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历石

001认识羽川翼并和她成为同班同学的四月初旬,我怀着怎样的心情上学,怀着怎样的心情前往学校,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路,如果硬要说的话,嗯,那就是没什么特别的心情。就是一般走路的心情。道路好像不是一种真实的存在。我不知道上学的具体理由。被妹妹们叫醒,穿上制服,骑上自行车,前往与我不太相衬的私立直江津高中——这样的日常生活就像家庭作业一样,已经变成日常工作了。我已经日复一日地度过了两年这样的生活,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日复一日到底有什么意义。不对,想是想过,但是根本找不到答案,所以很早以前就已经放弃思考了。其实在这个名为日本的国家,大部分身为“高中生”的少男少女都是如此,我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属于义务教育范畴的高中其实上不上都没所谓,哪怕大家从表面上看都是“自己决定”接受高中教育的,但是不要说具体的理由了,就连抽象理由都找不到一个。这大概就是大部分少男少女的真实状况吧。在那些极少数、脚踏实地过着充实生活的高中生眼中,我就是妖怪一样的另类存在吧。所以我每天上学时都歪着脑袋一副茫然迷惑的样子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过,我并非对上学有什么不满。一旦模模糊糊地思考这个问题,内心就会变得有点浮躁,但是绝非有所不满——就算不上学,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我是一个庸庸碌碌的人——庸庸碌碌正是我的人生。高中生的身份。学校这个地方。都是让我找到自己存在的要素。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高中三年级第一学期开始前的那个春假——我度过了一个地狱般的春假。那个春假简直已经让我忘记了自己是一个高中生,忘了还要去上学,让我看到了地狱的最底层。经常有人说“普通就是最大的幸福”、“平凡的日常生活最好”,正是在那个春假,我真正深刻感受到这些话的正确性和说服力——所以,能让我感受到自己还是一个高中生的生活,对我来说太有必要了。但是,经历了那种事情后,为什么四月我还可以自然而然地继续骑着自行车、沿着早已熟悉的既定路线上学呢?——然后还要正常地上课、放学。想来真是不可思议。这太奇怪了。经历了那种地狱之后,我已经痛感平凡生活的重要,照理说不是应该变成一个更加珍惜日常生活、珍惜每一天的人吗?但是从地狱回来后,我依然还是原来的自己。就像“好了疮疤忘了痛”一样,我从地狱回来以后就把地狱忘了。我与羽川翼就这件事讨论过一次。我问她,我无法感受到日常生活的重要和珍贵,是不是意味着我就像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一样——结果她这样告诉我、。她像往常一样,露出仿佛可以看透一切、令人安心的笑容,对我说:“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阿良良木君。日常这种东西,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对于这种‘存在’,你当然不会感受到它的‘重要’和‘珍贵’。就像看到前面有路就走过去一样,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行为。”002“什么?石头?”“嗯,石头。”“什么石头……是路边的那种,还是宝石之类的?”“当然不是宝石啦。”哪怕她说“当然不是”,但我还是完全摸不着头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当然”,什么不是“当然”。总而言之就是一头雾水。但是并非我自己想要一直保持这种一头雾水的状态——我最讨厌的就是混乱状态。所以我一件事一件事地按照顺序仔细理解她的话。整理东西的基本方法,就是要按照顺序来。今天是四月十一日,这里是放学后的教室——教室里只有我和羽川两个人,我们正在开会讨论下个礼拜的联欢会。为什么是我和羽川开会呢?因为我是副班长,而羽川是班长——不对,其实各班的班长和代表都应该来参加这场会议,但是大家都因为各种各样的重要事情,就像约好了似的全部没有出席。什么“重要的事情”啊,嗯,一听就是骗人的,但是,出席率之所以这么低却正好证明了大家都觉得“只要交给羽川应该就没有问题”。这么一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羽川的优秀好像是一种罪过,而且是一种重罪。就算多我这样一个拖后腿的耶完全不足挂齿。如此优秀的羽川令周围的人全都变得懒散起来——当然,站在我的立场来说,可以与羽川单独相处也并非不是一件好事。不过,我并非居心不良。像直江津高中升学率这么高的高中,升上三年级后,几乎所有学生都要参加高考,气氛非常紧张。在这种神经高度紧绷、根本就不适合搞什么班级联欢会的环境中,像我这种半吊子的学生真是如坐针毡。也就是说,我并非因为可以与羽川独处而开心,而是因为可以不用和其他神经紧绷的学生待在一起而开心——就算明天马上考试,羽川都能够以最高分考进全世界任何一所大学,所以她完全与“紧张的气氛”无缘。说到与紧张气氛无缘,像我这种身为重点高中却对高考漠不关心,而且就连毕业都有危险的学生,也与紧张气氛无缘。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今天这场会议的确应该只有我们这两个应该参加的人参加。话虽如此,像我这种怕麻烦的人,如果真的有事在身肯定早就回去了,但是不凑巧的是,我今天很闲。闲得都快冒泡了。与其在家里和妹妹吵架,还不如和羽川待在一起更有人生价值。于是,现在正在会议中。不过,主要事情已经商议完毕,已经进入闲聊时间。“石头。”什么意思?这个话题是羽川提出来的。“关于石头……”“……等一下,石头到底是什么石头?嗯?”石头。到底什么意思啊?难道她想讨论一下“阿良良木的意志薄弱(译注:“石头”和“意志”的日语发音相同)”的问题?——但是,从话题的发展看来,她好像并非想要指责我的生活态度。明明整个讨论过程都进行得非常顺畅,但她却突然提出这个话题。“说到石头嘛……这个……”羽川接着说。很少看到羽川这么支支吾吾的样子——不过,她好像正在思考应该如何表达“那件事”,所以显得有些犹豫不决。她在犹豫。她不知道怎么办——不对。应该是因为她还没有搞懂“那件事”,没有彻底明白“那件事”,所以才说得如此含糊。所以才使用了如此宽泛的词——石头。这就是我的推测。“嗯,硬要说的话——就是石像吧。”“石像?”“不过,又不是石像。”“……”“所以才说‘硬要说的话’嘛——呃。”嘿嘿嘿,羽川微笑起来。虽然笑得非常可爱。但是她只想用微笑敷衍过去罢了。站在我的立场上,完全可以不再追究,但是对“石头(或者是石像)”的兴趣却占据上风。“喂,羽川,石头到底是什么?”“啊,算了。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的事情,还是不要问别人比较好。”“你这句话是真理啊。”不明白的事情就该问别人呀。问是一时之耻,不问是一生之耻。难道你不知道这句谚语吗?——不对,连我都知道的谚语,羽川肯定也知道。“我在想,忍野先生的工作是不是就是收集这种故事啊。”“什么故事?”“都市传说、街巷谣传、道听途说——”羽川扳手指边数边说。“——如果是这样,那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也可以算在里面吧。”“这个,其实并非真的有七大不可思议啦。不过,学校这种地方很容易出现怪谈。什么以前是坟墓啦,战争时被空袭过啦——”“咦?直江津高中的历史真的这么悠久吗?”“假的。”谁知道啊。我又不了解这所学校的历史——居然不知道自己就读的学校的历史,仔细一想,这好像是一个非常危险的问题。也就是说,我莫名其妙地进入了一所莫名其妙的学校。而且还觉得很自然。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嗯……我觉得这所学校的莫名其妙就是第一个不可思议……”“你这么说一点都不有趣。”羽川吐槽了。不过我一点也不开心。难道她没有听出我在开玩笑吗?——虽然羽川的性格严谨认真,但是并非不懂幽默的人,所以她只是单纯觉得这个笑话不好笑而已。这么一想,不要说高兴了,我甚至觉得很受打击。就算暂且放下这点不谈,这世上恐怕没有男生被女生说“无聊”还会高兴吧。“这所学校也并非那么莫名其妙,而且这样就被当成‘第一不可思议’也太奇怪了。”羽川严肃地说。原来不是吐槽,而是反驳。以羽川的性格,她听到错误的意见就一定会彻底反驳,其实这一点还是挺酷的。所以她并非故意把矛头指向我。但到底是“并非故意”还是真的“一不小心”呢?算了,猜不透她。不仅猜不透,更是素手无策。“教学楼看上去还很新。所以我觉得应该不是二战前就存在的古老学校。”关于学校的历史问题,可以去看一下宣传手册,那上面不是经常炫耀学校创办了多少年吗?我只记得建校时间的确是一个值得炫耀的数字,但却记不清楚到底是多少年……没人会去关心这种数字啦。“虽然这里成立之前就是一个类似学校的机构,但是作为直江津高中正式成立的历史已经有十八年了。今年这里十八岁哦,基本上和我们的年纪一样大。”“咦……比我想象中……”本来想说“比我想象中更老”,但是考虑到与我和羽川的年龄一样大,好像也算不上非常老。不愧是羽川。就是和我不一样,居然知道自己就读学校的历史和来历——她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大概仔细调查过自己报考的这所学校的详细情况了吧。不对,很有可能在此之前,她就已经把这当成是一般常识记住了——无论如何,她都是一个令人嫉妒的高中生。“嗯?什么?比你想象中怎么了?”“呃……更不长不短。”“啊哈哈,也许吧。不过,谈到七大不可思议,一般都是有点历史的学校啊——比如说学校里有学生去世什么的。不过好像从没听说过。”“的确没听说过。”这个。这个也太过分了吧——居然谈到学生去世的话题。这可不是考生应该关心的事情,而且也绝对不在一般常识的范围之内。这十八年的历史,还有学校的历史,如果不仔细调查是不可能知道的——“也就是说,这所学校什么都没有。完全没有像样的怪谈,直江津高中完全没有类似的故事——真的哦。”“嗯……我也没有怎么听说过。”其实我本来就对学生之间的流言完全不感兴趣。谁和谁交往了,谁和谁打架啦,这些大家热衷的话题我一点都不想打听。虽然我并非想在这个情报社会高举反旗,但是我不想被当成情报通、万事通。绝对不想。甚至还想生活在一个与新闻完全隔绝的世界。但是另一方面,我又有些憧憬羽川这种“什么都知道”的人。所以说,我的生活态度真是太不明确了,太不明确了。“嗯……你到底在说什么?对不起,羽川,我完全把握不到要点,跟不上你的节奏……”“咦?啊,阿良良木君,我不是说了吗?就是石头呀——”“我就是不明白这个石头是什么。请你按照顺序给我解释一下。”“我就是按照顺序说的呀。”羽川惊讶地说。嗯,怎么说呢,至少羽川自己觉得是吧——她自己觉得自己是按照顺序说明的。当然,是高级的一方来适应低级的一方。至少,让我明白她到底想谈石头,还是怪谈吧。“嗯,这个,简而言之——”听到我的请求后,羽川有些困惑地说:“——就是石头怪谈。”“啊?”石头楼梯?(译注:“怪谈”和“楼梯”的日语发音相同。)003不是“石头楼梯”。如果是石头楼梯的话,羽川就直接说是“石阶”,而不用唠唠叨叨地绕这么大的一个圈子了。石头的怪谈。就是这个。不过,光告诉别人是“石头怪谈”,或者光听别人说是“石头怪谈”,话题依然无法向前发展——所以我还是什么都不明白。但是。“啊——”但是,那之后,羽川就关上教室的门,把我带到直江津高中的中庭。在这里,事情终于有了一点进展。这里说的“进展”只是我脑海中的进展——而并非什么实际行动。状况就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羽川没有解释原因,而是直接把我带到中庭,我真是以为她会把我带到最前方的垃圾桶那里去,但最后她却把我带到中庭的花坛旁边。不对。而是花坛里的——石头旁边。至于这块石头。就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原来如此,不过……这个好像不能算是‘石头’,也不能算是‘石像’吧……不过……”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羽川刚才说的那么暧昧不清了——中庭的花坛,这个花坛应该有人在管理,不过在我眼里看来它就是一个迷之花坛。就在这个花坛的深处,有一块石头。石头。硬要说的话,可以说是石像——不过,这是羽川在我的催促下,非常勉强地想出来的一种说法,真的非常勉强。那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石像”。就是一块地上的是石头。虽然它本身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但是,无论是别人硬要这么说也好,还是它自己硬要这么长也好,总之,它可以被称为“石像”也并非没有理由。因为,这块石头被供奉在一个祠堂里——不仅被供奉在祠堂里,而且还有人恭恭敬敬地为它摆上了供品。“……”不对,“恭敬”这种说法也许有点言过其实。无论是供品的放置,还是祠堂的搭建,都离恭敬相去甚远,显得有些粗糙——甚至可以说是“幼稚拙劣”。一看就知道没有遵循正确的方法搭建,而且整体看来,就像小孩子的作品一样,就像小孩子过家家时搭的一样。“如果踩一脚这祠堂肯定就塌了吧。”“你居然敢踩祠堂啊,阿良良木君,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会遭天谴哦,羽川说。是啊,羽川说的不错——经历了春假的那件事后,我的思想好像变得有点暴力倾向了。而且,不管会不会遭天谴,如果真的一脚踩下去,就算可以把那个用木板钉出来的祠堂踩得四分五裂,但肯定踩不烂里面供奉的那块石头。说不定自己还会骨折呢。那块石头的大小虽然谈不上有岩石那么大,但也绝非可以一脚踢飞那么小。我不可能随身带着卷尺,不敢说自己的目测很精准,不过那石头看上去大概有橄榄球那么大。凹凸不平的橄榄球——而且还是一个优点脏的橄榄球。从那个大小看来,可以推测出,像羽川这样的女生大概抱不起来——就连身为男生的我也不一定能抱起来,所以我不会贸然出手。我可不想在羽川面前出丑。我就是一个爱面子的男高中生。“羽川,你说的就是这块石头吗?”“嗯,是的。”“唔——”羽川点了一下头就不说话了。在这种场合,我到底应该说什么才能让对话继续进行下去呀?“——这里的供品是你放的吗?”“这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带零食来学校呢。”“是啊……”话题好像有点偏离主题。她好像回答了我的问题,又好像有点答非所问。不过,说实话,那个木制的供台就像祠堂一样非常简陋。充满手工制作的感觉。放在上面的幼稚零食,先不管羽川会不会带到学校来,首先她连买都不会买。羽川吃的零食大概会更有品味一点——她过的是那种应该会消耗大量糖分的生活,所以大概不会讨厌吃甜食吧。“其实我的本意是——你也知道,我们春假时受了忍野先生很多关照。所以我想,这能不能算是一份谢礼——”“谢礼……”不对。春假受忍野照顾的不是“我们”,而是“我”。而且关于这个问题,他已经要求我支付相应的费用了(合计五百万日元)。所以羽川根本就没有道理考虑送他“谢礼”的问题,不过羽川本身就是一个不合常理的少女。无论如何,我才最应该考虑要不要给羽川送谢礼的问题——不对,这个问题我并非没有考虑过。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心甘情愿地当上了分明不适合自己的班级副班长……现在又心甘情愿地被她带到中庭来,不过我做的这些事情,对羽川来说到底有没有益处呢?想到这里,我心里不由有些空虚。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不对,也许我早就知道了。——羽川继续说下去。“——那个,忍野先生不是在收集怪谈吗?这是他的使命吗?或者说是工作?”“工作?他那种人会工作吗?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听他说过要收集怪谈什么的……但那多半都是出于兴趣吧?”无法想象他收集怪谈是为了出书,或者在学会发表。那个居无定所,每天游手好闲的男人才不会做这种事呢……“收集怪谈绝对赚不到钱,对经济方面绝对没有任何帮助。”“工作可不是为了赚钱哦,阿良良木君。”“……”刚才的发言好沉重啊。这是高中生该说的话吗——但是另一方面,也许正因为是高中生才会说出这种话。不过羽川这个人,就算正式工作了,好像也会说出同样的话。“回到原来的话题,那个,如果直江津高中有七大不可思议,或者‘学校怪谈’之类的东西,我把这些告诉忍野先生大概可以算是一种谢礼吧。”“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啊……不过,我并没有要泼你冷水的意思……忍野收集的怪谈大概是更加厉害的那种吧,比如说吸血鬼什么的……”“为什么‘学校怪谈’就一定不厉害呢?而且从知名度上说,‘学校怪谈’可是怪异界的翘楚哦。没有多少人知道‘笑女’的故事,但是‘厕所的花子’却是家喻户晓哦。”“嗯……脍炙人口是怪谈的重要特征,知名度高低的确很重要呢……”关于这一点正是文化的矛盾之处。有时候因为知名度太高了,容易让人感到是一种很低俗、很粗陋的文化……总而言之,就是与高尚相距甚远。“正因为脍炙人口,这些故事才会变成都市传说或者奇闻异事……其实就是流传度广不广的问题。应该要恰如其分……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必要流传了。”“忍野先生,应该说,根本就没有追求高尚的心思?而且谣传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大众文化呀。”“是啊,你说得没错,大概吧。虽然我不想泼你冷水,但是你把‘学校怪谈’告诉他,肯定会被他嗤之以鼻吧。”“忍野先生才不是那种人呢。”“……”在我心中忍野正是“那种人”,但是在羽川心中好像并非如此。“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也就是说,羽川,我想说的是,大家都知道的、知名度这么高的‘学校怪谈’不是忍野想要收集的东西……他肯定早就已经知道这些怪谈了。”“也不一定吧。当然,也有可能他早就知道了。但是‘学校怪谈’这种东西每个学校的版本都不尽相同,而且——成年人很难进入学校啊。也就是说,像忍野先生这种成年人,大概很难收集到这种类型的怪谈也说不定哦——”“很难收集到——”啊。原来是这样啊——身为高中生的我,每天“理所当然”地来学校上课,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的确,对于校外人士和成年人来说,的确很难进入学校。这里对于他们来说,可能算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吧。特别是像忍野这种成年人……没有固定的职业,也没有固定的住所。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他一踏进校门就有人报警吧。所以,如果他想要调查学校里的怪谈,就只有向在校生打听。但是,即便只是打听,也很容易惹人怀疑。又不是电视台采访,而且就算有正式的采访申请书,说不定也会被拒之门外……“原来如此,所以羽川你才会调查‘学校怪谈’,打算亲口告诉忍野吧。”“不是‘告诉’他,这么说太狂妄了——而是‘禀告’他。其实你说的也没错,也许忍野先生根本就不想听这些故事。但是,只要是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全都想尝试一下呀。”“……这个嘛,我的人生态度可没有这么积极……”什么“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全都想尝试”呀,“尽量什么都不做”才是我的基本生活态度。“但是……”羽川叹了一口气说,“刚才我也说了。我调查以后发现,我们的学校直江津高中的历史没有那么悠久,完全没有具体的怪谈形成——唉,这次可能要徒劳无功了。”羽川居然若无其事地说出“徒劳无功”这种话。大概,“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全都想尝试”的羽川,在她的人生中肯定经历了很多“徒劳无功”的事情——但是,她却没有灰心丧气,有时候“徒劳无功”,有时候却“大有收获”。她这种类型的人果然是一个异端啊。正因为如此,忍野在这方面才很有经验——我们到底在谈什么来着?“但是,有一件事让我有点在意。也不能说是在意——总而言之,就是无法置之不管。”“……嗯?就是这个石头吗?是吗?不能说是石头……应该说是石像吧。”说着,我又再次看了一眼那个石头。果然只是一个普通的石头而已——不过,因为有祠堂又有供品,所以看上去好像是一个了不起、非常灵验的石头。啊,对了——说到灵验,我对这方面不是太了解,说错了可不要怪我,石头之中好像有一种石头只要带在身上就会有守护的力量,“幸运石”之类的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不过“幸运石”也好,“吉祥物”也罢,实际来说,跟怪谈没有太大关系。“嗯……是的。你说得对。”“总而言之,你调查怪谈的时候,在中庭的花坛里发现了这块不可思议的石头——但是无论怎么调查,都查不出这块石头的真相。是这样吗?”刚才提到的所有情报终于在我脑海中联系起来了。我本来就不擅长抽丝剥茧整理思绪,但是却不喜欢总是处于混乱状态之中,所以习惯像这样把事情梳理成简单易懂的形式。当然,我也知道简单易懂并非就更接近真相。与我不同的是,羽川在情报处理方面的能力远远超过我——甚至可以说是不在同一个档次上。这种程度的混乱对她已经算是“非常清晰”的事项了。“不是的。”然而,她居然很直接、很温柔地否定了我的“总结”。听到这句话后,我不禁想问,她的房间是不是乱七八糟啊。不过,不仅是羽川,天才的房间一般都是乱七八糟的。这可能是一种偏见吧……“其实我早就知道这里有这么一块石头。”“……因为你什么都知道啊。”“我不是什么都知道,只是刚好知道而已。”羽川淡然地说。“但是,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继续说。“那以前是怎样的?”“我上一年级的时候——也就是刚入学的时候,把整个学校都调查了一遍。”“你调查学校干什么啊……”“这个,因为,接下来三年我都要在这所学校度过哦,当然想要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啦。这就是所谓的好奇心吧?”“这算是好奇心吗……”这不是好奇心,而是行为奇特吧。优等生的行为真是充满谜团啊——我还以为她只是在中考之前详细调查过直江津高中呢,没想到天才的古怪行为却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算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也就是说,大约两年前,你调查了这所学校……不对,应该说是在校内探险的时候,这个花坛里还没有这块石头,是吗?”“不是不是,你听我说嘛,当时也有这块石头。因为我差点被绊倒,所以记得很清楚。”“绊倒?咦?你也会被绊倒?”“你把我当成什么了,阿良良木君……”羽川露出不满的表情。非常明显的不满。她可不喜欢被别人当成优等生,或者超人对待。“我当然也会被东西绊倒呀。”“是啊……真意外呢。”事实上,她也曾被我这块石头绊倒,春假时遇到了非常倒霉的事情,所以不能完全说很意外。不过,之所以会“变成那样”并非只是因为被绊倒而已。这一点请务必注意。“既然这块石头早就有了,那不就没问题了吗?”“不是这样的,虽然有石头——但是没有祠堂。”“啊?”“而且也没有供品和供台。”“也就是说,有人……”羽川接着说,“有人——在这两年之间,把这块石头变成石像了——而且还供奉它。”“……”004当天晚上。我前往某栋废弃大楼。这里是几年前废弃的补习班遗址——这个补习班占据了整栋大楼,应该说是颇具规模,但是却敌不过车站前新建的一所大型预备学校势如破竹的攻势,最后是撤退了,还是携款私逃来着?我听过很多不同的版本,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算了。无所谓。就这样,我从莫名其妙的高中来到了莫名其妙的废弃大楼,我居然走过了如此暧昧不明的一段路,而且没有遇到一点危险。我还真是佩服我自己。不过,我可不是羽川翼,没有那么渴望知道这栋大楼的历史。“呀,阿良良木君——我等你好久了。”忍野的声音。专家忍野咩咩依然用这句悠闲自得的话欢迎我的到来——地点是四楼的教室。教室的角落里还有一名金发幼女,这里就不详细描写了。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忍野。完全没有添油加醋。“嗯,石头啊。”忍野——这个穿着夏威夷衬衫的大叔说:“石头这种东西的确很容易被人信仰——就像你说的‘幸运石’一样。虽然形式不一样,但基本上也属于这一类。”“是啊……拥有魔力的宝石也属于这一类吧?”“不过,在如今这个现代社会,人类迷恋的不是宝石的外观,而是宝石的价值啊——”忍野轻笑了一下。他看上去很轻浮,老实说,我不太喜欢和他打交道。但是,忍野咩咩绝对不只是一个轻浮的大叔——他是一个救了我的命、救了我的尊严、救了我的人性的大叔。不过他的确很轻浮就是了。“照你的话说,那块石头的大小就像一个橄榄球。那么,那个橄榄球是什么方向呢?”“什么方向?”“是横的,还是竖的?橄榄球应该可以看得出横竖吧?”“啊……”没想到他居然会问这么细节的问题。不过转念一想,我就是为了代替羽川进行细节说明才专程来到这里的。真是失策啊。早知道就直接把羽川带来了。不过,又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大半夜把一名妙龄少女带到这种地方,良心上实在有点过意不去。“就像地藏菩萨一样……考虑到还有祠堂,说不定那真是地藏菩萨啊……对了,地藏菩萨,好像是佛教的菩萨啊?”“你居然知道啊。”“不要说‘居然’。”不要说得这么顺口。不过,我的确很偶然地知道这个知识,但也只是知道这么多了。我不太清楚佛教中的地藏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菩萨。“嗯……他是保护道路的菩萨吗?不对,我好像还听说过过六地藏……咦?那笠地藏又是什么……”好像越说越显得自己无知。“哈哈。这是因为在日本地藏菩萨和道祖神已经混为一谈了——不过,那石头在花坛里确实很奇怪啊。”真难得忍野没有嘲笑我的慌乱无措,而是顺着我的话题,说了一句:“石像。”他问:“既然你说是石像,那么那块石头有什么形状吗?并非只是一个单纯的圆形,而是雕刻成人形什么的——”“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老实说,我听了羽川的话后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觉得那石头真的越看越像石像……但是,如果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偶然经过花坛看到那块石头的话,大概只当那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吧。”“这样啊。”“不对。”忍野奸笑着点了点头,但是我却突然摇头说:“可能不是——就算是偶然经过花坛、事先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看到那块石头被木头祠堂围着,而且又有祭坛,可能还是会觉得那块石头被雕刻成石像的模样了吧——”“Simulacra现象。”“啊?”“也就是说,人类看到类似人脸的东西时,就会把那个东西当成人脸——比如说,经常有人把墙壁上的污点、痕迹看成人脸什么的。嗯,用古语来说的话就是初见幽灵现真身,始知其为枯亡草吧。”“难道怪谈、奇闻都可以用那什么现象来解释吗?”“不是啦,这个和那个是两码事——对了,阿良良木君,如果那块石头真的是石像,也许不是被雕刻而成,而是被风雨自然风化而形成的形状哦。”“风化啊。”“怎么样?照你的话说,两年前你那可爱的朋友见过那块没有被装饰过的石头——那块石头的形状变了吗?”“她说没有变。”一般情况下,无论是不是差点被那块石头绊倒,没有人会记得两年前见过的一块石头的形状,说不定就连石头的存在都忘了。但是羽川翼却不是一般人。虽然这两年时间里石头稍微发生了一点改变,但是两年前的那块石头同样也是橄榄球形状。也就是说,虽然这两年之间有人装饰过石头的周围——但是却没有加工过石头本身。“嗯,那么,班长酱油什么看法呢?”“看法嘛——”忍野称呼羽川为“班长酱”。虽然羽川不喜欢被当成优等生对待,不过忍野这么叫她,她却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顺带一提,我曾经开玩笑地叫过她一次“班长酱”,她却突然大发雷霆,吓得我再也不敢那么叫了。“羽川见过没被装饰过的那块石头,当时她觉得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罢了。但是,这次,她为了感谢你而开始调查学校的怪谈——这才发现两年前见过的石头被供奉起来了,而且觉得有点怪怪的……”“有点怪怪的啊——”忍野重复了一遍我的用词。“是啊,一块普通的石头被供奉在祠堂里,的确有点怪怪的——班长酱居然觉得有东西怪怪的,哈哈,我真不敢相信啊。”“这没什么好笑的。”联想到羽川的性格,也许真的有点好笑——不过,学校里出现了奇怪的信仰,的确有点怪怪的,令人无法置之不管。就连我这种对学校没有归属感的人都有这种感觉。“那么——首先应该调查一下供奉的那些零食吧。不过以班长酱的性格,肯定在告诉你之前就已经调查过了吧。”“……”忍野还是这么料事如神啊。不过,忍野居然摸清了羽川的性格,想到这里,我心里不禁有些毛毛的——这种感觉真是不可思议。他刚认识羽川不久就这么了解她,话虽如此,我认识羽川的时间也只是比他多几天而已。老实说,其实我对羽川才是一无所知。“是啊,羽川说可以查到零食厂家,可以从保质期推算出发售时间,查出销售店,以及大概会买的学生——”“简直就像名侦探一样,她已经调查过了吗?”“还没有调查到那种程度。”“大概是因为不想涉足太深吧?”“不是,而是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其实不是一个人在供奉那块石头,而好像有不特定的多个人都会在那个祠堂放零食什么的——这样就必须扩大调查范围,无法再秘密进行下去了。”“……”“事情就是这样,她觉得你大概会喜欢这种故事。所以这是她对你的谢礼。”总而言之,我把该说的全都说完后,用这句话来了一个总结。不对,也学这句话无法成为总结,但是我必须要让忍野知道,我今天来这里找他不是为了和他商量学校里的那个迷之石头,而是好心好意地为他提供一个学校怪谈。这一点我必须要强调。如若不然,我欠下的钱可能还会增加。不过,反正已经欠下的五百万这辈子大概都还不清了,所以就算欠款再增加一点也无关紧要。我听说,当欠款金额高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算欠钱者没有自暴自弃,也会平静地接受无法偿还欠款的这一事实,而且不再害怕欠款继续增加了。可能我现在正处于踏入这个阶段的边缘——所以,我不希望欠款继续增加了。总之,我为了不冒增加欠款的风险,有点,不对,应该说是“露骨”地表现出以恩人自居的样子。不过这也是迫不得已,没有办法。“哈哈。”忍野好像看出我的企图,笑了起来。羽川提到“笑女”这个妖怪的故事。忍野现在的笑声大概就和那个妖怪差不多吧。“怎、怎样了?”我装出很困惑的样子问。不对,如果真的被他看透了,那就不是装困惑,而是真困惑了——“像你这种专家果然对学校的怪谈不感兴趣啊。你应该更喜欢有资料记载,更加深奥一点的怪谈吧?”“不是不是,关于这方面,其实班长酱猜得不错——的确,在专业范畴之内,就算是我这种全能专家也有擅长和不擅长的领域。学校这个封闭空间中的故事的确很难收集——我很感谢你们提供了这个情报。”“这、这样啊。”“但是,话虽如此,阿良良木君,这只是班长酱的好意,你可不要以为我可以把旧账一笔勾销哦。以后还要请你多多关照。”“……”算了。只要欠款没有增加就行。不过我也并非没有期盼他取笑欠款——难道应该交涉一下?“虽然谈不上是怪谈——哈哈,这个好故事我就收下了。必须好好记下来。”“……忍野。我想打听一下,你收集这些‘故事’,最终想要干什么呀?”“嗯?”“呃……难道要集结成书,或者在学会发表什么的?”放学后和羽川谈话时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其实并非一定要现在问,不过看到有机会就忍不住想问。我就有这么想知道。这个身为我救命恩人的男人,到底是为了工作而收集怪谈,还是一个真正的无业人士,硬要把兴趣当成工作呢……“哈哈。我又不是怪异学的权威人士,没有那么厉害啦。不过,我还是会把这些故事卖给想要的人。”“卖?有人买吗?居然有人买怪谈啊?”“你竟然说‘居然’,你可是怪谈的主角呀,阿良良木君。”“……顺便问一下,能卖多少钱啊?”“哈哈。向卖东西的人询问能卖多少钱可不礼貌哦。”“……”算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还是不问了吧,不过,我找他询问灵异事件的时候他要收取咨询费,然后又把灵异事件卖给其他人,这样的买卖真划算啊。就算中介一样。当然,其中肯定也有很多局外人不知道的辛苦吧……总而言之,嗯,忍野收集的怪谈可以为他带来收入。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这个嘛,那个人倒是什么都想要——但是最近那个人又在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总觉得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唉,不过也只能卖给那个人而已啦——”忍野好像已经开始计划下一步怎么办了,不过现在计划还太早了吧。就像还没有逮到狸猫,就开始琢磨狸猫皮能卖多少钱一样。学校化他里供奉了一块石头,这个故事也太没头没尾了吧——完全不能称其为一个故事。为这种现象做出解释,正是专家的工作。“啊,忍野,你的看法呢?”“嗯?什么看法?”“不要反问我呀,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你作为专家,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疑问点,重新问了一遍:“两年前平淡无奇的石头两年后被一部分学生——被不特定的多数人信仰,变得非常奇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经常发生会有东西变成怪谈——怪谈的诞生本来就没有道理可循。”“嗯?”“因为奇怪所以被信仰——抑或是,因为信仰所以才变得奇怪,这可没有定论啊。”“因为奇怪所以被信仰?因为信仰所以才奇怪?”我只是单纯想重复一下忍野的话,但是好像和忍野说的有点不一样?“不对不对。”忍野说:“不是‘因为信仰所以才奇怪’,而是——因为信仰所以才变得奇怪。”“……咦?是啊,细节地方的确有点不同……但是有必要特意纠正我吗?”“有必要啊。”忍野意味深长地说,然后……“不过,只是听你说还有点不明白。阿良良木君,不如你画出来给我看看吧?”他居然这么说。“画?”“是的。你离开学校后直接就来这里了吧?既然如此,应该有笔记本和笔吧。”“是啊,有倒是有……”说了这么多,我还真没想到他会要求我画画。我有点不知所措,但是,既然他都提出来了,我也只好答应。“不过,说实话,我不太会画画。你可能不太相信。”“你在学校上美术课时不学吗?”“我念的是升学学校,谁会专心学技艺科目啊。而且美术只是选修课,我根本就没有选。”“这样啊……算了,你随便画一下就行了。”“好的。”我拿出笔记本,用自动铅笔画起来。完全凭记忆——虽然我不敢说自己能记得两年前的东西,但是几个小时前看到的东西,就算不是羽川那种高材生,我作为一名十多岁的在校高中生,这点记忆力还是有的。“就是这种感觉。”“啊,这可不行。”第一感觉就是“不行”吗?如果我立志要成为一名画家,肯定会因此而一蹶不振的。就算说谎也应该表扬我一下呀。“别说什么不行,这可是我认认真真照着石头的样子画出来的哦。也许线条看上去有点扭曲,但它真的就是这种形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不光是石头,祠堂和祭坛也要画出来。”“啊?但是——”“快话吧。”他根本不听我的理由,没办法,我只好照办。算了,反正就算画出祠堂和祭坛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因为那两样东西的造型一点也不复杂。之所以说那个东西是“祠堂”,只不过是因为没有其他的更适合的说法罢了。其实那东西简单至极,如果没有钉钉子的话就像积木一样。“哦,祠堂原来是这种形状啊。”“是啊——不过。”全部画好好,我说。本来我还想发扬一下服务精神,把背景也一起画出来,但是,还是不要画色添足吧。“那个祭坛就是很常见的造型,如果没有放供品的话,就像一张普通的小桌子。那个祠堂也搭得非常幼稚,不过好像在模仿什么东西。”“这样啊。”忍野盯着我的笔记本仔细看,发出了一声回应。“看上去好像是哪里的寺庙……或者是路边的地藏菩萨啦,道祖神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祠堂本身的形状,好像有点眼熟。”“喂喂,既然你知道这么多东西,刚才就应该告诉我嘛。难道你为了显示自己的博学多识,故意留到现在才说吗?”忍野奸笑着说。他的口气并非责备我,而是把我当成笨蛋。“不是的,我只是模模糊糊有这种感觉。刚才画了这张图后才突然产生了这种感觉。如此说来——”这还多亏了你让我画出来呀。但是话只说到一半,我就急忙打住了。因为如果不小心说出“多亏了”,“你让我”这些话,说不定他又会叫我付钱了——不对,我的意思不是说忍野就是那种贪得无厌的守财奴。因为刚才谈到钱的话题,所以不由戒备起来。这个暂且不论。“——嗯,不过,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只不过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而已,反正不是第一次看到……忍野,你知道些什么吗?如果这个祠堂真的是模仿什么东西搭建的,你知道到底模仿的是什么吗?”“……这个,我不敢说我知道,不过……”“不过”之后,忍野就沉默下来,把笔记本还给了我。我好不容易画出来的大作,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使命了,真觉得有点可怜呀,不过现在不是评价我画技的时候。“不过什么呀,不要说到一半就不说嘛——你想到什么就告诉我呀。”其实我的本意是理性地追问,但是因为大作没有发挥什么作用,也就是说因为“让不擅长画画的人画了画以后,就只有这点反应啊”而略有不满,所以从结果上来说,我的语气显得有些粗野。不过对于我的这种追问,忍野却不以为意地当成耳边风,还说:“哈哈,你今天精神不错嘛,遇到什么好事了吗?”他居然这么说。“其实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呢。博学多识的阿良良木君,请你说说你的看法吧。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怎么看待……这个,其实你刚才也说了。我也觉得‘学校怪谈’这种东西作为‘怪谈’来说有点微妙。”“啊,什么意思?”“这个啊,因为追究下去就会变成无聊的真相啦。也就是说,有人,虽然我不知道是谁,但就是有人,把花坛里的石头像那样当成神来供奉——因为,祠堂必须有人搭建才会出现呀,不是吗?”“如果是吸血鬼的话,直接具现化就行了。”忍野瞥了一眼教室角落里的金发幼女。算了,这种例外确实存在就是了。“但是,那个祠堂绝对是人类搭建的。至少我这么觉得。嗯,虽然不敢百分之百肯定……”“哦。”“而且,现在这种情况就是有人,而且还有很多人,也可以说还是‘不特定的复数学生’,组成了一个小宗教,或者说是一种信仰集团吧,把那块石头当成了神……这就是我的看法。”王牌不知道怎么用语言来表达,而且这件事还有很多疑点。一想到学校出现了奇妙的信仰就觉得有点别扭。而且有点害怕。“但是信仰是自由的,受宪法保护哦。”“这个当然啦——但是,这次的事情,根据羽川的说法,那块被供奉的石头两年前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哦——这么一想,难道不觉得很可怕吗?”只有十八年历史的直江津高中没有什么“学校怪谈”,但是却有一块被信仰的石头,而且那块石头两年前只是一块普通石头。总觉得这一事实有点令人难以接受。这就是我的看法。“怪谈与历史、由来没有直接关系——因为新的怪谈会不断地诞生,或者流传出来。”“之所以觉得怪怪的,是因为我觉得其中可能隐藏着什么阴谋。羽川担心的也是这个吧。总而言之,有人捏造了一种信仰,捏造了一个神灵,欺骗了很多学生——”“欺骗?”忍野说,“骗大家的零食吗?”“……这个,我也说不好。”“如果是骗局的话,应该骗到更好的东西才对——我没有亲眼看到那个祠堂,只从你拙劣的画作上看,那个祠堂的构造应该非常拙劣吧,就像你的画作一样拙劣。”“忍野,我自己也知道自己画得很差,但是听别人这么说,还是会受伤的。”他说得好像因为我画的太差,所以拙劣的祠堂变得更拙劣了似的。“如果想要骗人的话,应该把祠堂搭建的更好看一点吧。只要肯下功夫,就能骗得到人——这是我朋友说的。”“你居然有朋友啊。”“这个嘛,大概不算朋友吧。”我本来想趁机讽刺一下忍野,但是他不仅没有受伤,而且还很开心的笑了起来。他到底在想什么啊,这真是个迷啊。“而且,那个人说的话也不值得相信。算了,对了,阿良良木君,你现在怎么看?”“是啊,的确……你说的也对。如果想要骗人的话,就不会搭建那么幼稚的祠堂了。就算自己做不出来,也可以花钱请别人做。如此说来,难道是真正的信仰吗?哪怕很拙劣,也要自己动手,这也是教义之一?嗯,不过,就算信仰自由,但是在学校里开创了这样一个独立的信仰,还是有点……”而且这次的事情还有一个疑点,那就是为什么他们会信仰一块普通的石头呢?如果是宝石的话那还可以理解……抑或是我和羽川弄错了,那块石头其实是一块非常强大的幸运石?“如果真是幸运石的话,现在的你应该可以感觉到什么东西——嗯,既然如此,阿良良木君,你就这样告诉班长酱吧。那孩子应该可以弄懂这一切的。”忍野说。平时就总是嬉皮笑脸的忍野,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忽然露出非常开心的表情,对我说:“你就告诉她,‘学校怪谈’的调查就到此为止,以后不如调查一下直江津高中的课程安排吧——因为学生的本分就是学习嘛。”005第二天.早晨的教室,我把好像已经参透一切的专家忍野咩咩的话,告诉了智力超群的女高中生羽川翼。就在这一瞬间——“啊。”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一切。这两个人搞什么嘛,好可怕哦。想是这么想,但是平凡愚钝的我依然什么都不明白,考虑到还想让羽川告诉我真相,所以我没有把那些失礼的想法说出来,而是平平常常地——“这是怎么一回事啊?”问了这样一句。“嗯?啊,没事,这次的事情只是我杞人忧天了——啊,让忍野先生和你都看到我的丢脸的一面了。这次不仅徒劳无功,而且还白费功夫了。”“这个,我完全没有听懂你的意思……你什么地方丢脸了?难道我错过什么了吗?到底怎么回事啊?”“很多地方都很丢脸啊。不是我想找借口,不过我之前就觉得事情有点奇怪。如果是信仰的话,为什么不弄得更正规一点——那么随便的一个神,那么随便的一个祠堂,这些都太草率了,所以忍野先生才会觉得奇怪,你也觉得有点怕怕的,其实我也是,然后就越来越担心。太好了,原来是我多虑了。”“羽川,加油啊。你一定可以解释得让我也能听懂的。”“你叫我加油也没用啊……”羽川苦笑起来。好像是我的要求太奇怪了。“我的意思是,把所有的疑点整理一下,最后可以推出一个平和的结论。我和你之前都是以石头为中心来看待这件事的。”“咦?啊,是的……但是,不看石头还能看什么啊?”“看祠堂啊,祠堂。”“祠堂?”“是的,祠堂,不是石头,如果以祠堂为中心来考虑的话,就没有必要麻烦忍野先生了。”什么麻烦不麻烦啊,那家伙只是在废弃大楼里听我讲话罢了……“以祠堂为中心来考虑……又会怎么样?那个破破烂烂的祠堂怎么了——”“嗯,总而言之,简单来说,大概,那块石头不是为了被供奉才被放进那个祠堂——而是祠堂需要一个能放进去的东西,所以就选了那块石头。”“……这两种情况有什么不同吗?”“当然不同啦。祠堂只是一个放东西的东西,并非信仰本身——这样的话,至少这件事就与奇妙的信仰没有关系了。”“但是,就算以祠堂为中心还不是一样吗?不是与信仰没有关系,而是有人想要创立一种信仰啊——”“不是的,你误会了。”羽川说:“那个祠堂刚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并不是祠堂。”“……啊?”“直江津高中的课程安排——嗯,其实不用再调查了,我中考之前就已经调查过一次,所以一下就明白了。”果然如此啊。好可怕啊。“你也知道吧,一年级的时候,技艺方面的课程都是选修课——我选的是美术,但是,除了美术之外,技艺方面的课程里面还有书法和技术等其他选项。忍野先生让我调查的,肯定就是技术科的课程安排。”“技术课?”“是的, 就是木工课。课程安排中有一项就是——自由制作的小木屋哦。”“……”“我没有上过技术课,所以也不敢确定,不过重要的是,技术课上制作的小木屋变成了那个祠堂。”“……”“看那个祠堂的样子,应该是一个失败作品吧——以下就是我的推测了,事情的经过大概是这样的。某个学生上技术课的时候制作了一个小木屋,但是却失败了。虽然失败了,但毕竟是上课时的作品,所以老师让他们带回家。可是,就算带回家也只是扔掉而已,所以那个学生决定偷偷扔在学校,于是向垃圾场的方向走去。就在这时,他经过了花坛附近。”的确。那个花坛的旁边就是垃圾场。那么大的一个东西,教室里的垃圾桶根本装像不下,所以只能直接扔到垃圾场去。“当他经过花坛的时候,就看到了那块石头——不对,也许像我一样,差点被那块石头绊倒。总而言之,他发现了那块大小正合适的石头,于是把石头放进了小木屋。没想到这么一来却让一个失败作品变得不怎么难看了——”不是因为有祠堂——石头看上去才像石像。而是因为有石头——废木头看上去才像祠堂。Simulacra现象——又好像不是。失败了。失败品不再是失败品了。“这就是——逆向思维啊?”我的声音在发抖,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是的。当然,那个小木屋拙劣还是很拙劣,但至少不是想要扔掉的失败作了。看到自己的小木屋变成了祠堂,那个学生就直接回家了。然后,那块石头就好像变成了一个信仰似的,看上去竟有些像石像了。”“那么祭坛……还有供奉的零食呢?”“关于祭坛,大概也有一段类似祠堂的故事。某个学生把上课时,或者社团活动时的失败作放在祠堂前,看到失败作变成祭坛后就回家了……至于零食嘛,这个就不是上课时的失败作了,而是管理花坛的人,或者路过的学生把手上的零食随意放上去的。”“……绝对谈不上是信仰,只不过是因为看到花坛里有那么个东西,所以不知不觉就把零食放进去了,是吗?”“其实不是供奉,而是把带到学校的多余零食放到那里,然后回家罢了……我以前就觉得有这个可能性,如果那石头不是信仰的话,这个可能性就是最大的。”原来如此……不是零钱,而是零食,那种“反正不要了,不如放在那里”的可能性的确很大……“管理花坛的人……虽然我不知道是谁,那个人看到花坛里面突然出现了一个祠堂,作为花坛的管理者,应该会马上把祠堂处理掉吧……”“不会的,一般情况下,人们看到类似祠堂的东西都不会随便破坏。因为会遭天谴的……”“这倒是……”于是就这样,那个祠堂就变成了“理所当然”的存在——不用追究来历。反正“理所当然”地存在于那里——作为一种“有神力”的东西。“……”“呼,总算轻松了。”羽川说着很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以她的性格,如果一直“不明白怎么回事”,肯定会积累成压力吧。从她的笑容中可以看出她真的松了一口气。“是吗……不过我还是有点无法理解,而且这个结果会引起我的很多思考和感受——”“不会啦,这次多亏了你。”“咦?多亏我?”“因为多亏你对忍野先生说‘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祠堂’,忍野先生才猜到真相的。就算是神通广大的忍野先生,没见过实物是猜不到这个结果的——而且他也不坑内预测到学校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的课程安排。你之所以觉得眼熟,不是因为那个祠堂模仿了什么造型,而是因为你上课的时候也做过同样的东西。你的技艺科目学的不是美术,而是技术吧。”“……啊,是的,正是如此。”不是在寺庙或者路边见过。而是在技术工作室见过——原来如此。忍野之所以让我把那个祠堂画出来,其实并非单纯想知道那个祠堂的形状——而是想看一下“我画画时的反应”,进而推测出真相。大概吧。“好啦,这件事总算解决啦——咦,阿良良木君,你要去哪里?马上就要上课啦。啊,喂,不要在走廊上奔跑啊——”006也可以说是后日谈啦,这次的结局。我不顾羽川的制止,穿过走廊,跑出教学楼,跑向中庭,来到花坛。然后抓起供奉着石头的祠堂摔到地上,彻底破坏。“哈,哈,哈,哈——”不过。现在才破坏已经太晚了——但是,如果不这样做,心情好像就无法平静下来。我把祠堂拆开,让它变成普通的木板。其实不用做到这种地步,只要把里面的石头拿出来,祠堂就已经变成普通的木板了——即便如此,我还是把祠堂拆成木板,扔到垃圾场。这正是……迟到两年的行动。“……”没错。大家应该都猜到了,这个祠堂正是两年前我上技术课时做的,但是没有拿回家,大致情况羽川都猜对了,就是我把它放在了花坛里。我之所以觉得眼熟,不是因为我上课时做过同样的东西——而是因为那个东西就是我做的。我居然忘光了。虽说我和羽川不一样,不太记得两年前的事情,但是这也忘得太彻底了吧。拙劣啦,像小孩子做的啦,破破烂烂啦,我居然若无其事地说了这么多狠话,结果那就是我自己做的。我终于明白忍野为什么笑得那么邪恶了。他绝对想要放声大笑,但是却拼命忍住了——虽然羽川说她让我们看到她丢脸的一面,但是与我相比,她丢的脸根本就微不足道。羽川大概不敢相信有人会把两年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所以幸运的是,这件事羽川还不知道……但是站在我的立场上,我已经羞耻得不敢再直视她的脸了。即便如此,马上就要上课了,缺席天数已经快到极限,被羽川命令洗心革面的我只能回到教室。我步履蹒跚地离开垃圾场后,忽然看到刚才还放在祠堂里的那块石头。嗯,现在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了。一动不动。普通的石头。哪怕现在零食依然供奉在石头前,但是仅凭这些已经无法令石头看上去像石像、像神灵了——只要把这些零食处理掉,以后就不会有人再放零食了吧。想到这里,我不禁为自己出于羞耻而破坏祠堂的行为感到内疚。不过,身为制作者的我最清楚,我是不会遭天谴的……因为我不想把失败作带回家,嫌麻烦,觉得不好意思,那块石头就被当成神灵供奉了,但现在又变回了一块普通的石头。即使处于慌乱之中,我还是对石头投去歉意的目光。对石头道歉也挺奇怪的……想到这里,我走进花坛,捡起那块石头。因为奇怪所以被信仰,抑或是因为信仰所以才变得奇怪——这是忍野说过的话。是啊。虽然只是零食,但是这块石头变成了被供奉的对象,这是明摆着的事实——难道因为我无意义的行为令这块石头变成了怪谈?这么一想,我就觉得更内疚了。一块普通的石头。变成了神圣的石像。而且还有可能发展成一个不可思议的怪谈——这已经与真相无关了。不可思议变成了理所当然。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这么一想,好像漫无目的地来上学也是一个道理。现在我又有了深刻的感受。如果回到教室老师还没来的话,那就问问羽川吧。感觉不到日常生活之珍贵的我,是不是一块愣木头、笨石头啊——石头可以变成石像。木头可以变成祠堂。所以当木头、石头好像也不坏。“……嗯?咦,这块石头”这时我突然发现一件事。现在直接把它拿在手上才发现,不过两年前却没有发信啊。没错,这种触感,这种质感,这绝对是……“混凝土啊。”

第二话 历花001与战场原黑仪结下奇妙缘分的五月初旬,也就是黄金周刚结束的时候,我不是想露出软弱的一面,但是身心真的很疲倦。身心不仅疲倦至极,而且疼痛至极——就好像粉身碎骨一样。就好像变成四分五裂的尸体一样——变得不敢相信日常生活。船底下面就是地狱——虽然这是乘船出海的渔师使用的俗语,但是同样适合于陆地。地面下面就是地狱。我深刻地感受到——平时自己所走的地面、地盘,到底有多么靠不住、脆弱、容易崩坏。这个感受伴随着疼痛令我牢记于心。每天前往学校的理所当然的路,每天从学校回来的理所当然的路,有一天可能会理所当然地崩溃——我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危险的平衡上。知道?不对。我不是什么都知道——正如拥有异性之翅膀的少女,羽川翼所说的,我知道什么的话,只不过是,我自己的事情。而要说我知道的是什么的话,那就是我知道我这个男人的愚蠢。战场原黑仪。这个被称为深闺大小姐的同班同学,在我知道日常生活的脆弱之前早就明白了。在那样的生活、那样的人生中,就算她不想知道也依然会知道——关于她在陈旧钢丝网中的前半生,哪怕我只是听到一点都觉得很可怕。“认为‘日常和非日常之间有一墙之隔’的想法本来就是错误的——当然,日常和非日常必须区别开,不然的话就活不下去了,但是,那里和那里是相联的——这边和那边是相连的。”她淡淡地、平淡地、平静地、没有任何感情地说。“没有上面和下面的区别——不能说从日常掉进非日常,也不能说从非日常爬上日常。就像走路一样,走着走着忽然发现来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就像突然走错路一样。明明走在人行道上,但是突然走进了陌生的车道——嗯,作为比喻来说好像也可以理解。的确。如果没有栏杆和人行道,车道和人行道之间根本就无法区别。“是啊,所以一不小心就会遇到车祸——车祸和行人,到底谁是日常,谁是非日常呢?这个谁都不知道。就像你骑的自行车一样,这种交通工具可以理所当然地来回于车道和人行道之间——”严格地说,在人行道上骑自行车违反了《道路交通法》,但是,站在驾驶机动车的人的立场上考虑,他们肯定不想看到有人在车道上骑自行车吧,而且这也不太符合现代社会的风格。“是的。总之,就算地面不会塌陷,就算想要笔直地向前走,也有可能遇到‘交通事故’——但是这并非意味着就没有立足地,日常掉落到到非常日了。不过,阿良良木君……”战场原如无其事地说:“也有可能从日常掉落到日常,从非日常爬上来但还是非日常。”002“啊,这样啊,我从刚才起有点想吐,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是因为和你一起走路的关系呀。”“咦?!你这家伙,恍然大悟似的自言自语,就是为了攻击我?!”五月九日。星期二的傍晚——我和战场原黑仪从那个补习班的遗址踏上回家的路。既然是回家的路,我本想绅士地护送女性战场原返回她家,但是她的态度却异常辛辣,甚至可以说是尖酸刻薄。“哎呀,阿良良木君,你不要随便偷听别人的自言自语嘛。”“我只是不小心听到你说我的坏话而已!”“哼哼,我明明是在表扬你呀。”“不要成为这么毒舌的女人!无论我多么善意地理解,也不可能把‘和我一起走路就像呕吐’当成是表扬我的话!”“有点想吐,可能就是怀孕了哦。”“你的意思是,和我一起走路就会怀孕吗?!”不对。即便如此也不是表扬我的话。“我刚才那句自言自语可是为了向全世界宣传阿良良木君的男人味哦。”“你那是什么负面宣传啊,只会产生不良影响罢了。”“不过,阿良良木君,你刚才一直在自言自语什么啊。”“咦?啊,真奇怪啊,我明明在喝你说话啊……”我好像总会以五秒一次的频率收到伤害。我到底在和什么说话啊?和女生,还是和刀子啊?“……”算了。尽管如此,必须用非常善意的方式理解,才能明白战场原黑仪——这个同班同学的态度。不过,真的要以非常善意的方式来理解,才可以理解到哦。为什么她一直如此痛苦——她已经痛苦到无法感觉到痛苦了、她已经痛苦到超越麻痹的领域,变成中毒了。这是病。痛苦的病。她一直生活在痛苦的疾病中——直到昨天,因为偶然与我产生了联系,于是才给那种痛苦的生活画上了句号。不对,说什么因为与我产生了联系,搞得我好像她的恩人一样。就算没有遇到我,总有一天,她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拯救自己——算了,这个暂且不考虑。在忍野的帮助下,她那古怪的病症总算解决了——这是昨天晚上的事。今天正是为了收尾、善后,为了一些解决不至于产生大问题的小麻烦,我们再次去拜访了一下忍野。现在我们刚从忍野那里回来。对于战场原来说这只是一两天的事情——她不可能突然改变为了与疾病战斗而变得刻薄的性格。对于我来说,我只能以朋友的立场祈祷她身上的棱角早日被磨平。“不过……正因为治好了病,才更能感受到健康的重要,而我又病了这么长时间,所以哪怕是像现在这样‘普通行走’,都有一种崭新的感觉。”“哦,是吗?”“就像走在另一个世界一样。”“另一个世界啊……”光是行走都有崭新的感觉,这种说法真夸张啊。但是,这却是浑身上下尽是谎言的她,说出的一句真心话吧。顺带一提,我昨天是骑自行车去那个补习班的,但是今天却只能徒步往返。因为某个原因——昨天解决问题的时候遇到了一点意外,所以自行车不能骑了。不过,幸运的是,那个意外已经得到了妥善处理,从明天开始,我又可以骑上自己心爱的登山车了。一想到这个,我就很想跳着回家。但是,如果真的这样做,肯定会被旁边的战场原当成白痴,所以我仍然正常地行走着。“对了,阿良良木君,好不容易和奇迹女孩走在一起,你应该走在车道那边呀。真是不中用啊。”“……”看来就算不跳也会被当成白痴。算了,反正她说的没错,所以我站到了战场原的左边。只要想着“战场原想把我培养成一名绅士”就不会感到受伤了。“喂,你不要站在我的左边啊。反正你的目标是我的心吧,我早就猜到了。”“……”看来她只是想找我的茬而已。我早该猜到了。虽说作为朋友,我祈祷她的棱角可以早日磨平,但是祈祷不祈祷暂且不论,能不能成为她的朋友还是一个大问题呢。“……既然你精神这么好,那我也不用送你回家了。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你说什么啊?既然要送我,就好好把我送回家呀。如果让别人知道,男生送战场原黑仪回家的时候只送到一半就走了,那你叫我怎么办啊?我深闺大小姐的形象就没有了。”“你只会担心自己吗……”“如果你敢现在回去,我就敢放出你想谋杀我的流言。”“你就不管我的形象吗?”而且谁会相信这种流言啊。我又不是一个有名的暗杀者。“况且,你根本就找不到人帮你传流言吧。”“只要我在教室或者其他地方喃喃自语就行了。”“这种女人脑袋有问题吧。”我送你还不行吗?我无奈地耸了耸肩。我原本是想做好事,但现在好像变成义务了——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我很闲。没有别的事可做。如果我胡说八道,说不定还会像昨天一样被“封口”——我没收的那一堆文具已经还给她了。“啊……不过,这到底怎么回事呢?”“嗯?怎么了?”“啊,等一下,等一下。我正在考虑怎么说你才能明白。”“你也顺便想一下怎么说不会让我不高兴吧。”“那个,因为这次的事情,忍野先生不是让我付钱吗?”“啊,是啊。”要付十万日元。相较于我欠下的五百万,这个金额根本算不上什么,但是对于一名女高中生来说,依旧是一笔大钱了。我总感觉十万元这个金额,大概是忍野考虑到战场原的家庭情况后提出的“她家勉强可以想办法凑出来”的一笔钱。“你有存款吗?”“没有没有,欠款倒是有。”“咦?不是你父母的欠款,而是以你的名义欠款?除了忍野之外还有啊?”“是啊,我的队伍在去年的职业棒球赛中解散了,还欠了一笔钱。”“你是职业棒球队的老板吗?”那不是大富翁吗?十万元算什么啊。用信用卡还啊。不过,就算没有欠款,她应该也没有存款——也就是说,这十万元要靠战场原自己想办法赚啦。“只有照忍野说的那样,去快餐店打工了。”“嗯,我也欠了忍野钱,不过他没有追着我要,所以不要那么急着还吧。”“我和你不一样,我对待金钱可是很认真的。”“不要说得好像我很爱乱花钱似的。”“要赖账就好好地赖账,要还钱就好好地还钱。”“……”难道赖账也有什么正常手续吗?不过,很难想象战场原去快餐店打工的样子呢……“欢迎光临,你好,请问是要外带吗?”“至少给出‘是不是要在店里用餐’这个选项吧。不要强迫客人外带。”“一起吃Potato怎么样?”“怎么变成英文了。”“一起吃‘马铃薯’吧?”“总觉得会拿出一个生土头……”“唉,我果然还是不适合打工啊。”“有一个工作很适合你。”这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上个月,我和羽川谈到的事情——忍野的“工作”就是收集怪谈,然后把收集到的怪谈卖给什么人并从中赚钱——“战场原,你知道什么怪谈吗?”“如果和你一起行走算是怪谈的话,那就知道。”“这不叫怪谈。”“那就不知道了。”太可恶了。有句话叫做“不识好人心”,但是现在我还没有表现出“好人心”,她就已经开始“不识”了,这种事情可不是人人都能碰上的。我说:“我的意思是,忍野是一个专门收集怪谈的专家——如果你知道什么奇妙的怪谈,或者不为人知的都市传说,也许欠款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啊……就是以物换物啊。没想到你也能提供这么重要的情报啊,值得表扬。”“……”一般人不是应该说“谢谢”吗?原来在现存的感谢语言中“谢谢”不是最令人高兴的一个,而是表扬。“但是,真不凑巧,我不知道比我经历过的更高级的怪谈。”“怪谈可没有贵贱之分。”“哇,好骄傲的发言啊,不愧是与怪异之王扯上关系又被玩弄于鼓掌之间的阿良良木大人啊,就是与普通人不一样。”“什么阿良良木大人啊。”“站在阿良良木大人的高度上,您看到的所有怪谈和奇怪现象可能都是平等的,但是对于我这种位于底层的下贱人士来说可就大不相同了。大阿良良木君。”“什么大阿良良木君啊。”怎么搞得?这家伙的态度明明如此高傲,但还故意装出恭谦的语气……“什么大巴赫、小巴赫啦,人们不是经常在人名前家‘大小’吗……不过我可不喜欢这种命名方式。”“是啊,加上‘大’还好,加上‘小’就太过分了。”“是啊,极小阿良良木君。”“这个指的是名字还好,如果指的是身高的话,我可要表示严肃抗议哦!”“什么?你想让我叫你伟大阿良良木君?伟大阿良良木君。”“……”“极小”居然比“伟大”好听……这可是一个大问题啊。“总而言之,我不知道怪谈。老实说,其实我本身很讨厌可怕的故事,比劳动更讨厌,所以还是打工好了。”“嗯……算了,随便你想怎么样。”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更擅长恐怖故事啊……而且,说实话,昨天我第一次遭遇她就体验到的那件事,已经算是“恐怖故事”了吧。疯狂的订书机女。忍野那家伙会买吗……用五百万来买。“你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吧,阿良良木君。”“为什么你就这么敏锐啊……”难道我在心里发发牢骚也不行吗?她就这么不想让别人说她坏话吗?“那我就清清楚楚告诉你,阿良良木君,在我周围两百米以内,我不允许你的内心世界有自由。”“这太高压政策了。”“我可以保障你的表现不自由、信仰不自由和思想不自由。”“暴政啊。”真没想到她管得这么宽。到底是一个什么人啊。“大家都叫我红心女王哦。”“这是镜之国的爱丽丝吗?”“或者叫我‘无关紧要的人’。”“你只是单纯被讨厌而已吧。”“还有人叫我红色的谎言。‘红色的谎言’,red fake。”“为什么都是这种名字啊?虽然很帅,但是你被讨厌得太彻底了。”“……咦?我被彻底讨厌了吗?这样的我,本来的人生没问题吗……”突然变得不安的战场原停下脚步,开始认真思考起来。还真是情绪不安定啊……虽然刚才我真的很想告辞离开,但是又不能把这家伙丢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管。好好地把她送回家是身为朋友的义务。不对,就算不是朋友,也是身为市民的义务……“糟了,必须要让别人喜欢才行。我可不想继阿良良木君之后被当成讨厌的人。”“……你真的把我当朋友吗?真的把我当Friend吗?”“当然啦,我当然把你当友敌啊。”“友敌?难道就是‘朋友’和‘敌人’合在一起的意思?!”“没错。也就是说,我们既是朋友,又是敌人……”“不对,一般既是朋友又是敌人的人都是敌人吧!”不要说得好像和睦的竞争对手关系啊。我才不想和你竞争呢。“顺便告诉你,我最讨厌那种说什么‘我没有朋友’但却有朋友可以听他说这种话的人了。”“……”心胸真狭窄……太狭窄了。“我真想好好教育他什么才是真正的没有朋友。”“算了,我原谅你了。你已经有我了。”“嗯。”战场原看着我。用非常可怕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可以用眼睛把我吃掉似的——怎么回事?以她的那种性格,大概很讨厌像我这种摆出朋友架势的人吧。果然不能像羽川那么顺利啊……“哼,是啊。”过了一会儿,战场原这样说道——她没有拿出订书机,也没有拿出美工刀,而只是说了刚才那句话。大概没有什么事比这个更令我安心吧。“我以宽宏大量之心原谅你了嘛。”“了嘛?”“句尾加上语癖可能会可爱一点。”“我完全摸不透你的性格……”她是谜啊。彻底的谜啊。难道说,这是她独有的一种害羞方式——如果真是这样,那还是有可爱的一面嘛。“怪谈——如果有的话就好了。”虽然她已经决定要去打工,但还是考虑了一下我的意见,她摆出了思考的态势。“我可以瞎编一个怪谈吗?”“不能。”果然还是不可爱。她居然若无其事地盘算着想要欺骗我的恩人,而且还是她自己的恩人。“是啊,的确如此……用编造出来的故事赚钱,不就像那个混蛋一样了吗?”“嗯?那个混蛋是谁啊?”“咦?啊……我说‘那个混蛋’的时候,一般指的都是你啊,阿良良木君。”“这说不通吧。”“哎呀。”突然。停下脚步的战场原突然动了一下——不是向前,而是向侧面。也就是说,她好像突然想从人行道冲进车道一样。为什么突然这么做?我完全无法理解。虽然我认识她的时间不长,但是从昨天就与她一起行动,已经习惯她跳跃式的行为了。于是我反射性地挡住了她的去路、而且用的是“抱住她肩膀”的这种行为。虽说是一个女孩子,但毕竟是一个人的全身体重,所以我依然感到很重。与我昨天在楼梯上接住战场原的时候不同——“……干什么?”“啊?”“不要随随便便碰我。”“啊,对不起。”我马上松开了放在战场原肩膀上的手。“我还以为你要突然冲进车道呢。”“什么?你以为我想自杀吗?冲动性自杀?”“这个嘛……”说出来可能有点对不起她,但是她看上去的确有自杀的危险。虽说结束了黑暗的生活,但是她的心伤却没有结束——就算马上去医院接受仔细检查也不会结束。“没关系,我和每日三餐都想着要自杀的阿良良木君不同,我不会自杀的。”“我才没有那么想自杀呢。”“咦?那为什么全班女生都叫你‘自杀君’呢?”“啊?全班女生都这么叫我吗?”我真的没有自杀啊。这个绝对是骗人的,但我就是很在意,改天向羽川确认一下……我突然问她,“班上女生都叫我什么”,她一定会很惊讶吧。“那‘自杀君’想问你,你为什么突然冲进车道呢?”“不是突然冲进去,而是,想看看那个东西。”“那个东西?”我望向战场原手指的方向。公路对面,另外一侧的人行道上——有一个电线杆。不对,正确地说,她指的不是电线杆,而是电线杆的底部。那里居然放着一束花。而且还是一束全新的花。那里可不是献花的地方,为什么——“从这个角度望过去,那束花正好在电线杆的阴影里,我看的不是很清楚——所以想换个角度看一下。这里大概发生了一场交通事故吧。”“大概吧……最近吗?”从补习班到战场原家的这条路不是我平时走的路,所以不在我的势力范围之内。我当然不可能知道这里有没有发生交通事故,或者其他意外……“但是,你为了看那束花差点自己遇到交通事故了,这样出事的人是不会成佛的,你要小心点啊。”可悲的是,我听说这样的二次被害真的发生过——比如说正在看“这里经常发生交通事故”牌子的时候,就被正面开来的车撞到了。“我当然已经确认过没有车辆通过了啊,不用混蛋家伙操心。”“你居然叫朋友混蛋,真替你担心。”她的话听上去不像是说谎。但就算想要看清楚那束花也不至于这样吧——再联系起昨天从楼梯摔下来的那件事,难道她是一个非常天然的人?神经质加天然,这也太惨了。她好不容易治好了病,但是总觉得一离开她,她就会死,她绝对是——濒临灭亡的种族。我不仅想把她送到家门口,甚至想把她送进家里面了。唉,我居然和这么危险的人成为朋友了……“我想起来了。”“啊?”战场原突然开口,我不解地歪起头。“想起什么来了?我的尊严?还是怎么对我谢罪?”“原本就不存在的东西时想不起来的。”“我说……”“我想起来一个‘恐怖故事’——阿良良木君。”“什么啊。”“这是公主的命令,你只要乖乖服从就可以了。”“……”哪有这种口气的公主啊。003遵照战场原公主的命令,第二天,五月十日早上,我来到直江津高中教学楼的屋顶上。一个人。其实原本说好是与战场原两个人一起来,但是真不凑巧,她今天必须去一趟医院。所以我作为“朋友”,只能代替她行动——不对,不是作为朋友,而是被她命令。不过,我也没有理由拒绝。因为我太闲了。“拜托你了,如果顺利完成的话,我就给你看胸部。”“我才不想看。”怎么又说这种话啊。虽然中间出现了这样的扭曲,但我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战场原的要求,乖乖来到教学楼的屋顶上。“教学楼的屋顶?哪个教学楼?”“哪个都行,因为全都是一样的。”既然战场原这么说,那我就登上了自己班级所在的教学楼的屋顶——不过,这么一说,好像显得登上屋顶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但是,直江津高中的屋顶基本上都是封锁的,是禁止一般学生进入的。通向屋顶的大门上了锁,连一般学生都进不去,更别提还不如一般学生的我了。那要怎么去屋顶呢?当然只有用旁门左道啦。从最上面的传呼,沿着教学楼外侧爬上去——就是这样。如果不小心手滑一下就只能一命呜呼。为什么我会为了一个前天刚认识的女生冒生命危险啊?连我自己也难以理解。不过,我好像对“朋友的拜托”非常饥渴似的。嗯。虽然“交朋友会让人的强度降低”的这种说法早已经被取缔了,但是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依然让人感到未必没有道理——不过,为了战场原的名誉我要解释一下,其实她大概不知道我会甘冒这种风险。其实战场原说的是:“你只要拜托一下和你关系很好的羽川同学就行了。让羽川同学随便编个理由向老师申请一下,老师肯定会很高兴地把要是借给她的。”这才是战场原的计划。嗯,只要拜托优等生羽川,无论是多么奇怪的要求,一般老师都会答应吧——但是,我却没有这么做,因为我对羽川有所顾忌。因为黄金周的那件事,我不太想去拜托她。唉,虽说是危险行动,但是从教学楼墙壁爬上去这种程度的事情,就算我不太愿意,但是比起黄金周的噩梦,还有春假的地狱,这件事对我来说根本就不算危险。然后。“啊……真的耶。战场原说的果然没错。”当我从外侧翻过屋顶的栏杆、脚踩在瓷砖上的这一刻,我发现战场原说的事情并非谎言——如果有人问我“你觉得她在说谎吗”,嗯,我觉得她确实有可能说谎。那个,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她,但是像她那种撒谎撒得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家伙,我怎么可以把她的话照单全收呢?必须把眼睛放亮一点,仔细辨别才行。不过,如果我真的把眼睛放得太亮了,也许就会错过这件事了。按照战场原的说法,教学楼屋顶上到底出现了什么呢——因为我怀疑她在说谎,所以才故意没有写出来,不过现在可以说了——那就是,花束。花束。屋顶栏杆附近,有一束用塑料纸包起来的花——是有人放在这里的,还是敬献在这里的呢?总而言之。在禁止进入的屋顶上,居然出现了新鲜的花束。“……”战场原昨天看到路边电线杆旁边的新鲜花束后,突然想起屋顶上的花——反过来可以推出,对于她来说,这就是一件甚至无聊到可以随便忘掉的事。忘得干干净净,然后又突然想起来,就是这么无聊。不过。哪怕她觉得很无聊——但是,依然感到有点不可思议。“那个,战场原——你为什么会到屋顶上去呢?”昨天晚上。我对她的发言持怀疑态度,希望可以稍微取证一下,所以才提出了这个问题。“你是怎么进入禁止入内的屋顶的呢?”“虽然我没有翼姐那么优秀,但好歹也算一个优等生。只要编一个借口求求老师,就可以借到钥匙了。”“这倒也是。不过,你不要叫羽川‘翼姐’啊。”“哎哎哎呀,难道你觉得只有自己可以叫羽川同学‘翼姐’吗?”“我也没有这么叫。”为什么战场原总觉得我在单恋羽川啊?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依据……“好吧,那现在就不谈这个了。你什么时候,出于什么目的登上了屋顶呢?你说你找了一个借口,也就是说,没有对老师说实话……”“哇啊,好逊哦,你在展示你的推理能力吗?”“……”我好像没有深究战场原发言的权利。总而言之,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攻击我,这样下去回忆就没完没了啦,所以这部分我只能割爱省略,只回忆一下战场原说的要点——“总之我进入直江津高中以后,就要考虑到自己的安全。因为要考虑到安全,所以就要做一些对安全有意义的事情。”就是这样。暂且忽视她那好像说相声一样的语气吧。唉,她在班级住址录上写的都是假地址,对别人的戒心居然高到这种程度哦。战场原与羽川考试前、入学后对直江津高中进行的调查不一样,她彻底调查的是哪里安全、哪里危险、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不仅只是入学后,而是这两年间一直不断地进行着这种调查——唉,也许就连我前些天毁掉的中庭花坛里的那个祠堂她都知道,但是她觉得那个祠堂是“安全的”,不必介意,所以就没有去管。她没有去管的事情之中,其中还有一件就是——禁止进入的屋顶上的花。“这可能不是怪谈、奇闻——但是仔细一想,还是有点不可思议啊。”是的。不可思议的故事。因为——羽川不是说过吗?在直江津高中十八年的历史中,没有发生过一起学生死亡的事件哦,所以——这种……好像是为了纪念某个从教学楼屋顶跳下去的人的做法——太不可思议了。“……”这与路过的学生在破烂的祠堂里放零食可不一样,这可是真正的献花啊——我顺着屋顶水塔的梯子向上爬到更高的地方,然后环顾周围一圈,观察了一下其他教学的屋顶——果然正如战场原所说。所有的屋顶上都放着一束花。因为隔得有些远,所以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是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所有的花好像都是同一种……“……”羽川……为了向忍野表达谢意,想要为他提供“学校的怪谈”,所以调查了整个学校,然而却不知道这件事——唉,不过羽川和战场原不一样,她应该只会调查合法的场所。的确,那家伙真的并非什么都知道啊……这种情况下,知道这件事的战场原好像更奇怪、更可怕……“明明没有人跳过楼,但却有人悄悄地、瞒着其他人、持之以恒地在所有教学楼的屋顶献花——忍野先生需要这种故事吗?”战场原依旧面无表情地说。然后用平淡的口吻问:“具体来说,这个故事值十二万吗?”“……”她居然还想着倒赚两万元。她的性格果然很奇怪啊……她大概因为生病、因为遭遇怪事,所以性格扭曲了吧?不用问,一定扭曲了。也学扭曲之前就已经是一个性格非常奇怪的女人了。她之所以被称为“深闺中的大小姐”都是因为演技好,如果没有演技的话,她到底会被称为什么呢……这些暂且不考虑。战场原的话现在已经得到证明了——既然如此,我就应该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忍野。这么一说,好像我自己对这件事完全不感兴趣似的,但其实我也很想听一下忍野会如何解释这件事。对不存在的自杀者献花。花束。其中到底有什么目的、意图呢?抑或是——“……唉,这个暂且不论。”我低喃。然后站在水塔的上面说:“我到底应该怎么回去呢……”004“上去容易下来难——哈哈,简直就像人生一样。对了,阿良良木君,你到底是怎么下来的?”先不管忍野收集怪谈到底是工作还是兴趣,总之他很喜欢听我的失败故事,非常开心地这样问道。我离开学校后马上来到补习班的废弃大楼——没想到首先竟被追问我犯傻的事情。我看了一眼教室的角落,金发幼女似乎正板着脸看着我——对于她来说,无论是怪谈还是失败谈,反正她都不太感兴趣。算了,无论是什么故事,只要与她无关,她都不太高兴听。“啊,这个,就那样下来了呀,非常努力地下来了。从栏杆翻出去,再从爬上来时打开的那扇窗户进去,张开四肢,顺着墙壁爬下去。”“哈哈,你还真拼命呀,阿良良木君。你怀念吸血鬼的力量吗?如果有吸血鬼的力量就可以直接很轻松地从教学楼的屋顶飞下来了。”“是啊,的确很轻松……不过,我可没有怀念那种力量。残存的力量,已经十分让人困惑了。”“嗯,说到残存的力量。”忍野示意了一下教室角落的幼女。“阿良良木君,这个周末你让小忍喝点血吧。不然的话,那孩子就要死了。”“……好的。”啊。忍野给那个金发幼女取名字了——忍野忍。说实话,这个名字太拗口了——但是又不能直呼真名,所以我必须强迫自己习惯这个名字。“忍,我会给你喝血的哈。”不过说起来,从黄金周开始,我来这补习班遗址的次数好像太频繁了——为什么我的高中时代、人生中仅有一次的珍贵的青春岁月要耗费在废弃大楼的一个轻浮大叔身上啊。唉,忍野那家伙,已经在这废弃大楼生活好一段时间了,与其说轻浮,倒不如说有点脏兮兮的……“……”话虽如此。我并非真觉得高中时代就是人生中唯一的珍贵青春时代——人生只有一次,我没觉得青春有多珍贵。眨眼之间就没有了。完全靠不住——只要遇到一点怪事马上就消失无踪了。说到青春这个东西……春天过了——那就是夏天啊。“喂,忍野,你觉得我刚才的故事怎么样?有没有十二万——不对,十万的价值?”“嗯……”“什么嘛。”忍野又露出那种沉思的表情陷入沉默。我只好继续说下去:“那个,不是全额也行,如果十万太多了,那就八万啦,五万啦——”“……”“两、两万也行——”啊。看来不行啊,我说道一半自己就猜出来了。虽然忍野不是那种会把想法写在表情上的人,但是我凭直觉感到——这招好像完全没用。羽川为忍野提供的那个祠堂的故事,忍野至少还有点兴趣——如果羽川让忍野付钱的话,也许他还会答应——但是这次的情况却不一样。“阿良良木君,你有那个大小姐的电话或者邮箱地址码?”“没有,我没问她……”我诚实地回答了忍野突如其来的问题。“如果我前天问一下就好了。如此说来,你现在联系不到那个大小姐啰?”“是啊……不过,我过几天应该会问一下的……”你不要用那种把我当傻瓜的口气说话啊。我只是不习惯和别人交换收集号而已。“为什么要联络她?”“你帮我这样告诉她,就说‘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你还是想别的办法筹钱吧’——”“……”唉,反正我早有心理准备,没觉得太惊讶。而且,根本就不用特意传话——因为战场原原本就打算靠打工来偿还那十万元。收集怪谈只是一个预备方案罢了……我们已经约好了,如果这个一开始就不报多少期望的办法有用,我今天之内告诉她。也就是说,如果我不告诉她的话,她也不会多想什么,直接开始看打工情报志了吧。……不过,听了忍野的话后我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假如战场原提供的故事可以卖钱,而我又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难道要专程去她住的公寓告诉她吗……想想都觉得累。现在一般的高中生里已经没有脚步勤快的啦——不过,我完全没觉得自己就是一般的高中生。“这样啊,那你下次在学校看到她的时候,帮我告诉她吧。”“好啊……嗯,不过她要住院一段时间,最近大概不来学校……但是,如果有一天我把这件事告诉她,但是却没有一点理由,她会杀了我的。为什么这个故事连一元钱都值啊?你把理由告诉我把。”“也不是说一元钱都不值。不过,如果我把这些小钱也算上的话,从不记账的我根本记不清楚啊。”“小钱……”说是小钱,但是多少钱才算是小钱啊?根据我的感觉,五百元硬币已经很难算是小钱了。但是如果五百元也包含在小钱之内,那种舍弃小钱的做法已经不是浪费了,而是过分了。忍野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事……他就是这种人……幸好战场原没在这里。不然说不定会变成春假和黄金周那样的战斗。我可不想变成那样啊……“哈哈,怎么了,阿良良木君?你精神不错嘛。遇到什么好事了吗?”“没有啦。我只是做好万全的准备,尽量避免任何灾难发生而已……”我回答忍野的话时,预感未来的危险时,都显得稍微有些迟钝。虽然忍野嘲笑了我爬屋顶的失败,但是应该不会冷漠到嘲笑我对未来抱有的不安。“是吗?原来是这样啊。”他说,“其实本来应该收咨询费的,但是我和你已经不算是陌生人了,这次就免费告诉你吧。”“……感谢帮忙。”其实我的心底并没有抱怨“为什么我帮你收集怪谈,反而还要付你钱啊”,不过只要他能免费告诉我,那就比什么都好。不过忍野却对我说:“我没有帮你。人只有自己才能帮自己——”然后又接着说:“首先要说一下你们看到的那个交通事故现场——那里上个月有人被撞死了。一个想要横穿马路的人被一辆小货车撞飞了。”“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你真是什么都知道。”“那里离这个补习班很近,而且就算没有你们帮忙,我自己也在到处收集怪谈——所以当然知道啦。”“是吗……”说什么“就算没有你们帮忙”,听上去好生疏啊……算了,反正事实如此。而且忍野说话时本来就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倾向。知道发生了交通事故,大家心里都会很悲伤——但是如果不知道到底是谁、住在哪里的人遇难了,悼念的方式就非常有限。在那里放花的人,应该不是死者的亲戚,而只是一个想为死者祈福的人吧。“不过,我的工作又不是调查交通事故,所以我没有详细调查那件事……其实那里本来就经常发生交通事故。不过这次是因为行人横穿马路引起的……”忍野继续解说。他对死者好像没有一点悼念之心,不过关于这方面,也许有人认为我又同情心,但也许还有人认为我只是伪善。“哪怕没有行人横穿马路,没有人死亡,但是那里仍然经常发生汽车自行撞毁时间啦,两辆车碰撞在一起的事件啦——”“嗯……战场原差点就冲到那条危险的马路上去了……”虽然她说她已经确认过是否有车开来,但是那种情况下,一般人都会那么说,哪怕是遇到交通事故之后,依然还是会那么说吧。“对了,战场原想去看一下那束花——应该也算道路的问题吧?”“嗯,是啊,你说得也对。关于这点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不过考虑到悼念者的心情,我又不能随便去碰那束花。我下次经过那里的时候,稍微改变一下花束的位置吧。”“……嗯,一定要改一下。”也许我昨天就应该改一下那束花的位置了。我也不知道我是用什么表情说出了“嗯,一定要改一下”这种话,只能说是用我该用的表情吧。忍野虽然对我那么粗神经,但是在这方面却意外地细心呢……“这件事就别提了,还是回到原来的话题吧,忍野。”“什么回到原来的话题啊?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话题啊——问题就是,你就读的那所没有发生过任何跳楼事件——或者说坠楼事件的高中,为什么有人在每栋教学楼的屋顶都放了一束花——是吧?”“嗯……啊,是的,就是这样。”因为战场原给我取了一个“自杀君”的昵称,所以我的思考就沿着那个方向去了。但是仔细一想,从屋顶掉下去不一定就是跳楼,也有可能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比如说今天早上我翻窗的时候,如果不小心掉下去了,那就是坠落事件……“嗯,无论是不是有人真的掉下去过,但是屋顶的确很容易发生意外呢,所以才禁止学生入内。”“是啊……屋顶对外开放的学校,都在屋顶上围了一圈高的离谱的护栏。但是直江津高中屋顶的护栏却低得连我都可以翻过去。”“是啊……马路也好,学校也好,都是容易发生事故的地方——简单来说,就是‘幸运地点’的反义词。”“……也就是说,是很邪门的地方吗?唔,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是像鬼门那样吗?”我又在努力展示自己模模糊糊记得的一些知识。但是忍野只说了一句话:“不是的,和鬼门不一样。”只说一句话,就让我的努力化为泡影了。看来他一点都没有教我的意思。如果我非常有资质的话,他会教我吗?……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资质。“当然,也有其他非常邪门的地方——我现在就在调查这些。”“啊?”“哎呀,你还是忘了吧,这个话题对你来说还太早了,你不用管。我们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吧。都怪你东拉西扯,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这个,现在有的是时间,不用着急嘛……”总觉得忍野好像故意模糊了焦点,不过算了,反正我也不想知道忍野到底在做什么工作。不过,因为吸血鬼而来到这个城市的他,在这里待了好长时间啊。“时间的洛杉矶。”(译注:洛杉矶跟浪费,日文同音)“你有空说这种冷笑话,还不如多和我谈一谈刚才的事情呢。”“那条路并没有那么邪门,所谓容易发生交通事故的地方,在我这种浪迹天涯的人眼中,全国各地都能看到。比如说有天桥挡住了视线啦,比如说某个地方正好在修路,所以行人没看到突然冲出来的车辆啦——另外,还有一种地方是想自杀的人喜欢选择的地方。也就是所谓的‘自杀圣地’……不过,这些都是地形、环境的原因所致,与幽灵没有任何关系。”“……哦,既然你这么说,那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不过不太像是怪异专家的发言啊。”“这个,我可不希望一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大家都觉得是灵异事件。哈哈。”忍野又发出标志性的笑声。听到这种笑声后忍不住会佩服他的乐观,但是,‘怪异’存在的使命好像就是为了背负社会上那些不祥的事件,所以这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一样……“我也觉得这次的事情不是什么怪谈,而且也不怎么‘恐怖’,而且还没有上次告诉你的祠堂的故事那么‘毛骨悚然’,甚至战场原直到昨天才想起来,不过我只是觉得有一点在意而已……只觉得有一点‘不可思议’而已。”“就是‘稍微有一点不可思议’吗?”“我可不想在这里谈藤子不二雄老师。”(译注:藤子不二雄老师的《稍微有一点不可思议》系列短篇漫画)算了,反正大致感觉就是那种。类似于——怎么搞的?这种感觉。有点奇怪。“就像你说的,那条路上发生的交通事故并非灵异事件——战场原之所以冲出去也和怪力、幽灵没有关系,只是花束的角度问题罢了。”“是啊,这也可以说是地形和环境的问题——所以我才想改变一下那束花的位置。”忍野说。“阿良良木君……”接着他又说:“如果敬献的花可以招致事故——那么反过来也是成立的。”005也可以说是后日谈啦,这次的结局。这次的时间很快就结束了——至于原因嘛,那是因为我听了忍野的话后深感“赞同”,也就是说,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一下子消失无踪了,所以我甚至忘了向战场原汇报。战场原虽然没有听到我的解释,但是她应该不会再去思考这件事了——虽然我想着下次见面的时候要告诉她,但是下次见面已经是五月十四日那个星期天了。那天发生了一件大事,不适合再谈起这件事,所以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战场原又像以前一样,已经把这件事忘了吧。结果我也和她一样忘了。后来蓦然想起这件事是在五月下旬的一天,我对战场原说:“我想起来了。”然后接着说:“简而言之,那是学校对屋顶的一种管理形式——那些花。”“屋顶管理?”战场原好像听我这么一提才蓦然想起,但是不愧是才女,瞬间就回忆起所有经过,对我的话做出了反应。“是的,就像上锁、安装栏杆一样——不过与这两者相比,放花只是一种慰藉、迷信、预兆之类的东西。”“花束——在屋顶上放花算什么管理啊?难道想建立一个屋顶花园——真没品味。就像你一样没品味。”“不要平白无故地指责我的品味。”“你的制服真难看。”“便服计算了,不要指责制服啊!你要与直江津高中的所有男生为敌吗!”“就算与除你之外的所有男生为敌,我也不在乎啊。”“你刚才的说法可没有把我除外!算了,这套制服的确没什么品味就是了……”“是吧。”“不对,现在谈的不是我的品味和制服,而是花束哦。虽然这是一个恶趣味的做法——我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把那束花放在楼顶上,简直就像在说‘有人死在这里’一样,反过来说,也可以警告别人‘这里有危险’……”“警告?……类似于‘这里经常发生事故’的告示牌吗?”“是的。在那些自杀圣地,也有类似劝别人不要自杀的告示牌……不过告示牌的存在反而令自杀圣地更像自杀圣地了……总而言之就是有人觉得平平常常地警告这里有危险肯定没什么效果,所以就制造出这种‘以前这里死过人’的气氛……”“……”战场原看到那束花后差点冲上马路——忍野说什么‘反过来也成立’。一般人看到那束花后,都会联想到这里以前发生过事故,进而意识到这里可能是一个很危险的地方。为了唤起别人的注意。所以学校才在屋顶放花。“……类似于用乌鸦的尸体吓走乌鸦吗?这样乌鸦就会提高警惕,不敢飞来了……但是,这样有效果吗?干脆用放乌鸦尸体的方式,直接放那些死者的尸体不是更好吗……”“不要出这么恐怖的主意,你是恶魔吗?算了,忍野说,那就是一种慰藉,也是闹着玩的。因为只要有锁和栏杆就已经可以防止有人掉下去了——但是,这样还不够。你就是一个例子,撒谎登上了屋顶。”“等一下,阿良良木君,你不要把我说得好像一个骗子似的,我能上去是因为我口才好。”“你那是毒舌吧。口才好的毒舌女最恐怖了。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学校才会做出那样的警告和提示——之所以有人连续不断地对不存在的死者献花,理由也正在于此。”“哦……原来如此。”战场原看上去已经赞同了。不过这么一说,好像变得非常理所当然了。变成一个很日常,没有任何疑问的答案。跟什么不可思议呀,怪异呀……一点边都搭不上。作为一个故事来说,出人意料的地方还算有趣,但是——这可不是忍野想要收集的那种故事。这么一想,羽川说不定知道这件事——不仅知道,而且还知道真相。所以才没有特意告诉忍野。“不过,又有一个新的地方让我感到不可思议,忍野为什么知道真相呢?难道以前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他听了你的话后,为什么可以断定呢?”“应该也不是断定……那个,我和你都陷入了同样的误区……意外也好,自杀也好,反正我们都觉得有人从屋顶上掉下来了,所以屋顶上才有花。”“是啊。”“最后落地的地方应该是地面哦。”虽说发生交通事故之后不能在公路中间献花,但是坠落不一样——假如有人从屋顶掉下来,那么一般都会在地面献花吧。不用说也知道,死者不是在屋顶死的,而是摔到地上死的。“原来如此……这里我们的确误会了。不过这样的错误大家都会犯。”“你不要马上就为自己辩解啊……”“嗯,既是警告,也是防止有人掉下去的计策。所以想出这个办法的人,就算知道一般人会在地面献花,也只能把花放在屋顶。不过——以后大概不会有人献花了。”战场原望向教学楼屋顶的方向说。教学楼的屋顶现在正在改建——以后将出现一圈全新的、更高的护栏。没错。正因为屋顶开始改建,我才蓦然想起这件事。然后向战场原做出迟到二十天的报告……但是,把这件事讲出来后并没有让我松一口气。相反,也许应该彻底把这件事忘掉才能让我更舒服——因为,现在屋顶之所以开始改建,据说是因为有流言说“前些天有学生从外墙爬上了屋顶。”学校方面当然没想到有人傻得会从外面爬到屋顶——对于来自外墙的侵入者,花束就不管用啦。所以他们才决定重新安装护栏。大概不止花了十万元吧。如果他们知道那个翻墙的人就是我——那就不仅仅是让我退学这么简单啦。当然,煽动我爬屋顶的战场原也不能全身而退……“……阿良良木君。”“我知道了,我会把这件事当成我们的秘密。”“不行……只当成秘密还不够。”“那还能怎么样?”“当然是以前那样。”“以前那样?”“就是忘掉。”接着又补充道:“即便如此,只有欠忍野的那十万元不能忘掉——”战场原黑仪依然用那毫无表情、平静冷淡的口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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