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閉幕謝詞
噢噢。
首先可以看出來的,是魔術社好像只有三個社員。古籍研究社有四人、手工藝社有五人,咱們赢了。
至於節目內容,說到「活死人」就是殯屍。至於魔術中的缰屍,指的是死靈球嗎?接下來的「七色環」我猜應該是七連環,套鐵環的魔術。「神出鬼沒」,唔,應該是把什麼東西拿進拿出吧。「近距離紙脾魔術」名稱夠直白了,沒創意但讓人有好感。兩個人一同表演,似乎會滿好玩的。「杯與球」,這應該是從cup and ball翻譯過來的。把球放進杯中搖晃,以為在這個杯子裡,結果是在另一個杯子裡,就是那種魔術。
好像沒有哪個表演是使用一眼就看得出名稱是「ki」開頭的物品。不過我想想,如果是紙脾魔術,可以偷走國王牌「king」;使用硬幣的話,有「金幣(kinka)」,濁音也算數的話,「銀幣」也通。……好像有點勉強(日本的硬幣一圓是鋁製、五圓是黃銅、十圓是青銅,此外都是白銅。至於今年發行的新五百圓……是鎳黃銅嗎?)。
進去裡面看看嗎?我本來要開門,但還是罷手了。揪出怪盜十文字是不錯,但偷看人家後台,也未免太沒修養了。不必那樣做,只要在這裡守著,確定出入的有哪些人就行了。
我看著竊案過程表,再次沉浸在意想不到的發展樂趣中。預定和諧的活動、探索深奧的知識,都各有無法道盡的樂趣,但這類突發狀況我也相當喜歡。不過若從過去的經驗來自我分析,可悲的是,我運用機智的能力似乎並不出眾。本質上我並不適合冷靜地應對突發意外,不過這次有了事前資訊,應該總有辦法吧。
我尋思著這些事,等待開演時刻到來。
「嗯嗯,這不是福部嗎?」
語氣意外的聲音,方臉加上蒜頭鼻,是谷同學。
「野火料理大對決時受你關照啦。」
一時間我不懂他在說什麼。料理比賽的事,是吧?這麼說來,我們贏了谷同學的隊伍。因為發現犯罪聲明,我把勝負完全拋到腦後了。我露出笑容。
「我只能勉強端出豬肉味噌湯而已。隊友的奮鬥很有看頭,但我本身倒是有點沒盡情燃燒夠呢!」
「團體戰太綁手綁腳了,真想一對一決勝負。那兩個女生好厲害呢,須原也嚇了一跳。」
「我們沒料到居然能拿下冠軍。參加者不多,是我們幸運。」
「話說回來……」
雖然是若無其事地,但谷同學的視線落向我的手。我的手中拿著竊案過程表。我不著痕跡地把它藏起來。
「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接著谷同學眼神旁移,望向魔術社的招牌。對於我和谷同學在這裡碰上的必然性,我想到了一個可能性。我還在猶豫是否該主動說出這個可能性,谷同學已經得意洋洋地說:
「自稱『十文字』的怪盜的事。」
果然。我沒有點頭,而是聳了聳肩。
「不愧是谷同學,消息真快。」
我是在稱讚,但谷同學反倒露出不悅的表情來。
「怎麼,你真的已經知道啦?」
「所以我才會在這裡啊!」
「唔,聽說發現料理研的犯罪聲明的就是你們嘛。你們會知道也是當然的吧。……那麼既然你會來魔術社……」
「我當然發現了。五十音的規則,對吧?」
我笑著說,谷同學一臉索然地說:
「……有意思。你果然值得期待。」
不敢當。
我猜到他接下來要說什麼,先發制人:
「那麼這是下一場『勝負』嗎?」
「是啊,來場特別的如何?」
谷同學說道,得意地笑了。然後他稍微壓低了聲音說:
「為了公平起見,告訴你一個消息。……壁報社也被下手了。」
我決定不說出找巳經知道這件事。我還滿喜歡調侃別人的,但過度刺激,把關係弄僵,則最好是能免則免。
可是,
「結果壁報社抓狂了,他們決定跟怪盜卯上。下一期的頭條是怪盜十文字。壁報社好像要準備獎品,舉辦逮捕『十文字』的活動。」
這消息我倒是不曉得。我坦率地發出感興趣的聲音:
「咦,獎品是什麼?」
「好像要提供一整期的號外版面。……會有很多想出鋒頭的人來湊熱鬧唷!」
「應該吧。」
「大家都渴望突發事件。或許『十文字』會變成明天的熱門話題。」
就想要把這個案子常成個人娛樂的我來說,這真是個壞消息。谷同學來淌渾水就夠讓人掃興的了,千萬不要再變成熱門話題啊。可是站在想要利用案子做宣傳的古籍研究社社員的立場,這應該是個好消息吧。「十文字」竊案愈是熱門,對我們古籍研究社來說助力就愈大。而應該要取哪一邊……哎,當然是可以讓摩耶花展露笑容的一邊吧!
谷同學拍拍我的肩膀,恢復平常的音量笑道:
「不過你的消息之快,也滿讓人佩服的。可是不好意思,這次我贏定了。畢竟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推理迷呢!」
真的嗎?儘管內心質疑,我表而上還是笑容不絕。
「還請手下留情。」
這句客套話讓谷同學頗感受用,他點了點頭。
「我期待你的表現,福部!」
040-♦08
我藉口吃午飯,在古籍研究社悠哉地坐了一陣子,但總不能一直賴下去。不管再怎麼如坐針氈,還是得回漫研去。
不知不覺間,我把撕得幾乎可說是粉碎的培根麵包碎片,像猴子啃橡果似地一小塊一小塊塞進嘴裡。把它吃完就走吧。我正這麼想的時候,藉口看店賴在社辦的折木開口說:
「伊原,妳說過妳讀過克莉絲蒂吧?」
折木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我正感到奇怪,想起暑假快結束時,那時在阿福說的「女帝」事件,我曾經提過。我停下捏培根麵包的手說:
「說是讀過,也只是看過幾本代表作而已。不要以為我精通克莉絲蒂唷!」
「《ABC謀殺案》是代表作吧?」
「這還用說嗎?」
折木盤起雙臂,深深靠坐在椅子上,瞪著天花板跟我說話,真夠沒禮貌的。
「里志說這『十文字』竊案是ABC……」
明明是折木自己指出「十文字」應該念成「jumoji」的,現在他卻又發音成「jumonji」。不過要當成名號看待,「jumonji」這個發音比較好懂,所以我也沒說什麼。
「的確是可以聯想到。《ABC謀殺案》裡,被害人身邊都擺了一本『ABC時刻表』不是嗎?或許失竊的地點放著《KANYA祭指南》,也是為了讓人這麼聯想。
「那當然啦。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意義嗎?」
「話說回來,」
折木把盯著天花板的視線放了下來。他有些尷尬地說:
「我想問一下,《ABC謀殺案》裡,兇手依照人ABC順序殺人的理由是什麼?」
……這問題真微妙。
「折木,你看過《ABC謀殺案》嗎?」
「沒有,不過知道大概劇情。」
「只知道大概而已嗎?那你今後打算要看嗎?」
「……不曉得。」
「不曉得會不會看,你真的要問嗎?這可是爆雷耶?如果你無所謂,要我說也行。」
折木想了一下,瞥了我一眼。
「沒關係,告訴我吧。」
這樣。那好吧。
我姑且掃視了一下周圍。因為萬一不小心被絕對不想事先聽到《ABC謀殺案》劇情的人聽見,那就太過意不去了。
確定沒有人之後,我嘆了一口氣。
「又問那種理所當然的問題。這還用說嗎?『因為想依ABC的順序殺人,所以才這麼做』,這能變成一個故事嗎?」
折木苦笑。
「哎,說的也是。」
受不了,這傢伙就是這副德行。明明有話想說,又悶在心裡。我忍不住口氣也跟著變差了。
「你在想『十文字』是不是『因為想依五十音順偷東西,所以才這麼做』,對吧?」
「……是啊。」
折木答道,表情彆扭地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我不知道『十文字』是不是意識到克莉絲蒂,但他偷走了些什麼?棋石、湯杓,全是些沒用的東西。他應該不是想要這些東西吧。
那麼歹徒的目的就只是依五十音順序偷盜取樂嗎?」
「或是這個行為本身還有別的意義?」
我把一塊麵包扔進口中說。
「里志和千反田聽到怪盜『十文字』依五十音順序行竊,高高興興地出去了。不過老實說,只要資訊齊全,這點事任誰都看得出來。」
「的確,我們裡面你是第一個發現的,但也不到大發現的程度呢。」
「也就是說,這對『十文字』而言也不是多複雜的詭計。譬如說,如果不是依五十音順,而是依『榮耀屬於神高』的順序來偷,光是這樣或許就夠教人拍案叫絕了。」
「是啊,只是單純的五十音順,有點沒意思呢。」
我懂折木的意思。如果依五十音偷盜是「十文字」的目的,那麼他就只是個行竊取樂的笨賊罷了。不過如果並非如此,那麼五十音順就只是一個過程而已。
雖然親身參與之前不這麼覺得,但文化祭是一段相當特殊的時間。即使有人想要利用這種特殊和解放感,開個無傷大雅的怪誕玩笑,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可是只是這樣而已嗎?確實還有這個疑問存在。
……我有點不太對勁。
「折木,你想揪出『十文字』嗎?」
「我?」
折木的表情是發自心底的意外。
「妳怎麼會覺得我想做那種事?」
「因為你熱心助人。」
折木哼了一聲,恢復全身頹靠在椅背上的姿勢。
「我無所謂吧。不管是十文字還是千面人,隨他們愛幹什麼都不關我的事。如果他想從古籍研究社偷走東西,除了我的錢包外,想偷什麼都送給他好了。可是啊,既然千反田說她好奇,最後的最後,她一定還是會追問『十文字』到底是誰。」
「別理她不就好了?」
「就是因為辦不到才麻煩啊。」
折木板起臉來。
辦不到唷?
這個蠢〜蛋。
我迅速捏起只剩下一點的麵包片扔進口中,站了起來。正準備離開的時候我想起來,姑且道謝說:
「對了,折木,多謝你的麵粉。我差點只能束手待斃了。」
「噢,對了對了。」
折木想起來似地說,露出奇妙的笑容。
「那袋麵粉是用稻草交易換來的。」
稻草交易?
「你在說啥啊?」
「稻草富翁啊。妳沒聽過嗎?」
啊,原來如此。
「你的意思是,你給我麵粉,所以我也要給你什麼?」
「妳有什麼嗎?沒有的話,交易就此結束也沒關係。」
哎,好吧。
我想了一下,解下胸口的心型別針。
「這給你。」
折木吃驚地看它。
「……可以嗎?沒有別針,妳的角色扮演……」
「不要說角色扮演啦!白痴!」
我把別針使勁全力砸在折木臉上,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地科教室。
041-♣14
我本來打算一直盯著人員出入,但碰上生理現象,還是沒轍。公演就快開始了,我離開去了一下洗手間。回來之後,我不著痕跡地詢問谷同學是不是有人出入,被他笑說哪有人向敵人打聽情報的。即使如此,我說了幾句刺激自尊心的話,谷同學便好心地告訴我了。
「沒有人過來。」
幾乎就在他回答的同時,有人走出二年D班教室。是一個男生,領子上的學級徽章是二年級。那就是魔術社社長田山學長吧(我並不認識魔術社社長,是看節目單知道的)。他來到掛滿了萬國旗和燈籠等飾品的走廊,以幾乎可以傳到另一頭的音量大聲說:
「魔術社第五次公演,馬上就要開始嘍!」
我和谷同學也沒有交談,分頭進入陰暗的教室裡。看來窗戶掛上了遮光窗簾。教室裡被分成兩區,中央以遮光窗簾隔開。桌子全部挪到窗邊,只陳列著椅子。遮光窗簾另一頭是當成後台使用吧。隔間用的遮光窗簾前面擺著講台和講桌,肯定就是舞台。觀眾席與舞台之間距離很近,這對表演者來說應該是個考驗,但對觀眾來說很值得高興。雖然現在不是開心看表演的時候。
這次我從室內監視進來的人。
來到第五次公演,對魔術有興趣的人早都已經看過了吧?遲遲沒有觀眾進來。第一個進來的人物令人意外。是即使閉口不語也給人冰冷印象、一開口更是印證這個印象的「女帝」。我忍不住站起來。
「啊,入須學姊,妳好。」
入須冬實學姊在黑暗中瞇起眼晴直盯著我瞧。
「……噢,古籍研究社的。」
入須學姊微微頷首取代招呼,在教室最後一排的椅子坐下。看似十足現實主義者的入須學姊居然會來看魔術,讓我覺得有些奇妙。
下一個觀眾也是女生,兩個人一起。第一眼看到時,我本來以為是一對男女情侶,因為其中一個是男裝打扮。那身男裝晚禮服我看過……對了,是漫研的人,和摩耶花搭檔上色的。想到之後,我也想起跟她在一起的女生是誰了。是漫研的社長,以前看過幾次。兩人指著手中的魔術社節目單,有說有笑,占據了前方座位。
幾個不認識的人零星進來了。畢竟是在同一個屋簷下求學念書,有些人多少有印象,不過可以算是不認識吧。除了學生,還有一個疑似夫婦的中年人進來。此外還有顯然是小學生的女孩子,讓人忍不住想問:喂喂喂,今天是平日耶,妳怎麼不去上學?
接著進來的女生是同學。但不是很熟,所以我沒有叫她。對方好像也注意到我,不過反應跟我一樣。這麼說來,她的姓氏是「十文字」。十文字香穗同學,她是「進位四名門」之一,雖然我很想親近她,但十文字同學這人冷漠到家,拒人於千里之外(不過我說的「親近」,是想要聽聽其他地方聽不到的名門趣聞這種程度的「親近」,絕對沒有被摩耶花聽到會尷尬的意思)。
一開始沒什麼客人,我還在擔心,但漸漸人多了起來,對魔術社來說應該是值得高興的狀況吧。剛才的社長從隔問的遮光窗簾之間探出頭來,掃視了一下觀眾席後又縮回頭去。
一群男生進來了。這可驚人了,是總務委員會委員長田名邊治朗是也。而正跟田名邊學長說話的是……天哪,敬禮!是神山高中第N代學生會會長--陸山宗芳閣下是也(至於N是多少,我沒有研究)。我們的學生代表那媲美運動員的結實體格與爽朗笑容,還有那辯才無礙的口才令人印象深刻。雖然我也不曉得學生會長平常都是做些什麼。其他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人。田名邊學長注意到我,微微舉手示意。
占了教室一半的觀眾席雖然不到客滿,但也有七分滿。應該是魔術社社員的女生關上教室門。隔間的遮光窗簾之間走出一個男生,雙手各拿著一座燭台,擺到講桌上。他從口袋裡取出火柴,點燃蠟燭。柔和的光線照亮了被遮光窗簾遮蔽的陰暗教室內部。原來如此,是利用燭火搖曳的微光來彌補觀眾席與舞台太近的缺陷啊。氣氛滿點,深得我心。
點蠟燭的男生退回後台,接著換社長現身了。魔術社社長頭髮全往後梳,戴著無框眼鏡,身材瘦得可以說是乾癟,看上去就像是個手指靈巧的人。他緩慢地掃視鬧哄哄的觀眾席一圏,等待話聲平息,滿足地微笑後,以裝模作樣的動作恭敬地行禮。
「各位,開演時間已到,表演即將開始。感謝各位本日蒞臨魔術社公演,請盡情觀賞我們魔術社平日切磋磨鍊出來的技藝。」
掌聲。
我一邊拍手一邊東張西望。目前好像沒發現什麼異狀……
「那麼首先是魔術社前途無量的新星--一年B班的高村洋一所帶來的『活死人』,敬請欣賞!」
說完之後,社長一邊拍手一邊退下舞台。從遮光窗簾之間現身的男生如同我所猜想的,手中拿著球。音樂開始了。曲子是《El Bimbo》(註:法國輕音樂大師波爾.瑪麗亞(Paul Mauriat,一九二五〜二〇〇六)的曲子,常被用於魔術表演配樂。)……的話,或許富有樣式之美的趣味,然而播放的卻是低語系的法語流行曲。那個叫高村的同學表情半點都不緊張。該說不愧是魔術社社員,還是因為已經是表演第五次了?
死靈球、七連環,表演依照我所猜想的進行。
魔術社的水準相當不錯。這些魔術內容我當然都已經看過了,所以不感到驚奇。不過我從來沒看過球在這麼近的地方半空飄浮,或是鐵環相扣,所以覺得魄力十足。第一個男生和接著登場的女生手指動作都還有點微妙的生澀,但沒有明顯的失敗。我由衷為他們的妙技送上喝采。
第三個表演,節目單上的「神出鬼沒」值得一看。表演者是唯一一個二年級生,同時也是魔術社社長的田山學長。他的技巧看起來確實比先前兩人高超。致辭時落落大方的態度,上了舞台依然不變。他維持著沉默,配合音樂(是鋼琴奏鳴曲,至於曲名就不曉得了)從看似空無一物的空間取出紙牌或手帕等物品。
如果只有紙牌和手帕,雖然會佩服他純熟的技巧,但也不會吃驚吧。不過表演尾聲,從他蓋著黑手帕的右手中冒出來的東西嚇了我一跳。觀眾席一片驚呼,我也差點就要站起來。
不知是為表演成功而放心,還是為歡呼感到滿意,田山社長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些許笑意。他拿在手上的東西是一支蠟燭。那是有螺旋紋路的粉紅色小蠟燭,而且更厲害的是它正在燃燒。不是開玩笑的,如果點著火,是要怎麼裝在口袋裡?田山社長把那支蠘燭重新高高舉向觀眾席,我們齊聲鼓掌。坐在稍遠處的谷同學也為這神乎其技的演出拍手鼓掌。我不經意地聽到從他口中說出來的話:
「厲害,是torch啊。」
唔,何必耍帥撂什麼英文?不就是蠟燭嗎?而且聽起來感覺像火把,那種的應該叫candle吧?不過如果要叫我解釋torch跟candle有什麼不一樣,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行不行,完全看得入神了,但我來這裡的首要目的並不是看魔術。可是話雖如此,魔術表演順利進行,也沒有觀眾做出什麼特別奇怪的行動。門偶爾會忽然打開,觀眾增減一、兩人。可是教室以外的地方,應該沒有「十文字」要下手的目標才對。門簾、招牌、海報。呃,十文字的目標是什麼去了?魔術社(kijutsubu),以「ki」開頭的東西。
……呃,蠘觸的外來語,kyandoru!
我赫然一驚,重新望向在舞台上熱情行禮的田山社長。他手中的蠘燭已經熄了。可能是因為危險,取出來讓我們看過之後,馬上就吹熄了。可是這間教室的蠟燭不只那一支。照明全靠講桌上的燭台。我望向那裡。
「……啊!」
「呃,猜撲克牌的魔術相當常見,所以今天變點花樣,改用日式花牌……咦?」
我不小心叫出聲來了。表演已經進入接下來的紙牌魔術,而且是沒有配樂,全由表演者說話帶領的表演形式,所以舞台上的高村同學和長井同學都吃驚地望向我。我太不應該了。我把手舉到臉前,擺出對不起的手勢。
燭台上的蠘燭。一座燭台可以插五根蠟燭,然而右邊的燭台有五根蠟燭,左邊的卻只有四根!
怎麼會這樣,已經被偷了嘛!
什麼時候?還什麼時候,根本沒有人靠近舞台。啊,現在--
「那麼請最後一位觀眾到舞台上來。」
被指名的入須學姊走向舞台,可是除此之外,上過舞台的只有表演者。那麼這代表蠟燭從一開始就被偷了。
我還以為「十文字」會在公演當中,眾目睽睽地執行藝術般的偷竊行動呢。原來在表演開始前就已經偷完了嗎?
啊啊,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花這麼多時間在這裡!
犯罪聲明應該被擺在某個地方吧。是啊,仔細想想,御料理研的湯杓也不是在野火料理大對決的時候失竊的。比賽開始時就已經是被偷的狀態了。怪盜「十文字」對於十足怪盜風格地精采突破重圍、華麗行竊完全不感興趣嗎?
總之,既然已經知道東西失竊,繼續在這裡監視也沒用。如果是事前失竊,跟來這裡看表演的人就無關了。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妳選的牌子是『紅葉與鹿』對吧?」
「……是的。」
掌聲。
就乖乖坐下,盡情欣賞吧!
042—♦09
一回到漫研,不怎麼親的同學劈頭第一句話就是:
「怎麼這麼慢?」
我討好地笑了一下,回到社刊店員的座位去。
或許是花了整個上午畫的海報多少有點效果,感覺客人比昨天來得更多。我小聲問在旁邊顧攤的女生說:
「跟昨天比起來怎麼樣?」
那個女生視線往旁邊挪,我注意到她是在看河內學姊。她是在確定河內學姊正在跟她的跟班專心聊天,沒注意到我們嗎?她用比我更小的聲音回答:
「嗯,賣得不錯。」
「是海報效果嗎?」
「這就不曉得了。」
真希望是。我並不反對河內學姊的角色海報策略,而且我畫的圖也展示了不少張,所以如果發揮了攬客效果,我不可能不感到高興,希望大家別誤會了。
可是雖說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不過有一群人誤會了這一點。那夥人低聲竊笑著,在離我不怎麼遠的地方,也就是故意說給我聽似地說了起來。
「一開始便照著學姊說的做就是嘛。」
「就是啊。如果不是誰在那裡莫名其妙唱反調,昨天就可以賣出更多本了說。」
連分配的稿子都交不出來的人,沒資格說我好嗎?可是我沒有反駁。
「好啦好啦,那樣說太可憐了啦,人家也是畫得那麼拚命嘛。」
「是啊,畫得好努力唷。」
只看字面,或許像是在幫我說話,但換個語氣,意義就完全不同了。正確地形容是每個字、每一句都故意拖得長長的,最後再瞥上我一眼。就算剔除我的被害妄想,意思也是「活該」吧。
我喜歡漫畫,要說的話,也喜歡漫研,所以不太樂見狀況演變成這樣……可是沒辦法。只要有三個人,就會出現小圈圈,而我這人又是天生忍不住要多話,況且拿不出證據來的也是我。好吧,忍耐,忍耐。只是在這樣的氣氛裡,實在沒法開口要求寄賣《冰菓》,教人難受。
竊竊私語聲死纏爛打地繼續著。我覺得「三姑六婆」就是在形容這些人,結果想到了一件事。忘了是什麼時候,在跟阿福閒聊時,我說了什麼東西很像三姑六婆,結果阿福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說:
「意思是很勇敢嗎?」
「咦?」
「還是富愛國心?」
「你在說啥?」
「像珊古流普。」
「……什麼?」
「匈牙利的英雄。」
那誰啊?
啊,想到阿福那時正經八百的表情,真是有夠好笑的。現在笑出來就糟糕了,可是我還是忍不住輕笑出聲。這下真的慘了。竊竊私語集團瞬間騷動起來。
「笑什麼笑啊?」
「她會不會太囂張啦?」
「有夠礙眼!」
對不起唷!
那個集團論存在感,每個人都半斤八兩,但其中算是較為強勢的一個稍微放大了嗓門說:
「我猜八成是那個吧,說什麼找不到,根本是騙人的。把根本不怎麼樣的漫畫給捧上天去,結果人家要她拿出來,又怕到了,只是這樣罷了吧。真不該拿那種連聽都沒聽過的同人作品當例子,裝行家,假精通。反正那種……」
要是她再繼續說下去,我不怎麼好的脾氣就要爆發的時候--
「停。到此為止。既然沒聽說過,就不要隨便亂說。」
有人這麼勸諫說。竊竊私語集團同時轉向那番來自意外方向的攻擊,可是她們不得不就此沉默了。這也是當然的,因為這番話出自她們的領袖--河內學姊之口。穿著男裝晚禮服的和內學姊彷彿忘了自己才剛說的話,大聲打著呵欠。
我大吃一驚。不是因為河內學姊嚴厲糾正自己的跟班。我一直以為河內學姊是那種只要好笑、管它是虛構作品還是紀實作品都無所謂,不管抄襲和致敬、不講求公平不公平的人。然而這樣的河內學姊居然說出「不知道就不要亂說」這種話,令我吃驚。
那群女生就像挨了罵的狗似地垂頭喪氣,可是她們仍頻頻朝我送上怨恨的視線。好悶唷。
……我才剛坐下來顧攤沒多久,但還是決定轉換一下心情。我對旁邊的女生說:「不好意思,我離開一下。」站了起來--心裡想著:好想吹吹風啊。
秋天的太陽掉得特別快。
雖然還不到傍晚,陽光卻顯得虛弱,風非常涼爽。在裝飾得五顏六色的神山高中裡,大樓間的通道卻一如往常,讓人懷疑大家是否遺忘了此處。我在通道的屋頂上,心不在焉地俯視著中庭。
過去我的立場應該還沒有這麼糟。果然還是不該那麼多嘴嗎?
可是我大概沒有多後悔。「世上沒有所謂的有趣無趣,有的只有主觀。」河內學姊這番話,我怎麼都無法接受。如果真是這樣,那要怎麼求進步才好?我畫的角色圖還算能看,海報的水準也不差,可是我的漫畫卻無聊得要死。我想畫出更有趣的漫畫、想畫出更有趣更好玩的漫畫。這種時候,在仰望的頂峰處如果不放上比方說像《夕暮已成骸》的作品,我要拿什麼來確定自己進步了?河內學姊說,前進與停留原地都是同樣一回事,那種言論讓人就像處在黑暗之中。沒有基準也沒有目標的話,不管朝哪裡前進,都不算是相對性地前進。無論怎麼磨練本領,那都不是進步,只是變化。如果接納那樣的論調,怎麼能覺得現在的自己還不夠好?
……可是昨天我想不到這些。我相信只要亮出《夕暮已成骸》,就可以讓學姊信服。而我完全沒考慮到無論學姊信不信服,她的跟班會怎麼看我。
哈哈,我真傻。
……真想見見阿福,他一定又在哪個活動玩得像個傻子一樣瘋吧。我也好想跟阿福一起去追蹤「十文字」事件的發展。他會不會來找我呢?如果他來找我,我一定再也不會回漫研了。
「伊原。」
突然有聲音叫我,為了慎重起見,我摸了摸眼角才回頭。
「對不起,伊原,變成這麼奇怪的狀況。」
豐滿的臉頰、雙眼皮的大眼睛。正為難地微笑著的來人,是湯淺社長。
我用力搖頭:
「為什麼是社長道歉?社長一點錯都沒有啊。」
「嗯,我一直沒有吭聲。雖然我很想站在妳這邊。」
……這話在通道的屋頂上對我說,要我做何感想?
可是無所謂。我並不想要誰站在我這邊。倒是如果社長真的擁護我,我和河內學姊的爭執或許會發展成漫研的一大騷動。我不想要那樣,所以算了。
「……亞也子她不是真心的。」
社長低低地說。我納悶了一下亞也子是誰,一會兒才想到河內學姊的全名叫河內亞也子。
「不是真心的?什麼東西不是真心的?她剛才那句『沒聽過就不要亂講』嗎?」
「不是,是昨天跟妳爭吵的事。」
這個話題我已經不太想提了,但我還是稍微吸了一口氣,開口說道:
「覺得有趣還是無聊,純粹是天線敏感度的問題那件事嗎?」
社長輕輕點頭。
難道她這是在安慰我?那樣的話,未免也太笨拙了。我不由得面露冷笑。
「社長怎麼知道?」
「嗯……我跟亞也子是朋友。」
「只是這樣?」
「亞也子跟春菜也是朋友。」
湯淺社長面露平靜的笑容,就像在說:「這樣妳就懂了吧?」我的表情大概很呆。春菜是誰?不是河內學姊,也不是湯淺社長,我又想不到其他會在這時被提起的人。隔了好長一段時間,我才無可奈何地問:
「誰?」
「什麼誰?」
「那個叫春菜的。」
這次換成湯淺社長露出古怪的表情來了,她微微側頭的動作讓我有點想起小千。
「咦?可是妳不是有那本書嗎?」
哪本書啊?我一頭霧水,湯淺社長接著說:
「《夕暮已成骸》啊。」
我沒想到這書名會在這時被提起,身子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我是有那本書。」
「春菜是它的原作者啊。安城春菜。書上沒寫名字嗎?」
咦!
我拚命地努力想起《夕暮已成骸》的作者。可是怎麼說,作者絕對不叫「安城春菜」。是更類似同人漫畫筆名的、搞怪到了極點的名字。嗯,我記得。作者確實是叫……
「不是,《夕暮已成骸》的作者是叫安心院什麼的。」
「安心院?」
「放心的安心,醫院的院。」
湯淺社長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但很快地微微點頭說:
「用了筆名啊。可是那篇故事是春菜想的。漫畫是誰畫的,亞也子可能知道,可是我不知道是誰。」
我在奇妙的機緣下得知了憧憬的漫畫作者是誰。其實我也知道原作和作畫是不同的兩個人。我稍微忘掉了積壓在心裡的憂鬱心情,興匆匆地問道:
「那個人是幾年幾班的?」
可是得到的回答令人意外:
「啊,春菜已經不在了。她轉學了。」
「……這樣啊。」
我垮下肩來。
我整理了一下社長的話。……還是不太懂。我輕輕嘆息。
「那麼社長,那個叫安城春菜的人跟河內學姊是朋友,所以怎麼樣呢?社長究竟是怎麼知道河內學姊的話不是真心的?」
社長微微俯首,沉默下去。
難道這個人其實根本什麼也沒想,是在隨便敷衍我嗎?過了一大段幾乎讓人興起這種疑念的時間後,社長慢慢地抬起頭來。
「我想如果告訴妳春菜的事,或許妳就能了解。可是……是啊,只說這樣沒辦法了解呢。可是伊原,對不起。如果要解釋也是可以,但我不能解釋。」
「……」
「因為亞也子是我的朋友。」
雙眼皮的大眼睛看起來有些寂寞。因為是朋友,所以不能解釋。如果解釋,就形同是在背地裡說河內學姊的壞話嗎?還是……會揭開河內學姊的祕密?
無論是哪邊,如果社長不說,我也不懂。現在的我不是可以去細細思量不懂的事情的心情。我慢慢地搖頭。
我想獨處一會兒。不管河內學姊的話是不是真心的,我都想再吹一下風。我說了:
「我涼快一下就回去。」
「伊原……」
我再一次,這次語氣放重了一些說:
「我很快就回去。」
所以請不要再煩我了。
043-♠11
馬上就要五點了。
快結束的時候,所有的社員都各自回來了,但氣氛總顯得有些古怪。里志不似平常,臭著一張臉,相反地千反田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伊原則沮喪到家。她好像不想要人打擾,所以我沒搭理她。
「失手了啊,奉太郎。」
里志這麼發難。可是他看到我的臉,訝異地問:
「你的眼睛怎麼了?」
還紅紅的嗎?
「哦,被愛心擊中了。」
「什麼?」
「就是被愛心擊中了。」
里志愣在原地。但他立刻打起精神說:
「唔,不管那個,魔術社的蠟燭被偷了,毫無招架的餘地。」
「那不是很好嗎?」
我發自真心地說。
「在明天『古籍研究社』遭竊之前,不能讓『十文字』被逮吧?」
「唔,是這樣沒錯啦。」
里志不甚甘願地點頭。我詢問狀況,看樣子里志自以為可以逮住「十文字」下手的現行犯。之前的「a」到「ka」都沒有在活動進行中被偷的例子,而且「十文字」也不可能依自己方便去控制目標活動的開始時間,所以「十文字」當然是趁著自己好下手的時候就下手,而不論活動是否正在舉行。我這麼說,結果被里志埋怨了。
「如果你早發現了,幹嘛不告訴我嘛……」
這什麼話,我之前又不曉得他打算幹什麼。
「那找到犯罪聲明了嗎?」
「哦,翻開翻頁式表演公告,就貼在『下一場公演從明天十點半開始』那一頁。還有每次都有的《KANYA祭指南》。」
「翻頁式公告是掛在走廊嗎?」
「嗯。」
厲害。誰都可能下手是吧。
另一方面,千反田則臉頰不停地抽動著。雖然想笑,但是出於矜持,還有看到不知為何沮喪萬分的伊原,讓她沒辦法笑吧。我試探地問:
「那麼妳那邊有什麼收穫,是嗎?」
「是的!」
「哦?」
「請入須學姊寄賣的二十本《冰菓》,聽說賣得不錯。」
我想也是。畢竟那可是入須。這應該是值得欣喜的事,我卻無法開懷地笑。因為總覺得不想欠入須人情。
「全賣完了嗎?」
「不,還沒有。不過學姊說明天應該可以賣完。」
如果全部賣完,應該再追加寄賣嗎?這有點令人煩惱。
「還有一件事。《神高月報 KANYA祭號外》下午四點那一期報導了『十文字』事件。上面也明白寫出了折木同學發現的五十音順規則。」
聽到是我發現的,總教人難為情。而且我也和伊原說過,那是只要列出來,任誰都可以發現的規則。千反田接著祈禱似地把雙手交握在胸前說:
「然後呢,壁報也提到古籍研究社的名字了!是這樣寫的:『因此諸位賢明的讀者,由此可推,「十文字」最後一樁惡行將於第三天中午零時至二時之間執行,目標為「古籍研究社」(kotenbu)或「工藝社」(kosakubu)。』」
「工藝社?有這種社團嗎?」
里志在旁邊沉重地點頭。
「有呢,這麼說來……」
「如果『十文字』盯上的是那邊,計畫就失敗了。」
「是呀,真令人擔心。」
千反田說著,臉上卻仍掛著喜色。我奇怪她怎麼這麼高興,仔細想想,把這個新聞帶去給壁報社的就是千反田。自己的新聞被報導出來,令她高興……不,有點不一樣。千反田不會為這種事高興成這樣吧。應該還有別的什麼,但別人的心本來就看不透,更遑論千反田愛瑠的心。
「……那麼奉太郎,今天賣得怎麼樣?」
哦,對了。
「除了請入須學姊寄賣的,另外賣出了十六本。」
「咦,賣得比昨天還多嘛。」
不過還算是在誤差範圍內啦。活動方面的宣傳,比起今天的野火料理大對決,昨天的猜謎大挑戰應該更有效果,所以第二天是因為學生變得比較閒,願意多走幾步路來到這種邊陲地帶所帶來的銷路吧。如果裡頭還有口碑成分,就更令人高興了。
話說回來,第二天結束,社刊還剩下約四分之三啊。唯一的指望就只剩下王牌「十文字」事件了……
噯,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從桌子裡面取出餅乾袋。
「奉太郎,那是什麼?」
「糕點研來推銷的。我一個人吃不完,要吃嗎?」
我這麼一問,伊原也湊過來了。
一袋餅乾四個人分。我們啃著餅乾,告知第二天活動結束的鐘聲響了。
【剩餘一百四十一本】
四 又一個無法成眠的夜晚
4 044〜047 又一個無法成眠的夜晚
044-♥10
不能喊累。因為喊累聽起來就像在說「我已經做得夠多了,接下來輪到你做了」。如果怎麼樣都感覺累極了的時候,就說「請讓我休息一下」。因為這聽起來像是「休息之後,我還會再接再厲」。
這是我慈祥的家祖母告訴過我的話。
啊,不該用過去式,家祖母還健在。
我並不是忘了家祖母的教誨。可是晚上在自己的房間喃喃喊累,應該沒有關係吧。我有一點點累了。
請入須姊幫忙的部份賣得不錯,而且壁報社也報導了古籍研究社的事,所以我也不是白忙一場,然而回到房間,身體卻一下子沉重得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我不是個體力很差的人。基本上我不擅長運動,但唯有長跑成績算是中上。這兩天,我在神山高中的校園各處奔走,但並不是因為這樣而感到疲累。
該怎麼說才好昵?……自己處理自己的問題時,好像不會像這樣疲倦;自己解決自己人的問題時,好像會有點疲倦。而這次的文化祭裡,我是不是在設法請別人幫忙解決我們的問題呢?為了道個目的,我拜託總務委員會、拜託壁報社、拜託入須姊。
「十文字」事件令我非常好奇。在文化祭裡依五十音順偷走各種東西的怪盜「十文字」。他是怎麼偷走東西的,我很好奇;但他的目的是什麼,更是令我好奇萬分。一想到這件事,我就渾身發癢,幾乎坐不住。
可是深呼吸之後,站在古籍研究社社長的立場來想,我必須把「十文字」事件視為說動其他人的道具才行、必須把它當成到處向人拜託時的籌碼才行。
真不可思議。這居然會令我如此疲憊。
不,我不是退縮了。折木同學也非常努力,但社刊的銷售量還是不夠好。
我也必須繼續向人拜託才行。我不是厭煩這件事。這是我必須做的事。可是……我還是有那麼一點,累了。
045-♦10
今晚我打算早點入睡,卻怎麼樣都睡不著,把手伸向書架。拿起來的是《BODY TALK》,我的另一樣寶貝。
《夕暮已成骸》不在手邊沒法看,所以我有點把它神格化了也說不定。我覺得《BODY TALK》略遜一籌,但實際一讀,還是十分有趣。本來是為了幫助入睡才開始讀的,大腦卻興奮起來了。
論類型,這算是笑鬧劇吧。主角是一個沒有聽覺、也無法說話、但能夠透過觸摸對方發揮心電感應的少年。只要接觸,雙方就能洞悉彼此的想法,因此他成了一個麻煩製造者,牽引著故事發展。接著是一連串荒誕無厘頭到了極點的麻煩事,就彷彿在主張對滑稽沒有助益的寫實毫無價值一般。具體來說,就是外星人與殭屍的大軍進攻。無論場面如何岌岌可危、瀕臨崩壞,都會在一個把貓擬人化的二頭身角色登場,製造出空白的框格後,在下一頁結束狀況,因此節奏迅速無比,是最近的商業作品難得看到的漫畫味十足的漫畫。結果我趴在被窩裡,拿枕頭當書架,一直看到了最後。
附帶一提,這隻貓就類似補丁豬(註:手塚治虫的漫畫中經常登場的搞笑角色,造型為有豬鼻的萌蘆臉,臉上有許多補丁。),會到處搶版面,並在框格的角落毫無意義地特技表演。這是作者自創的角色吧。雖然是兩腳直立,但沒有穿衣服,不過腳上套著鬆鬆垮垮的長靴,算是長靴貓吧。
儘管荒唐,但聚焦在「溝通不良」的這篇故事相當有深度。登場人物包括主角在內,說穿了全是一群利己主義者;這雖然是司空見慣的設定,但更凸顯了結局的荒謬。嗯,這部作品果然也不錯。不過若問我能不能滿懷自信地把它拿給河內學姊,還是覺得這部作品有點過於依靠勁頭,很多地方背景顯然只畫了一半,有時候人體比例怪怪的,還有台詞前後關聯曖昧不明等等,缺陷有些醒目。
……而且事到如今,不管拿什麼給學姊,都一樣空虛。
燈光只有枕邊的螢光燈。房間的書架幽幽地沉浸在黑暗裡。
《夕暮已成骸》和《BODY TALK》在非商業作品中,是我愛不釋手的兩本作品。可是我房裡的書當然不只這兩本。商業作品裡,隨便都可以找到讓這兩本相形見拙的傑作。
真的。世上有好多畫得出有趣作品的人。
熄燈前我爬出被窩,拿出收在書桌抽屜裡的自己的作品。雖然是連看都不想看的玩意兒,此時的我卻忽然想要看看。
嗯。自己看了也覺得畫技不賴。雖然畫風一路變遷,但每一種都不到不忍卒睹的地步。可是,一頁、兩頁地看下去……
分鏡死板,台詞也空洞薄弱,劇情感動不了人,似曾相識的啟承轉合及預定和諧。
這如果讓我之外的人來看,應該可以代替安眠藥吧。
可是看的人是我。
我的漫畫讓自己來讀,別說是安眠藥了,根本就是興奮劑。我深切地體會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情緒,把稿子收回抽屜。真是,不該看的。我錯了。睡不著就糟了,所以我吞下白色的藥丸--真正的安眠藥,睡了。
046—♠12
節能主義奉行一久,也可以抓到大致的模式。過分節能,累積過多可處分能源,當晚就會難以入睡。我本就晚睡,如果睡不著,很容易會讓時鐘晃過一點,甚至將近兩點。不過,今天我不覺得自己特別節省了什麼,而是沒地方發揮能量。展現玫瑰色高中生活的神山高中文化祭。居然在這樣的活動期間無處消耗體力,這是多麼地諷剌啊。
等待睡意時,我也想過來看個書好了,但不巧的是,手邊只有那本無聊透頂的廉價書。無聊的書拿來當安眠藥正好,於是我選擇上網打發時間。也就是繼續前晚,去看神山高中文化祭的官方網站。
我循著搜尋網站找到目的地。右眼覺得有點痛。
首頁的畫面變成了宣傳詞:「KANYA祭熱情舉辦中!歡迎各界人士踴躍蒞臨參觀!」還貼了照片,是體育館舞台表演戲劇的場面。
我把畫面往下拉。日程介紹和參加團體一覽。交通導引、注意事項……然後我留意到兩天前不怎麼吸引人的部分--線上購物區。
這線上購物區屬於文化祭活動的一環,賣的當然是在文化祭裡販賣的東西。
上面有服裝研究社的自創T恤和文藝社的社刊《回聲》、漫畫研究社的《世阿彌’s》。只有這些?這可是夙負盛名的神高文化祭耶,應該還有別的東西可以賣吧?我再找了一下,但看來真的只有販賣這幾樣東西而已。
這樣感覺有點寂寞呢。再仔細一看,上面有電子信箱,好像是透過電子郵件來進行訂購。伺服器是神山高中共通的,但帳號名是「somuiinkai(總務委員會)」。里志沒提過會有這樣的業務啊?不過我也沒仔細問過里志都在總務委員會做些什麼。
話說回來,看看這信箱。就不能……怎麼說,用個英文還是怎樣,多用點心嗎?居然直接套用總務委員會的日文拼音「somuiinkai」……不過這種看得懂就好的偷懶法,還滿合我的脾胃的。
我循著連結尋找還有沒有什麼可以看的,但基本上這是對外宣傳的官方網站,沒有什麼令人耳目一新的。好了,時間也晚了。關掉網路,回去自己房間。至於睡不睡得著覺,就留到上床再煩惱吧。
047-♣15
我出門進行夜間散步。
夜風吹拂著洗過澡而全身舒爽的身體。不過現在已經十月了,若是毫無防備地任由風吹,很可能會感冒。這部分我早有萬全準備,披了一件外套才出門。
半月清晰可見,星星也沒有藏身,今天和昨天都是大好晴天。看樣子,明天應該也不會有問題。真令人開心。活動順利進行,身為總務委員的我覺得開心;受到好天氣眷顧,參觀人數增加,身為古籍研究社社員的我覺得開心;然後戶外活動依照預定順利舉行,身為福部里志的我覺得開心。各個社團都實際運用我只聽聞過的技術,準備了各種活動。如果因下雨而無法看到他們的表演,那就太令人寂寞了。
比方說昨天的魔術社。二年級田山學長的魔術真的相當精采。我一向自詡為資料庫,因此知道杯與球魔術的手法。可是我只是知道而已,無法實際表演,所以打從心底對田山學長的技術感到讚佩。附帶一提,我之所以做不到,不是由於技術上的不可能,而是心理上的不可能。我只想要知道杯與球的相關知識,並不想表演給人看。
在這部分,我和奉太郎可以說在根本上有著共通之處。
……可是奉太郎並不像他所主張的那樣,並且實際在國中三年之間扮演的那樣,是個那麼一無是處的人。
我走在夜色之中。在飛蟲群聚的路燈照耀下,走在寂靜的住宅區裡。腳下踩的是運動鞋。鞋底柔軟,所以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聽不見。不知何處傳來有人在看深夜電視節目的聲音。
進入神山高中,接觸到千反田同學這個罕見的觸媒,奉太郎變了。不,該說是發揮出他真正的實力了吧。奉太郎具備連對我都未曾展現過的機智與敏銳,或者說直覺,一言以蔽之,就是可稱之為推理能力的力量。那天,從千反田同學獨自一個人待在地科教室的那天開始,我已經不曉得為奉太郎驚訝過多少次了。奉太郎不是一個純灰色而無個性、無能力的人。他不屬於我這邊,我是負責觀看的一邊。而奉太郎是我深愛不已的、充滿意外性的人。
俗話說真人不露相。發現到奉太郎真人的那一面時,我真的是發自心底認為,這是一件樂事嗎?
所以我不期待奉太郎解決這樁不適合他的「十文字」事件,而是準備親手去破解它。
身為資料庫的我主動尋覓真相,這原本是不合我性子的。然而為了效法一下我現在必須稍微抬頭仰望的好友,我要這麼去做。儘管深知這種行為有多們窩囊。儘管明白「幫忙古籍研究社宣傳」這樣的說法只是表面話罷了。
這些事只有我自己一個人知道就好。
不過表面話,噯,這年頭連小學生都能運用自如吧。
好了。
怪盜「十文字」在茫茫人海般的嫌疑犯之中。在地科教室,奉太郎說了句一針見血的話。「你以為文化祭期間的神高總共有多少人出入?光是我們自已的學生就有一千人耶。」
這在偵探小說中很常見,現實辦案也沒有什麼不同吧。如果是小規模的犯罪,我們一般日常生活中也很常見。若想查出歹徒是誰,首先就得從縮小嫌犯範圍做起。
世界現在有六十億人口是嗎?在這當中,以交通可達性或機會問題等條件過濾,逐漸縮小嫌犯人數,做出某程度的篩選後,再以此為前提,慎重縝密地去思考。比方說,如果在周圍被森林大火包圍的山莊裡發生命案,兇手一定就在這棟山莊裡(除非聽到直升機螺旋槳聲)。如果富家千金在別墅遇害,人們會推測兇手是知道她去了別墅的人。如果嫌犯範圍縮小到十人左右,也會想去調查一下每個人的不在場證明吧。
可是「十文字」事件不能這麼做。
我並非細細查問過每一宗竊案的狀況。可是就像人聲合唱社是丟在外頭冰桶裡的東西失竊,每一個社團都有「任何人都可以下手的空檔」。圍棋社沒有上鎖;占卜研是一個人顧攤,總有離開上洗手間的時候;園藝社是「剛好沒人在的時候」遭竊。昨天的魔術社也是,既然不曉得蠟燭是什麼時候失竊的,只能說每個人都有下手的機會。嫌犯在匿名的人海中。
歹徒絕對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吧。竊案連續發生了兩天,連續兩天都來文化祭、間隔緊密地下手行竊的歹徒是學校以外的人,這有點難以想像。可是條件光只有校內的人,嫌犯也有一千人之多。一千人!就算朝著一千人大叫:「歹徒就在這當中丨」也實在空虛到了極點。調查一千人的不在場證明,除非是專管犯罪的調查機構,否則也不可能會有人去做。
……唯一可疑的只有御料理研吧。如果相信社長說他們準備了湯杓的說詞,那麼湯杓就是在野火料理大對決的準備期間失竊的。而且還得放上犯罪聲明和《1KANYA祭指南》,所以是自己人犯罪的可能性頗高。
可是御料理研的社員會妨礙自己人舉辦、而且是花了相當多工夫準備的活動野火料理大對決嗎?湯杓是很常用的調理道具。如果我們打算要做鍋類料理,少了湯杓,會是相當嚴重的致命傷。與其冒這樣的險,「o」字頭的社團其他還有「超常現象研」(okarutoken)、「應援團&啦啦隊聯合」(ouendan & cheerleading-bu godo)。
應該捨棄自己人犯案的可能性吧。
那麼要怎麼樣過濾這一千名的嫌疑犯?
……比方說,路煞事件的嫌疑犯也是在匿名的人海中。連續縱火案亦是如此。在偵探小說裡,要逮捕路煞和縱火狂,很多時候只能等待歹徒下一次動手。就連我喜愛的福爾摩斯故事,在〈六個拿破崙胸像〉裡,第一個拿破崙胸像遭到破壞時,也沒有任可人能想出什麼頭緒。
沒錯。等待案件數目夠多,找出乍看之下瞧不出端倪的被害人的共通之處(這就叫做失落的一環,missing link。也叫做失去的環節,missing ring。本來到底是哪邊啊!我很好奇。),或是等到歹徒失手。
為了這個目的,打算扮演偵探的我能夠做的,就是站在案發現場。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再無其他了。
只要待在現場,就可以揪住歹徒細微的疏失或霉運,找出鎖定嫌犯的某些要素。也就是期待敵人犯錯。
在魔術社,我因為過於疏忽,沒有想到「事先偷走,事後再讓犯罪聲明被發現」這種手法,所以沒能逮到現行犯。那個時候待在2—D教室的觀眾,都只是單純來參觀魔術表演的吧。
那麼明天得早起才行。早上第一個前往神山高中,緊迫盯人地監視「十文字」的下一個目標--以「ku」開頭的社團。福部里志不辭勞苦。唯有這一點,我跟節能主義者奉太郎是截然不同的。我對觀察力沒有自信,但我絕對不會錯過「十文字」留下的蹤跡。
這是資料庫做出結論、世間罕見的瞬間。我這個時候的意外性,或許足以成為我本身感興趣的對象了。
我掉頭往回走。住宅區被月光與路燈照耀著。我拍拍臉頰,振奮自己,突然被狗給吠了。
五 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
5-1 048〜059 四人四樣文化祭
048-♣16
WANTED!
第四十二屆祭即將迎向最高潮,各團體的活動井然有序地順暢進行著。不過讀者諸賢應該也已有所耳聞,有一惡漢公然對此造反,恣意妄為。沒錯,我們指的就是那名自稱「十文字」的怪盜。
這名怪盜,其特徵為放肆狂妄地在社團行竊並留下犯罪聲明。他(不,筆者私下懷疑這個「他」也許是「她」)所留下的東西還有另外一樣,不過這裡暫且保密。基於社會道義,此為避免讀者諸賢之中出現模仿犯的預防措施,敬請諒解。
總而言之,受害範圍已經擴及七個團體。昨日下午四時的號外未能詳加報導的人聲合唱社、圍棋社、魔術社的受害狀況將於後文細述;而如同先前報導,「十文字」之目標應是盜走十樣物品。
好了,讀者諸賢,親愛的神山高中各位學友!我們壁報社欲在此呼籲諸位奮起。我們可以就此坐視「十文字」的奸計成功嗎?在智慧方面,難道各位遜於這名恐為本校學生的「十文字」嗎?
斷無此理!
吾等壁報社希望名偵探能挺身而出,揪出怪盜「十文字」的狐狸尾巴,撕下他的假面具!期待諸位見義勇為。此外,為了讚揚在這場鬥智遊戲中贏得勝利的賢者智慧,我們將以一整期的特大號外來回報他的付出。
雖然是一篇慷慨激昂的報導,但我還滿欣賞這種感性的。
文中提到「於後文細述」的無伴奏合唱社與圍棋社的受害情況報導並沒有什麼新的消息。無伴奏合唱社的冰桶一直到表演開始前都放在走廊,圍棋社使用的預備教室裡,棋石從文化祭前天就一直放在那裡,門也沒有上鎖。簡而言之,果然每個人都有機會下手。
我大概是一臉怪笑地看著大樓門口附近布告欄上的壁報。我在壁報社沒有認識的人,但寫下這篇報導的人,我倒是想和他交個朋友。
話說回來,令人佩服的是這篇號外張貼出來的時間。對外說法是壁報社每隔兩小時(噢,和「十文字」的犯罪間隔一樣?)會發出一期號外,而早上八點的應該是最早的一期,可是現在時間才剛過七點。應該是一早就搶第一個到校,匆匆四處張貼吧。壁報社真的拚了。
不過論幹勁,我也不輸人。早上七點已經到校,這點我也是一樣的。正確地說,我還不到七點就穿過校門了。本以為校內應該是近乎無人狀態,沒想到朝霧之中,神山高中各處都已經有人活動的氣息了。不愧是神高文化祭,無法以常識衡量。
好了,回到最重要的目標。
順序來到以「ku」開頭的社團,有兩個社團符合。「謎研」(kuizuken)和「全球行動社」(gurobaruakutokurabu)。「謎研」的首字是清音的「ku」,百分百吻合,但謎研的活動第一天已經結束了,而且他們也沒有設置休息室之類的據點(這一點身為總務委員的我可以保證)。另一方面,「全球行動社」在神山高中文化祭當中罕見地以壁板展覽為主,門戶隨時大開。「十文字」的目標依消去法來推論,應該會是這邊。
我走上樓梯,前往全球行動社的展覽會場三年E班教室。昨天放學前我查過了,全球行動社沒有任何東西失竊,也沒有發現犯罪聲明。除非「十文字」今早比我更早辦完差事,否則我的監視行動這次應該能成功。
然而。
三年E班的敎室前已經有了來客。
「喲,福部,你來得真晚。」
谷同學。而且不只谷同學一個人。
「嗯,你是古籍研究社的……。先前多謝關照啦。你也是來調查這宗竊案的?」這麼說的是二年級生,羽場智博學長。暑假的「女帝」事件時,我們打過一點交道,我記得他是偵探小說研究社的。「會有很多想出鋒頭的人來湊熱鬧唷。」谷同學昨天的預言說中了。那麼我也是那愛出鋒頭的一分子嗎?唔,我是不否認啦。
除了這兩個人以外,還有一個不認識的學生遠遠地看著我們。看起來也不像是在為最後一天的活動做準備,所以那名學生也是偵探志願軍之一吧。加上我共有四個人。這下傷腦筋了,雖說要加強監視,但沒想到一開始就戒備如此森嚴「十文字」會怎麼因應?
我隱藏著內心的動搖,笑容可掬地對谷同學說:
「嗨,早啊。一早就來監視,很有幹勁嘛。」
「彼此彼此。」
「那麼怪盜還沒有下手吧?」
谷同學用拇指比了比三年E班的教室。
「我對我的勁敵才沒那麼好心。自個兒調查吧。」
也用不著調查。如果歹徒已經下手,不可能三個偵探志願軍都守在這兒待命。我聳了聳肩。
時針才剛過七點。八點得去體育館點名才行。雖然到時會出現空檔,但得去點名這一點,「十文字」也是一樣的吧。我,還有這裡的每一個人,應該都打算最後一個進體育館,然後第一個衝回來這裡。如果竊案發生在那段時間,就會是鎖定歹徒的線索了。
我默默地離開谷同學和羽場學長,在稍遠處的走廊靠在牆上。這若是冷硬派作品,就會邊抽著菸邊等待對方行動,不巧的是這裡是高中。我從束口袋裡取出九連環和口香糖。
049-♥11
終於來到最後一天了。
今天是星期六,所以應該會有許多校外人士。還有「十文字」事件當然也會在今天結束才對。從任何一方面來說,今天都是關鍵的一天。我再次堅定決心,前往附近的布告欄,準備先看看《神高月報》的最新一期。
布告欄前有人先到了。
輕輕交抱著手臂、稍微仰起下巴觀看布告欄的那個人,實在不像是高中生。大概是大學生吧。從橘色襯衫露出來的手臂曬得有點黑。風已經完全染上了秋意,然而那人卻穿著仍帶有夏季風情的短牛仔褲。腳略為張開,一腳規律地打著節拍,感覺得出非常樂在其中的模樣。
那個人好像在看壁報,視線上上下下移動,不久後嘴角泛出些許笑意。
「原來如此。」
我聽到這樣的呢喃。那人放開交抱的手臂,轉過身去,不疾不徐地踩著來賓用的拖鞋,消失到校舍門口裡面了。
剛才那個人,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約大學生年紀,看起來相當活潑的小姐……想不起是什麼人。可是我覺得那張臉似曾相識。我對於記人的長相和名字應該很有自信的呀。
「唔……」
還是想不起來。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或許。
050-♠13
一樣無人光顧的地科教室。不過雖然埋怨著沒人上門,好歹我也親手賣出了近三十本,或許不該這麼抱怨也說不定。
不忙是件好事,但每次瞄到那個紙箱,就連我也不由得感到一絲焦急。那只是個平凡無奇的紙箱,可是對於現在的我而言,那完全就是個恐怖箱。
那裡面沉眠著永遠都不會被閱讀的無數鉛字。它們在不會被開啟的箱中一點一滴地變化,文字與文字相互替換,頁數與頁數摻雜在一塊兒,發酵轉換成毒害精神之物。鉛字們自我變化為只要讀上一遍,就會烙印在心中永遠無法抹滅的黏稠故事。在永遠沒有光線照進來的潮溼場所,它們不停地呢喃著「讀我」、「讀我」,為了讓人來讀,不斷地重生為更具魅力、更印象十足的東西。可是它們依然永遠沒有被人閱讀的一天,終有一天腐敗毀朽,或是被付之一炬……
哎,我就是閒到可以像這樣胡思亂想。還有一百四十一本。交給入須的二十本也無法保證能否真的賣完,看來似乎是立下覺悟的時候了。滿滿一百多本的社刊,保存起來也沒有意義。如果剩下大量庫存,真的就只能收在哪裡的倉庫任其腐朽,或是拿去資源回收了吧。
伊原畫的兔子與狗互咬的封面圖樣。騎馬釘裝訂,封面。
唔,如果它做得更簡陋點就好了。
噯,總之現在也沒其他事可做了。我在書桌撐起腮幫子。可能是從體育館傳來的,遠方隱約傳來吹奏樂器的聲音。我望向中庭另一頭的普通大樓,被遮光窗簾遮住的各處教室,看起來就像蛀牙。
交換撐腮幫子的手。
……拿「十文字」事件當招攬顧客的熊貓,把客人帶到古籍研究社來,這發想並不壞。如果壁報新聞願意放上「最後的目標--古籍研究社」這樣的聳動標題,應該會有不少人捧場前來吧。
可是我有個稍微不同的點子。為了賣完《冰菓》,稍微不同的點子。雖然也不能保證是否順利……
沒有客人。時間多得是。我慢慢地盤算起這個點子。
【剩餘一百四十一本】
051-♣17
「全球行動社」換個說法也算是「國際活動社」,所以我模糊地猜想他們的展覽應該會是孟加拉的洪水慘況或印尼內戰之類的內容。不巧的是,我對那方面的事務不感興趣,所以覺得應該不太好玩。
然而出乎意料,並非如此。壁板的內容是「你也可以動手做的玉蜀黍麵包(墨西哥)」、「以市售牛奶製作優格(保加利亞)」,幾乎都是重現民族料理風采。我對社長說這主題滿好玩的,結果那個男生苦著一張臉說:
「我們又不是料理社,其實是國際義工社團耶。我們是會分送舊衣等等,不過還是展示這種異國美食題材比較好玩吧?實際上我們也經常做來吃。……噯,不過不管是哪邊,好像都沒人要看。」
沒錯。不知道是壁報效果還是口碑效果,隨著時間過去,偵探志願軍愈來愈多,這些人又吸引更多的人群,三年E班教室的人口密度變得相當擁擠。雖然沒有向總務委員會報備,不過他們好像會實地製作玉蜀黍麵包分給參觀者吃。可是那些麵包在點名結束後不到一個小時,就全被偵探志願軍給蠶食個一乾二淨了。社長會嘆息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一想到古籍研究社也可能迎接這樣的盛況,社長的嘆息聽起來也像是高興的歡呼了。
話說回來。
「……什麼事都沒發生嘛。」
我聽到無聊地如此呢喃的聲音。是谷同學。近一個小時前開始,他就淨說著這種話。可是就連我也不禁漸漸想要同意了。懷表的指針已經快要走到十點了。如果犯罪聲明是每隔兩小時發出,那麼怪盜再不登場就不太對勁了(神高的上課開始時間是八點)。然而不管如何睜大眼睛觀察,都看不到半點可疑的行動。
心中總甩不開「不會吧」的心情。「十文字」盯上的會不會其實是謎研?不不不,這才是「不會吧」。謎研的活動已經結束,社員們應該三三兩兩分頭去享受文化祭了。就算要從謎研偷東西,要從哪裡偷什麼才好?
可是若從要偷什麼的觀點來看,這全球行動社也很難說。我四處調查過,上次魔術社「蠟燭」的教訓也讓我試過英文發音,可是全球行動社裡找不到半樣以「ku」開頭的物品。在神高,學生都穿室內拖鞋。總不會是偷走拖鞋,然後硬拗說「我收下鞋子啦哇哈哈哈哈」吧(漫研的角色扮演、其他幾個社團的服裝有鞋子,算是特例)。我認為怪盜「十文字」會像從無伴奏合唱社偷走AQUARIUS動元素那樣,耍個花招,不過都這個時間了依然毫無動靜,也教人忍不住要懷疑怪盜是不是放棄了?
偵探志願軍之間也傳出這樣的聲音:
「我膩了,我要走了。」
「如果出了什麼事,傳簡訊給我唷。」
羽場學長也好像社團有事,中途就消失了。從頭一直守候監視到現在的,大概只有我和谷同學兩個人而已。
怎麼啦,怪盜「十文字」是被這大陣仗給嚇著了嗎?哈,多麼窩囊啊,時間都已經超過十點啦!
……忽然間,谷同學把手插進口袋裡。他掏出手機。好像收到簡訊了,他盯著螢幕看。
然後谷同學突然大叫:
「……什麼!」
嗯?出了什麼事嗎?
谷同學闔起摺疊式手機也不收進口袋,就這麼準備跑出去。他前進的方向就站著我。我以極為平靜的語調問:
「出了什麼事嗎?」
谷同學用力抿起嘴巴。如果是跟我完全無關的事,直說就是了,既然他會沉默不語,表示事情和「十文字」有關。
再推個一把嗎?
「我不巧沒你那麼幸運,有那麼好的朋友通風報信,如果你願意,可以透露一點給我嗎?」
我低聲下氣地說,結果輕易成功了。谷同學張大了鼻翼說:
「哼,可惡的『十文字』,居然聲東擊西。」
「聲東擊西?難道是謎研?」
谷同學搖搖頭,不知為何得意洋洋地笑了。
「不是。」
「那……」
谷同學應該是為了避免讓周圍的偵探志願軍聽到,把聲音壓得極低說:
「……輕音樂社(keionbu)的『弦(gen)』被偷了。」
輕音樂社?輕音樂社?
我忍不住跟谷同學相反地高聲叫起來:
「你說的是真的嗎!」
谷同學的表情頓時苦了起來:
「如果你懷疑,自己不會去確定?再見。」
他留下這句話,小跑步離開三年E班了。一瞬間我想要追上去,但還是作罷了。因為我知道那是白費工夫。
看來「十文字」的彈性遠超出我的預測和能力。因為有「依五十音順」和「約隔兩小時」這個制約,才能守在現場,期待歹徒手腳敗露。然而既然怪盜因為全球行動社的戒備森嚴,就改向下一個輕音樂社下手,他如此變幻莫測,我也束手無策了。
這表示從行竊狀況來鎖定嫌犯的正攻法行不通。
另一方面,即使想要出其不意,我也沒有想出那種奇襲妙招的才能。如果我想得到,一開始就那麼做了。
這……
昨晚我想過了。「十文字」潛藏在匿名人海中。要逮到他,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現場逮住現行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可是現在「十文字」靈巧地閃過追捕。如果他抛棄了法則,那麼我要怎麼樣才能逮住他下手的現場?
應該重新思考。
我還有其他能做的事嗎?
052-♠14
不愧是星期六。隨著日頭愈爬愈高,客人也愈來愈多了。
入須的錄影帶電影似乎也很受好評,寄賣的二十本社刊好像真的賣完了。千反田又追加了十本拿去。
客人的絕對數目夠多,就會有許多人一時興起來到這種校圜邊陲之地。兩名結伴而來的中年婦女只因我陪她們多聊了一、兩句,就慷慨地買了兩本回去。聽了可別吃驚,這兩本加上一早開始賣出去的量,總共已經九本了。起步雖然緩慢,但看這樣子,往後大有可期。
謝謝惠顧--就在我擠出生澀的笑容送出客人之後。
……想去出個恭。
只有一個人顧攤,就是這點麻煩。不能拜託旁邊的人顧一下。商品是社利,應該是不用擔心被偷,但也不能把錢丟下,去解決生理現象。我蓋上取代收銀機的糖果罐,放進自己的斜背包。然後拿出檔案夾,抽出寫著「休息中 社刊《冰菓》 一本兩百圓 欲購買者請自行投幣取書」的活頁紙。
包包底下有個陌生的物體在發光。拿出來一看,是昨天伊原拿來砸我的愛心型別針。我不經思索地把它放到《冰菓》書山的旁邊,再抽出一張活頁紙,寫下「別針 以物易物 欲索取者,請留下任意價值的物品」。
好了,我去去就來。
出恭中。
回來了。
呃,才離開不到五分鐘,別針就不見了耶,喂。而且桌上還擺了兩百圓。賣掉了嗎?有人上門時就是會有人上門呢。
我發現提及別針的活頁紙上寫了一些字。我一看,表情自然變得苦澀了。這筆跡我認得。讀了內容,是誰來過,更是一目瞭然。
--不要丟下商品摸魚。這別針是什麼?我拿走了。交換物放在冰菓上面。能不能當作消遣,就看你自己了--
是姊姊。沒想到她真的來了。可是居然趁著短短五分鐘的空檔來襲,也太不湊巧了。不,對我來說應該算湊巧嗎?
從姊姊的鋼筆開始,換了胸章、葛洛克、麵粉、別針,看來稻草交易在這裡又回到姊姊了。她拿什麼來跟我交換?那可是我姊,應該不會是什麼好東西。我望向《冰菓》書山。
書山上擺了一本尺寸和冰菓一樣,類似校刊的東西。騎馬釘裝訂,封面是普通紙,精緻度比《冰菓》遜色許多,不過相當厚。封面上畫的是一個女人的側臉。畫風並不寫實,是漫畫風。
我先將糖果罐放回原處,把應該是姊姊留下的兩百圓投進去。應該不必確定還剩下幾本吧。就算是姊姊,也不可能會偷《冰菓》。我在椅子坐下安頓好後,拿起姊姊的交換品。
封面的角落小小地直書著書名。《夕暮已成骸》?感覺真不吉利的書名。另一邊的角落有作者名,「安心院鐸玻」這看起來像是和尚的名號,當然應該是筆名,讀音是「anshinin takuha」嗎?
標題也好、筆名也好,不會是什麼超常現象書籍吧?我心想著翻開來一看,原來是漫畫。場面從水手服女生走出木造建築物車站開始。噢,我忍不住出聲。畫技非常好。
原來如此,漫畫的話,拿來打發時間正好--雖然姊姊釋出如此直白的好意令人心裡發毛。不過她都特地從家裡拿來了,應該不會是多糟的作品吧。我就心懷感激地慢慢欣賞吧。
開始看之前,我好奇有沒有後記,瞄了一下最後一頁。
有後記。
各位覺得《夕暮已成骸》如何?
雖然像在自賣自誇,不過我覺得成品還不差。但我只幫忙畫了背景而已,貢獻微乎其微。如果這本漫畫給您帶來一些樂趣,那不是我的功勞,而是原作者與作畫者的功勞。
我們都不是漫畫研究社的社員。我們只是喜歡漫畫,聊過之後意氣投合,興起了合作畫漫畫的念頭,最後決定實際動手,完成的就是這個故事。以處女作來說,我覺得相當不錯,不過太稱讚自己人好像也不夠謙虛。實際如何,就交給拿到本書的讀者自行評斷吧。
然後,我們並不打算只合作這一次就解散。我們已經朝著明年的KANYA祭開始起步了。原作A說下次要大幅改變作風,走推理懸疑路線。A表示正計畫將克莉絲蒂的超級名作做出別開生面的改編,還說書名已經決定好了。
我在這裡預告,下次作品的書名是「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又是陰沉的標題(笑)。
那麼明年KANYA祭的時期再會。
安心院 鐸玻
是一板一眼的手寫字體。
「……」
知道自己蹙起了眉頭。我再重讀了一遍。
KANYA祭。那麼這本漫畫是神山高中學生的作品嗎?而且可以肯定的是,是在文化祭上販賣的作品。
還有「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我不知道庫特利亞芙卡是什麼,但「順序」這個詞令人介意。不,如果只有「順序」,我可能不會放在心上吧。我之所以介意,是因為前面有「將克莉絲蒂的超級名作做出別開生面的改編」這段話。
而且這本書是姊姊拿來的。我再一次確定姊姊留下的便條。
--能不能當作消遣,就看你自己了
為什麼要看我自己?如果她的意思只是看漫畫可以打發時間,這種寫法太古怪了。而且--沒錯,姊姊絕對不會想什麼「弟弟應該正覺得無聊,我帶本漫畫去給他解解悶好了」。要我打賭也行。
「她該不會是帶來了什麼麻煩事吧?」
我呢喃著,重新深深地坐到椅子上。
畫技很棒。只看後記也沒意思,仔細讀一下內容好了。雖然不能當真,但後記不是也對劇情自信十足嗎?即使這是姊姊別具深意的玩笑,應該也能發揮它用來打發時間的原本目的吧。
【剩餘一百二十一本】
053-♣18
整理出想法了。
我的結論是這樣的:「這件事不是我應付得了的。」
無論好壞,太乾脆都是我的特質。
那麼我能夠做的,似乎只剩下一件事了。我把它變換為平靜的言詞:
「我期待你的表現,奉太郎。」
054-♥12
我在找一個人。
不是別人,就是廣播社社長。除了福部同學以外,我也從其他人那裡聽到全球行動社因為「十文字」事件的效果而門庭若市。自稱「十文字」的人是誰?他為何要不斷地偷東西?我非常好奇。一想到這件事,我就滿腦子不斷想著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可是我把這樣的心情暫時先擱了下來。雖然應該沒辦法放棄去追究,不過我還是把追查的行動先擱置一旁。儘管這令人很難熬。
如果「十文字」事件有那麼大的號召力,應該把它當成一個機會才對。碰到機會就要大膽行動,這是已經系統化的行動之一。我想要拜託廣播社在中午的節目中報導古籍研究社。
而且託入須姊的指導之福,我和壁報社談判獲得了成功,如果要更進一步進行宣傳活動,對象非廣播社莫屬。
可是我本以為只要去廣播社就能見到社長,卻撲了個空,社長不在。女同學以在校內廣播聽慣了的嗓音詢問我的來意後,納悶地歪起頭說:
「社長大部分時間都在這裡,不曉得他跑去哪裡了。……廣播節目的主題還沒有決定,所以跟社長談談,或許有機會唷。」
幸好我認得廣播社社長,知道要找的目標長相。我在校內四處徘徊,尋找他的身影,卻遲遲找不到人。
找著找著,來到專科大樓三樓,決定去探望一個人攬下顧攤工作的折木同學。剛才我去拿入須姊答應追加寄賣的十本社刊時,他看起來非常地睏。
剛走上樓梯,我就發現有個人影正朝地科教室走去。令人驚訝的是,那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廣播社社長吉野康邦學長。這意料之外的狀況令我有些困惑,但我稍微理好領結,小跑步追上吉野學長。
「吉野學長,午安。」
吉野學長停下腳步,睜大眼睛回看我。率性的髮型與濃濃的眉毛讓人感覺他是個自我意識很強的人。
「妳是哪位?」
我低頭行禮:
「我是古籍研究社的社長,千反田愛瑠。我有事想要拜託吉野學長,正在找你。」
然而吉野學長沒有把我的寒暄聽到最後。我才剛說完名字,他就以大得嚇人的音量蓋過我的話說:
「咦!妳就是古籍研究社的社長!哎呀,太巧了,妳來得正好。我有事正在找妳呢,務必拜託。」
什麼事呢?我還沒來得及問,吉野學長就匆匆地接著說了:
「壁報社寫的那是真的嗎?是真的吧?!『十文字』最後的目標是古籍研究社!哦,『十文字』的事引起很大的回響唷。然後啊,我們準備中午的廣播節目就拿這件事當題材。今天下午以後沒什麼值得矚目的活動,我們正在發愁呢。發生這種類似奇案的事,真是太好了。我們在考慮要邀請誰來當來賓,想到怪盜最後目標的社團社長這樣的宣傳最有吸引力。怎麼樣?妳能上節目嗎?不用擔心,妳只要回答問題就行了。妳的聲音很悅耳,上廣播正好。怎麼樣?」
哎呀哎呀。
用不著使出入須姊教我的談判方法了。可是沒想到我會成為廣播社的節目來賓。因為我原本只期待如果廣播社願意稍微提到古籍研究社就好了。來賓……這麼說的話,我會像第一天的謎研社長那樣接受訪談嘍?
……我能夠勝任嗎?
我好像有點沉默得太久了。吉野學長搔著頭說:
「哦,我們不勉強啦,可是……」
「啊,不……」
我想到堆積如山的《冰菓》。還有發現訂單錯誤時摩耶花同學的表情。還有折木同學和福部同學。
似乎不是猶豫的時候。我再一次深深地行禮。
「我才是,請多多指教。」
「哦,妳願意答應嗎?」
吉野學長展露笑容。
「那麼十二點見唷。十二點在廣播室。節目從十二點半開始,妳可以帶便當去。那就這麼說定了,麻煩啦!」
「我才是,請多多指教。」
我能冷靜從容地接受訪談嗎?我很不安。吉野學長說只要回答問題就好,應該不會問到太私人的事吧。我做了個深呼吸,鎮定情緒。
啊,對了。我是來探望折木同學的。地科教室的門關著。活動期間應該都要開著的,是忘記打開了嗎?我敲了敲門,走進教室。
教室裡面除了折木同學以外,還有福部同學。福部同學朝我微微舉手致意。
「嗨,千反田同學。請入須學姊寄賣的社刊好像賣得不錯呢。」
「是的,我們又追加了十本,請學姊寄賣。」
我說著,望向折木同學。折木同學正專心地讀著一本類似社刊的東西,頭也不抬。或許他連我進來都沒有發現。福部同學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大大地聳了聳肩說:
「他在看漫畫。看得太專心,連我的話聽不進去。」
折木同學眼睛盯著書頁回道:
「我在聽啊。跳過『ku』,『輕音樂社』遭竊了。」
「如果你不了解這件事有多麼重大,就不算聽進去了。」
頓了一會兒,折木同學尖聲說:
「大團圓了。等一下。」
福部同學再一次聳肩,就像在說「看吧」。
「等一下」這句話是真的,不到三十秒,折木同學就闔上手中的漫畫了。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看到那樣的折木同學,福部同學調侃道:
「沒想到奉太郎會沉迷於同人漫畫。你要拜摩耶花為師嗎?」
同人漫畫和一般的漫畫有什麼不一樣嗎?我對漫畫不是很了解……
折木同學瞥著福部同學,我覺得他平日那有些傭懶的氛圍裡,似乎又加上了一點陶然的神色。折木同學有些難為情地垂下頭,低低地說:
「這真的很不錯。」
「真的嗎?那晚點再跟你借來看吧。」
我第一次看到折木同學那種表情,湧出了興趣。湊過去看那本書。上面畫著一個可愛但有點哀愁的女孩。一眼就看得出哀愁的感覺,讓我覺得很厲害,但她身上的衣服質感也讓我感動得崢大了眼睛。女孩穿著與我身上款式相同的水手服,看得出有微風從她的正面吹去。
……
呃。
我好像又犯了老毛病,微微歪起頭來了。福部同學問我:
「千反田同學,妳怎麼了?」
「沒什麼……」
我再看一次。雖然有些哀傷,但畫風可愛的女生。很有質感的衣物畫法。
「我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張圖。」
「錯覺吧。」
折木同學當場否定。
「這是我姊今天拿來的同人漫畫,妳不可能看過。」
是嗎?
我再一次細細地端詳。……不,錯不了。我滿懷自信地宣告:
「我看過這張圖。不,不是這張圖,是畫這篇漫畫的人的圖。」
「以前嗎?」
福部同學問,我搖了搖頭:
「不,應該是最近。」
啊啊,應該想得起來的!沒辦法明確地想起來,一定是因為只稍微瞥到一眼而已。如果仔細地看過,我不應該那麼快就忘掉了。
「呃,我……」
「千反田,現在有很多事要忙。」
折木同學勸諫似的聲音響起。我明白。現在有很多事要忙。即便不是如此,我也因為好奇心太強,經常惹得折木同學不悅。我非常明白。可是怎麼樣都沒辦法。我好想知道,太想知道了,所以還是說了。
「……我很好奇。」
我把手按在自己的喉嚨上。
「都來到這邊了。」
「吞下去。」
「吞不下去。」
「想辦法吞下去。」
「請讓我看其他頁。」
折木同學嘆了一口氣,把漫畫交給我。我看了封面,但《夕暮已成骸》這個書名我完全沒有印象。我果然只看過圖。
我隨手翻閱。……有男生的圖片。我叫出聲來。
「啊!」
「嗯,想起來了嗎?」
不知為何,折木同學露出洩氣般的表情。雖然有點令人在意,但我微微點頭說:
「是的,大概。這個男生的圖片很像。我在會議室旁邊的布告欄看到的。應該是文化祭宣傳海報的圖……」
最後的聲音變小了。我對漫畫並不熟。我覺得畫風應該一樣,可是不敢一口咬定。
「那張隱藏版海報嗎?」
福部同學好像知道那張海報。仔細想想,他是總務委員,知道是當然的。福部同學就像剛才我做的那樣,仔細地看圖,然後說:
「……唔,感覺是很像,可是沒辦法斷定呢。拿去比對應該是最快的。」
是的,那樣做就行了!
「折木同學,這本漫畫請借我一下!」
折木同學身體往後縮了一下。啊,我好像又靠太近了。折木同學幽幽地搖著頭。那個模樣與其說是在否定,感覺更像是認命。
「好吧。妳都說好奇了,卻只要這樣就可以滿足的話,就該謝天謝地了。……不過要馬上拿來還我唷。我還要用。」
「好的,我馬上就拿來奉還!」
我把《夕暮已成骸》緊抱在胸口。
055-♦11
阿福和小千好像都認為《冰菓》要賣,就得期待第三天,不過把銷售社刊的重點擺在第三天,漫研也是一樣的。
而實際上我們還沒有準備好,第一預備教室前面就已經有幾個人在等開門了。開始之後,人潮也多到跟前兩天完全無法相比。令我頗為開心的是,宣傳海報很受歡迎,不止一次有人詢問一張多少錢。其實如果可以一張賣個一百圓,對預算也很有幫助,但神高文化祭的原則是禁止營利,所以即興增加「商品」算是禁忌。湯淺社長沒有冒險,不過因為拒絕不了,最後她決定把海報分送給幾個人。
而送出去的海報空缺,又由我們來填補了。
我會畫的角色沒有多少,所以只能用已經分送出去的海報角色換個方向或姿勢來朦混過關。今天我的服裝是有好幾個口袋的卡其色外套和解放帽。我聽到客人看到我的解放帽,說了許多角色名,但正確地看出我在角色扮演誰的,只有河內學姊一個人而已。
「……難道是那個看到鳥就會縮成一團的刑警?」
「是的。」
「妳那是縮成一團的版本?」
不要拿我的身高做文章。學姊的角色也和警察有關,在格鬥遊戲的中國類型角色中可算是始祖。她穿著開岔到幾乎露大腿根的衣服。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縫製的,但以重現度來說,我不得不承認非常棒。手環上的尖剌那金光閃閃的金屬光澤,讓我擔心會不會不小心刺傷人。
專注在畫圖中,可以忘掉許多事。不管是昨天的事、「十文字」事件或《夕暮已成骸》都是。不過因為忘得太乾淨,我開始漸漸有種如果沒法就這樣永遠畫下去,接下來就難受了的預感,令我消沉。畫好第一張,上主線,擦掉底稿。
「好了。下一張。」
「隨便畫畫就好。」
是的,我會隨便畫畫。
面對白色肯特紙,我一瞬間猶豫該畫什麼。教室裡人滿多的。這樣的話,再怎麼挑剔的傢伙也沒法說這叫門可羅雀了吧。社刊《世阿彌’s》好像銷路很好。河內學姊的角色扮演特別受到校外大哥哥們歡迎,她忙著招呼客人,沒辦法加入上色陣容。河內學姊的跟班集團幫忙她上色,但隨便一看,也知道技術和速度差得遠了。我不太喜歡河內學姊,也經常被她那些天兵跟班搞得啞口無言,但河內學姊的高超創作實力卻讓我不得不認同。
用來洗畫筆的水桶已經相當混濁了。有人從旁邊拿起水桶說要換水。是臉和名字搭不起來的一年級生。那女生沒有勉強穿過擁擠的教室,而是沿著人潮的外側走。就要穿過我前面的時候,我覺得那女生的臉上露出了期待的表情。那種期待與其說是龍碰上老虎的鬥志,更接近貓發現老鼠時的喜悅。
「哎唷喂呀!」
女生假惺惺地失去平衡,嘩啦一聲,一滴水濺到我的桌角上。
我知道的。那個女生只打算做到這種地步的。她只是想要使一點壞,教訓一下囂張地頂撞她敬愛的河內學姊的傢伙罷了。只要潑上一滴水,那個女生就心滿意足了。
然而事情並沒有這樣就結束了。不曉得是誰推的,我也沒看清楚。或許是擠進第一預備教室的人群裡有人失足或踉蹌罷了。那個女生本來就故意絆到,這下子更是頓時失去了平衡。緊接著響起的不是「哎唷喂呀」,而是慘叫般的聲音。
我至多只能勉強扭開身體。
「……」
沒有當頭被潑得一身溼,或許該說是萬幸了。水滴,或者說幾乎一整桶的水潑上了我的胸口。從右肩到身側一帶的衣服都變色了。這水一直被拿來攪洗畫筆,都非換不可了,臭得噁心。
污水也正中準備要畫上圖案的肯特紙。肯特紙被黃濁色的髒水浸成了一片斑駁。
「對、對不起,伊原,我不是故意的……」
戰戰兢兢、泫然欲泣的表情。
可是怎麼說,這就叫「彷彿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嗎?還是不是?
我一點都生氣不起來。我從口袋掏出手帕,按在不停地滴水的外套上。白色的手帕一下子就染成了黃濁色。
嗯。反正本來就是卡其色,大概不會太顯眼吧。
第一預備教室直到剛才都還熱鬧滾滾,這下子卻變得一片死寂。我總覺得過意不去,慢慢地從椅子站起來,尋找社長的身影說:
「社長,不好意思。接下來交給妳了。」
因為我的衣服不像河內學姊那樣不能穿在外面行走,所以我是穿著角色扮演服裝從家裡直接上學的。不管看起來再怎麼普通,既然知道自己是在角色扮演,對於穿成這樣在外面走,我還是感到抗拒,可是我已經聽阿福說更衣室大家都搶著用,可能排不到。而現在重要的是,我的制服在家裡。
不過慶幸的是,我把體育服放在學校。之前我把乾淨的體育服帶來學校,可是體育課自習沒穿到。我在擠滿了準備登台演出戲劇的學生更衣室角落悄悄地換衣服。
這麼說來,古籍研究社怎麼樣了呢?阿福好像有什麼計畫,小千應該也不會袖手旁觀吧。訂單的疏失也是我的責任,最後一起迎接活動結束或許也不錯。
體育服的這種顏色其實應該叫做淺蔥色,可是淺蔥色給人一種神職人員或新選組(註:新選組是江戶末期在京都取缔反幕府勢力的警察組織。)專用色的印象,所以神高的體育服原則上稱為「水藍色」。我穿上水藍色的運動服,往地科教室走去。我進入專科大樓,一步步踏著三層樓的樓梯慢慢走上去,聽見上面傳來室內拖鞋的輕快聲響。
「啊,摩耶花同學!」
小千高興地向我揮手。我想問她急著要去哪裡,卻先被她抓住了手腕。我漫不經心地想著她的手掌好溫暧。
喂,這裡是樓梯,很危險耶。
「等、等一下啊,小千!」
小千好像沒聽到我的抗議,一股作氣地說:
「太好了,有摩耶花同學陪著就太可靠了。我一個人實在沒有自信。妳現在方便嗎?沒有急事吧?」
我?可靠?
「咦,什麼?妳要我做什麼?」
小千右手抓著我的手腕,但左手把一本像是社刊的東西抱在胸前。書背有釘書機的針,看起來不是製作得很精美。
「這本書!」
可是看到它的封面,我禁不住大叫起來。
「為、為什麼小千會有這本書!」
這個畫著女生側臉的熟悉封面,是《夕暮已成骸》!
「這不是我的,是折木同學的書。」
那就更奇怪了。為什麼《夕暮已成骸》會在折木這傢伙手裡?這是去年的文化祭,在走廊角落宛如神祕小攤的地點悄悄販賣的刊物啊。明明不可能,我卻一瞬間甚至懷疑起是不是折木偷了我的書。我忍不住把手伸向小千手中的那本書。瞬間小千像要保護它似地把它緊抱在胸懷。
「摩耶花同學,妳知道這本漫畫?」
我縮回手說:
「嗯……唔,我知道。」
「那妳知道這本漫畫是誰畫的嗎?」
我瞬間迷惑了一下,她指的是筆名的安心院鐸玻,還是原作者安城春菜?小千可能看透了我的困惑,改口說:
「畫圖的人。」
「不知道。」
結果小千更加興奮地說:
「我跟妳說,文化祭有宣傳海報!我很好奇畫那張海報的人是不是就是畫這本漫畫的人。」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我懂。小千經常說著「我很好奇」,到處調查許多事,但她好奇的事,我很少也一樣感到好奇。可是這次小千的心情我很了解。有兩個畫風相似的漫畫,卻不知道作者是誰,這真的會讓人非常好奇是不是就是同一個人。
呃,文化祭海報的作者和《夕暮已成骸》的作畫者是同一個人?
如果是這樣,我也無論如何都得確認一下。只要查出是不是,就可以同時知道原作者和作畫者是誰了。即使原作者安城春菜轉學了,只要作畫者還在學校,或許我可以得到「安心院鐸玻」的新作品。
我逐漸興奮起來,嗓門忍不住變大:
「那張海報在哪裡?」
小千已經抓著我的手開始跑下樓梯了。小千頭也不回,回答的聲音越過肩頭傳來:
「在會議室旁邊!」
好,走吧!
一對男女學生正在設置大型立牌。立脾上寫著「第四十二屆KANYA祭」,還有詳細的日程。
這就是小千說的那張海報的大致設計。色彩濃淡頗為分明,重點突出。《夕暮已成骸》全篇都是黑白的,所以也得考慮到彩色稿與黑白稿的印象差異。
比對漫畫稿和插畫稿,判斷是不是出於同一人之手,有時候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可是這次的鑑定並不困難。作者在這一年之間,畫女生的技巧似乎多了些變化,但男生的畫法卻沒什麼改變。我瞥上一眼便想:啊,是同一個人。為了慎重起見,我退後一步眺望整體,或前進一步觀察細節。小千好像把注意力放在衣服的質感處理上,不過兩者決定性相似的地方在於耳朵的形狀。耳朵的畫法完全相同。
我回望小千說:
「十之八九,或者說百分之九十九,是同一個人畫的。」
小千聞言,伸手撫摸自己的胸口。是表示放心的動作吧。
「這樣啊。謝謝妳,這下我心頭舒暢多了。」
那好像是表示心中豁然開朗的動作。我也跟著露出笑容。我覺得自己好久沒笑了。
「哈哈,碰上這種事,真的教人很在意呢。」
「是呀。可是我沒自信可以比對判斷出來……」
「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觀察技術啊。」
那麼我也來滿足一下自己的興趣好了。我敲了敲布告欄旁邊的會議室門。
「請進。」
裡面傳出應聲。會議室裡只有一個男生正在看行程表。從他衣領上的學級徽章可以看出是二年級生。他回看我們,露出像是在問「誰呀」的詫異表情。
「田名邊學長好。」
小千低頭行禮。田名邊?記得他好像是總務委員長嗎?人選正好。話說回來,小千真的認識好多人呢。我自認為對人名的記憶力也不是那麼差,可是絕對比不過小千。
田名邊學長好像想到了,親切地微笑說:
「嗨,妳是……呃……」
「古籍研究社。」
「對對對。妳來又有什麼事嗎?」
有事的是我。小千退後半步,讓我站在前面。沒必要來什麼開場白,我開門見山地問:
「我想請問一下,貼在門外布告欄上的海報是誰畫的?」
田名邊學長微微蹙起眉頭。文化祭的海報有許多版本,要他當場回答出其中一種海報的作者,考驗可能太大了。如果可以快點知道,那當然最好不過,可是不能抱太大的期望。
「唔,妳說門外那張海報是吧?」
「是的,男女學生一起立招脾的那張。」
停頓了半晌後,田名邊學長微微點了幾下頭。他是想起來了嗎?不愧是委員長。學長用一種沒什麼的語氣告訴我答案:
「那張海報的話,是陸山畫的。」
咦?
小千在後面叫出聲來:
「陸山宗芳學長嗎?學生會長。」
「沒錯,就是那個陸山。」
這名字還真讓人意外。陸山學生會長的話,我也知道。他看起來是運動健將型的,沒想到居然會畫漫畫。
這樣啊。原來他就是安心院鐸玻的作畫者啊。我努力在腦中回想那張只遠遠地看過,無法清楚回想出來的臉。而田名邊學長顯得有些驕傲地說:
「是我叫他貢獻一些,逼他畫的。畫得滿不錯的吧?」
「是的,我覺得那張海報非常棒!」小千說道。
「哈哈,要是本人聽到,一定會很高興的。」
不只是原作者,現在連作畫者都知道是誰了,誰說福無雙至呢?我本來想說既然如此,順便問一下陸山學長現在的筆名,好能追他的作品,但委員長應該也不曉得那些詳情吧。這不算什麼問題,晚點再去問本人就行了。或許他與安城春菜的黃金搭檔現在也以某種形式繼續著呢。
如果真是如此……好想看他們的作品。期待湧上心頭。
我和小千鄭重地道謝,離開了會議室。
目的達成,小千笑逐顏開。我也和小千爭先恐後地一起小跑步前往地科教室。
056-♠15
「我查出來了!」
不到十分鐘就這麼叫著跑進來了。千反田的確是說馬上就拿回來奉還,可是也不必急成這樣吧?不,千反田或許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她自己的好奇心而急。
「哦,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里志抬頭問,然後不等回答又接著問:
「咦,摩耶花?」
真的。千反田身後跟著伊原。而且她應該要角色扮演,卻穿著體育服。還是那身體育服是在角色扮裝誰……不,應該不是。那怎麼看都是神山高中官方體育服。她好像碰上什麼好事,表情很開朗。
「摩耶花,妳不用去漫研嗎?」
里志問,伊原微微地笑著,點了點頭:
「嗯,我請人代替我了。」
可以請人代替唷?不過我也不了解漫研的狀況。
千反田踩著小跳步般的腳步來到我面前。她輕輕地把《夕暮已成骸》擺回桌上。
「跟你說唷,是同一個人,也知道是誰了。」
「哦,那太好了。」
「是陸山宗芳學長!我一直覺得他是個英姿煥發、儀表堂堂的人,沒想到他居然還有這麼棒的繪畫才能,真令人驚訝。」
那是誰?
我看里志。
「你知道她是在說誰嗎?」
我問出口的瞬間,里志僵住了。
「奉、奉太郎,你那是在說笑吧?」
「那個人很有名嗎?我跟你認識的奇人怪人距離遙遠。」
里志掩住眼睛,慢慢地搖頭,一副我沒救了的模樣。一旁的伊原一樣露出鄙夷的眼神,低低地說:
「學生會長。」
學生會長。陸山宗芳(KUGAYAMA MUNEYOSHI)。
「啊,原來如此。」
我的聲音變小了。我一直以為陸山念做RIKUYAMA,這件事可得保密。可是我又不是完全不認識陸山宗芳,光是這樣我就想稱讚一下我自己了。我若無其事地拿起《夕暮已成骸》,小心不被看出我想轉移話題的意圖。
「這麼說的話,這個筆名安心院鐸玻(ANSHININ TAKUHA)裡面,負責畫圖的是陸山嘍?」
然而即使我換了話題,里志還是維持那「沒救了」的姿勢。他掩著眼睛,不住地搖著頭。我正奇怪這傢伙怎麼一反常態地死纏爛打,里志維持著相同的姿勢說:
「什麼ANSHININ,那是哪裡的寺院啊?」
「不是這麼念的嗎?」
「那寫做安心院,念做『AJIMU』。是九州的地名,葡萄盛產地。」
「九州的什麼市嗎?」
「不,是町。」
這是重要到不曉得就得被嘲笑為無可救藥的知識嗎?還是除了我以外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我這麼擔心著,觀察千反田的臉色,千反田一臉詫異地說:
「名字的念法,封面左下角有羅馬標音……。雖然字的確很小。」
咦?啊,這麼小。「AJIMU TAKUHA」。真的。
令人意外地,伊原表現出激烈的反應。她睜圓了眼睛,連嘴巴都張得大大的。伊原應該才剛看到我借給千反田的這本書,怎麼會受到那麼大的衝擊?不過既然是伊原,她對漫畫類應該有特別的興趣,可是就算是這樣--
里志站在我旁邊,俯視著《夕暮已成骸》說:
「至於內容,既然奉太郎都稱讚了,應該不賴吧。」
「……、……」
剛才那怪聲也是伊原發出來的嗎?里志好像沒聽見,他以輕鬆的語氣接著說:
「不過我覺得這筆名有點不敢領教呢。安心院鐸玻啊,三個字的姓,是隨便取的姓氏最常見的特徵吧。」
噢,地雷發言!
「……怎、怎麼會……」
千反田一陣踉蹌。千反田愛瑠。
「什麼隨便取的,我家的姓氏好歹也是……」
「啊啊,不是不是!」
里志慌了。他揮手撤回前言。
「其實我要說的是名字啦,名字!底下的名字!」
哦?
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視線,里志的眼神飄移起來。折木,奉太郎,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唔,奉太郎另當別論啦,嗯。」
又亂說沒根據的話。況且你怎麼不了解你的發言最糟糕的地方不在「我的」名字是三個字?
「哦,折木另當別論呀?」
里志好像總算發現了。他的臉糾成一團,隨時都要哭出來的樣子。伊原的全名是伊原摩耶花。我覺得三個字的名字一點都不稀罕,但里志為了避免冒犯千反田,自掘墳墓了。用「我說的是筆名」搪塞過去應該是最恰當的做法吧。嗯。
我適時打住,不再奉陪里志的獨角戲,再次拿起《夕暮已成骸》。這是本有趣的漫畫。可是如果它與現況有關,應該是後記的部分吧。
一刀刀地凌遲著里志的伊原突然丟下獵物,來到我面前。
「那本同人誌的作畫者是陸山學生會長,不過聽說原作者是叫安城春菜的人。」
「哦?」
我抬起正在看後記的視線。
「妳知道這本同人誌?」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本漫畫。我在去年的文化祭買的。」
伊原不太會提她喜歡什麼,或稱讚什麼東西好。正因為如此,我沒料到她會這麼輕描淡寫地說出「最喜歡」這樣的肯定來。不過我覺得這本作品確實精采,禁得起這樣的讚美。伊原望著書頁,聲音莫名消沉地說:
「我說折木,這本書可以借我一下嗎?」
……怎麼這麼低聲下氣的?沒想到繼千反田之後,連伊原也要向我借它。我是很想說「好哇儘管拿去」,但我說道:
「當然可以,不過先等一等。」
「嗯,你要我等我就等,不過你大概什麼時候可以借我?」
我想了一下。不久後,我用手背拍了一下後記那一頁說:
「等我把這一頁背起來。……如果可以影印,我當場就可以借妳。」
伊原一臉訝異。沒辦法明確地說明,真令人著急。因為我連自己都不是很明確地知道這有什麼用處。若要說得正確點,應該是「等我想通這東西有什麼用,或確定它沒用」。突然間,千反田拍了一下手說:
「啊,對了,我有事要跟各位商量。」
「商量?什麼事?」
「是的,其實我要參加廣播社中午的節目播出。」
什麼?
「咦?中午的中午節目,是昨天和前天也有的校內廣播節目嗎?」
里志吹了一下口哨說:
「太厲害了!千反田同學,妳太能幹了,沒想到妳居然說動了神高最強的傳媒協助!和『十文字』事件搭上關係,這下《冰菓》一定可以賣完。」
「不,其實不是我拜託的,不,我本來是想要拜託的……」
「總之幹得漂亮!好,那麼就讓我這個忠實聽眾來好好指導妳該怎麼進行來賓應答……」
公關事務交給里志就沒問題了吧。我瞥著興致高昂的里志,又回到後記。
怎麼說,我總覺得到處隱藏著與怪盜「十文字」有關的情報和線索。坐著顧攤,閒了三天,這樣實在不能讓我覺得是把必要的事盡快做完了。我必須推出我自己的促銷方案才行。為了這個目的,我怎麼樣都得揪出「十文字」才行。哎,世事諷剌。千反田為了賣出《冰菓》而壓抑著對事件的好奇,節能主義者的我卻得為了相同的目的挺身挑戰謎案。我托著腮幫子,視線落在《夕暮已成骸》上,幾乎沒意識到自己在看它。
我尋思起來。
【剩餘一百一十八本】
057-♥13
我一邊聆聽福部同學親切的指導,發現了折木同學的不對勁。
聽說摩耶花同學與折木同學從小學就一直同班。就我所知的範圍內,福部同學應該是與折木同學最要好的男生。
然而為什麼兩人都沒有發現呢?
折木同學像那樣姿勢固定、眼睛焦點有些渙散的時候。
……就是他正在思考的時候。
他思考出來的結論,有時候完全異於我們的預測。而事後發現的事實證明了他的結論不錯,也並非一次、兩次的事了。
我聽著福部同學的話,在視野一隅持續觀察著折木同學的模樣。
058-♠16
「……這麼想啦,你覺得怎麼樣,奉太郎?」
嗯?
突然有人叫我,我抬起頭來。里志、千反田,連伊原都在看我。我搔搔耳朵上面。
「不好意思,我沒在聽。」
瞬間傳出一陣盛大的嘆息。
「奉太郎……這可是攸關古籍研究社生死的廣播節目作戰會議,你怎麼能那種態度呢?像話嗎?」
什麼時候開起會議來了?而且還是戰略級的會議。
忽然我注意到,千冗田不知為何用一種屏氣凝神的表情看著我,深深地、定定地。她的眼睛還是老樣子,好大。不,重點不在這裡。
「千、千反田,幹嘛?」
「怎麼樣呢?」
「什麼東西怎麼樣?」
「哦,沒有……」
然後是嘆息。不過她的嘆息跟里志剛才的嘆息不同,輕微的,而且自然。怎、怎麼了嘛?我做了什麼讓她非這樣理所當然嘆息不可的事嗎?
哎,算了。反正我的推理也碰上了瓶頸。其實我很想說給他們聽聽,邊聊邊推論,可是……
千反田真礙事。
我彎彆食指,叫來里志。
「Come on。」
「嗯,幹嘛?」
我站了起來。總覺得坐了好久。
「不好意思,你來一下。」
「現在這麼忙,要去哪啊?」
「跟現在在忙的事有關。去哪都行。」
坐在桌上,擺動著搆不到地板的雙腳的伊原把臉撇向另一邊說:
「難道是『十文字』事件?」
不需要的時候就把第六感關起來啦!啊啊,千反田果然臉色大變了。
「咦,折木同學,你果然在想那件事嗎?難道你發現了什麼!」
「沒發現、沒發現。」
「那你不是在想『十文字』事件嗎?」
厭惡說謊是里志的信條,但即使是我,被人這麼當面詢問,也不好堂堂否認說不是。而我的猶豫完全被看穿了。
「……果然是『十文字』事件。」
「啊,不……」
千反田的手掌重疊在身前。那雙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她本人意識到了這些變化嗎?
「我明明這麼樣地好奇……為什麼你只肯告訴福部同學一個人呢……?」
比平常更低的聲音。微微低垂的臉被劉海遮住看不見。如果她繼續接著說「負心漢、我好恨」,我一定會忍不住道歉。
真教人沒轍吶。我絕對不希望千反田在場的。
沒辦法,拐個彎好了。我還沒試過這種招數,不曉得會不會有效?我擺出一本正經的表情說:
「的確,關於『十文字字』事件,我有事想告訴里志。」
「那我也……」
「可是內容非常地下流齷齪,這樣妳還是要聽嗎?」
噢,有效。而且威力十足。
抱歉,千反田。如果這算得上性騷擾,算我欠妳一次。我抓起《夕暮已成骸》,穿過好似當機的千反田身邊,帶著苦笑的里志離開了地科教室。即使背對著,我也感受得到伊原冰冷到了極點的視線。
「快點告訴我那下流齷齪的內容吧。」
一路強忍笑意的里志做了個深呼吸,總算開口了。
我選擇在大樓間通道的屋頂與里志談話。怎麼說,只有這裡不太有文化祭的氣氛,可以靜下心來談事情。
相對於里志,我一臉苦澀。
「不好意思硬把你拖出來。」
「不會啦,我甚至覺得高興呢。『十文字』事件的怪盜如果能被最後的目標古籍研究社反過來揪出,如此搶盡鋒頭的發展,我求之不得。」
……我倒是沒怎麼想過這種事。
隔了幾拍,里志浮現不懷好意的奇妙笑容說:
「好了,我很期待唷,奉太郎。」
還不曉得能不能滿足你的期待呢。我把身體靠到扶手上說:
「我並不是在想什麼令人期待的事,只是想到了幾點讓人無法信服的事情。我總覺得這些疑點有某些意義。」
「說到無法信服的地方,到處都是吧。既然有『十文字』是誰這個大問題存在。」
「那是不知道的事,不是無法信服的事。順帶一提,也不是矛盾。」
「你找到missing ring了嗎?」
米其林?什麼?
我露出呆呆的表情,里志苦笑。
「Missing ring,失去的環節。我是在問你找出『十文字』下手行竊的社團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關聯嗎?」
哦。我要說的是這方面的事嗎?我想了一下。
「……不,也不是。」
「那你是發現怪盜『十文字』出了什麼紕漏了嗎?」
「也不算是。」
里志的動作頓時停住了。他用一種我沒怎麼看過的認真神情,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里志那不像他的態度讓我有些退縮。他開口:
「兩邊都不是?
怪盜耶?連續竊案耶?嫌疑犯有一千人耶?
然而沒發現失去的環節,也沒發現失誤,你還是要從一千人的範圍裡去找出歹徒嗎?」
「唔……算是吧。」
「怎麼找!」
怎麼莫名激動成這樣?里志的推理興趣不是只限於夏洛克・福爾摩斯嗎?不過依里志這人的個性,即使昨天還在迷柯南道爾,今天就開始改追高木彬光,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哎,我還沒想到竊賊的事。我想要整理一下想法,你可以聽我說說嗎?」
我這麼拜託,里志不知為何聳了聲肩。我還沒來得及想是什麼意思,里志已經恢復他一貫的笑臉說:
「這還用說嗎?」
然後里志學我也倚靠在對面的扶手上。一陣秋風吹過。
好了,該從哪裡開始說起呢?
我想了一下,不是比給里志看,而是為了整理自己的想法,折起右手一根手指。
「首先,為何『十文字』要從十個社團偷走十樣東西?這說法是根據從『十文字』這個署名推論出來的,『十文字』會襲擊十個社團的假說。」
「事到如今,我覺得這個假設也沒什麼好質疑的。」
唔,我也不是在質疑。我彎起食指。
「第二,為什麼『十文字』要在現場留下問候卡?里志,你身上有竊賊留下的問候卡吧?」
「有,這個是吧?」
他理所當然似地從束口袋取出昨天在御料理研找到的問候卡。
御料理研 已失去湯杓
十文字
「魔術社的問候卡也是同一類型。你總不會說要找出賣卡片的店,過濾購買者吧?」
誰會幹那種麻煩事?
可是這麼說來我都忘了,「十文字」留下的文章是這樣的內容。我只看過一遍,所以忘了。雖然是預定之外的疑問,但我還是彎起中指說:
「第三,為何『十文字』要用『失去』這種說法?為什麼不更像怪盜一點,像是說『我收下御料理研的湯杓了』?」
雖然或許只是裝模作樣罷了。我彎起無名指。
「第四,為何『十文字』要留下《KANYA祭指南》?」
我本來以為這是仿傚「ABC時刻表」,可是仔細想想,刊登社團一覽表的不只有《KANYA祭指南》而已。不過《KANYA祭指南》應該也準備了分發給來賓的份,所以或許是與容易取得有關。
「啊,還有這個。」
里志把手伸進束口袋,這次拿出了《KANYA指南》。
「是『十文字』留在御料理研的那一份唷。」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一絲不苟。我雖然也有自己的《KANYA祭指南》,不過還是收下了。
我彎起留到最後的小指,右手握成了拳頭。接下來是與古籍研究社也直接相關的問題:
「第五,為何『十文字』要選擇園藝社(engeibu)下手?為什麼不是電影研究社(eigakenkyukai)或戲劇社(enegekibu)?為什麼不是超常現象研(okarutoken)、開運同好會(omajinaidoukoukai),而是御料理研(oryouriken)?像御料理研,如果不看一覽表,一般人應該都會以為是『料理研(ryouriken)』。如果想要依照五十音順精確地進行,為什麼要選擇御料理研?」
「這個問題直接關係到怪盜會選擇古籍研究社(kotenbu),還是工藝社(kousakubu)呢。」
乍看之下,這像是攸關死活的問題。
不過我本身對此相當樂觀。壁報社報導古籍研究社是「怪盜最後的目標」,而中午廣播社也會以這樣的觀點來介紹,那麼無論實際上怪盜的目標是哪一邊,都一樣能為古籍研究社帶來莫大的宣傳效果。
我從拳頭伸出食指說:
「第六,你以為我在看漫畫,沒有認真聽你說話,不過倒也並非如此,你說的那一點是最奇怪的。……為什麼『十文字』會跳過『ku』,先對『ke』下手?」
「哦,這是為了穿越天羅地網。我不是說了嗎?全球行動社那種狀況,實在不可能下手行竊。」
我了解里志的說法,可是我覺得那樣實在不對勁。原因在於最後一個疑問。我伸出中指說:
「第七,」
我把手中的《夕暮已成骸》打開到後記給里志看。我頓了一會兒後,指著「A表示正計畫將克莉絲蒂的超級名作做出別開生面的改編」的部分說:
「里志,說到克莉絲蒂的超級名作……」
沒有半點猶豫遲疑,里志立刻回答:
「是啊,《一個都不留》、《東方快車謀殺案》、《羅傑・艾克洛命案》、《ABC謀殺案》……這四部吧。」
我點點頭。
「如果是我,就會再加上《史岱爾莊謀殺案》。不過大概就這些吧。然後能被稱為『超級名作』的這些作品中,可以改編成漫畫,以『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做為書名的,你覺得是哪部作品?」
里志對推理小說應該不熟,程度頂多和我半斤八兩吧。可是里志平素以資料庫自居,他似乎知道他所舉出的那些「超級名作」的作品大意。里志抱起雙臂想了幾十秒後,以不像他的慎重語氣開口:
「說到庫特利亞芙卡,那是被塞進太空梭裡繞著地球轉的狗的名字吧?直到氧氣用盡之前,都相信著自己能夠回到底下的星星。」
「是這樣唷?」
沒有人知道狗相信著什麼吧?
「如果把重點放在這裡,應該是《一個都不留》吧?可是『順序』這個詞非常吻合《ABC謀殺案》的意象呢。」
「我也持相同意見。不過如果是從賣點放在死光光的《一個都不留》改編,不太適合那種像是在說『下一個輪到你』的標題。大概六比四的比例,我覺得是《ABC》。」
「會嗎?說到庫特利亞芙卡,給人的印象就是死於非命。《ABC》富遊戲性質,而且我覺得不適合庫特利亞芙卡這種帶有死亡含義的詞彙。如果是我,會是六比四,選《一個都不留》。」
這樣嗎?
……不過算了,這部分不脫猜想範圍,即使意見分歧也無妨。
「我好像猜到你要說什麼了。」
里志低聲呢喃。
在說出里志猜到的內容之前,我還得先確認一件事。
「里志,這場文化祭裡有人販賣叫《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的漫畫嗎?」
「……不,沒聽說。如果要賣東西,就得向總務委員會報備,賣的是漫畫的話,委員會會先確定內容。如果是漫研出的漫畫,摩耶花不應該沒提過。」
那就對了。我瞪著秋空說:
「去年的神山高中文化祭裡,有人販賣了一本叫《夕暮已成骸》的漫畫。它的後記預告說要在明年文化祭推出改編自克莉絲蒂超級名作的漫畫。而這部超級名作據我們大膽推測,應該是《一個都不留》或《ABC謀殺案》。若是更慎重一點,至多再加上《東方快車》和《羅傑・艾克洛命案》吧。
然後到了預告的時間--今年,同樣是神山高中文化祭,發生了顯然是借鏡自克莉絲蒂的《ABC》的事件。第七個令人不解的地方就在這裡。這會是巧合嗎?」
「你的意思也就是,」
里志立刻接話說:
「#『十文字』事件已經在《夕暮已成骸》裡預告過了#,是吧?」
我還沒有斷定到那個地步。
「我只是覺得《夕暮已成骸》,或者說『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跟『十文字』事件之間若是毫無關聯,也未免太湊巧了。若是有什麼關聯,這可是睽違一年重出江湖,『十文字』有可能只是個單純的享樂犯罪者嗎?他只是想攪亂文化祭,藉此取樂罷了嗎?」
這當然是反諷。是享樂犯罪者嗎?不,絕不是。里志沒有回話。他的沉默,我當成是對反諷的同意。
「我說里志,這個事件是有意義的。如果意義這個詞不好,代換為意圖也行。沒有預告、沒有花俏的宣傳,偷的東西也只是水槍、蠟燭這些小玩意兒。這不是享樂犯罪。我甚至可以感覺到竊賊企圖不給社團添麻煩、同時不受打擾地完成『十文字』事件的意志。
然而卻在這個時候跳過『ku』,實在格格不入。如果真想下手,應該也不是完全沒辦法,為何『十文字』要跳過『ku』……」
到此為止了。接下來還得再更進一步思考才行。我閉上嘴巴。
片刻沉默。里志慢慢地開口:
「……我要回去了。讓千反田同學就那樣上陣接受廣播社採訪,我有點不安。」
我忍不住苦笑。
「是啊,拜託你了。」
「你呢?」
「我要再研究一下你給我的東西。」
里志點點頭,轉過身去。
啊,對了。差點忘了。不管「十文字」的意圖是什麼,有件事是宣傳古籍研究社絕對必要的。我不認為里志和伊原會遺漏,但還是姑且提醒一聲:
「里志,叫千反田準備名稱以『ko』開頭的東西,在全校廣播裡宣傳。」
里志停步,只回過頭來,露出邪惡的笑容說:
「釣客人上門的誘餌是吧?的確,目標明不明確,樂趣大不相同……放心,我已經想好了。我預定拿『校畢原稿』(kouryougenkou)上陣。可是奉太郎,你這人也真壞呢。」
哪裡哪裡,道行還差得遠了。
「啊,還有,麻煩你顧一下攤子。」
里志沒有對這句話回頭,只揮了揮手。
和別人說說話,果然能夠整理思緒。我和里志說著說著,想到了一個可能性。這個猜測雖然大膽,不過或許有可能。
我的手中拿著問候卡和《KANYA祭指南》,還有《夕暮已成骸》。
要閱讀紙類,室內比較適合吧。可是我出於莫名的執著,在吹拂的風中一一檢視這些東西。
我思考。
材料是有。該想些什麼也整理過了。
調查,理出頭緒。
風好像有點冷……
【剩餘一百一十八本】
059-♣19
即將進入校舍前,我回頭看奉太郎。
奉太郎靠在扶手上,正瞪著秋空。
他的思考,終點會落在何處?我完全沒有頭緒。
一點都不懂。
笑意從我的嘴唇消失。
吹上來的風很冷,所以我垂下了頭。
5-2 061〜062 「十文字」vs.古籍研究社
061-♥14
我開始緊張起來了。
這種時候是有祕訣的。把眼前的對象當成南瓜。我家也栽種南瓜,所以很容易想像。不是藉由這樣做來平靜心情,而是想到這樣做就可以冷靜,如此一來就夠能冷靜了。
啊啊,不行,沒辦法。現在我的眼前又沒有人,有的是麥克風呀!
那麼換個方法好了。在手掌上寫「人」字,吞下去。
寫了三次,吞下去之後我才發現。
我剛才吞的不是「人」,而是「入」。
「音樂一結束就開始。準備好了嗎?」
「好、好了。」
「音樂結束。五、四、三……」
「好了,剛才的音樂是prodigy的BREATHE!
接下來要為各位聽眾介紹KANYA祭的熱門話題。今天最後一天的來賓是古籍研究社的社長,一年A班的千反田愛瑠同學(拍手)!哎呀,真是個大美女呀。只能讓各位聽眾聽到聲音,我真是覺得遺憾極了。」
「……」
「呃,咳咳。好了,終於進入最後一天。說到今天的重頭戲,當然非『十文字』事件莫屬。為不知道的聽眾簡單說明一下,KANYA祭剛開幕沒多久,就有個怪盜從許多社團偷走各種東西。真是太不像話了。(雀躍地)不過這個怪盜秉持著某種美學,他第一個對無伴奏合唱社下手,接著是圍棋社,再來是占卜研究社,然後是園藝社,像這樣依著五十音順下手。偷走的東西也是AQUARIUS動元素、石頭、塔羅牌的命運之輪,以及……(裝模作樣地)呃,什麼去了?」
「(有些倉皇地)啊,呃,是AK。」
「啊啊,是啊,是啊,(悠哉地)欸,AK是什麼東東去了?」
「水槍。聽說園藝社為了隨時滅火,準備了水槍。」
「唔,不愧是切身問題,古籍研究社已經徹底研究過了呢。噢,如果大家好好看過《神高月報 KANYA祭號外》,這已是眾所皆知的事實了,千反田同學所屬的古籍研究社,就是怪盜最後一個下手的目標!怪盜狂妄地自稱『十文字』,暗示要對十個社團下手。從『a』開始,結束在五十音第十個字母『ko』。千反田社長,請問您現在心情如何?」
「啊,是(短暫沉默)。如果能夠獲得各位同學的協助,我想一定能夠逮捕自稱『十文字』的怪盜。」
「哦、哦?(高興地)本以為千反田社長是個乖乖牌,沒想到自信不小!」
「不,也不是有自信……」
「(搶話尾)可是妳剛才說一定能夠逮捕怪盜。」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古籍研究社的社辦位在專科大樓四樓的邊角。我們借用地科教室做為社辦。(流暢地)大家都知道,走廊盡頭處的理科類教室,每一間都只有一個出入口,而地科教室也是如此。這對怪盜來說是相當不利的條件。
除此之外,若是能再加上各位同學協助逮捕自稱『十文字』的怪盜,絕對不會讓他逃之夭夭的。」
「妳說請各位同學協助,這意思是……」
「如果能請各位到地科教室來守候,將會有很大的幫助。因為我們古籍研究社總共只有四名社員,實在無法做好萬全的警備工作。(加深印象,感情十足地)我們全仰仗各位幫忙了。」
「唔……(深刻地)被這樣拜託,教人如何忍心拒絕呢!」
「(停留足夠的空白)其實,為了與自稱『十文字』的怪盜對決,我們也下了一點工夫。」
「工夫!哦,鬥志十足呢。那麼,(稍微壓低聲音)妳說的工夫是?」
「說工夫或許有點不正確。
自稱『十文字』的怪盜耗費整整三天文化祭,只差一點就可以偷完十個文字了。然而我們的古籍研究社裡找不到名稱以『ko』開頭的物品。如果在最後的關鍵勝負不戰而敗,怪盜『十文字』也會感到懊喪不已吧。而且這樣也無法滿足各位想要知道怪盜『十文字』是誰的期待。
因此,(稍微放慢語調)我們古籍研究社準備了社刊《冰菓》的原稿。」
「(不解地)原稿?」
「是的。古籍研究社在這次文化祭裡販賣社刊《冰菓》。刊名很特別對吧?其實這個刊名裡面隱藏著意義。追查它的意義,就可以發現神山高中文化祭俗稱為『KANYA祭』的某個祕密,我想內容一定可以滿足各位。如果各位能夠順道購買一本,我們會非常高興。」
「哦,聽到KANYA祭有祕密,讓人好奇起來了呢。可是這跟『十文字』有什麼關係?」
「啊,對不起。我們準備的這份原稿並非一般的原稿,而是最後只剩下送印步驟的原稿,也就是『校畢原稿』。」
「(開朗地)啊啊,原來如此,也就是名稱從『ko』開始的物品呢。安排好決戰舞台,等待『十文字』上門踢館是嗎?」
「唔,嗯,(害羞地)就是這麼回事昵。……不過,我們也不是沒有不安。」
「哦,怎麼說?」
「自稱『十文字』的怪盜在過去的竊案中,行事時都沒有被任何人目擊。他是個小心謹慎又大膽無比的人。所以想到他是否會傾全力對付最後的目標--古籍研究社,我們四人都有些不安。(強調似地放慢語調)或許他會以完全意想不到的方法進攻。」
「原來如此。會是一場生死鬥是嗎?」
「是的。(含笑的柔和聲音)我們也不希望自己準備了目標物,卻輕而易舉地被偷。因此為了阻止竊案,希望有更多的人到地科教室來幫忙警備。」
「所言甚是。……(興奮地)好了,最後的目標古籍研究社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了!唯一不足的就是人手!想要看到攪亂KANYA祭的怪盜『十文字』的最後下場,或是想要親手逮捕怪盜的人,請務必助古籍研究社一臂之力!或者『十文字』能無視於如此森嚴的警備,成功下手……?總而言之,最後一天的下午,專科教室四樓地科教室的古籍研究社絕對不容錯過!
以上是來賓古籍研究社社長,一年A班千反田愛瑠同學。感謝妳接受採訪,祝妳們武運昌隆!」
「謝謝。我們會加油。」
麥克風關起來了。
我深深地吁了一口氣。
與福部同學和摩耶花同學討論後寫下的備忘裡,「校畢原稿」和「冰菓的內容介紹」、「社辦的地點」應該全部都提到了。而且我在備忘的角落也寫下了入須學姊教我的「不能提供回報」、「不能讓問題顯得太嚴重」。關於前者,我什麼也不能提供,至於後者,我刻意不提《冰菓》還有多到數不清的庫存。而我想學姊教誨中的「讓對方認為我們沒有其他方法」,我應該也實踐了。
由於事前準備和心理建設,得以堅強地參加這場校內廣播。我輕輕閉上眼睛,對協助我的每個人獻上感謝。
「妳表現得可圈可點。雖然沒有花俏的宣傳詞,不過反正那也不合妳的特色嘛。」
吉野學長說著,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不過,我感覺到一種很像尖剌的東西。不,不是指吉野學長話中有話。是我自己心中有什麼牽掛的事。在這場文化祭期間,它一直卡在我的心中。而剛才這場廣播,似乎讓它刺得更深了一些。雖然我無法確切地說明具體上是什麼樣的感覺……
不,現在應該要想的是古籍研究社的事。真的能夠順利進行嗎?結果將在接下來的地科教室分曉。我按住自己的胸口,再一次深呼吸。
062—♠18
看看時鐘,過兩點了。
就連我在瞥手表的瞬間,也有個男生面無表情地把《冰菓》擺到我面前。
「兩百圓。」
男生付了兩百圓。很快地,下一個客人放下了《冰菓》。
這不是午覺裡的美夢。客人又來了。賣掉一本。這是現實。地科教室裡人滿為患。里志說,今早的全球行動社也盛況空前。只是成為「十文字」下手的目標就能引來那麼多的人潮,那麼被報導為最後目標,還在校內廣播中宣傳的古籍硏究社會比全球行動社更加熱鬧滾滾,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即使道理上明白,然而看到之前一小時只能賣出一、兩本的《冰菓》賣得這麼火,實在令人不禁感慨。
不是有人潮就有銷路。能賣得這麼好,應該還是千反田和里志一路腳踏實地宣傳帶來的成果吧。我賣出了一本,再次為他們的行動力感歎。
他們也在社辦裡。還有身穿體育服的伊原也在這裡。丟著漫研不去沒關係嗎?
三人在地科教室中央附近,背對背地呈三角形站立。手背在身後,雄赳赳、氣昂昂地站著。他們三人形成的三角形內側還有一個三角形--貼在桌上的黃色膠帶形成的三角形。
在這當中,千反田等三人與黃色膠帶這雙重三角形的中心,擺著一疊約十頁的A4稿紙。最上面放著一張粗紙充當封面,以簽字筆寫著「冰菓・原稿」。那正是古籍研究社對「十文字」的挑戰信--「校畢原稿」。
附帶一提,那是伊原的原稿。因為我和千反田合寫的部分頁數太多,而里志負責的部分頁數太少。
千反田他們站在那裡保護校畢原稿,炒熱「十文字」抓古籍研究社的氣氛。「十文字」不知何時才會來襲。想要參加逮捕活動而來到地科教室的人會因為無聊難耐,或想起里志他們的宣傳內容,向顧攤的我買本《冰菓》解悶--我們打的就是這樣的如意算盤。從我這裡看不到,不過門口應該貼著伊原即興畫好的海報。海報營造出義大利式西部片的決戰氛圍,冷靜看看實在教人羞恥,不過對於想要盡情享受祭典歡樂直到最後一刻的神高生而言,這種程度的譁眾取寵或許算是恰到好處。
我忙著賣《冰菓》所以不太清楚--
等一下,這話聽起來真悅耳,再說一次。
#我忙著賣《冰菓》#所以不太清楚,不過這群制服、水手服和少數便服的集團之中,或許已經有「十文字」混進裡面了。怪盜是否正虎視眈眈地尋找破壞千反田、里志與伊原組成黃金三角警備的機會?我交互看著,沒有人能夠靠近的校畢原稿和《冰菓》的庫存,心裡期待怪盜還不要下手。讓這個狀況再拖久點,等我們賣夠之後,再點燃最後的煙火吧。
這群不曉得是想要親手逮捕傳聞中的怪盜「十文字」的愛出鋒頭鬼,還是單純來湊熱鬧的客人,他們的對話自然地傳進我的耳中。
「……真的會來嗎?……」
「……早上真的被偷了嘛……」
「……我倒是覺得那個『十文字』會不會是學生會什麼的自導自演?……」
「……啊,這本《奔向地球》(註1:竹宮惠子的科幻漫畫傑作。)不是你之前在看的嗎?……」
「……那也太誇張了吧?圍成那樣,誰偷得走啊?……」
「……魯邦三世(註2:《魯邦三世》是MONKEY PUNCK的漫畫作品,陸續改編為動畫、電影等等。主角魯邦三世的設定為怪盜亞森羅蘋之孫。)的話就沒問題!……」
不巧的是,「十文字」並不是魯邦,只是神山高中裡的一介學生。他根本沒辦法把手伸進被那三個人圍在內側的校畢原稿。伊原應該感到不安吧。如果就這樣把原稿死守到底,「十文字」事件就要無疾而終了。
靜觀其變。
《冰菓》賣得很好。五本、十本、二十本。
時間過去。五分、十分、二十分。
本以為永遠不會再打開來的紙箱終於打開,內容物也逐步確實減少,雖然只有一部分,但終於見底了。太讚了。先前的烏龜步調算是什麼?這就叫做大賣特賣嗎?太爽了,爽到都教人想要哼起歌來了。如果我不是個節能主義者,今天的這次體驗,可能會讓我立志將來要成為大商人。
可是唔,差不多也到了極限了吧。大概賣了八十本有嗎?銷售速度漸漸慢下來,看熱鬧的群眾開始對什麼事都沒發生而發出不滿。立正不動的三名警備人員似乎也差不多累了。做人不能太貪心。或許差不多是閉幕的時候了。
我的視線掃過群眾之間。
緊接著。
閃光灼亮眼睛。
「……嗚哇!」
我不曉得是誰狼狽大叫。可是那聲音幾乎是慘叫,原本就要陷入死氣沉沉的群眾頓時緊張起來。
「咦?」
「哇,怎麼了!」
眾人幾乎同時發現出了什麼事吧。若有人慢了幾拍,那不是千反田就是伊原。因為事情發生在她們身後,也就是三個人背對背保護的「校畢原稿」。
原本應該平安無事的校畢原稿居然噴出了火苗。
最初的閃光那鮮豔的殘像烙印在眼底。
火勢並不強,只是一道火光亮起這點程度的起火。可是由於事發突然,每個人都嚇呆而動彈不得。千反田回頭發現背後發生的事,可能是眼前的情景讓她大受震驚,她怔在原地無法動彈。
有人回過神來大叫:
「起火了!快滅火!」
雖然應該也不是聽到這話才反應,但里志第一個行動了。他迅速回望校畢原稿。
其實那個時候第一道火光幾乎熄滅得差不多了,但里志還是沒有坐視不管。他迅速抓起校畢原稿,拉長自己的學生服袖口,用袖子拍打了原稿兩三下。啪啪啪的激烈聲響惹人不安。
里志迅速的應對發揮效果,火苗似乎完全被撲滅了。然而就在這短暫的一瞬間,校畢原稿的封面已經燒出了一清二楚的焦痕。里志用手指捏起那份原稿。
任誰都看得出來,校畢原稿上開了個大大的焦洞。
里志的表情不甘心到了極點地扭曲著。我看到他的嘴唇掀動了幾下。好像是在呢喃「失手了」。
衝擊過去,喧嚷聲彌漫開來。
「……那就是嗎?……」
「……剛才那是『十文字』搞的?……」
「……燒起來了耶,喂……」
「……原稿被燒掉了……」
隨著喧嚷四起,興奮也徐徐充塞群眾。
又有人大叫:
「尋找犯罪聲明!」
這一瞬間,看熱閙的和打算揪出「十文字」的人立刻展現出不同的反應。有些人與一旁的朋友興奮地談論剛才發生的事,有些人則東張西望觀察四周。
……不一會兒,犯罪聲明就被找到了。有一本《冰菓》掉在地上,被人群踩踏著。被踩得可憐兮兮的我們的社刊書頁之間夾著《KANYA祭指南》。當然還有問候卡。
里志跑近發現的女生旁邊說:
「給我,快給我看!」
而伊原插進里志旁邊說:
「等一下,這搞什麼啊!」
和先前款式相同的問候卡上,寫著與先前相同的冷漠字句:
古籍研究社 己失去校畢原稿
十文字已達成
十文字
我瞄了千反田一眼。
手掩在嘴邊,瞪大了眼睛的千反田似乎還無法從驚嚇中振作過來。
【剩餘冊數未計算】
5-3 063〜065 閉幕!
063-♣20
為期三天的狂歡祭典、特別的時間迅速地迎向終點。我身為總務委員,必須幫忙準備閉幕典禮才行。
古籍研究社落敗,怪盜「十文字」精采地讓古籍研究社失去了最後的獵物校畢原稿。這個消息由壁報社迅速地披露,衝擊性十足的最終結局透過口耳相傳散播開來。最後目標敗下陣來,「十文字」事件落幕了。我想這也讓大家意識到神山高中文化祭最後的活動結束,文化祭本身也告終了。
閉幕時間已近,我和穿著體育服的摩耶花前往體育館。我已經聽說摩耶花為何今天大半時間都得穿著體育服度過。我這樣說奉太郎一定不相信,但我這人嘴巴很拙。對於摩耶花,我連半點像樣的安慰都說不出口。
可是摩耶花就像根本忘了漫研的事一樣,為了別的事而生氣。
「難以置信!居然用火攻,哪有那樣的?那是丟了火柴還是其他東西?可是又沒發現火柴棒……」
她從剛才就一直這樣。她認為裝出警備森嚴的樣子,就已經算得上製造出促銷《冰菓》的十足噱頭了,沒想到卻真的遭到「十文字」下手,她應該是打從心底吃驚極了吧。我淨是聳肩,只能打馬虎眼地應著「不曉得呢,到底是怎麼弄的呢」。不過就我來說,比起無精打采的摩耶花,現在這樣的摩耶花更讓我開心多了。
就在我們來到一樓的時候。
「噢,福部。」
我被叫住了。是谷同學。
我露出適合輸家的、有些卑躬屈膝的笑容。事實上我的確是輸家,所以這樣的表情並不難裝。只是我輸的對象不是谷同學罷了。
「嗨,谷同學。徹底被打敗了呢。那個時候你也在地科教室對吧?」
「當然啦。」
可是谷同學的口氣聽起來欠缺先前的自信。這也難怪吧。儘管知道答案,我還是問了。
「那麼你怎麼樣?抓到『十文字』的狐狸尾巴了嗎?」
谷同學瞬間板起了臉。我想應該是出於屈辱。不過他馬上又恢復了從容不迫的態度,就彷彿這樣才算是男子漢。
「沒有。對手太難纏了。」
「這樣啊。」
「噯,線索太少了啦。條件不夠,想破頭也不可能推理出答案啊。」
是啊,如果條件真的不夠的話。
「那你呢?查出什麼了嗎?」
谷同學雖然笑著,卻眼神嚴肅地問我,我露出苦笑搖頭。谷同學頓時似乎露出了放心的神色。
「這樣啊,這樣啊,你也沒有成果啊。我本來還在期待你呢。」
「辜負了你的期待,真抱歉。」
「不會啦。不過真是場愉快的文化祭。料理大賽之仇,總有一天我會回報的。」
哦,我都忘了那件事了。感覺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我揮手道別,帶著摩耶花加快腳步。摩耶花悄聲問我:
「你朋友?」
……算嗎?
「算不上朋友吧。」
「不是朋友是什麼?」
「唔,我想想,也不單純只是同班同學……」
我想了一下。
「國文很糟的同學吧。」
「這樣。國文不及格?」
「不,不是說考試,他一直用錯詞。」
摩耶花皴起眉頭,一副我又在胡言亂語的模樣。我對她笑道:
「他啊,太常把『期待』這個詞掛在嘴上了。」
「……那有什麼不對嗎?『期待』又不是什麼禁語。」
「不是不是。」
我豎起右手食指擺動了兩三下。
「這可是很深奧的。文化祭順利結束的慶祝會上我再告訴妳。」
「阿福,我說你啊……」
「對自己有信心的時候,不可以說什麼期待。」
我打斷摩耶花的抗議。相反的情況是有,但我打斷她的話非常罕見。摩耶花似乎欲言又止,但就這沉默。
我望著裝飾得琳瑯滿目的走廊遙遠另一端笑了。我擅長露出笑容,幾乎都忘了正經的表情是什麼樣子。
「聽說『根據《廣辭苑》(註:岩波書店出版的中型國語辭典,為日本代表性的辭典。)』是典型的開場白之一。那我改用『雖然我不知道《廣辭苑》裡面怎麼寫』這樣的開場白好了。雖然我不知道《廣辭苑》裡面怎麼寫,不過摩耶花,期待這話是出於放棄喲。」
怎麼不應個聲呢?這樣豈不像是我在自言自語嗎?
「時間或財力、能力上的不足,它們造成的放棄會讓人心生期待。納爾遜號召說『英國期待諸位完成各自的義務』時,不認為靠他自己一個人能夠打贏法國。期待若是沒有那種非如此不可的無奈,就顯得空虛了。
谷同學對我並不期待。他認為他自己也辦得到,怎麼可能期待我呢?年輕人日語能力低落的問題實在太嚴重了。現在正值國語教育的轉換時期。所謂期待呢,比方說……」
摩耶花果然出色。我以為她默默在聽,沒想到她用有些生氣、也就是一如往常的聲音說:
「比方說你對折木那樣?」
Bravo。我獻上掌聲。
「……太精采了。妳怎麼知道?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呀。」
「你啊,我一看就知道了。」
我是那麼藏不住心事的人嗎?
體育館近了,走廊上都是笑容滿面的神高生。這三天讓每個人都獲得滿足,或仍然不夠盡興吧。在笑聲與交談聲之中,我們彼此的聲音變得難以辨認。所以摩耶花的下一句話,其實我也可以裝作沒聽見。
「……你想贏過折木?」
可是我不能對這句話聽而不聞。不是的。我半點那種意思也沒有。只是……
「這個嘛,這是男人微妙的心理。唯有這一點,就算是妳也不可能懂的。」
我朝旁邊一瞄,摩耶花的嘴唇稍微動了一下。雖然沒有出聲,但我從嘴唇的動作看出,似乎是「才沒那種事」。不過摩耶花的表情過於平靜,所以我還是當作沒看見。相反地,我快活地笑著,把手交疊在後腦勺。
「仔細想想,這事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嘛。對吧?摩耶花,我也太傻了。如果我能夠更明確、更片刻不忘地把這件事銘記在心,就不必白費力氣四處奔波了。」
這事是指哪件事?摩耶花沒有問,而是微微偏頭。我們從走廊進入通道,舉行閉幕典禮的體育館就在眼前。我用被周圍的神高生聽見也無所謂的音量明確地說了。畢竟這是被誰聽到都不丟臉的、明確的事實。那當然了。
「區區一介資料庫是做不出結論的。」
摩耶花落寞地笑了。
064-♥15
結果入須姊把我們古籍研究社寄賣的三十本《冰菓》全部賣完了。等於她負責了印刷總數百分之十五的銷售數量。沒想到入須姊提供了我們這麼大的協助,我連該怎麼道謝都不曉得了。
入須姊把裝有營收金額的尼龍袋交給我,輕聲說:
「我很想用定價幫妳們賣的。」
「請別這麼說,入須姊已經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這三十本雖然是以低於定價五十圓的價格販賣出去,不過與零相比,一百五十圓已經是莫大的數字了。遑論與那三十本非丟掉不可的結果相比,即使便宜一些,只要賣得出去,就令人開心無比了。
我還沒有問折木同學正確的數字,不過光是今天下午,在地科教室好像就賣掉了很多本。原本全是不安的這場文化祭似乎可以稍微開朗地結束了。剩下的……對,剩下的就是去調查那位自稱「十文字」的怪盜是誰。我要去調查。已經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擋我了。
雖然無法完全表達,但我向入須學姊道謝之後,準備回去,卻被入須學姊叫住了。
「什麼事呢?」
「嗯……我覺得還是該跟妳說一聲。」
入須學姊居然支吾其詞,這真是罕見。是什麼重要的事呢?我稍微站正。
一段像是在尋思該如何開口的空白。
「因為是我教妳的。……我聽到廣播社的校內廣播了。」
嗯,那是全校廣播,只要人在校內,就一定聽得到。我明明知道,但是聽人當面這樣說,總覺得害羞極了。
可是入須姊是讓我順利完成廣播訪談的恩人。對了,我還沒有為這件事道謝。
「呃,多虧了入須姊指導,我才……」
「就是這件事。」
入須姊以強硬的語氣打斷我的話。
「我想得太膚淺了,沒想到妳會就那樣執行我交代的內容。
我知道妳想了很多,然後才去參加廣播節目。妳應該也事先準備了備忘吧。可是我要清楚地告訴妳,妳不適合那些。」
我在不知不覺間微微地歪起腦袋。
一旦起了頭,入須姊的話就再也沒有遲疑。
「我知道妳是一個懂得自助自救的人。除非我的眼光有錯。
可是妳像那樣試圖操作『期待』,實在讓人看不下去。用妳那種說話口氣和舉止去那樣做,聽起來就像在撒嬌。要讓人誤會妳在依賴是常有效的做法,可是被人誤會妳在撒嬌,別說長期,就連短期,風險也太大了。」
我覺得入須姊這番意見非常嚴格。
沒錯,我自己也注意到廣播節目結束後那種如鲠在喉的感覺原因了。我是在介意那個時候--不,這三天之間,我是不是太過於依賴別人了。
過去我和折木同學的關係也經常讓我感到介意。我不懂的事,折木同學卻一清二楚,所以我經常感到不安,懷疑自己是不是沒有充分盡到該盡的努力。
可是,依賴不特定多數的人,至少別人看起來像是在依賴的行為,怎麼說……沒錯,如果以折木同學的方式來說,是嚴重地違反了我的生活信念。
為了解決自己的問題,非得藉助別人的力量,這是很常見的事。為了販賣社刊,只靠古籍研究社本身,確實是束手無策。但我大概是因為不習慣吧,沒辦法明確地去區分期待對方與依賴對方。昨晚在臥房感覺到的異樣的疲勞,那會不會是這類不安的象徵呢?
我用摻雜著些許恐懼的聲音問:
「聽起來像是那樣嗎?」
入須姊把手舉到臉的旁邊,豎起小指。一根小指,意思是……
「……女朋友?」
「不是。是有那麼一點。」
入須姊接著說:
「持續偽裝,不知不覺間卻變成了真心,這是常有的事。妳的談判方式的確還不到家……可是那樣的話,就期待其他會談判的人,讓他們去做就是了。妳最好別把我的話當真,拙劣地耍心機、使心眼。人各有所長。只能單刀直入是妳的缺點,卻也是難得的武器。唔……妳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我也明白入須姊是在擔心我。
可是雖然對入須姊不好意思,但她那是杞人憂天了。我露出微笑,要入須姊放心地說:
「嗯,我也這麼感覺。……這些事一點都不適合我。呃,也就是說……我已經吃足苦頭了。」
入須姊似乎也輕輕微笑了。
065-♦12
閉幕典禮結束,神山高中文化祭的活動全部告終了。可是並不是下個星期一開始,就可以直接恢復到平常的校園生活。神高接下來將動員全校師生進行大掃除。
在這當中,我拿著向折木借來的東西前往第一預備教室。我不太想去漫研,事到如今也不想擊敗河內學姊,可是我想讓她看看這部作品,這本《夕暮已成骸》。拋開我在漫研的立場、文化祭的呈現方針等等,我想要以一個漫畫愛好家的身分,讓學姊看看這本作品。
巧的是河內學姊正在教室外面與湯淺社長說話。我從有些距離的地方出生喚道:
「學姊。」
兩人同時回頭。
「……是伊原啊。」
河內學姊嘆了口氣。然後她一如既往,用有些傭懶的態度說:
「有事嗎?」
「雖然晚了一點……」
我把《夕暮已成骸》拿到胸前。
「我拿來了。這是我相信總有一天能畫出名作的人的漫畫。」
河內學姊的視線變得凌厲,彷彿要剌上我的胸口。學姊幾乎是在看仇人似地瞪著《夕暮已成骸》,可是沒多久,她嘆了一口氣,吐出比剛才更深的嘆息。
「換個地方談吧。」
學姊把我帶去的地方,是昨天我和湯淺社長說話的地點--通道的屋頂上。河內學姊靠在扶手,俯視著中庭。我站在離學姊一步以外的地方,看著她的背影。正在收拾善後的校舍裡,漫無秩序的吵鬧聲及各種東西拆除的聲音化成嗡嗡聲響傳來。這個沒有遮蔽的地點,在夕陽即將西下的現在感覺有些寒冷。
我站在俯視著中庭的學姊背後。像這樣望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肩寬的關係,河內學姊顯得相當嬌小。學姊背對著我說:
「……原來妳真的有。」
「是的。不過這一本不是我的。」
我覺得唇乾舌燥,在嘴裡悄悄地舔了一下。
「學姊認識畫這本漫畫的人對吧?」
「湯淺跟妳說的?她也真是大嘴巴。」
「社長說學姊跟這本漫畫的原作者是朋友。」
學姊背對著我,所以看不到表情,但她的聲音好像帶著笑意。
「朋友……是啊。不曉得春菜過得好嗎?雖然我也知道她的手機號碼,可是好久沒聽到她的聲音了。」
「學姊看過這本漫畫嗎?」
沒有回答。
膝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雖然我習慣打阿福的頭,卻不習慣逼問別人。……我好怕。怕的心臟愈跳愈快,膝蓋發抖。
可是在這只有兩人的地方,也不能淨是畏縮不前。我緊緊地、緊緊地握住自己的拳頭。
「……河內學姊說的話,我也稍微可以理解。有趣不有趣說穿了只是主觀問題,合不合說穿了只是本質問題,這我稍微可以理解。
可是我還是不認為那是對的。因為那樣豈不是太空虛了嗎?」
學姊的聲音非常沉著:
「所以妳才選了《夕暮已成骸》是吧?可是那是題材嚴肅的作品。如果我是只看搞笑作品的人,看都不會想看一眼。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不是的。根本不讀,算不上讀。而只要讀了,就一定會了解,是有作品具備這種力量的。」
「對於看得出不同的人而言,是吧?」
「河內學姊!」
學姊背對著我,不願回頭。她慢慢地把手伸向口袋,掏出什麼東西來。好像是筆,我聽到取下筆蓋的聲音。然後學姊開始在扶手上塗鴉起來。
「開玩笑的。」
「咦?」
我以為我聽錯了。可是河內學姊再一次說:
「開玩笑的。怎麼可能是真心的嘛?任何人的、什麼樣的作品,在主觀的名下都是等價的,我怎麼可能真心說這種話?妳也真是不懂玩笑。」
「……」
我緊握住的拳頭一口氣鬆開了。耳邊響起湯淺社長的呢喃:「亞也子那話不是真心的。」
冷風鑽進我身上的體育服。
河內學姊的呢喃被風聲攪亂,幾乎快聽不見了。
「怎麼樣都逃不掉呢。」
「……?」
「我沒有讀完那本漫畫。我只看到一半。看到一半就不看了。雖然實在是狠不下心丟掉,可是我應該再也不會看它了。妳知道為什麼嗎?」
我搖搖頭。
背對著我的河內學姊應該看不到我的動作,但她頓了一下,以帶笑的聲音接著說:
「看了就知道了。妳不是這麼說的嗎?是啊,看了就知道了,不容分說地見識到了。可是啊,人有時候就是不願意去承認。
妳的話會怎麼樣?以為不怎麼看漫畫的朋友,第一次擔任漫畫原作就創作出那種作品的話……喏,一定會覺得這搞什麼吧?」
妳的話會怎麼樣?
朋友擔任原作創作的漫畫,再也不願意去讀的心境,我實在是無法理解。
……不,真的無法理解嗎?
譬如說,如果小千明天突然畫起漫畫來,我會怎麼樣?
然後她畫出來的作品是媲美《夕暮已成骸》的傑作話,我會怎麼樣?
我能笑著去讀它嗎?
河內學姊沒有停下塗鴉的手。她的語氣是未曾聽過的沉靜。
「所以我把它塞進櫥櫃裡。塞進最裡面的箱子內,當作沒看見,同時裝成根本沒有什麼名作。可是真的逃不掉呢。沒想到應該在去年的KANYA祭只悄悄賣了幾本的那部作品,會被一年級的學妹拿來當成王牌。而且還是在KANYA祭當天。
……真是,命中注定呢。」
學姊說道,蓋上筆蓋。她彈跳似地離開扶手。
學姊揮了揮手,往校舍走去。看也不看我。
「難得妳拿給我,可是不好意思,我是不會看它的。如果不是妳的,就拿去還給人家吧。因為妳想想嘛。
要是讀了,我不就會打電話了嗎?可是我又不能在電話裡說:『我看了妳的漫畫嘍。真的太厲害了!我期待妳下一本新作!』對吧?」
我沒法挽留河內學姊。學姊就這樣踩著若無其事的輕快腳步從我的視野消失了。結果來到這裡之後,河內學姊沒有讓我看到她半點表情。
我注意到留在扶手上的塗鴉。那是誇張化的二頭身角色。貓用兩腳站立著,身上什麼都沒穿,腳上卻套著鬆鬆的長靴……我發現我認得這個角色。我禁不住呢喃:
「這是……《BODY TALK》的……」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的兩本寶物。《夕暮已成骸》和《BODY TALK》。兩本都是傑作。雖然都是傑作,但要我從這兩本當中挑選一本,雖然是個痛苦的選擇,我還是會選擇《夕暮已成骸》。
河內學姊也知道我會選擇那邊。
我……
我想著《夕暮已成骸》,想著《BODY TALK》,然後想著自己無聊透頂的漫畫,忽然再也無法承受,稍微……
5-4 060 後台
060-♠17
神山高中文化祭第三天,正午。
自行車停車場。
距離閉幕典禮只剩四小時。……時間上幾乎沒有餘裕了。
肚子餓了,但也只能忍了。而且也不是可以邊吃便當邊談的氣氛。
校內廣播應該馬上就要開始了。聽說千反田要上節目,那傢伙真的可以順利接受訪談嗎?如果和前兩天的節目內容一樣,她應該是在節目終盤登場吧。最好不要開口第一句就是:「我有事要拜託大家,請大家購買古籍研究社的社刊吧!」
除了我們以外,沒有任何人的氣息。沒有牆壁,屋頂連成一長串的停車場塞滿了自行車的景象,總顯得有些寒傖,彷彿只有這裡是從文化祭的熱鬧中完全被隔絕開來。我把自己的斜背包放在地上。塞滿了東西的包包頗沉重,肩膀一下子輕鬆了。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
對方問。我努力裝出從容不迫的模樣說:
「如果是正經事,就不會請你來這裡了。」
「不會是要勒索吧?」
「唔,也可以說類似吧。」
苦笑。
「我就開門見山說了吧。你就是『十文字』吧?」
「哦?」
他--「十文字」露出違反我預期的愉快表情。
「你這是在亂槍打鳥?」
「亂槍打鳥的話,正確率不到千分之一。我不是胡猜的。」
「雖然我也不是那麼閒,不過還是聽聽你的說法好了。」
他說,隨便找了根柱子靠上去。相對地,我從口袋裡面取出問候卡。
「你趕時間嗎?其實我也是。那麼咱們速戰速決吧。
那麼首先從這裡開始好了。留在犯罪現場的卡片。卡片為何要用『失去』這種裝模作樣的說法?更進一步說,不是用『偷走』而是用『失去』,這中間有什麼不同嗎?」
他的表情依然滿是愉快,沒有變化。
「從無伴奏合唱社偷走,無伴奏合唱社已經失去,感覺似乎沒什麼太大的不同。如果途中不是偷走而是破壞了什麼,那應該就是一種伏筆吧。但你全部都是用偷的。那麼這樣的措詞是為什麼?」
這次的「十文字」事件既然已經在《夕暮已成骸》裡面預告過,單純耍帥或取樂的可能性就變低了。如果有什麼意義的話--
「問題在於『ku』。『ku』被跳過了。沒有東西被偷。
然而如果嚴密地依據犯罪聲明來考證這一點,就不是『ku沒有被偷走東西』,而是『ku沒有失去東西』。
那麼『十文字』為何不讓『ku』失去東西?少掉一個字,『十文字』的美學就崩壞了。里志說這是怪盜為了避開戒備森嚴的全球行動社,但不是的。對照『十文字』過去的行動,這顯然不自然。總不可能再往後一個的五十音第十一個字母『sa』才是怪盜的主要目標,這未免太明顯了。」
我暫時停頓。空氣乾燥,覺得喉嚨有些渴。
「美學崩壞了、不自然--即使這麼感覺,還是看不出跳過『ku』的意義。可是如果想成怪盜仍然維持著美學、這並非不自然的話,又會如何?也就是假設『十文字』其實仍然依照著預定犯案……
……假設『ku』也已經失去。
更忠實地依據卡片內容來說,就是這樣:『以ku開頭的對象 未失去以ku開頭之物』。而如果其實它已經失去的話,會是怎麼樣?」
我瞄了對方一眼,但他的表情還沒有變化。是已經覺悟到告發,還是我想錯了?不,不能在這種時候示弱。我也得展現出我的膽識才行。
「那麼就是這樣:『以ku開頭的對象 早已失去以ku開頭之物』,用不著『十文字』特別揭示。」
沉默。我知道他不會回答,逕自說下去。
「這是一篇批判文。是一種告發,宣示:它已經不存在於你們手中了。換句話說,#『十文字』事件本身是否就是一種暗號#?為了宣告以『ku』開頭的對象『早已失去』的訊息。」
「十文字」頭一次插話:
「好複雜的暗號呢。這教人怎麼看得出來呢?」
「是啊,一般是看不出來的。」
「怎麼能用看不出來為前提推測呢?」
然而倒也不盡然如此。
「假設『ku』那一方懂得這種訊息的傳遞方法,那就另當別論了。你傳出暗號,而『ku』解讀它。這一點都不困難。」
「哦?但這只是假設。」
「不只是假設。學長,我就直說好了,我認為這就是《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的劇情。」
原本冷靜的他一聽到《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頓時瞪大了眼睛,就像在說「你怎麼會知道它」似的。這反應等於是不打自招。我內心鬆了一口氣,但表現得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傲然地接著說下去:
「《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是改編自克莉絲蒂的超級名作。而『十文字』事件也是如此。竊賊的參考書就是《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而接收暗號,以『ku』開頭的對象……」
我從正面凝視著他。
「就是陸山宗芳學生會長,《夕暮已成骸》的作畫者。我說的不對嗎?」
他吞下剛才的動搖,把手抵在下巴上思考。他是在盤算該怎麼做嗎?沒多久他慢慢地開口:
「『十文字』下手的目標全是社團,卻只有『ku』是人名,這令人難以信服。」
我當場回答:
「『十文字』只是以這個署名暗示對應十個字母,並沒有說是要對十個社團下手。」
「太牽強了。」
「一點都不牽強。怪盜,也就是你,提出了名單表明會從這當中挑選目標。
怪盜『十文字』為何不只是犯罪聲明,還需要在犯罪現場同時留下《KANYA祭指南》?這不是模仿克莉絲蒂的『ABC時刻表』,而是因為#這張名單就是被害人名單#。你留下《KANYA祭指南》的時候,總是翻開這一頁,是為了表示『十文字』事件是一場公平競爭。在原作《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裡,應該就是這樣做的吧。而你翻開的那一頁,就是參加團體的一行感言單元!」
也就是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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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總部
•陸山宗芳(學生會會長.KANYA祭執行委員長) 你們別我給瘋過頭啦!以上。
•八崎慶太(學生會副會長) 文化祭期間執行總部設於學生會室。任何報告、連絡、諮詢請盡速。
•庄川晴美(學生會副會長) 總算走到這一步了……我只有這句話。大家,青春無悔!
•船橋勝治(文化委員長) 除了KANYA祭三獎,今年還設立了部門獎。年輕人,爭奪吧!
•田名邊治朗(總務委員長) 垃圾桶設置數量充足無虞,請各位配合做好垃圾分類。
「被害人全是從這第三十三頁當中挑選出來的。被相中的不是超常現象研而是御料理研、不是電影研究社而是園藝社,這都不是巧合。遺留在現場的《KANYA祭指南》與其說是犯罪聲明,更接近犯罪預告。對吧?」
「……」
「而這第三十三頁裡面,並沒有以『ku』開頭的社團。有的只有陸山學生會長的名字。」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只要稍微繞點路,發現這一點的時候,就可以知道『十文字』是什麼樣的人了--他隸屬於哪個團體。《KANYA祭指南》的第三十三頁碰巧全是被選為被害人的社團,這未免湊巧過頭了。裡頭當然有人為操縱。如果可以操縱,能操縱的就是總務委員會,而且是負責製作這份指南的人。
加之還有御料理研的事。御料理研的社長說他們檢查過準備的道具。已經準備好,卻在比賽開始後失竊,這表示竊賊也參加了活動的準備工作。里志過於投入參與活動,好像沒怎麼認真去幫忙委員會的工作,不過協助這些活動的準備,據說也是總務委員的工作之一,對吧?」
他對此似乎也只能苦笑。雖是苦笑,依然是一種笑,我覺得比較好說話了。
「不過說是總務委員,也超過二十名以上。只是這樣還不算是過濾出嫌犯。
可是與《夕暮已成骸》的原作者安城春菜搭檔的陸山學生會長,應該也知道這本《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這表示陸山可以解開『十文字』事件的暗號。
那麼歹徒,也就是『十文字』是誰?能夠模仿未完成的漫畫《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的劇情,把『十文字』事件裡面的暗號傳遞給陸山的人是誰?
規則是從『a』偷走『a』。還有『早已失去』的告發。
這雖然是大膽的猜想,但陸山是不是遺失了《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的原作?也就是離開神高的安城春菜留下的原作。歹徒無法原諒搞砸了『安心院鐸玻』第二部作品的陸山。為了批判、為了挖苦,他執行了『十文字』事件。
也就是說,歹徒的訊息其實是這樣的。--#陸山早已失去《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
而《夕暮已成骸》的後記不是安城寫的,也不是陸山寫的。是第三個人,幫忙畫背景的人所寫的。這傢伙,『安心院鐸玻』的第三個成員,是『十文字』唯一可能的身分。」
我從放到地上的斜背包取出《夕暮已成骸》。封面的角落有著「AJIMU TAKUHA」的文字。我看著它說:
「『AJIMU TAKUHA』,這真是個古怪的筆名。聽說這個安心院是九州某縣的某町,不過這只是穿鑿附會。如果說穿鑿附會太嚴重,這其實是平等表示合作完成《夕暮已成骸》的三個人的筆名。就像太郎與次郎搭檔出道,取『太次』當團體名一樣,有點隨便呢。
安城春菜(ANJO HARUNA)。
陸山宗芳(KUGAYAMA MUNEYOSHI)。
從『AJIMU TAKUHA』扣掉這兩個人的名字。這是三個人合作的筆名,總共六個音,所以一個人分配到兩個音。扣掉『A』、『KU』、『HA』、『MU』,剩下的是『JI』和『TA』。
去年也能夠參加文化祭的二年級以上的學生、同時是總務委員、姓名各有『TA』與『JI』的人。要再加上與陸山熟識、知道他會畫漫畫這些條件嗎?符合這些條件的只有一個人。」
我的聲音冷靜得連自己都吃驚。
「那就是你,田名邊治朗(TANABE JIRO)學長。」
「太精采了。沒想到除了阿宗和安城以外,居然有人解得出來。」
田名邊為我拍手。我臭著一張臉接受。我又不是為了贏得讚賞才這樣做的。也不是因為這樣,我接下來的語氣變得比先前更冷了。
「我不懂的是,為什麼要用這麼拐彎抹角的暗號?如果有什麼想說的話,當面直接跟他說不就好了?」
我說著,但早已預期到回答。然後不出所料,田名邊苦笑。
「如果能夠當面說,我早就說了。而且……你的問題戳中要害了。你也隱約了解為什麼我選擇了這種方法吧?」
太高估我也教人為難,不過若說隱約察覺,那的確是。
「學長們自從推出《夕暮已成骸》以後,到這場文化祭,中間過了整整一年。是為了一週年紀念,還有對轉學的安城春菜的懷念是嗎?」
「哈哈,是感傷。是啊,這也是理由之一。還有想在難得的文化祭上主導開一點小玩笑,這樣的心情也有一點。老是關在會議室裡實在無聊,我也想要參一腳。」
感傷與玩心。如果是為了這些理由而執行了這場「十文字」事件,那麼田名邊這個人的價值觀確實異於我這個節能主義者。
田名邊以幾乎聽不見的小聲又加了一句:
「……可是占最大成分的,還是因為說不出口吧。」
我不認識田名邊,也不清楚陸山這個人。兩人之間有什麼樣的糾葛,更是無從得知。而老實說,我也沒什麼興趣。我輕咳了一聲。
接下來是重頭戲。
我以稍低一點的聲音說:
「好了,什麼事都得商量後才知道。
比起剛才的掌聲,我更希望田名邊學長幫忙我別的事。」
「哦,什麼事?」
遭到告發,對方提出交涉,田名邊卻也沒怎麼驚慌的樣子。剛才他聽到《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時,反應還要更大。這表示他是個膽識不凡的人嗎?
「很簡單,這些。」
我說著,把斜背包裡面的東西全部拿出來。
「……請你買下來。」
當然,裡面裝的是社刊《冰菓》。
這就是我的擴大銷路計畫。揭露「十文字」的真面目,逼他買下《冰菓》--大量地。這比起在比賽中獲勝,得到宣傳機會更要確實多了吧。
「社刊《冰菓》。總共三十本。」
即使是田名邊,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要求也禁不住眼睛直眨。
「你……是流氓股東嗎?」
「什麼意思?」
「你這是在威脅我,如果不想被揭穿『十文字』的身分,就買下這些社刊嗎?」
我努力不給人惡棍的印象,擠出笑容說: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完全不打算請學長自掏腰包買下。」
剛才的從容少了許多,現在的田名邊是滿臉困惑。
「……我不懂。你要我把這些社刊怎麼樣?你不是叫我買下來嗎?」
「是的。不過買的是……」
我隔了一拍接著說:
「總務委員會。」
「什……」
田名邊臉色大變。萬一他激動起來,事情就不好談了。我慌忙接著說:
「這一點都不奇怪。
我看到神山高中的網站了。網站上不是也在販賣文化祭推出的商品嗎?如果是在文化祭上掀起話題的社刊,在網站販賣也很正常吧?只要請總務委員會先買下來,然後在網站販賣就行了。」
田名邊噤聲不語。他好像正在努力沉思。
「……你們的社刊又沒在文化祭掀起話題。」
「如果掀起話題,就可以在網站販賣嗎?」
是不想被抓住話柄嗎?田名邊的口氣變得謹慎許多。
「如果掀起話題的話。不過那些要在網站上賣的商品讓我們傷透了腦筋。如果你們的社刊可以在網路上販賣,我們甚至求之不得呢。而且本來就是由總務委員會買斷。……只是也不能毫無理由地獨厚古籍研究社啊。」
一點都不錯。可是--
「這本《冰菓》會變成熱門話題唷。」
「怎麼說?」
「當然是『十文字』事件啊。既然怪盜事件變得這麼熱門,也不能因為訊息已經傳達出去了,就省略『ko』算了吧?如果那樣的話,期待最後一場大活動的學生不曉得會有多失望。
我,還有我會拜託福部里志,協助怪盜達成最後的事件。不只是目標裡面有內應這麼單純而已。
『十文字』最後的目標古籍研究社會有大批看熱鬧的人上門。姑且不論實際上會不會造成話題,但社刊也會賣出不少本吧。這麼一來,就有了在網站上販賣的名義。而學長也可以親手了結自己發起的事件。如何?」
好了,他會怎麼反應?
如果田名邊在這時候生氣,策略就失敗了。落得《冰菓》賣不出去,我和學長結仇的結果。雖然是風險十足的行動,但為了把賣出兩百本社刊的不可能化為可能,這個風險也只能冒了。而盡可能多賣出一本社刊,是必要的事。雖然沒辦法盡快解決……
我屏著呼吸,等待田名邊做決定。不好,我愈來愈緊張了。
田名邊,你幹嘛不吭聲啊?這對你來說應該沒有任何壞處呀。
……還是他不中意像這樣被人要脅?不,不會吧。可是心臟跳得好厲害。
然後田名邊他……
表情緩和下來了。
「的確,這條件不壞。就像你說的,『十文字』事件得做個了結才行。網站販賣的商品也得更充實一些。咱們利害一致。」
如果可能,我真想深深地、大大地吁一口氣。呼吸變得比平常更深,甚至讓人深切地體會到這就叫做鬆一口氣。看來我的計畫成功了。
田名邊的態度恢復了從容。他甚至略帶微笑地問我:
「……那麼你要怎麼支援『十文字』最後的事件?」
哦。
其實我是從先前的福井縣發電廠事故想到的。
「古籍研究社準備了『校畢原稿』做為目標。我會說服千反田--社長,要她站在那裡監視,不讓任何人靠近。」
「哦?」
看來田名邊並非只是照著原作重現《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而是天性就喜歡這類事情。他感興趣地探出身子。
「然後呢?」
「我會請學長和兩個地方交涉一下--化學社和糕點研究社。《KANYA祭指南》上說,化學社好像要展示鈉的化學反應。請他們分一點鈉給我們。糕點研究社的話,要找的是到處推銷餅乾的兩個行腳南瓜。她們應該有葛洛克17的水槍,請向她們借來。」
田名邊微微睁眼:
「……這點子還真危險吶。」
我淡淡地笑了:
「這是場祭典,而且都到尾聲了,就來點豪邁的吧。
我會設法把鈉夾在校畢原稿的紙頁裡。學長就依我的暗號射擊原稿。之所以要由我來決定,是因為萬一在《冰菓》賣得差不多前,『十文字』事件就結束的話,我們就虧大了。用《冰菓》遮住手,拿里志當遮掩的話,應該不容易曝光吧。」
「萬一真的燒起來怎麼辦?」
「我只會放進一點點鈉。簡而言之,只要一瞬間看到火焰就行了。校畢原稿會事先燒焦開個洞,觀眾看了會以為是被火燒出來的洞吧。」
田名邊把手放在下巴上,若有所思地笑了。
「唔嗯……算是點小魔術,是吧。化學社我有門路,糕點研那裡萬一不行,也可以向園藝社借吧。……你想好怎麼處理犯罪聲明了嗎?」
我點點頭。
「夾在《冰菓》裡面,乘機丟到地上,如果不行,請塞進桌子裡。到時候應該人潮眾多,沒問題的。」
「不,這請你預先準備比較好。現場要做的事愈少愈好。」
確實,這話說的沒錯。我攬下這份差事。
「那麼請學長買下犯罪聲明用的《冰菓》。」
「你也太精打細算了吧。」
「我們也實在是沒轍了啊。」
我從苦笑的田名邊手中收下兩百圓。
「那麼請依我的眼神行動。」
「了解。……你叫什麼名字去了?」
咦,我忘了自我介紹嗎?我有點裝模作樣地咳了一下。
「一年B班,折木奉太郎。」
臨別之際,田名邊沒什麼似地輕描淡寫說:
「你說『十文字』事件是為了告發陸山的暗號裝置。」
已經背好包包,只等著要走的我停下腳步。
「是啊。」
「還說是因為陸山弄丟了《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
「不是嗎?」
不過我的聲音自然變小了。因為田名邊想要告發陸山什麼,我只能依靠猜想。田名邊的聲音也很小。我實在無法由此探究出他的心情。
「不是的。哎,這也是當然的。全世界能夠了解的,就只有安城同學了。」
嗯?
「不是陸山和安城兩個人?」
「阿宗--陸山不懂。他完全不懂。」
什麼意思?我有些混亂了。
「安城春菜她……」
「轉學了,今天應該也沒來。」
「那你的目標是……」
田名邊就像為立場逆轉而高興,稍微笑了開來。
「是陸山沒錯。只是我想傳達的訊息跟你想的不同。
我希望能被這樣解讀:『陸山早已失去了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而裡頭的意思是……
陸山,你不打算畫安城同學原作的漫畫嗎?」
啊。
「是催促嗎?」
「是比催促更前面的階段。」
田名邊露出一抹笑容。然而他的笑看起來沒有力道,甚至有一種認命的感覺。
「陸山對畫漫畫沒興趣。
你也看過《夕暮已成骸》了吧?安城同學雖然是個天才,但我也沒想到阿宗那麼會畫。我不喜歡用天賦一句話帶過,可是看了成品,真的只能說是天賦了。
然而本人卻半點幹勁也沒有。的確有《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的原作。我手上有,阿宗應該也有一份,那是個很棒的故事。只要阿宗有那個意思,應該可以成為超越《夕暮已成骸》的作品吧。可是不管我怎麼探問,對阿宗來說,畫漫畫都只限於去年一年的消遣罷了。」
這……
姊姊給我的《夕暮已成骸》掠過腦海。那是篇出色的漫畫,畫技傑出。然而那樣的畫居然是只限一年的消遣。
田名邊替我說出了我的心聲。
「太浪費了。你也覺得可惜吧?
這算什麼呢?明明擁有我們期望也得不到的實力、有著連競爭的念頭都無法興起的差距,阿宗卻完全不想畫。如果他說一句話他要畫,我願意犠牲一切在所不惜。我一直在等他開口。對於畫技拙劣的我來說,阿宗完全就是希望之星。然而看了真教人無法接受。那傢伙也很聰明,只要他想,即使沒有安城同學的原作,遲早也能畫出大傑作。」
儘管笑著,田名邊的語氣卻悲痛至極。我甚至覺得他字字句句間彷彿滲透出內心的懊恨。
「絕望的差距會萌生出期待。可是如果期待完全得不到回應,等在盡頭的就只有失望。一年之間,我相信阿宗會再一次提筆。而我還想要期待阿宗。」
我漸漸了解。了解田名邊想說的其實是什麼。
田名邊已經不再說話,視線落在地上。如果說絕望的差距會萌生出期待這樣的說法妥當的話,那麼我似乎在任何方面都甚至沒有發現到差距。我也不懂甚至渾身顫抖的殷切期待。我也不懂甚至渾身顫抖的殷切期待。我不懂憧憬。眼前沒有明星。
……或者總有一天,這「順序」也會輪到我頭上?
可是即使是現在的我,似乎也懂得田名邊行動的意義。
我低低地說:
「那麼『十文字』事件裡,你真正想要傳達的……無法說出口的問題是這樣嗎?--陸山,你讀了《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沒?」
田名邊微微抬起頭來。
「甘拜下風。」
「而答案是……」
「嗯,沒錯。
阿宗對於安城同學的心血之作,連翻都沒有翻開。暗號沒有被解開,訊息沒能傳達出去。」
那麼你的期待已然成了失望嗎?
就算是我,也還懂得不能提出這個問題的分寸。我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去。
回頭一看,田名邊還佇立在原地。
校內廣播傳來:
「……好了,KANYA祭終於進入最後一天。說到今天的重頭戲,當然非『十文字』事件莫屬……」
【剩餘八十八本】
六 迎向慶功宴
6 066 迎向慶功宴
066-♠19
「那麼結果還剩下幾本呢?」
我默默地把紙箱倒放過來。
啪沙啪沙,掉下來的《冰菓》只有少少五本。「十文字」的效果以雙重意義來說,威力驚人。
「噢、噢噢,沒想到、沒想到居然能走到這一步……!」
里志無限感慨。
「可是……好可惜呢。就只差這麼一點點。」
千反田的發言意外地貪心。
然後伊原聲音顫抖地說:
「……我本來絕望到底了,一直在想該怎麼賠償才好……」
完全超越損益平衡點了。即使加進入須打折賣出去的份,甚至都還有盈餘。一旦有了盈餘,就開始怨恨起「黑字要上繳學校」的規定來了。我這人也真貪心吶。唔,一半是玩笑話啦。
「可是真的光是一個下午,就賣出了一百本以上嗎?」
不管再怎麼感動,不愧是伊原,觀察入觀。因為已經沒必要瞞了,我咳了一聲說:
「其實我請神山高中的網站販賣《冰菓》了,我把三十本交給了總務委員會。」
「咦,什麼時候?」
千反田睜圓了眼睛。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嚇妳們的,只是沒機會說。」
前半是真的,後半是假的。
「可是折木,那樣的話,萬一網站那邊的賣剩了,結果不是也一樣嗎?」
「放心!」
同為共犯的里志快活地拍拍伊原的肩膀。
「給總務委員會的《冰菓》是買斷的。接下來都是總務委員會的問題,古籍研究社不必擔心。」
「真的,折木同學,你什麼時候交涉好這件事的?我完全沒有發現。」
那當然了,就是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啊。
之所以這麼說,也是……
發現「十文字」就是田名邊之前,我就計畫要逼「十文字」事件的歹徒買下《冰菓》了。雖然對手若是太難纏、風險太高,我應該會臨機應變改變計畫,不過基本上我要做的事就是「恐嚇」,實在不可能告訴千反田。
結果「十文字」是田名邊,得以成功地和總務委員會綁在一起。原本預定要恐嚇,最後變成單純的談判,這無論對我或古籍研究社來說,都可算是幸運。而且真的事到臨頭,我有沒有膽子恐嚇也是個大問題。
沒錯。回顧一看,這三天我們可說是相當受到幸運女神眷顧。網站販賣的事如此,「十文字」事件最後的目標就像先前預測的,是以「ko」開頭的社團也相當幸運。我會恰好拿到《夕暮已成骸》,雖說有姊姊神祕的參與,但說起來也是一種幸運吧。畢竟這樁「十文字」事件若沒有《夕暮已成骸》,是絕對破解不了的。里志說有許多偵探志願軍,但他們以條件來說不可能勝任偵探角色。能解開謎團的只有我,其他勉強要說的話,頂多就是里志,而我能在當中推理出竊賊就是田名邊,用不著說,是因為我運氣好。這表示稻草交易並非完全只適用於物品嗎?怎麼說,難道是有誰幫我燒香祈福了嗎?
不過,哎,這也不是實踐我最喜愛的俗諺「坐等好運臨門」,然後真的乖乖坐著就有幸運找上門來。如果這樣想,我也就罷了,對里志和千反田就太不公平了。
好了,問題是,剩下的這五本要怎麼辦?
「既然剩下來了也沒辦法,一人再買一本好了。」
里志的提議立刻被接納,每個人各丟了兩百圓到糖果罐裡。
千反田把社刊抱在胸前,里志捲起來塞進束口袋,伊原輕輕拿起來,撫摸封面。
好了,還剩一本。
……我再追加了兩百圓。
「咦,奉太郎?」里志出聲。
「我會丟去我姊的房間。」
做為漫畫的謝禮。雖然不曉得算不算得上謝禮,如果她不要,會自己拿去墊鍋子吧。我拿起最後一本。
紙箱已成了空箱。
千反田百感交集地說道:
「這樣就全部賣完了。」
「賣完了……」
「乾、乾杯……」
全賣完了……
第一天滿懷絕望仰望的焦褐色「書山」,現在已經成了一片平地。
可是千反田維持著陶醉的語氣接著說:
「剩下的就只有『十文字』事件了。這下子我就可以無牽無掛地盡情好奇了。」
「哦,那件事。」
里志別具深意地笑。
「奉太郎好像有點想法哦。」
「咦,真的嗎?」
瞬間,千反田眼神大變,猛地逼近過來。就叫妳不要靠那麼近了。真不曉得被她這種反應嚇過多少次了。
用不著慌,時間也多得是。我像要逃離千反田過近的大眼睛似地,把上半身靠到椅背上,然後用帶著笑意的聲音說:
「怎麼樣,慶祝社刊銷售一空,來開場慶功宴如何?順帶在會上說明『十文字』事件。」
「你、你怎麼了?這風流的提案一點都不像折木啊!」
當著我這總是愛好風流的雅士,說的這是什麼話。
里志的氣勢一下子上來了。
「我贊成!擔心學生指導部的話,還慶什麼功嘛,對吧!浮世的憂愁最好是盡情作樂把它給忘了吧!明天可是星期天,要怎麼狂歡好呢!」
這三天之間不知為何總有些消沉的伊原,現在表情也顯得開朗。
「嗯,是啊。我幾乎都沒能來古籍研究社,告訴我中間出了哪些事吧。……應該也有很多好玩的事吧?」
一旁的千反田平靜地微笑著。露出這種沉穩的表情時,千反田看起來真的是清純可人。我覺得這真是詐欺。
「那麼大家要不要到我家來?雖然沒什麼,但請讓我款待一下。」
千反田家啊。有點遠,可是大到怎麼吵都沒問題。唔,真感激。
「那就這麼決定。我們走吧!」
「是啊,關校門的時間也到了。」
「啊,要不要叫壽司?」
「小、小千,走平民路線吧……」
就在所有的人都站起來的時候,鐘聲響了。
是催促還在校內的學生放學回家的鐘聲,也是通知三天的文化祭結束的最後鐘聲。它的音色,聽起來甚至像是在祝福皆大歡喜的結局。
我們每個人應該都有同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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