吗」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千樱突然像是憋了一肚子气,显得很愤慨。看来她的内心不同于外表,是个正义感强烈的女人。
「虽然我也见过那个叫七虹的女人,但是不管怎么想,全校最漂亮的人都应该是我才对吧」
撤回前言。她跟有栖川是同种货色。
对千樱自信满满放出的自夸之语,丽罗嗤笑了一声。
「哪有这回事。你好好照照镜子吧。就你这不像样的打扮,哪个男人看了会觉得你比七虹漂亮?」
「闭嘴。我才没问你这臭虫的意见」
「讲话这么嚣张,你算老几啊?」
有栖川无视他们两个,看着桌上的文件。
「舞原是想搞戏剧部啊。然后这边是……保健部?」
这可真是听到了稀奇的事情。
「是的。我们的活动内容在纸上写得很详细,您看了之后就会明白了」
「我不想一一看那么多,你简单给我说说到底是干什么的部」
这人竟然在当国语教师,真的没问题吗。
「我将来想当一名心理内科的医生。所以这算是为了将来预先做的练习。我会倾听有困难的学生的烦恼,然后出手帮助他们,大概就是这样」
我搞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她把社团活动想成什么了?
有栖川不知是不是跟我有同样的想法,一脸莫名其妙。
「你看起来就怪怪的,是不是有哪里想不开啊?」
千樱闻言,不满地撇了撇嘴,旋即又绽开笑容。
「老师你现在有没有什么烦恼呢?如果您愿意当我们保健部的顾问的话,我们一定会尽全力解决您的烦恼。你说对吧,步梦?」
千樱语气轻快地将话头转向眼镜男,丽罗也朝他那边看去。
「你就是副部长那一栏写着的樱塚步梦?」
「是的」
眼镜男肯定了丽罗的问话,而他跟千樱的关系,我当下就有了眉目。樱塚是千樱的分家,一族经营着市中心的一家综合医院。也就是说,这男的是千樱绿叶的远亲吧。既然他是樱塚家的儿子,那想必是隶属于我校理数科中,以将来志愿升入医学院的学生编组而成的医学特别班吧。
「你也赞成设立这么荒唐的社团吗?」
「要不是那样,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你们那申请书上写着的,叫长古见的女人怎么今天没来?」
「你真的好烦啊。没有我的许可不要讲话可以吗。再说了,就你们那么点人怎么演戏剧啊」
「跟你有关系吗。你那边才是,别给我讲废话」
这两个人,怎么才过了三分钟就吵架吵成这样。我渐渐觉得听他们的对话是白费力气了。
「你刚才说,如果我有困扰的话,就会尽力帮助我,是这样吧」
看着入部申请书的有栖川,脸上挂起了一抹刻薄的笑容。根据我的经验判断,她一露出这种表情,那肯定是在盘算什么不好的事情。
「是的。只要您愿意成为我们的顾问,我们随时都会倾听您的烦恼」
「我现在手头上有件难办的事情。你们也听说了吧?最近学校发生了『杀猫事件』。这几个月以来都没什么进展,不过,今天又发现了猫的尸体。是后勤人员在文化楼的后院发现的」
听完有栖川一说,我想起了午休时候的事情。
正当我在文化楼后院赏花,依依不舍准备去教室的时候。
我只是随意瞥了花坛一眼,却看见像是有某个生物躺在里面,接着又漫不经心地看向月桂树,然后看到了一双失去焦点的眼瞳,突然内心感到一阵寒意。
于是我靠近过去,便看到了三花猫的尸体。它的嘴巴松弛大张,四肢张开,孤零零躺在那里。虽然我怕报告了之后还要接受询问,觉得很麻烦所以就直接走开了,但是在那之后,还是有好心人发现了啊。
「因为我们教务科离后院是最近的,所以就负责调查这起事件。而我又是办公室里最年轻的,就被任命为搜查负责人。这事从冬天开始拖好久了都没解决,虽然也不是一定要找到犯人才行,但我得交份报告书上去」
「话说,我绝饶不了虐待动物的人」
「这次事件是时隔数个月发生的。也可能是模仿犯。然后,比起说是商量,我这里有个提案给你们」
有栖川看了我们一圈。
「能不能请你们调查一下这起『杀猫事件』?如果能作成一张交上去也没问题的报告书的话,我就当你们的顾问。提出期限是三天后的现在这个时间」
「请您等等。您这是打算把事件调查完全扔给我们吗?」
丽罗急忙向有栖川确认。
「是这样没错。啊,先说好,虽然我觉得你们应该是抓不到犯人啦,但万一真逮着了,你们可得把这功劳给我。作为回报,我会向学生会那边给你们申请社团经费」
「经费的事暂且不说,只要您愿意当顾问,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但是我们申请成立社团,跟这件事应该没关系才对啊」
与痛快地答应了有栖川的提案的千樱相反,丽罗表示抗议。
「就说你们还是孩子。以后出了社会,不讲理的事可多着了」
千樱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有栖川的话。
「老师,请您不用在意他们讲的话。他们是没有信心赢过我们,所以心虚了」
「吐季。你也别光在这里当木头人,说点什么啊」
丽罗像是求助般,把希冀的眼光投向了我,于是在场众人的目光一齐投射在了此前一直静观事态发展的我身上。站得直挺挺的千樱俯视着我。
「舞原吐季,你也怕跟我对决吗?」
这家伙到底凭什么这么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你们那边的第三名部员,是刚才丽罗说的那人吧」
「没错,是跟我同班的长谷见芽衣」
同样是医学班的学生吗。那她跟千樱的关系就不难推测了。
考虑到千樱方才的那些言行,恐怕是……
「我知道了。就以老师说的那个条件来吧」
「喂,吐季,这没问题吗?」
「只要我们赢了不就行了」
「你还真会说呢。要是到时候输了,过后可别哭鼻子哦」
千樱又在用她那嚣张的眼神挑衅我,不过我才懒得理她。
「那么,报告要在三天后的这个时间提交。如果在那之前,哪一方解决了事件,那就算那一方的胜利。就这样吧」
有栖川如此宣言过后,我们便正式开始对『杀猫事件』进行搜查。
一切都是为了获得我梦寐以求的社团活动室,我一定要得到能保证我的安宁睡眠的私人空间。带着这种古怪的热情,我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事件的搜查当中。
3
千樱绿叶和樱塚步梦离开教室之后,把难题塞给我们的有栖川华怜也一脸神清气爽地回去了。
那三人离开后,丽罗靠在讲坛上,愕然地开口对我说道。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上有栖川的钩。你真打算写那啥报告书啊?」
「怎么会。我才不做那么麻烦的事」
「那你是对犯人是谁有眉目了?」
「那倒也不是。只不过,我有点想法。丽罗,我想你去有栖川那里找她要个东西」
「你是真喜欢使唤我啊」
轻叹了口气,丽罗催我继续讲下去。
「所以说,你要找什么东西啊」
我干脆地说明我需要的东西之后,丽罗也没问我理由,便直接走出了教室。
互相之间的距离感,或者说思维上的统一性,在这种抽象方面,我跟丽罗还挺搭的。要说是『朋友』吧,总觉得又没那么简单,至少我们对彼此的能力是信得来的。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丽罗回来了。他把我要求的东西带了过来。
「你拿这个是要干什么」
「我不打算把活动室让出去。所以得钻千樱和樱塚的空子」
丽罗交给我的,是保健部的第三人,长谷见芽衣的入部申请书的复印件。我在看了她的个人情报之后,想到了某个作战,便将我想到的作战告诉给丽罗听。
在我大致说明完后,丽罗露出了一抹坏笑。
「……原来是这样。你也真是会想啊」
「搞什么推理对决白费时间,我才不干」
「你性格有够恶劣的」
「正是有你在,我才能想得出这点子。不是有句话说适材适所吗?要扮演轻浮男子,没有一定的天份是做不到的」
「我怎么感觉你在骂我?算了,只要能得到活动室,我都听你的」
就算千樱和樱塚费尽心思去调查事件,我也不觉得他们能这么巧解决『杀猫事件』。几个月那次连警察都来了,结果都没得出结论。不过,这次有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是真有个万一的话,我也必须留个后手。为了得到我宝贵的安眠场所,我一定要提前摘除不安定的可能性的种子。
4
三天后,约定好的卯月最后一天。(注:指日本旧历的四月)
放学后,我在社会科教室等待其他人的到来。千樱绿叶和樱塚步梦首先抵达了教室。
「舞原。你的同伴今天怎么没来?」
千樱扫视了一下教室,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丽罗的去向。
「你都看到他人不在了,还问那么多干嘛」
「你这什么摆架子的回答啊。真是让人讨厌的家伙」
千樱不耐烦地嘟囔着,和樱塚一起坐到了椅子上。
仿佛理所当然一般,有栖川过了约定的时间也没出现。她曾经在课堂上一脸自豪地说,因为自己不想等人,所以和人约好见面的时候肯定会迟到,这种类似爽约的行为姑且不论,我觉得她最大的毛病是,极其自然地认为自己这种想法很有创新性。我越发觉得她不配当一名教师了。
「舞原,你找到犯人了吗」
「很遗憾,没有」
「你之前还拍着胸脯说要赢过我们,结果也就这样啊。我本以为你是舞原家的继承人,所以还格外警戒了一下呢,现在看来是白费力气了」
千樱一边自负地笑着,一边拢着自己睡乱的额发。她有着端正的鼻梁和细长的锐利眼瞳。嘴唇红润,肌肤白皙通透。端看容貌和身材,她确实不逊色于七虹,但是她既不系领带,鞋带也歪歪扭扭的,打扮实在不成体统。
随着时间经过,有栖川华怜也来到了教室,
「老师,请您听我说!我已经解开全部谜团了!」
千樱着急地说完话,一只手拿着文件跑向讲坛。
「哦?是吗」
不知为何,有栖川扬起一抹颇有含义的微笑。
「接了老师的委托之后,我们第一时间就去拜访了现场第一发现者的后勤人员。既然猫不是自然死亡的话,那就有必要得知死因。我拜托他让我看看猫的尸体,于是就被领到了文化楼后院的那个花坛前」
千樱像在发表演讲一样阐述自己的解谜过程。
「尸体表面没有明显的外伤,若是无法得知杀害手法,那推理也就无从说起了。因此,我把猫的尸体带到大学附属医院,委托亲属进行详细的检查。于是通过血液调查,从尸体中检出了硝酸士的宁」
虽然我没听过那个词语,不过从话语中可以得知是药杀。
「硝酸士的宁是用于处理做实验的小白鼠时所使用的药物,在农协分发的除鼠剂中也混有一定量。虽然该药物不会对消化器官造成影响,但是根据用量不同可能会导致呼吸衰竭的症状,连猫也可以杀得死。文化楼后面不是有一大块田吗。田地的所有者正是在那块田里撒了除鼠剂。也就是说,那些流浪猫们就是因为吃了那些有毒的饵料,才死在我们的校园里的。我也对田里喷洒的除鼠剂进行了取样,并与从猫尸体上检出的成分进行了比照实验,结果是一致的。这就是我们对这一调查过程所撰写的报告书」
千樱把手上的文件放在讲台上。
「我也将比照实验的结果通告给了农家,他们得知猫的死亡与自己有关,感到十分动摇,说不定现在已经去向校方谢罪了」
不可以貌取人这句话,说得确实很有道理。千樱虽然看起来脱离常轨,但是她的思路却明晰到令人惊讶。
千樱看着我,露出讥笑。
「这就是『杀猫事件』的全貌了。这场对决是我们的完胜。你就从哪来回哪去吧。这间房间是属于保健部的了」
「冬天那时候发生的杀猫事件,发现猫尸体的现场分布散乱对吧。我觉得那时候不是因为吃了除鼠剂才死的吧……」
「死不认输?你根本没搞懂大前提是什么呢。冬天那时候的事件可能确实跟这次情况不一样,但至少这次的事件,我已经彻底弄清楚了。就算你再挑毛病,也还是你输哦」
千樱说得没错。冬天那起『杀猫事件』的真相就算跟这次事件不同,保健部解决了有栖川的委托也是无法颠覆的事实。但是,不过呢。
千樱对自己的胜利深信不疑,我为她的天真感到可怜,不禁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呢」
「你刚才说我没搞懂大前提是吧,我原话奉还给你」
「你在说什么?所以说,我们已经把事件解决了……」
胜利的不是保健部。我无视千樱的发言,取出手机。
「你要干嘛?」
「你很快就明白了」
我的目的不在于跟对方通话,只是为了在对方手机里留下这段拨打记录而已。铃声响了几次后,我便挂断了电话。
数十秒钟后,我刚才打电话的对象来到了社会科教室。
呆呆地看着千樱和樱塚的那名人物,正是保健部的第三名部员,长谷见芽衣。
5
意外之客的出现,让千樱绿叶和樱塚步梦两人很是吃惊。
长谷见芽衣个子娇小、中短发型,还是小鼻子,长相看起来就像跟千樱截然相反。与其说漂亮,或许更适合可爱这个词来形容她。
「芽衣,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放学后有其他事情吗」
「绿叶,我必须要对你道歉」
长谷见走到千樱身旁,轻轻低下头。我本以为她只是对陌生人用敬语说话,不过由此看来,她对谁都是用这种语气说话的。
「对不起。我不能加入保健部了」
「诶?这是为什么?感觉好突然……」
长谷见一面露出尴尬的笑容,一面偷偷看向我。
「因为会影响到我的学业,所以我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参加社团活动为好」
「我不是说只要借用你的名义就行了吗。你可以不用实际参加社团活动的」
「还是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加入」
千樱用手把自己睡得乱乱的棕色头发搅来搅去。
「你先等一下。这不奇怪吗?舞原刚才用手机给你打电话了吧?你们两个认识吗?」
「昨天有一个坏人缠住了我,幸好得到他的帮助才脱身」
「这事情太诡异了吧」
我对脸色难看的千樱说道。
「真的是,没想到,竟然会碰到这么偶然的事情。看来是上天在保佑我」
「你好好说话可以吗?」(注:此处原文是「棒読み」)
这时,教室角落里的清洁工具箱突然猛地由内向外大开。在学校的每间教室,都会放置这样的可容纳三人进入的清洁工具箱。从中出现的是琴弹丽罗。他走到长谷见面前,恭敬地屈膝行礼。
「大小姐。昨天是我失礼了」
「哎呀,你是昨天的狼先生」
看到眼前上演的不入流戏剧,千樱气得脸都在抽搐着。
「我再好好说明一次吧。昨天她被丽罗搭讪,还被缠着不放,正好我路过便救下了她。然后她就觉得很感动,想跟我道谢。当然咯,我又不是为了要回报才帮她的。只不过,我把自己 要跟别人争活动室的事情告诉她之后,本来是保健部一员的她,经过一番考虑,决定不加入演剧部的竞争对手保健部了。偶然真的好可怕哟」
「什么偶然啊!别开玩笑了」
千樱十分气愤,长谷见则再度不好意思地向她低下头。
「绿叶,真的对不起」
「芽衣,你被他们骗了!他们两个其实是朋友!」
「没关系的。只要能帮到吐季君的忙,就算被他骗了我也心甘情愿」
千樱就像字面意义上的无法闭嘴一样。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冷静一点好不好!」
差不多可以了吧。再说下去就是浪费时间了。
「保健部没有达到规定的人数,所以你们解决了『杀猫事件』也没用」
「这事还没确定!你别乱说话!我说你,该不会是用钱收买了芽衣了吧?」
我给长谷见使了个眼色,她羞怯地笑了笑,
「吐季君。和我的约会,请不要忘了哦」
仿佛是要提醒我,她轻声说道。
「难以置信。这男的,就只是个有钱公子哥哦?你绝对是被他诓骗了……」
「就算我被吐季君骗了也没关系」
「我真的不懂你在说什么啊!而且,琴弹跑进那种地方干什么?」
「为了演出效果啊。我觉得这样出场很有趣」
「有趣你个头啊!」
「不过,你很不甘心不是吗。我们都快笑翻天了」
听到丽罗的嘲讽,千樱把文件朝他扔过去。
「我说啊,芽衣!你出借名义给我,作为交换,我帮你写课题报告,之前不是都这样约定好了吗!你干嘛要反悔啊!」
「课题报告我自己也能写,但是跟舞原家的男孩子结识的机会却是可遇不可求的」
「那这样如何,我帮你写一年份的课题报告。这样可以吧?」
她干嘛要收买同班同学呢。也太没有人望了吧。
昨天,我和丽罗演了一出戏后,就跟长谷见认识了。虽然我也觉得自己这提案很没品,不过还是对她表示,只要她放弃加入保健部,她想要什么,我就可以给她买什么,以此当作谢礼。可她的回答却出乎我意料之外。
『绿叶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不能因为别人送我东西就背叛她。不过,要是吐季君愿意跟我约会的话,那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哦』
我活了十几年,对于他人会如何看待我的血脉和容貌,倒也并非没有自觉。只是,我真的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下,被人提出这样的请求。至今为止,无论谁来向我表白,我都是马上拒绝的。这种情况完全打了我个措手不及,虽然觉得麻烦,但是为了活动室,我也只好忍耐一下了。于是我无可奈何地接受了长谷见的条件,两人做了秘密约定。(注:在作者的『花鸟风月系列其三·永远虹路』中,曾借男主角之口这样描述舞原吐季的容貌:「她的身边还有一个脸蛋漂亮得令人害怕的男生。那个男生的容貌,完美得好似屏除一切多余事物、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形势已然无可逆转。游戏胜负已成定局。
丽罗催促身为候补顾问的有栖川。
「如您所见,保健部达不到成立社团所需的最低人数,因此请您认可戏剧部的成立」
「你们给我记清楚了。在毕业之前,我一定会把你们从这里驱除出去,一个人都不剩!」
千樱像个三流反派一样,退场之前还要咒骂几句。再怎么说都是名门世家的大小姐,我本来还觉得她是个有气质的大家闺秀,邋遢的外表就不说了,现在这泼妇的样子真的是让我无话可说。
赶紧结束话题,去网购一张床吧。再之后的预定则是……
「呃,真不好意思,在你们说得这么起劲的时候插嘴」
有栖川的表情显得很奇怪。
「刚才教务主任说了我一顿。他说既然学生们这么努力,要是只能认可其中一方的话就太无情了,所以双方都应予以认可」
社会科教室弥漫着诡异的沉默。
「教务主任一直把我视为眼中钉,他绝对是因为儿子找不到工作,在拿我出气呢。我最讨厌正义感和正论这些东西了。真想把他头上还剩的那几根毛给拔下来。你们知道当个社团顾问给的补助才多少吗?一个月5000日元哦。才5000日元就想扣押我放学后的时间,你说过不过分?虽然我是没法接受啦,但是也没办法,我得听他的」
「那就是说,就算我们只有两个人,也能得到认可吗?」
「人数不够的话可能还是不行,但是我已经受理了你们的申请,随你们的便吧。我今后也只管盖章之类的事情,其他的不要来打扰我」
「步梦!你听到没有?」
千樱满脸笑意,抱住旁边的樱塚。丽罗则表示抗议。
「但是空的活动室不是就这一间吗」
「是的。所以你们就共用吧。毕竟人也不多,先暂时这样办吧」
「等一等。要是这样的话,那我们是为了什么搞得这么辛苦……」
「要抱怨的话去找教务主任。要是被他问起活动内容和社团详情,可有你们苦头吃的」
大概是脑海中马上就浮现出那副光景了吧。丽罗不说话了。
「就是这样,这个话题到此结束。戏剧部的申请我也受理了,你们去文化楼那边找工作人员要钥匙吧。好,以上就是全部内容。可以解散了」
有栖川双手拍了一个大响声。
「我不会对你们的活动说三道四的,你们也别给我惹出什么麻烦」
有栖川留下这句无情的话语,离开了教室。
从这天起,谁都不愿看到的事情发生了,我与千樱绿叶的人生轨迹开始交错。这之后等待着我的,是从未想象过的未来。就算哀叹自己所犯下的错误,也为时已晚……
而等我们在真正意义上认识到自己的失败,则是在稍远一点的未来了。

第二话 斯德哥尔摩的怜悯
1
我住在用巧克力戚风蛋糕做成的城堡里,有一天,华丽的王子来到了城堡里面,他对我一见钟情。但是,我不是那种轻易就对男性卸下心防的轻浮女人。虽然我没有和男人交往过,但是我听说在恋爱中,先爱上对方的人就输了,所以我不允许自己向男人献媚。先故作冷淡让男性心焦,等占据了绝对的主动地位后,再答应对方的求爱吧。我在梦中的世界尽情幻想,突然被人用力地摇摇肩,从梦中世界被叫醒了。
窗帘被拉开,照进室内的阳光很是耀眼。我挠着还没有完全醒来的头,慢慢张开眼睛。
「快起床,绿叶。公交车还有10分钟就要来了」
站在床边的是樱塚步梦。
他今日眼镜底下的视线还是那么温柔。
「那你来叫醒我」
我伸出双手向他讨拥抱。
「别撒娇了。再不换衣服的话,你的全勤奖就没了哦」
「坏心眼」
我吐了吐舌,只好自行起身。
看了看镜子,今天也是把头发睡得乱乱的,但是没有打理的时间了。
「谁叫你都不先把头发吹干再上床睡觉,所以每天才把头发弄得这么乱」
「头发放着自然会干的啦,用吹风机不是白浪费电吗?」
「你又在说这种话。就不能多要点生活费吗」
步梦一脸无语的样子,但我也有我的缘由啦。
我,千樱绿叶是千樱家族长的亲孙女。
在新潟经营大学附属医院的千樱家,统领着北信越一带地方的医局。虽然在我生下来之前,爸爸就去世了,但是妈妈的再婚对象也还是医生。我的新爸爸是大学教授,跟我妈妈结婚后不久就调到伦敦去工作了,所以我十岁以前的孩童时期都是在国外度过的。
我是小学五年级的秋天回到日本的,从那之后,我在本家的广阔土地上过着自由快乐的生活。
我身为千樱家族长的亲孙女,脑袋聪明,而且又长得超级可爱,我的人生真的太一帆风顺了。而且身边还有步梦这样,比谁都更了解我的独一无二的存在,老实说,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了。
可是,正因为我的人生路走得太顺了,某一天,我心里突然感觉到不安。如果我就这样不知民间疾苦,顺利长大成人的话,我想当一名心理内科医生的梦想不是就很难实现了吗,因为我都没有经历过别人会有的痛苦或者烦恼呀。
十五岁那年,我开始对人生抱有危机感。去年,作为自我锻炼的一环,我想到了独居生活的点子。虽然我觉得自己这想法可真是天才,但是妈妈似乎觉得我连自我管理都做不到,独居生活更是免谈,因此大力反对。而我则是现学现卖,极力辩解。
「我在独居生活的同时,也会在高中拿到全勤奖,学业也不会落下。我会记好收支,每个月只靠四万日元就能生活下去了」
就那点钱怎么可能过得下去,妈妈对我的提议嗤之以鼻。那么,要是我真的能做到的话,就请您答应我,我如此答复妈妈,于是便这样达成共识。虽然千樱家也有经营不动产,不过我一对爷爷说了独立的必要性之后,他就把高级公寓的一间房借给了我。我的独居生活便由此拉开了帷幕。
我上初中的时候,每个月的零花钱只有四千日元,一下子涨了十倍,无怪乎我刚开始会觉得独居生活就是个小意思,但是,我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我没有想到在生活中,饮食费占的支出竟然如此之大。于是我把手机电话卡解约,能省的也都省下来,虽然很努力节约了,但是现在依然过着贫困的生活,完全不见有改善的迹象。
即使如此,我的生活过得也非常充实。虽然偶尔也有饿得晕倒的时候,不过到今天,我的独居生活也过了半年之久了。
我坐在行经学校的公交车上,任由车身颠簸摇摆,
「你看看这个」
我把做好的海报的样品给步梦看。
为了宣传保健部的活动内容,昨天我与电脑上预装的软件奋战到深更半夜。
『保健部始动!你的烦恼由我们来解决!』
我既然以心理内科医生为目标,便打算将自己的青春时代化作修罗场。
我多少对自己的感性与众不同有所自觉,虽然至今为止都没有人来找我倾诉过烦恼,但是这世上有很多人应该都抱有难以对他人言说的苦闷。我现在建立了保健部,那应该能成为他们的倾诉对象。
「你还是老样子,就擅长搞这些东西」
「你不觉得把这些张贴在校内的话,肯定会引发盛况吗?本小姐我免费给人商量事情哦?」
「真是如此就好了」
步梦一面苦笑,一面随声附和我。
「从今天开始就要用到社办吧?你别和舞原吐季走得太近哦」
「为什么本小姐要跟那种家伙搞好关系啊?」
「他的脸,漂亮得甚至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男的。我想大概就是所谓的根源之美一类的吧。而你不就是喜欢这些美的东西吗」
步梦促狭的目光透过镜框看着我。
「你该不会是在担心我喜欢上那个舞原吧?这怎么可能?我连初恋都没有。再说了,除了你以外,现实中的男性都让我感觉好恶心」
我自打出生以来,就从没有体验过恋爱。
虽然对小说或者电影中的浪漫情节抱有憧憬,也曾幻想过被骑着白马的金发碧眼的王子求爱(最好还是循环器官科的医生),但是现实中不可能有那样的人。
「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步梦夸张地长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担心你而已。万一,你真的跟舞原家的继承人谈恋爱的话,那事情就麻烦大了」
「我很明白自己的立场哦」
「你说的明白实在无法让人相信。谁叫你总是不顾理性,任凭感情冲动做事」
「那当然啊。不优先考虑自己的心情,那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步梦用手轻轻摩挲着我的头发。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别太让我担心了哦」
「好的。我知道了啦,哥哥」
虽然他摆出一副监护人的样子让我有点不高兴,不过我很清楚他是真心为我着想的。
只要有步梦在我的身边,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东西好怕的了。
2
午休的时候,我到教师办公室借用了复印机,印了很多张保健部的海报,然后把它们贴在各栋教学楼每一层的信息公告栏上。无论目的多么崇高,不宣传给其他学生知道就没意义了。随着海报上的消息散播出去,保健部可以说是在真正的意义上诞生了。
放学后,保健部便将正式开始活动。
无论谁怀抱着什么样的烦恼,我都决定真诚地倾听。如果从今天开始就大排长龙,那该怎么办呀。我作为迎接客人的一方,必须先把社办整理干净。拿之前参观过的爸爸的诊室作为参考,整理出一个干净整洁的房间吧。我边在心中暗忖着,边走进了社办……
突然映入眼中的景象,使我感到震惊。
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昨天我在房间里确认的时候,广播社的器材已经被搬走,桌椅各有四张。但现在,窗户却被像厚地帘幕一样的窗帘给包覆,最里面还放着张床。从大小来看是张小型双人床。而躺在那张床上,发出熟睡的鼾声的人则是……
「你在干什么呀!」
我没有多想就把书包扔向躺在床上的舞原吐季。感觉对他造成了暴击。包的一角正好撞到他的脸上。
舞原的悲鸣顿时响起,他捂着脸跳了起来。
「你干什么啊,这么突然」
「这是我要说的台词好不好!你干嘛要把床带进社办里来?别在这间神圣的保健部的社办放些奇怪的东西好不好!」
舞原用那双睡意惺忪的眼睛,瞪着我看。
「要不是教务主任发慈悲,你们哪能建立社团?这间房间的所有权归我们。别来妨碍我的睡眠」
「你在家里睡去呀!话说,你要用社办的话就去演戏剧啊!」
「很遗憾,戏剧部只是表面上的招牌,睡眠部才是我们真正的模样」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是想在学校里睡觉,所以才建了戏剧部」
「你是认真的?」
「我告诉你一件事吧。这间学校的戏剧部十年前便已废部,而有栖川正好是那时期的本校学生。因为她是候补顾问,所以我才选定了在竞争时相对有优势的戏剧部。这下你清楚了吗?好了,赶紧把灯关上吧」
舞原又钻回被窝里了。
「我跟你说过等一下了吧!」
我脱下室内鞋,朝舞原的头扔了过去。
「今后这里是保健部的大本营!学校里的迷途羔羊看到海报,会朝这里涌来。要是那时候有人在房间里睡觉,那我还怎么跟别人商量事情啊。你赶紧带着你的床给我滚出去!」
「我也看到海报了,你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
这家伙真的是让人恨得牙痒痒。我本来对舞原家没有什么怨恨,但是现在终于醒悟了。舞原就是我们千樱的敌人。
已经够了,跟他说话就是白费力气。
或许他是觉得自己毫无干劲的样子看起来很酷吧,真够逊的。
不管谁怀抱怎样的烦恼,我都想成为一名能够理解他人心情的医生。
无论是恋爱咨询也好,还是友情问题也罢,我都愿意真诚地倾听。
我把遮了两重的窗帘拉开,再把四张桌椅排列整齐,然后搭了一个比较简陋的柜台。给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再把同样带来的三本医学书摆好。虽然现在只有这些东西,不过今后再慢慢让这里丰富起来吧。
「你在干嘛?」
我一转头,看到舞原单手手肘撑在床上看着我。
「你很烦,别来搭话好吗?」
「你真的觉得会有人来吗?」
这家伙真的越来越欠揍了。
「找我茬儿很开心是吗?」
「你对自己不合群这件事一点自觉都没有吗?我觉得不会有人认为你这种举止古怪的人能给出像样的建议哦」
「我说你啊,是不是看我长得这么可爱,所以想引起我的注意啊?」
舞原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读起了文库本。
这下是无视吗。这家伙真的是个讨厌鬼。
我一边读着自己带来的医学书,一边等待客人。海报是午休的时候才贴的,也许是看到的人还不怎么多,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上门。
舞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床上看书。
我瞄了一眼封面,他看的是范达因的推理小说名著。步梦也经常看悬疑推理类的小说,原来舞原也喜欢看这种的啊。步梦今天要去补习班所以不在,跟舞原在一起的那家伙又在做什么呢。
「喂,那个叫琴弹的人,今天不来吗?」
「他要打工」
「哦。挺厉害的啊。你不用打工吗?」
「你很烦耶」
舞原看也不看我这边。话说,我原本就没打算跟你说话好不好。只不过是问你几句话打发时间而已,干嘛这么拽啊,搞得我有点生气。我从医学书里找出最厚的那本原版《哈利森内科学》,瞄准舞原的头扔了过去。
……
「我靠!要是打到了,你怎么负责啊!」
真可惜。差一点就扔中了。
「那本书挺有意思的,所以我把它借给舞原君吧」
我装可爱对他说了这句话之后,自己都觉得有点想吐。
舞原下床站起身来,吁了一口长气。
「你脑子有问题。我回去了,你自个玩吧」
「以后不要再来社办了哦」
「那是我要说的话」
搁下这句话后,舞原离开了。
社办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看向窗外。
这间房间位于文化楼的四楼,向外远眺可以看到流经学校附近的信浓川。河堤遍地散落着樱花的花瓣,使人不由得感伤起来。不知怎的,我觉得房间突然变得宽阔了起来,说来也是理所当然吧。现在只剩下几张桌椅。还有舞原带进来的床。
步梦要是在的话,我还不会这么寂寞,不过他最近每天都去私塾,到底为什么这么用功学习呢。
结果那一天,来保健部的人一个也没有。
日落后,过了晚上7点,我空虚地一个人回家了。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感觉全身没劲儿。
我依稀想起一句话,“无聊可能会让人早死”。
3
四月从日历上被剥去,黄金周也已结束,但无论怎么等,还是没有学生到访保健部。不仅如此,在我越来越心烦和焦躁的同时,就好像是故意要触怒我一样,房间里的物品增加了。
可以坐六个人的高级沙发、60英寸的高清电视、冰箱、微波炉、两台最新款的电脑以及配套的显示器。房间对面的另一半空间,被戏剧部带来的私人物品占据,不断增加各种各样的东西。
一周后,当琴弹丽罗把各种游戏机连接上电视的时候,我终于忍无可忍了。
我用黄色粉笔在房间的正中间画了一条线,宣告彼此的国境在此。
「你们俩,从今天起不许越过这条线,不然就判你们死刑」
「求之不得。你们太碍事了,尤其是你,绝对别进到我们这边啊」
琴弹头也不回,面对着电视机作出回复,还笑了一下。
他们那边和我们这边都有出入走廊的门。根本没有必要到对方的领地去吧,他好像都没认真思考过。
「你刚才说的话我记下了。过后可别哭鼻子哟」
如此宣言之后,我拉下这边的电闸,于是各种家用电器都停止了工作。电视机和游戏机也立刻关机。
「你在干什么啊!」
琴弹一下子就发怒了,但是不管怎么想,正义都在我这边。
「吵死了!不演戏剧的话就给我回去!」
「我哪里有妨碍到你们啊!」
我摆出手势,制止琴弹靠近过来。
「越线的话就是侵犯领海!」
「别讲这些小孩子会说的话!」
「看到你们注意力就没法集中了!这样怎么可能跟客人好好说话啊!」
「哪有客人来啊。你不要没事找事行不行」
虽然说的是事实,但就因为事实如此,我才生气。话说,就是因为有你们在这里,所以别人才不来的吧?
「况且,学生会下发的预算还没到账吧,你们哪来这么多钱买东西?」
「当然是刷父母的卡」
舞原吐季看也不看我这边,径直说道。仿佛对我和臭虫的对话毫无兴趣,舞原一直躺在床上看书。
「高中生没办法申请信用卡吧?」
「网络支付的话不需要本人确认」
「说你是败家儿子还真没错。钱都不是你自己赚的,你花钱这么大手大脚,就不觉得心里有愧吗?」
舞原看着埃勒里·奎因的书,一言不发。也不打算转头。
「不要无视我!」
竟然不回应我。我最讨厌像你这种故作高冷的人了。
正在这时,有人敲了社办的门。步梦今天要去私塾,所以不会是他。
难道是我期盼已久的客人上门了?
我满怀期待看向来人,然而出现的却是我们两个社团的共同顾问有栖川华怜。虽然我没有上过她的课,但是经过几次来往,我已经晓得她是个怪人了。
「嗨。大家过得好吗?」
她走进房间,语气轻快。
「老师,他们两个光顾着玩,一点都没有练习过戏剧。请撤了他们的社团」
「不行,那样我的顾问补贴会减少的。话说绿叶,有人上门找你们保健部商量过事情吗?」
「还可以,多多少少有那么一些吧」
「别骗人了。一个人都没来,你刚才不是还在那哭吗」
我脱下室内鞋往琴弹的头扔过去。
我好生气。不止对舞原吐季和琴弹丽罗,就连此时不在我身边的步梦也让我感到生气。
「其实我也觉得可能会是这样,所以来找你商量事情了」
「您说的是真的吗?」
帮别人斟酌烦恼,促进我的成长。这才是我创建保健社的首要目的。虽然本是以学生为对象,但现在也不能要求那么多了。
我就听听有栖川老师的烦恼,帮助她解决问题吧。如此一来,我们保健部的名声也能传开。
柜台是由四张桌子拼凑而成的,我让有栖川老师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然后打开自制的病历本。
「喔。挺像那么一回事呢」
「这是我参考家里开的医院的电子病历做的」
有栖川老师坐在对面,笔直地看着我。
「现在说这个有点不合时宜,不过这样近距离看着你,感觉你还挺漂亮的呢」
「我知道。再说,我有自知之明,我们学校最漂亮的人就是我了。所以,老师您在烦恼什么?」
琴弹坐在有栖川老师侧面那一边的沙发上,笑得身子向后仰,我打算无视他。
「简单来说,是恋爱问题」
「我很了解这个领域」
「别骗人啊,变态」
我拿起一本医学书扔向琴弹。可惜没扔中。
「您说到恋爱,那就是说您有喜欢的男性吗?」
「嗯。其实就是我男朋友啦」
「诶,老师这样的女人也能找到男朋友啊?」
「绿叶,我打你哦?」
老师报以我一个非常温柔的微笑。
「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说出了真心话」
不好不好。虽然有话直说是我的美德,但是既然要当一名医生,那么还是改一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这个毛病吧。
「那么,您男朋友是出了什么事吗?」
「其实,他失踪一周了」
「听起来有点不妙啊」
「因为我有他家钥匙,所以也待在他家中等候过,但始终不见人回来。我打他电话也不通。现在挺担心的,我希望你能帮我找找他的下落。这是线索」
有栖川老师把男朋友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的男性大约三十岁前后,体格健壮,脸庞棱角分明。
「绿叶,那个眼镜同学在哪里?」
「步梦去私塾了」
「是吗。那吐季和丽罗,你们俩也过来帮忙」
有栖川老师转而呼叫那两人。
「搜索的人越多越好。你们也来支援一下绿叶」
躺在床上看书的舞原吐季一脸不情愿地抬起头。
「我觉得她也不想要我们跟她在一起」
「你们共用一间房间,还是要搞好关系。她是个女孩子,要是一个人遇到什么危险的话,也很麻烦吧」
舞原还是摆着一张臭脸。
「吐季。我都对你们的瞎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看在这份上,你去支援绿叶」
有栖川老师用坚决的口气对他们俩作出要求。虽然脸上表情还是很不情愿,但舞原和琴弹往我这边走了过来。
侵犯领海第一次。下次就有借口可以把他们赶出去了。我想着这种不合时宜的事情。
4
有栖川华怜的男朋友名叫上杉诚也,在电力公司上班。他们是在去年年底的联谊会上认识的,已经交往快五个月了。
联系不到上杉,是从一周前开始。
有栖川老师在下班后来到他家,发现他还没回家,就在家中等候,一直等到早上,人却还没有回来。上杉也经常被要求临时去外地出差,因此有可能是这种突发情况。但是,有栖川老师打了很多次他的电话,都没有接通,完全不见他有归来的动静。
恋人失踪三天后,有栖川老师觉得很是奇怪,便给他上班的地方打了电话询问,这才得知男朋友无故旷工。
老师拜托他的单位,在事情弄清楚之前,把旷工的这段期间算成有薪假。她认为男朋友不是无故旷工的那种人,因此推测他可能是被卷进了什么事故当中。
听完老师讲述事件的全貌后,琴弹毫无顾忌地说:
「找警察不就得了」
所以说笨蛋真的是没药救。这么有趣的事件,一般很难遇到。我才不想把这么有趣的案件交给警察来办。
我无视一脸嫌麻烦的舞原和琴弹,接下了老师的这桩委托。
「我很讨厌警察,也不想依靠他们。你们绝对不要去找警察啊」
有栖川嘱咐了这一句便离开了。我大体上了解了老师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所以就算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我也不会觉得奇怪。对于我来说,解决这件事还能彰显保健部的威风,叫我不要去找警察,那正合了我的意。
「那就赶紧出门吧。你们俩负责拿东西」
两人露出不满的神情,然后开始猜拳。平了几局后,舞原赢了。
「那保镖就由丽罗来当」
舞原说完,又回到床上躺着了。
这家伙是废柴啊。那张床难道是他的巢吗。
「有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件,我们要先去他家看一下」
「我说,去找警察吧」
「你是笨蛋吗?老师说了不能找警察吧」
「你觉得那女人能找到男朋友吗?我觉得那是她的妄想,或者产生了什么幻觉啊」
「我投这个推理一票」
舞原同意丽罗的发言。
「你们太没有礼貌了。好啦,你就跟我来吧」
我对琴弹下了命令,正准备要离开社办,此时。
「丽罗,你要是发现了能证明那男人职业的东西,就把它带回来」
舞原对琴弹嘱咐了这么一句。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在『杀猫事件』的时候也是这般样子,虽然看起来闲散慵懒,却又让人轻视不得。不知道他用意究竟为何,不过我也稍微注意一下吧。要是又被他耍阴招先下手,我绝对受不了。
从新泻站坐白新线电车过了两站,我和琴弹来到上杉在东区的家。
我还是第一次跟步梦以外的男人并肩在外面走。别人看到我们,会觉得是在约会吗?要是琴弹就这样爱上我,该怎么办呢。我一边担心发生这种事情,一边抵达了一栋普通的两层建筑的公寓。
按下门铃,但没有回应。
「请问有人在家吗?不回答的话,我们就擅自侵入了!」
等了一小会也不见有人开门,于是我们用有栖川老师给的钥匙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与玄关相邻的厨房堆满了东西,很像是独居男人住的地方会有的样子。
「好脏啊」
「跟你的发型差不多」
我随手拿起一个空罐子丢向琴弹,走进里面的房间。
一张床便占了房间四分之一的空间,漫画杂志和游戏光盘散乱在地上。桌上还有刚喝了一点的灌装咖啡。厨房洗碗池里堆着很多还没有洗的餐具。看这些景象,很难让人想象房主人去进行长期旅行了。
我想调查他的上网记录,便拿起了平板电脑。正在此时,琴弹也找出了名片盒。
「你要带走吗?」
琴弹从名片盒里拿出一张名片,展示给我看。
「名片会告诉我们他的工作地点和职业吧」
「舞原也说过这件事呢。你难道是他的马仔吗?」
「我也想把这个问题拿去问一下那个叫樱塚的人」
「他就像我的哥哥一样喔。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舞原成为朋友的?」
「我是上初中的时候认识他的。但现在也说不上是朋友吧」
这是什么意思呢。放学后,只要没有打工的安排,他不是都会在社办里跟舞原凑在一起吗。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很关心他们俩的事情,所以没有再问下去。他们真的是不可思议。
琴弹看起来完全就只是个庶民,为什么舞原会跟他玩得来呢。
折腾了一阵子后,我没能解开电脑的密码。为了追踪上杉的足迹,我还翻了他的夹克和衬衫的口袋,连垃圾箱这些地方也找了一遍,但是没有发现类似发票或者笔记本之类的东西。
哎,我早就清楚不会那么容易找到突破口的。
有栖川老师也说过,她曾经在这里等了上杉很久。要是我们这么容易就找到他人的去向,那她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冰箱里放着一些生产日期几天前的时鲜,但是他是在一周前失踪的,那些东西应该是有栖川老师等在这里的时候买的吧。我用公寓的固定电话拨打了有栖川老师给的手机号码,但果然是关机了。
最后无可奈何,我们解散回家了。明明事态可能已经刻不容缓,却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让我有点焦急。
5
第二天,我一面像往常一样对来叫我起床的步梦撒娇,一面为了取得全勤奖跟低血压作斗争,勉为其难起床去上学。
直到这一天清早,我一直在考察上杉诚也的去向。我调查了他的名片上写着的公司,也以从有栖川老师那儿听来的个人生平为线索,在网络上搜索他的个人信息,但全都无功而返。
再详细打听一下上杉的情况吧,如果还是得不出什么结论的话,那就去上杉的老家看看。我考虑着这些事情度过了一天,然后到了放学后。
步梦今天也要去上私塾,我跟他道别后去了部室。
万一,他们两个解决了事件,我该如何是好?正如我不辞辛苦地探究真相一般,他们肯定也做了相关考察。这桩值得纪念的初次案件,要是他们抢在我前头给解决了,保健部的名声也就岌岌可危了。我怀抱着心中的不安,打开部室的大门……
进门一看,舞原吐季正躺在床上睡的正香,琴弹丽罗戴着耳机在打游戏。他们难道忘了自己还是我的助手吗。
「喂,快起床」
我拿起书包拍打了几下舞原,戴着耳机的琴弹却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实在无可奈何,我只好拉下了部室的电闸。
「千樱,你找打啊!」
琴弹猛地扯下耳机大声叫唤,被我拍打得清醒过来的舞原则用眼神表示抗议。
「你们认真考虑过了吗」
「考虑啥啊」
「老师不是说了吗。你们要来当保健部的仆人并协助我」
「你先去趟医院做一次开颅手术再过来吧。我给你介绍一家还算不错的医院,名字叫千樱什么什么的」
「你们真的什么都没想过?」
难以置信。都已经有人失踪了,为什么他们还能这么无动于衷。我狠狠地瞪向他们,这时,舞原用食指和中指夹了一张纸片,轻轻一甩丢给我。那是昨天琴弹从上杉家带出来的名片。
「我好心给你一句忠告吧。太相信有栖川的话可是要掉眼泪的。你可以去给上杉的公司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他到底有没有失踪」
「你的意思是说老师在说谎?」
「反正她不可信」
讲完,舞原又缩回被窝里去了。
「琴弹,把你手机给我一下」
「干嘛不用你自己的」
「我三个月前把电话卡解约了。别废话那么多赶紧给我」
「我才不给你用。要是把手机借给你,谁知道会被拿来干些什么」
琴弹从我的手里夺回名片,然后用手机拨打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将通话设置成扬声器模式。
我仔细一看,发现他用的手机是红色的,而且和舞原的手机是同一个型号。他们一起买的吗。两个男人买成对的手机,感觉有点恶心。
几分钟后,我和挂断了电话的琴弹陷入了混乱之中。
确实如同有栖川老师所说的,上杉诚也无故旷工,但是据接电话的人讲,那是从昨天开始的。他前天还正常来上班,公司也没收到过所谓他女朋友的联络。
老师昨天说,上杉从一周前就开始失去音信,她联系他的公司拜托算作是有薪假。可是,那家公司接电话的人却说并无此事。
有栖川老师作为依赖人,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对我们说谎。既然上杉是从昨天开始旷工的,她又为什么要编造他是从一周前开始失踪的这番谎言呢……
这时,舞原又在床上陷入了不规律的睡眠之中。
「我有话要问他,你叫他起床」
「所以说,为什么你在命令我?」
我正要向琴弹回话时,舞原翻了个身,从被子里露脸出来说道。
「要吵架能不能去外面吵」
「你肯定注意到什么了吧。既然知道了就赶紧说出来呀」
舞原一脸厌烦地瞪着我,随后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了过来。我一把抓过来看了看,像是什么名单。上面写着住址和电话号码,我看到了好几个眼熟的名字。
「我们学校的教职工名单吗。为什么你会有这种东西?」
「我黑进教务处的数据库拿到的」
「你说得简简单单,为什么还能办到这种事啊?」
「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碰电脑的时间比较长吧。总之这事不重要。有栖川说过不要报警,这点才是问题关键吧?」
「到底什么意思。好好说清楚」
舞原转而看向挂钟。
「日落之后我再跟你说,现在先让我睡会。昨天只睡了九个小时,有点睡眠不足」
「你睡得太足了啦!」
琴弹也和我一样,对这家伙产生了同样的怒气。不过,舞原依然贯彻我行我素的态度,让我更加生气。我很讨厌他这个人。看着沉沉睡去的舞原吐季,我发自内心地这样想。
6
到了日落时分,我叫醒了舞原。他带着我和琴弹一起出了学校。
舞原从家族旗下的公司叫了辆出租车,我们坐进去之后,他报出了一个我没听过的地名。
我看了看驾驶位上的导航地图,那地方好像是在市郊。新潟市虽然在最近升格为政令指定都市,但是市内的公共交通网络并不发达,现在仍然处于汽车社会阶段。
出租车行驶了二十分钟后,我们三人下了车,来到了一派田园风光的市郊区。
舞原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往远处的小山丘状的地方走去。
没有经过人为整修的砂土路倾斜不平,路灯也极为稀少。夜色渐浓,我开始有些不安,但那两人却毫不犹豫地向前走,我赶忙追在他们身后。
走过这条昏暗的砂土路,再穿过一片竹林,我们来到了一栋幽静的日式房屋前头。房屋被高大的房门和栅栏围住,以和为基调的庭院种植着针叶树,还有一台小轿车停在外面。正门的牌匾上写着『有栖川』三个字。
「她好像是政治家的庶子什么的,没有其他人跟她一起住」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啊」
「你们家那边也有喜欢八卦的人吧。就算不愿意,有些风言风语还是会进到耳朵里。你们家的事也一样」
确实,我上高中之前,也没少从亲戚那边听过舞原吐季的传闻,听得我耳朵都要生茧了。他不是正妻生的儿子,还有一个小一岁的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些事情哪怕我不感兴趣,也听得够多了。喜欢聊八卦的人到哪都有。
「上杉是从昨天才失去音信,那么有栖川说的话就是带有某种意图编造的谎言。真要说起来,不管有栖川有多么没神经,要是恋人真的失踪的话,肯定非常担心,并且会去报警,何必要来找你呢」
「但是老师有什么理由要对我们说谎呢」
「为了夸大事件的严重性吧。而且她还强调不要去报警,不就好像是故意让人觉得她有什么苦衷?不管怎么说,现在直接去找她问清楚,真相马上就大白了。上杉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她的男朋友,恐怕得从这里开始怀疑」
「老师可是拿着他家的钥匙哦」
「所以我们现在才会在这啊。她手上拿的那个不一定是备用钥匙,说不定是抢过来的钥匙呢」
舞原按了门铃,对讲机旁附设的摄像头动作灵敏地将焦点对准我们。过了几秒钟后。
「……哎呀,这不是吐季吗。你怎么知道这里是我家的?」
通过对讲机,老师清晰的声音传来。
「我有话想跟您说,可以让我们进去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后,正门那边传来了吱吱作响的机械音。
『我打开门锁了,你们进来吧』
舞原用下巴示意我们进门去。虽然这栋房子跟千樱本家的大小比起来就像个玩具,不过院子还算是挺大的。
走到玄关的时候,门打开了。穿着运动衫的有栖川老师出来迎接我们。平常在校园里的她总是浓妆艳抹,最大限度地运用女人的武器,不过居家时的她却没精打采的,毫不在意打扮。稍微有点卷的前发也随意地盘了起来。
「所以,你们是来干嘛的?」
「可以让我们搜一下你家吗?」
「为什么啊」
「我有事情想要确认」
听了舞原的话,有栖川老师有点不对劲地笑了。像是准备恶作剧前的猫那样的笑容。
「行啊,你来吧……我很期待你的发现哦」
留下这句不含好意的话,有栖川老师回去了。
舞原进入屋子里,没有跟着有栖川一起走,而是沿着檐廊走。琴弹跟在他身后,我也无可奈何只能跟着他走。
已经有多少年没换过了呢。走过好几间贴着发黄的糊纸的和室,经过一个拐角,最里面的一间屋子漏出了些许亮光。
不是说有栖川老师是独居吗,难道是有客人在里面。或者那间房就是她的卧室吗。舞原毫不犹豫,打开了那间屋子的房门。我探头一看,里面的景象让我哑口无言。
二十张榻榻米见方的室内很大。
靠近中心的地方立着一根大柱子。有个疲倦不堪的男人正倚靠着那根柱子。肆意生长的胡须以及充血的双眼,虽然使得面相像是换了一个人,但还是能看出来他就是有栖川老师给我们的照片上的那个男人。
我理解不了眼前的景象。男人坐在榻榻米上,用发狂的眼神瞪着我们。仔细一看,他背后的双手被手铐铐住,手铐又被一把大锁系在柱子上。铁制的锁绕了柱子一圈,被挂锁固定着。这监禁手法真是乱来。
「请问是上杉先生吗?」
男人没有回答舞原的提问,动了动身子想把锁扯开,但是柱子一动不动,最终他泄掉力气垂下头来。
果然,他就是我们在找的上杉诚也。但是,这到底是什么状况,本来要求我们寻找恋人的有栖川老师,把自己的恋人监禁了起来。她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干出这种荒唐无稽的事情……
上杉旁边有好几条毛巾杂乱地丢在地上,还有些像是吃剩的面包的碎渣和食品包装袋掉在地上。两只手都被拘束着,他只能像狗一样吃东西吧。再不远处还放着好几个便携厕所,我光是想像一下都觉得难受。
沉重的空气令人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后,从走廊那边听到了足音。
「大家,要喝茶吗?」
说出这句突兀又没神经的话的人,是这栋房子的主人有栖川华怜。她用盘子端着茶壶和杯子走了进来。上杉一看到她,表情就变得狰狞起来,又开始使劲想挣脱手铐,但是柱子和锁头依然纹丝不动。
「老师,再怎么说都太可怜了。总之,先把这个人的手铐打开可以吗?」
有栖川露出了苦笑。
「那不行。这个人呀,脑筋比较直,容易上火。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想使用暴力。他还练过拳击,想靠力量压倒他是很难的」
听到有栖川老师的话,上杉的脸孔扭曲了。不会是说中了吧。虽然以目前的状况来看,这俩人可能脑子都不太正常,但是不管怎么说,对女人使用暴力的男人最不像话了。
「那你是怎么把他拘束起来的?」
「我说自己失眠,去医院开了安眠药。哎呀,医院开的药真有效。我花了好大力气把他拖来这里,他都完全醒不来」
她干下的事情,越听越难以开脱了……
要是事情暴露的话,她绝对会被校方开除吧。
有栖川老师用轻蔑的眼神看向注视着男人的舞原。
「所以说,吐季。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现在打算怎么补偿我?」
「我才不管呢。我对你的破事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可以回去了吗?」
「你觉得我会放你回去吗?」
舞原苦笑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
有栖川老师露出了一个坏心眼的笑容,轮流看向我们三人。
「进入正题吧。对解开了第一道谜题的你们,我要发布第二道课题。你们认为要如何做,才能让我对这起监禁不用负任何责任,妥善解决问题?因为自己想的话有点麻烦,所以我才看上了你们,让你们帮我想想办法」
有栖川华怜的话语太过不合时宜,也完全听不出来有苦恼之意。
墙上的挂钟时针发出声音,宣告时间已是晚上七点半。
此时此刻,我终于理解了这起『恋人失踪事件』的本质。
7
「五年前的那一天,正是年关将近,我忙碌的日子,这个人刚好出现在我的面前。现在想来,我们的那场相遇,就好像是女神一时兴起的捉弄」
我们都还没要求解释什么,有栖川老师就露出了感伤的微笑开始回忆起来。虽然她一脸陶醉的表情,但我们已经听她说起过,她和男朋友是在联谊会上认识的,这可一点也说不上是浪漫的相遇。
「命中注定的人,遇到以后一闻就知道」
有栖川老师用忧郁的眼神俯视着上杉。
「他比谁都要爱我。但就是太害羞了,所以不肯把结婚这件事说出口。不过我很清楚他心里是想要与我长相厮守的」
「别你他妈乱讲了!我什么时候说过……」
「然后就是,一周前。他突然说要跟我分手」
有栖川老师打断上杉的话,又开始讲起偏执的独白。
「不可能有男人会甩掉我。我全都一清二楚。。他一定是被其他暗恋我的男人给威胁了,如果不是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是不可能跟我提分手的。所以,我从前天就开始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舞原说的都是真的。男朋友在一周前失踪,完全没有这回事。
「上杉君,你其实是很想跟我结婚的对吧?」
有栖川老师露出忘我的表情询问上杉,但他还是露出强烈抗议的眼神。
舞原打从一开始就不感兴趣,一直看着挂钟,琴弹则是完全看傻了眼。
「我知道你们是因为分手的事情起了争执,但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老师你若是想挽回这段感情的话,那现在做的事情根本就是起了反效果哦」
有栖川老师笑着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我觉得自己做到这个地步,就能让他了解到我对他的情意。要是我现在放着他不管,他肯定会死的吧?谈个恋爱结果把自己给饿死了,这可不好笑。我曾经期待过他在冷静下来以后,会认识到自己犯的错误」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都没有你干的事这么性质恶劣」
上世纪70年代,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曾发生过一起银行抢劫案。在密闭的空间里,被绑架的人质与绑架犯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后,开始同情绑架者,并且产生某种程度的认同感,最后甚至爱上了绑架犯,在事件过后,甚至有的人还与绑架犯结婚了。
在这起事件发生以后,诸如此类受害者对加害者产生的高度好感或者依存之情,人们便将其称作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有栖川老师把上杉关起来,想借此让他回心转意,我感觉她做的事就类似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不过,她做这种事情的时候肯定没想那么多吧。
我用手肘戳了一下兴致缺缺地看着格子窗的舞原的侧腹,小声问他。
「接下来怎么办?潘多拉的箱子是你打开的,你要负起责任啊」
「我没什么想说的了,报警吧」
他冷冷地回了我一句。
这人竟然打算撒手不管了。怎么说她都是我们的顾问老师吧,真是无情。
无论在旁人看来是多么令人傻眼的烦恼,对当事人来说都是难以消解的痛楚。被咨询的一方如果觉得难以理解,自然可以选择跑开,但是我不会那样做。
如果眼前有遇到困扰的人,我就想了解他们的心理并且施以援手。我就是想成为这种医生。
「上杉君」
有栖川老师用甜腻的嗓音唤他。
「你改变心意了吗?还是说现在还想着跟我分手?」
「你脑子进水了吧。哪有人被监禁之后还会喜欢上绑架犯啊」
上杉咬牙切齿地说道。有栖川老师深深叹了口气。
「他一直这个样子。所以,我也是时候觉得不该再白费功夫了。虽然跟他分手也不是不可以啦……」
「你这是犯罪。之后有你好看的!」
「你瞧。他还老是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恋爱是情感论的范畴,把司法搬出来可真是奇怪」
有栖川老师说着看似有道理的话,但是再怎么想,错的人都是她。
「我愿意跟他分手,但是要是就这么放了他,事情应该会很麻烦吧」
「你搞得我平白无故翘了两天班。我要去告你!」
有栖川老师再次叹了口气,用眼神向我们表示她已经束手无策了,然后把一串钥匙扣递了过来。上面挂着三把钥匙。
「这是手铐和南京锁的钥匙。就是这样,后续就交给你们了。只要能让我安然无事,你们想怎么做都行,好好干吧」
有栖川老师轻飘飘挥了挥右手,打算离开这间房间。
「等等,你这当事人想跑哪里去啊」
「我又被邀请去参加联谊了。今天要见的对象还是一名税理士」
放着这边不管跑去参加联谊?这人恐怕真的已经疯掉了。
「我想在8点之前换好衣服出门,现在时间不多了。那就这样,后续交给你们了。好好加油吧,高中生们」
无视我方的制止,她走掉了。
「……闹剧看够了吧。快把手铐给我解了」
上杉用憎恨的眼神看着我们,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要告发老师是吗?」
「我肯定要告她。害得我翘了班,工作都不保了」
「那就不能随便把你放了」
上杉显然没想到我会站在老师这边,眼珠子都瞪出来了。此前一直毫无兴致的舞原也转头看向我。
「有栖川是我的老师,如果你要告她的话,我就不能放了你」
「你要包庇犯罪者?」
「我只是不想抛弃有困扰的熟人」
而且有栖川老师还是我们的顾问,上杉则是陌生人。论优先顺序,自然是有栖川老师这边的问题在前,我不可能放着她不管,去管他的事情。
上杉一脸凶样,瞪着我好一段时间。
「……行吧。我会忘了她做的事情,你把手铐解开」
终于,他似乎不想再坚持下去了,说话的声音没什么力气。
「这次的事情就当作没发生过,也不会去告发她了?」
「是。现在先获得自由比较重要」
「嘴巴说说很简单。我想要个证明」
「我怎么给你证明啊。拜托了,好不好。帮帮我吧。我真的要崩溃了。不但澡洗不了,想上厕所也因为双手被拷了起来,搞得这么难堪」
上杉好像快哭了出来,一直不停地恳求着我。
「求求你了救救我吧。我是被害者啊」
他低下头弯起身子,额头碰到榻榻米上。被他恳求到这个地步,让人禁不住同情起来。
「……好吧。我现在就解开你的手铐。你刚才说之后不会去告她,这话要算数」
上杉挺起身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虽然最后是我经不住他的哭诉才勉强同意释放他的,但他确实是一名受害者。世界不会因为以恶制恶变得更好,现在就相信他的善良吧。
我拿着钥匙走向上杉。
「别了吧。你真的相信他说的话?」
舞原面无表情地看着上杉说道。
「不要命令我」
我瞪了一眼舞原,将手伸向拘束着上杉的手铐。
我先打开把锁头和手铐锁在一起的南京锁,然后解开了他右手的手铐。正当我要解开他左手的手铐时……
「别怪我啊」
我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脖子便被上杉用散发着恶臭的右臂锁住。他从我身后勒住了我。
「你干什么……」
我的下颌被他勒紧,因为快要咬到舌头,没法说话了。
被解开的手铐的链条荡到了我的脸上。
「你们两个,去把华怜给我叫来」
他的声音与刚才截然不同,蕴含着极为强烈的怒意。
我已然清楚地知道自己变成了人质,同时想起了老师曾说过的话,这个男人遇事容易头脑发热,但是已经为时已晚了。
「你没听见我说的吗!赶紧叫那臭女人过来!」
「我挺不解的,把有栖川带过来,你想做什么呢?」
舞原面无表情地询问。
「肯定是要让她向我谢罪啊。我还要把她拖到警察局去」
舞原呆住了,叹了口气之后,又用手遮住嘴角对琴弹说了些什么。
「别在那讲悄悄话!我把这女的脸给弄花了你也无所谓吗!」
手铐的链条猛地挤到我的脸上,怒火一下子猛地烧了起来。
别开玩笑了!你要是敢让我这张漂亮脸蛋受伤,我就把你从这个世上消灭得干干净净!
舞原用下巴对琴弹示意墙上的挂钟。
我用余光一看,现在时间是晚上7点55分。
「有栖川说想在8点之前出门对吧?丽罗,力气活就交给你了」
「我知道了」
尖锐的手铐链条比刚才更用力地压到我的脸上。
「你们要是想搞什么花招,之后可是会后悔的」
「你放心吧,我现在就去叫她」
琴弹生硬地说道。
「一开始就老实听话不是就好了。小屁孩还想耍威风」
「我五分钟之内就带她过来,你等着」
撂下这一句,琴弹走出了房间。
现在房子里就剩下我和上杉,还有依然镇定自若的舞原吐季。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被别人用人质要挟的情况,不过好像也没什么紧迫感啊」
听到舞原似是挑衅的言语,上杉钳住我的力道又加强了几分。
「废话别说那么多。小心我在这女的脸上划几道」
「你不是想把有栖川交到警察那边吗?要是想跟她一起进局子的话那你随意啊。反正她出了什么事都跟我没关系」
「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还这么无情啊!」
舞原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无视了我愤愤的抗议。
「我有点困了」
「骗人!你之前都睡了好久了!」
「要是平常这个时候,我已经要准备上床睡觉了」
「你脑袋有问题吗?一天要睡多久才……」
我话还没说完,喉咙就被上杉勒紧了。
「没听见我叫你们安静吗?」
上杉有点生气,不过舞原毫不在意,抬起略带倦意的眼神看向挂钟。分针逐渐靠近正上方,秒针也正走向最上部。
舞原将左手探入他那头漂亮的头发,抚摸了一下脑后。
随后,宣告时间来到晚上8点的钟声响起……
「啊……啊啊……啊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舞原突然抱头倒下,发出奇怪的叫声。
发生什么了?他在干什么?钳住我的上杉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搞不清楚什么情况,感受到莫名的恐怖的瞬间,突然有人从上杉的身后用力踢过来,我和他来不及反应倒在地上。
我立刻扭转身体以防上杉的手铐打到我脸上,越过肩膀往后一看,发现拉门大开,琴弹正是从那里高高抬起右脚。
虽然不甚明了,但我也基本了解情况了。大概在舞原遮住嘴角对琴弹说悄悄话的那时,他们就已经谋划好了这一幕吧。8点一到,舞原便吸引上杉的注意力,然后琴弹趁机从后面袭击。
上杉没能护住身子,狼狈地倒在了离我有些距离的位置。
本来这个时候立刻逃跑才是最佳选择,可是我大脑充血,想着去发泄心中的怒气,于是便过去用力打了上杉一巴掌。
「我明明这么信任你,你竟然敢骗我!」
我狠狠地骂了他一顿,但似乎触怒到了他。
他的眼神瞬间染上了疯狂,抓住了依然系在左手上的手铐。然后,失去理智的上杉高举左手冲了过来。
怎么会!不好,我避不开!
面对迫近而来的凶器,我僵住了,下意识紧闭住双眼。但是等了好久,也没有感受到任何冲击。
我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正单膝跪地的舞原。
难道说,他保护了我吗?
「他妈的!你知道自己干了啥吗!」
舞原的对面,琴弹跨坐在上杉的身上,压制住了他的双手,那样子十分吓人。舞原背对着我,用左手扶着额头。
「干出这种事,你也算是加害者了」
单手扶额的舞原对狼狈地在地上挣扎的上杉说道。
可能是被人压制在地上无法动弹,又或者是陷入了混乱状态。上杉露出恐惧的表情颤抖着。
舞原用扶额的左手手指碰向上杉的脸。
「我知道你原谅不了有栖川。但是,如果你要告她的话,我也会告你对我进行殴打。如果你能保证不追究她的责任,我也不会找你的麻烦。你自己选一个吧。如果你选择后者,我可以找认识的医生给你开些证明,帮你圆了翘班的事情」
收到舞原的视线示意,琴弹放开了上杉,不过随后又对他进行了威吓。
「他是舞原家的继承人。为了自己着想,我劝你最好在这里收手」
听到琴弹说的话,上杉无力地抱头伏在地上。
舞原再次按着额头,站起身来跟琴弹一起离开了房间。
上杉还在那抱头呻吟着,不打算起身。
对这般不干脆的结局,我产生了疲劳感。
他要是放弃追究有栖川的责任的话,那这起事件的确算是解决了,但这能说是一切都结束了吗?
有栖川老师说自己要出门,上杉一个人被留在这种荒郊野外,肯定是走投无路吧。
我追在舞原和琴弹的身后离开房间。如我所料,玄关已经没有老师的鞋子,停车场里的那台红色轿车也不见了踪影。我有点担心他们两个抛下我离开,不过出来一看,舞原正靠在正门旁休息,琴弹在他身边操作着手机。
「你们两个,干嘛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就走啊」
舞原左手扶着额头,垂着脑袋,没有任何反应。
「喂,你是不是受伤了?」
「别碰我」
我想伸手碰他,却被他一手挥开。
「干嘛啊。我是担心你……」
这时,我终于注意到不对劲之处。背后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外面稀疏的路灯下也能明显看到,舞原的嘴唇很苍白,毫无生气,他挥开我的那只手的手掌满是鲜血。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打起精神来,别倒下去啊!」
我用双手紧握住舞原染血的左手。
「……别叫那么大声,吵得我不舒服」
舞原的嘴唇因痛苦而扭曲,从中漏出了喘息声。上半身靠在门上的舞原的额头上,有着清晰可见的伤痕,从那里滴下来的血液让人看着就会晕过去。
难道说,是那个时候为了保护我,被手铐链的尖端割到了?他原本还说不管我遇到什么事都跟他无关的……
「怎么办……他伤这么重……」
「你真的好吵」
舞原挥开了我的双手,再次按起了额头。
「但是……你是因为保护我才……」
「只是割到了一下,没有那么严重」
骗人!你用这么虚弱的口气辩解,听来就只是在逞强而已。
琴弹没有顾着我们这边,还是在旁边操作着手机。
「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玩手机啊!」
「我叫了出租车,现在在查急救医院。话说,这事跟你没关系吧」
「舞原是因为保护我才受伤的,怎么叫没关系啊。医院由我来带你们去」
我出于好心才说了这句话,但琴弹却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我。
「就是因为不能把吐季带到千樱家的医院去,我才没有打119(注:日本的急救电话)叫救护车的。你该不会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吧」
「这件事我很清楚!」
三年前的某个冬日,在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
因一台大卡车打滑,造成后方多辆车辆发生追尾事故。据救援人员讲,共有十几名伤者被送往千樱家的医院。后经抢救无效,有三人不幸去世,其中两人是舞原家的人。
一周后,这起不幸的事故背后的问题才浮出水面。受了重伤的舞原家的一对夫妻的救治被医院延后,后该医院的某位医生告发,做出该指示的正是当时那家医院的学长(注:此处的学长指的是管理医学院校附属医院的大学校长)。随着时间经过,千樱家和舞原家的矛盾冲突,本已转移到不动产或是保险等金融领域。可是那一天,鲜血横流,丧失了两条人命。
后来,该事件最终发展到闹上法庭,双方打了很长时间的官司都没有解决问题,使得社会上很多人都清楚这两家之间依然埋着仇恨的祸根。
我强行从琴弹手中夺过手机。
「我去拜托步梦的妈妈。她是市里最好的外科医生」
「樱塚不也是千樱集团的吗?」
「伯母是信得过的人,没问题的。我保证」
步梦的祖父经营的樱塚综合医院,是战后从千樱家脱离出来的独立医院。虽然现在还有共同业务,医局也所属于东樱医疗大学,但是财政结算是分开的,不会干涉到内部经营。步梦的妈妈肯定会愿意听我的请求。我的钱包里面放着她的名片,所以我也知道她的电话号码。
「那我去那边等出租车了,联系医院就拜托你了」
说完,琴弹沿着来时的小路跑过去。
琴弹走后,我给樱塚综合医院打了电话,直接向步梦的妈妈解释情况。我一边说明舞原的伤势情况,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他。他闭上眼睛,露出痛苦的表情,呼吸也显得紊乱。不能让他站着了,必须要让他躺下来……
我刚一结束通话,他就坚持不住跌坐在了地面上。虽然他逞强说只是轻轻割到了一下,但是出血量很大,正常人不可能什么事都没有。
「医院那边说之后会马上安排给你做手术」
「……没必要做手术。不用把事情搞得那么麻烦」
舞原还在逞强,但是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无比虚弱。
他连眼睛都睁不开,苍白的嘴唇还止不住地颤抖。
「你是男人吧?别因为这点事就吓得发抖啊」
瘫坐在地上的舞原没有回应。他的脸看起来毫无血色,仿佛随时都会失去意识。
「我说,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我粗鲁地抓住他的手腕,就在此时。
突然,我的手被紧紧地握住。舞原用他颤动着的右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指,
某种甜美又令人麻痺的痛楚在全身扩散开来,舞原紧握的力道很大,使我一动也不能动。
「等一下,舞原……你怎么了?」
他只是微微颤抖着身体,什么也没有说。仿佛像是幼儿边哭边搂住母亲那般,舞原紧紧抓住我的右手不放。
「舞原?」
我试图安抚他,但是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出血过多,他已经意识不清了吗……
因为疼痛和渐渐失去的体温,他的侧脸依然显现出苦闷的表情。
不知不觉中,我将左手重叠在了他的手上。于是,仿佛终于能够安心入眠的幼儿一般,他缓缓靠向我的肩膀。
抽动鼻子,我能闻到血的气味。
舞原冰冷的手,依然紧紧抓着我不放。
而我也包覆着他的手,想要给他温暖。
仅仅是这样简单的肢体触碰,却不可思议地摇动了我的心。
我的喉咙像是被炙火焦烤一般干渴。
要是出租车一直不来,我会和他就这样一直牵着手吗。
他是舞原家的人,而我是千樱家的人。我们的这种举动本不该被允许。
舞原触摸着我,用他颤抖的手紧紧抓着我。
那时候,我好像生来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心脏在身体里的什么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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