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山吹御前试合

第五话 山吹御前试合

尽可能新鲜且放血充分的山鲸,肥瘦相间的块肉。

哇——看起来好好吃。樱和梅,超能干。真的超能干。

价钱是有点贵,但为了追求肉的心是无法替代的!

从厨房借来空着的梅干坛子,顺便也借用了厨房,放入花椒粉、磨碎的生姜、切碎的葱,还有仅仅一点点的梅肉泥,然后把肉块咚地放进去!

接着倒入日本酒,让肉完全浸没,满怀爱意地揉搓。

好久没吃烤牛肉了,呃,虽然是野猪肉,但总之就是想吃烤点什么,所以用这个时代也能弄到的香料和日本酒代替香草和葡萄酒,试着做了腌料。

嗯嗯,花椒和日本酒的香气很搭,不错吧?

顺便说一句,樱和梅已经连吐槽都不吐了,用看恶魔行径般的眼神看着我。

没关系的。不可怕哦。

“山吹大人……那是什么咒术吗?”

听到樱嘴里说出的话,我不由得喷笑出来。

确实,一边微笑着一边揉搓生肉,客观来看可能有点瘆人。

嗯。不否认。要是我的前辈突然开始揉生肉,我也会各种担心的。

“不是哦。是烤野猪的事前准备啦。”

“烤野猪。又是南蛮料理吗?”

“对。要补充精力的话,这个最好了。咱不吃山鲸就没力气。”

“用味噌腌或者什么的……不行吗?”

被梅怯生生地问到,我坚决地摇了摇头。

确实,在这个时代,去山鲸屋也能吃到味噌腌或酱油炖小锅的野猪和鸡肉。

但我想吃大块的肉。

说白了,就是想吃牛排啦、烤牛肉啦,偶尔也想吃点非和风的东西。

“待会儿也会用味噌啦。但咱就是……觉得这样才算是吃山鲸,咱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这样。”

“是、是吗……”

“好了,烤之前还得等半刻*左右。咱有话要和老板娘说。是好事情,你们两个别胡思乱想。那个嘛……去练练字吧。待会儿咱要检查的。”(注:江户时代一刻的长度随季节变化,但此处将一刻视为约两小时,故半刻=一小时。)

“御前试合?”

“对。”

“你?”

“正是。”

“又是那位大人的缘故吧……”

老板娘把烟管里的灰在火盆边磕了磕。

然后,唉,地叹了口气。

“不接受也不行吧……那位大人如今是咱店里的头号贵客。不光是因为出手阔绰。大大名大人对你神魂颠倒、频频光顾咱店这事,都成了江户雀的话题了*。托你的福,巳千岁的名声可是直线上升啊。”(注:意为成为江户人们的话题。此处用于表示在现代就相当于综艺节目热议的那种意思。)

“咱没有异议。能被以武勇闻名的本多大人以女子之身垂青,没有比这更荣耀的事了。”

“……说起来,你是武家出身来着。”

老板娘的目光,一瞬间看向了远方。

诶,真的吗!

山吹,零落*武家出身说来了!(注:落魄,衰败。)

“你父亲替上司切腹谢罪,家道中落流落到这种地方,果然血脉是骗不了人的啊……”

而且还有这么沉重的过去?

所以桔梗才总说羡慕又憎恨总是笑着的我啊……。

确实这里有很多因各种境遇被卖来的孩子,但背景的沉重程度,我算是重量级了……。

话说山吹,你,背负着和我相似的过去啊……。

“不过那件事嘛,就交给你了。武家的事,我这种人反正是一窍不通。而且那位大人大概也只肯听你的话吧。”

老板娘苦笑道。

然后,她正了正坐姿,看向我。

“没什么。吉原的事嘛,我这老板娘总会想办法的。你就尽管以铁火山吹的身份大闹一场吧。”

和老板娘谈完话,检查了樱和梅写的字……。

期盼已久的时钟敲响了*。(注:江户有几处报时钟。报时费不仅向町人征收,也向武士、大名征收。当时的钟表非常昂贵,只有幕府、大大名、大寺院才拥有。)

“肉肉——肉肉——”

不由得哼起歌来。

啊,已经确认过樱和梅不在附近了。

因为我超爱吃肉嘛。

基本上,江户的饮食不差。

在游廓也能吃到灶煮的白米饭,甚至因此得脚气病死的人都增多了。

不过这也不全是脚气的错,据说也因为吃了陈米,里面含的霉菌毒素破坏了很多人的肾脏和肝脏致死。(注:现代妥善保存的大米无需有此担忧。不当保存的大米发霉时,霉菌产生的毒素是致癌原因。)

荞麦面现在也有稀罕的、撒满小干贝的“霰”,还有“在现代吃的话得花多少万日元?”的手工浅草海苔奢侈地满满撒在荞麦面上的“花卷”等等,金枪鱼腩当时被当作下等鱼处理,所以能以甩卖价吃到饱。用浓酱油高汤快速煮的大腩配葱的“葱鲔锅”简直是会遭天谴的美味。(注:关于“花卷”海苔名称的由来,有说法是因海苔散落的样子如同花瓣飘散,故称“花卷”;也有说法是因其撒了大量浅草海苔的华丽感,故称“花卷”。与东北地区的地名无关;“葱(ねぎ)”与“鲔鱼(まぐろ)”组合成“葱鲔锅(ねぎま)”。当时,金枪鱼腩(トロ)是廉价出售的江户平民食物。“葱鲔锅”也是冬季的季语。)

虽然有些一知半解的人会说当时金枪鱼是下等鱼大家都不吃,但才不是那样!确实它没被归入上等鱼的分类。但它是美味又便宜、重要的平民味道。不然怎么会有古典落语《葱鲔锅的阁下大人》,讲的就是吃了葱鲔锅感动不已的阁下大人为主人公的故事呢。

刚炸好的天妇罗和现捏的寿司也能在摊子上快速吃到。江户初期只有那种气味超冲、像奶酪一样的熟寿司*,能来到有早寿司的时代真是太好了……!(注:寿司的原型。将鱼腌制发酵。此法可延长保质期并产生鲜味。但气味强烈,是喜好分明的食品。江户时代中后期,普及了在醋饭上放生鱼握制的“早寿司”。)

甜食方面,有吉原名产竹村伊势的“最中月*”,还有像饼干一样酥脆香甜的煎饼、金平糖、牡丹饼、练切点心、羊羹……全是工匠手工制作,没有机械化,所以真的很好吃。(注:虽写作“最中”,但在现代难以断定是否指带馅的最中点心。不过确实曾受游女欢迎。)

想吃蛋糕的话,吃景气就行了。

但是硬核系的……!

没有那种“吃了披萨喝了可乐体重危险了”的组合!

天然的出汁和调味虽然高雅又美味,但偶尔也会想念满是化学调味料和人工调味料的垃圾食品味道。

所以此刻的我满怀期待。

就算是野猪肉也没关系。只要能吃到烤牛肉就行。

再让樱和梅混乱就太可怜了,所以我一个人去了厨房。

嗯。密封在梅干坛子里的肉腌得恰到好处。

好——,那就把这个扔进烤箱,一百八十度烤半刻……烤箱?

……烤箱,没有。

至少看看有没有铁制的灶,但理所当然只有纯日式的土灶。

真的?真的啊……真的搞砸了……。

正因为之前情绪高涨过头了,现在打击才大。

话说回来为啥自己没注意到。

江户时代怎么可能有烤箱。

不,有的地方是有,但吉原游廓的厨房里怎么可能有嘛。

这块野猪肉怎么办。

倒不如说你的脑子是野猪吗。

在茫然失神的我脑海里,久违地“叮!”地出现了一个手机表情贴图。

没有烤箱的话,做成盐釜烧不就行了嘛。

哇靠,我莫非是天才?

对吧?

那就赶快……只用盐和蛋清的话,厨房应该也能凑齐吧。

我在附近转悠,逮住了负责做饭的人。

一开始对方好像有点被吓到了,但我成功要到了大量的盐和蛋清,以及使用灶的许可。

那个……我不会见人就拿火钩棒袭击的……也不会因为一句无心的话就狂暴起来的……请不要误会。

我平时是个很温和的人……。

首先为了制作盐釜,在盐里一点点加入打散的蛋清,混合搅拌至粘稠。

然后再次仔细揉搓过日本酒腌料的肉块,用盐糊厚厚地完全包裹起来……底味的盐因为盐釜会渗出盐分,所以就省略了。

好!用盐糊把肉厚厚地完全密封起来就完成了!

接下来只要把它轻轻放进烧得旺旺的、正煮着什么的灶灰里就行了!

木材的燃烧温度大概是两百度上下五十度左右,放进温度稍低的灰里,预计半刻后就能烤得恰到好处!

我高兴地哼着歌,用火钩棒把白色的块状物推进了灰里——。

“山吹大人,阁下大人送来的礼物已经用草袋*送到了!”(注:当时没有纸箱等物,大量货物多装入草袋(俵)运送。)

阁下大人,动作真快啊。

……喂,用草袋啊!

草袋里塞满了双节棍,用不完的部分怎么办……。

我确实说了想要各种类型的双节棍,但送来能装在大八车*上的草袋级别的量,还是太出乎意料了。(注:巨型货车。因一人无法拉动,需二至三人牵引。可装载多个大草袋,江户时代常用作运输工具。)

阁下大人是大客户*是值得感激啦,但凡事都有个限度,我在当陪酒女公关的时代,差点被送了头等舱欧洲环游两周游,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注:太客。现代风俗行业用语。从夜店到牛郎店广泛使用。指指名自己、挥金如土、频繁光顾的客人。是“太いお客さま”的略称。)

冷静想想,店里,怎么可能休那么长的假嘛……。

而且现在眼前的盐釜烧才是大事。

“去禀告老板娘,让男人们搬到不碍事的地方去。咱待会儿再去确认。”

“是!”

樱快步向内室走去。

梅则目不转睛地盯着盘子里那个白色、有些地方微微焦黄成浅茶色的块状物。

“山吹大人,这个像雪屋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是盐釜哦。用盐包住山鲸肉烤的。打开的时候才是最有趣的。等樱回来吧。”(注:江户方言,指所有兽肉)

“那这个金槌是……”

“那也是等樱回来再揭晓的乐趣哦。”

“是……啊,樱姐姐。”

“老板娘也为草袋的事头疼,但总算想办法收进仓库了。……哇,像雪山一样呢!”

“对吧?这里面可是有山鲸肉哦。来,樱也回来了,咱们就开箱吧。”

我拿起了金槌。

左右两边是眨巴着眼睛的樱和梅。

“开啦!”

咚地用力一敲,盐釜应声漂亮地裂开,里面热腾腾的肉块弹了出来。

“哎呀,是戏法吗?”

“真的耶。”

“成功啦!把这个这样切开……啊……好香……”

在口中扩散的肉汁、虽是和风但带着香料的香气、仿佛在自我主张“俺是肉!”的野味……一切都让人怀念啊!好好吃啊!

盐釜烤野猪……!太尊了……!

“樱和梅也来,请。”

樱和梅微妙地移开了视线。

是想拒绝又不好意思拒绝的后辈表情。

“咱不强求。不过嘛,至少尝一口味道如何?咱切薄一点,你们俩就这样蘸点这个柚子醋,再放点蛋味噌。”

“啊,好……”

先是樱战战兢兢地把筷子伸向切得薄薄的肉,按照我说的,在另外准备的碟子里蘸了柚子醋,又轻轻沾了点蛋味噌,下定决心送入口中。

然后过了一会儿。

“……好好吃!来,梅也来,梅也来!”

被樱以惊人的气势推销着,梅也用和樱一样的方式把肉放进了嘴里。

“啊,真的。”

对吧——!

这个调味可是参考了京都超有名的野猪火锅店的调味哦!

那家店是用白味噌基底的酱汁煮野猪肉,然后蘸柚子醋吃的。那个超好吃。所以我觉得,烤过的肉蘸柚子醋再配味噌应该也行!

而且,把白味噌换成蛋味噌更浓郁,应该更能掩盖肉的腥味,还能有效利用只用蛋清做盐釜剩下的蛋黄!

“那、那个,可以再吃一片吗?”

“别说一片,吃多少片都行。啊,也给老板娘和桔梗大人送点去吧。”

“那我去送。……啊,在那之前我也再来一片……”

“你们两个,尽管吃。山鲸肉还有很多呢。咱这就继续切。”

““非常感谢!””

这一天,巳千岁诞生了第三道名菜——“山吹烧”。

好了,肚子也饱了,肉也满足了,我终于有余裕开始考虑用阁下大人送来的哪对双节棍了。

以后只要说“来份山吹烧”,随时都能吃到烤野猪啦!

果然人啊,饮食得不到满足是不行的呢。

“话虽如此,这数量也太多了吧……”

堆满仓库地面的双节棍。

感觉像是要去袭击哪个巨型联合组织似的*。要是还在现役时代可能会高兴,但现在收到这么多也没用啊。(注:在不良的世界里,有时几个帮派、不良少年团体或暴走族会依附于某个更强、更具魅力的组织旗下,平时各自行动,关键时刻则以首领为中心组成联盟。)

总之先握握看,把感觉不对的挑出来……只能从剩下的里面选了。

“山吹大人,恋秘coffee拿来了。”

“啊,樱,谢谢。”

得救了。双节棍在视野里都快格式塔崩坏了,开始看成鳗鱼了。

“好多啊。这些全都要用吗?”

“不不,只用两对而已。”

从这句话、地板的惨状以及我的表情,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我等什么忙也帮不上,真是抱歉。请您千万不要勉强。”她一脸歉疚地走出了仓库。

不过喝了咖啡之后恢复了不少!

双节棍也不再看成鳗鱼了!

用冷静下来的头脑,重新握了握最终候选的双节棍。

握柄以下的部分尽量短以便灵活转动,相反,其上的部分则像我以前常用的特殊警棍那样长。

要有真刀也无法轻易斩断的粗细和强度,但重量又不能重到我用起来不顺手。

站起身,对着眼前的假想敌,我摆好了架势。

这次的对手可不是一时热血上头拔了刀的武士大人。而是从一开始就冷静地想杀掉我的、对方家中的第一高手。

所以,我当然不认为光靠这个就能赢。

输给花魁可是奇耻大辱,对方肯定也会拼命的。

但我也不想死,更不想输。想赢得漂亮。在本多大人的面前。

为此,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御前试合规则的漏洞。

“抱歉了,这也是苦界*女子的战斗方式哦。”(注:指吉原。因其是苦难的世界。)

我将温掉的咖啡一饮而尽,自言自语道。

御前试合当天,在四郎兵卫会所*,我拿到了切手。(注:出售吉原出入券的场所。非游女的普通女性在此购买“切手”(票据)出入吉原。为做生意出入吉原的女性、想了解新潮流的女性等,许多普通女性也会造访吉原。)

年季*未满的游女要正经离开吉原,除了赎身,就只能出示这个切手。(注:游女被定位为佣人,年限届满后可恢复自由身。但许多游女除了卖身别无技能,因此也有不少按自己意愿留在吉原的游女。)

当然,这次是因为阁下大人的命令才爽快发放的,通常绝不会交给年季未满的游女。

出示它,堂堂正正地走出大门,我坐上了阁下大人备好的轿子。

“山吹,轿子感觉如何?被褥够吗?轿夫没太粗鲁吧?”

从前面的轿子里探出头来大喊的阁下大人,情绪一如既往。

但是,回应他的我,声音却有些僵硬。

因为,既兴奋又紧张。

在推的面前进行的真格对决。不想让他看到难堪的样子。

“一切安好。阁下大人才是,把头伸出轿外太危险了。请别这样。”

“你说得对。这就收回去。听着,轿夫,山吹是重要之身。要比对我更小心地抬。”

“是、是,明白了。”

被命令说比阁下大人更重要的轿夫眼睛都瞪圆了。

话说“重要之身”是什么鬼?

说得好像我肚子里有阁下大人的孩子似的!

啊,吐槽之后心情稍微放松了点。

原来如此,这位阁下大人还有这种功效啊。

我在轿子里噗嗤笑了。

就这样在轿子里摇晃了一阵子……。

“到了,山吹。”

随着这个声音,我站在了本多大人那气派的江户宅邸前。

铺满白色碎石的宽阔庭院。这就是我进行御前试合的地方。能将庭院一览无余的宽敞房间,拉门完全敞开着。虽然现在还没人,但本多大人肯定会来那里观战吧。

哈——……能见到推的后代,超紧张的。本多大人怎么还不快点来啊。

“哦,山吹,你穿着我送的那件衣服来了啊。很合身嘛。”

“说到铁火山吹,就是这件了。咱披上它,也觉得精神为之一振呢。”

“嗯。红底衬着金色,颇有倾奇者*的风范。加上你又穿着羽织袴,更是如此。”(注:指身穿华丽或奇特服装、强烈贯彻自我价值观的人。并非仅指外表花哨,大体上含褒义。通常用于男性。)

“毕竟总不能系着垂带参加御前试合嘛。咱是为了赢才来这里的。”

阁下大人呵呵地笑了。

“我就喜欢你这一点。面对以武艺闻名的本多家,也抱着必胜的信念。”

“若一开始就想着会输,那能赢的战斗也赢不了。您知道桶狭间之战吧?……而且阁下大人您,也是因为觉得咱会赢,才安排了这次的御前试合,不是吗?”

“你说得对。你是兼备武与美的我之明珠。坦白说,咱觉得把你只圈在吉原太可惜了。我想让整个江户都知道,山吹是如此出色的女子。”

“谢谢您。有您这句话,咱就能战斗了。”

正说着话,房间里出现了随从,接着本多大人也缓缓在缘侧坐下。

“你就是山吹?”

“正是。”

糟了……真的糟了……快要呼吸困难了……这个人身上流着忠胜大人的血啊……好想凑上去说请让我摸摸蜻蛉切。不,好想把本多大人和蜻蛉切一起抢走。

“从这位松平大人那里听说,你是今*巴御前?”(注:在被称为“一骑当千”的过去真实存在的女武者“巴御前”前加上“今”,意为“听说像现代版的巴御前”。)

“那是咱的荣幸。”

“所用兵器,也像巴那样是薙刀吗?”

“不。咱的兵器是这个。”

我把双节棍给本多大人看。

“琉球流吗。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花魁。”

“是无手胜山吹流。不过,咱有件事想向本多大人确认。”

“何事。说来听听。”

“咱听说,御前试合只要是本流派的技法,用什么都可以。体术*也不在禁忌之列。”(注:克尔纳古尔。)

“正是如此。竭尽流派之技方为御前试合。虽是女性,也不会手下留情。……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山吹,听闻你作为花魁亦是佼佼者。此刻回去,想必无人会耻笑。”

“咱不回去。咱恋慕着本多家的忠胜大人。”

阁下大人瞪大了眼睛。

抱歉!但我是忠胜大人推啊!

“哈,那已是数代之前的事了。即便如此,你仍执着于忠胜之名吗?”

“正是。忠胜大人是所有武士的憧憬。能与继承其名迹之人选出的武士一战,没有比这更荣耀的事了。”

“真是个痴狂的花魁。若得松平大人青睐,留在吉原亦可享尽荣华富贵吧。”

“本多大人,请勿说这样的话。咱所好的,乃是胜利。”

“你是说死也无妨吗?”

“正是。胜负向来关乎生死。”

我对本多大人爽朗一笑,阁下大人拼命按住了我的肩膀。

“山吹!是我不好!算了吧!今天就让你总扬!没有你的话我……我就……”

真是的,现在才意识到吗。

真是个拿你没办法的阁下大人啊,真的。

所以我甩开了那只手。

“请不必担心。咱是铁火山吹。是个不知失败为何物的女子。”

就在这时,庭院深处响起了沙沙的、踩踏碎石的声音。

好有感觉。

虽然在这种状况下产生这种感情有点不合时宜,但听到声音望去的我,脑海中浮现的就是这个词。

因为,一个穿着羽织袴、系着束袖带、月代*剃得干干净净的武士,为了与我决斗而现身……!(注:武士头上无发的部分。)

我的性命危在旦夕?

没关系。

人生本就是赌注。

我只是把全部赌在自己身上而已。

因为我相信自己。

沉重的仕掛就拜托阁下大人保管了。

阁下大人罕见地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山吹……”

“什么都别说。您不是想让整个江户都知道咱吗?那样的话,等咱回来,在中村座*给咱安排一场铁火山吹武勇传的戏如何?”(注:江户时代最具权威的戏院。现已烧毁不存。)

“别去……”

“请放心。咱一定会回来的。在大门说好的事,您已经忘了吗?咱会一直在吉原。等着您哦。”

对着似乎还想说什么的阁下大人的脸颊,我用指尖轻轻触碰,露出了笑容。

“那么,山吹,就此去了。”

刷地转身面向正前方,拿起双节棍,我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这边已准备就绪。”

“在下亦然。”

武士以凛然的声音回答。

“咱是无手胜山吹流,山吹。身为花魁,没有苗字。”

“在下,一刀流*,梶井弥七。”(注:北辰一刀流从江户后期至明治时代持续繁荣的原型。基本是重视用竹刀或木刀进行击打练习的正统派刀法流派。)

如此互通姓名后,相对而立,各自摆开武器架势。

然后……本多大人的号令发出了。

快!

这是第一印象。

最初的招式看似袈裟斩,实则刀路一变袭向胴体。我用双持的双节棍勉强将其弹开。

弥七精准地瞄准我的手部、躯干、颈部攻击。

此刻无比庆幸选择了连拳头也能防护的双节棍。

当然我也不是一味挨打。抓住空隙,肩部一击,下盘一击。

只是,在躲避快速刺出的刀尖的同时,无法造成足以决出胜负的伤害。

就在这时,我的脚忽然踉跄了一下。

弥七抓住机会,挥刀劈下!

……才怪呢,等的就是这一刻,刀从正面直劈而来的这个瞬间!

现在你大意了吧?以为我脚滑了。

而且,确信能赢了吧?

所以那动作幅度太大,破绽百出哦!

我将两把双节棍组合,紧紧夹住了劈下的刀身!

弥七脸上掠过一丝动摇。但他仍试图用力推进刀尖。肩膀传来一阵刺痛。被砍中了。但只是皮外伤。比起这个,谢谢你靠近过来。怀着这样的想法,我用尽全力一记膝撞顶进了弥七的腹部。

噗嗤一声和柔软的触感。命中了!

呜地听到了弥七的呻吟声。刀上的力道,稍稍松懈了。

好!就是现在!

将仍被双节棍夹住的刀横向一挥,利用刚刚产生的微小空隙,我用得意的头槌狠狠砸向弥七的额头。

接着扔掉左手的双节棍,对着大开的颌部结结实实一记上勾拳!

人的大脑就像浮在水里的豆腐。从外部给予强烈冲击,功能立刻就会迟钝。

下巴和额头都是能撼动大脑的要害。

果然如我所料,弥七似乎连握刀都很勉强了。

抱歉!这么想着的同时,作为最后一击,我将一记凌厉的前踢狠狠踹进了他的心窝。

弥七的身体漂亮地飞了出去,重重摔在碎石地上。

我跑过去,从他手中夺过握着的刀,用力插进碎石里。

这样一来,刀就和被缴械没两样了。没法用了。

然后,我转向坐在缘侧、憧憬的推的后代。

“本多大人,胜负已分,您意下如何?”

“很好。但那要等你回答了我的问题之后。为何不对梶井下杀手?梶井可是动了真格的。”

动了真格……也就是说打算杀了我吗。

答案只有一个。

“杀人会堕入地狱。咱是苦界的女子。若堕入更深的地狱,这副身子可承受不起。”

本多大人哈哈笑了。

“正如松平大人所言,确实,让你身为女子太可惜了。来人。”

本多大人啪啪拍手,隔壁房间走出几位武士大人。

“给今巴御前和梶井疗伤。把梶井抬到里面去。”

“请转告梶井大人不要切腹!一刀流没有体术。而且咱用了体术!是因为觉得用刀绝对赢不了,梶井大人才被咱用了卑怯的手段,拜托了,拜托了……”

“这也如松平大人所说。重情重义。许久没看到这么精彩的了。去告诉梶井不许切腹,想切腹就先胜过山吹再说。这样他也会更加精进吧。放心,别摆出那种表情。不会惩罚梶井的。原本就从松平大人那里听说,有个女子用火钩棒在真刀对决中赢了。我也想看看这万中无一的意外,才拜托松平大人安排了这场御前试合。”

“本多大人……谢谢您。”

我伏身行礼,阁下大人为我披上了衣服。

“啊,会被血弄脏的。太可惜了。”

“无妨,衣服再做便是。但你却是无可替代的。……我真是愚钝。直到此刻,都未曾深思这真刀对决的御前试合意味着什么。只是想让本多大人见识山吹的本事,仅此而已……”

笨蛋啊……真的什么都没考虑啊,这个人。

但不知为何就是恨不起来,虽然不甘心。

“请别在意。托您的福,咱才能谒见本多大人。”

“你真是个出色的女子啊……”

“松平大人,愁叹还是等上去之后再说吧。”

“哦,抱歉。山吹,能走吗?肩膀的伤不痛吗?”

“这点小伤,不碍事。”

嗯。跟当不良少女时,被金属球棒全力抡中肚子相比,这不过是擦伤,擦伤。那次才叫痛……。

啊……幸福……我现在,就在本多大人的旁边。来到这里后,终于见到了想见的推之一……!

能见到活着的推,奢侈到快要晕过去了。因为现代的话推们都死了啊。不行不行呼吸不行了。

不过旁边也坐着阁下大人就是了。抱歉说实话没有也行。

我肩膀的伤虽然缝了针,但没伤到骨头,很浅。据说是本多大人家的专属医师仔细处理的,血暂时是止住了。

但怕感染,回去得用烧酒好好冲洗才行。

“不过,那真是不可思议的技艺。在哪个道场学的?”

“无手胜……是我自创的。”

“嗯……为何梶井受那一击便动弹不得?”

“下巴是人体的要害。用力击打下颚,头脑就会无法运作。”

“哦。”

“若是新阴流*,听闻对体术也有所防备。咱只是运气好罢了。”(注:即俗称的柳生新阴流。其技法中也包含一种柔术,据说后世还吸收了植芝盛平的合气技法。)

“恐怕并非如此。在只进行竹刀*练习的道场里,能面对真刀以空手打倒男人的女子,并不多见。”(注:江户中后期,大多数道场已像现代一样只使用竹刀进行练习。)

“哎呀,您这是在夸咱呢,还是在说咱是猪武者*呢?”(注:指不深思便如野猪般突击作战的武士。多不含褒义。)

“是在夸你。————松平大人,这次你介绍了一位好女子。”

“对吧对吧。山吹可是江户第一的好女子。”

“看来你是相当着迷啊。只是对上头可要当心。”

“我明白。我也被山吹痛斥过,清醒了。不会做让领民困扰的事。”

“嗯,彼此彼此。”

诶,这两人,意外地关系很好?真的吗?

稍微作为历女做个关系图可以吗?

希望几百年后被挖出来能让历女们狂喜!

“那么,胜者该有奖赏。山吹,有何愿望?”

本多大人悠然问道。

这个说了真的会惹人生气吧——。

但说了吧说了吧!这种机会大概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那么……咱希望能在衣服*上使用念珠纹样。”(注:因山吹的偶像忠胜大人常在甲胄上佩戴大念珠而得名。)

“哈哈哈,如此喜爱忠胜公吗?”

“是的。非常喜爱。”

“松平大人,她这么说,你意下如何?”

“……既是山吹的愿望,那也没办法了。”

“冈山松平那副像落水狗一样的表情!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子啊。好吧。准了。就用念珠纹的衣服,好好为难一下松平大人吧。”

下了轿子*,和阁下大人一起穿过吉原的大门。(注:吉原内部,无论多有钱的人或大名,均不可乘轿进入。唯一的例外是医生。)

说实话,本以为可能回不来了,所以有点高兴。

本多大人性格也很帅……话说回来,能和这位阁下大人合得来,说明他也是个怪人吧。

赢了的时候,我也做好了作为丢了面子的花魁被暗中处理掉的觉悟。

不过我是赢了就满足的人,所以就算那样也会笑着接受吧。

担心的是梶井先生。

虽然本多大人那么说了,但还是忍不住担心他会不会真的切腹。

江户时代没有不良少年,也没有拳击的概念,想跟他说别在意,但首先让他理解的前提条件就不成立啊……果然用平时的习惯打出那记上勾拳不太好吧……。

“怎么了,山吹,一脸闷闷不乐。伤口疼吗?”

在山口巴屋前,特意让人铺上绯毛毡的缘台,让我坐在上面的阁下大人,从旁边探过头来。(注:吉原众多引手茶屋(提供游女屋介绍及举办宴会之处)中,最靠近大门、格调最高的店铺;绯红色的毡布。常见于时代剧店铺门口长凳上铺的红色布块。)

“我担心梶井大人会不会切腹。”

“啊,是那件事啊。别担心。本多是个讲道理的男人。说了不让做就不会让做。他可是能和我亲近交往的男人哦?”

……反而更担心了。亲近……能和这个人……亲近吗……。

我叹了口气,阁下大人似乎想哄我开心,啪地拍了下手。

“今天就办山吹总扬吧!”

“阁下大人,咱可是伤员哦。就算是咱,今天也得休养一下才行。”

“啊,说得对,抱歉。……对了,山吹,我可不会给你做念珠纹的衣服!绝对不会给你做的!”

突然,阁下大人几乎要站起来似的冲着我发难。

真是的,这个人,太无聊了。

“是是是。咱自己会做的,所以不用担心。那件红衣服也不用重做了哦。”

“为何?我本打算重做那件的。”

“那件衣服凝聚着铁火山吹的武勇传说。被带去御前试合、吸了血的游女的衣服,可是前所未闻吧?”

“这样啊……你是这么想的啊。连真刀对决的意义都不懂的、愚钝的我……”

“咱是个喜欢胜负的女子。多亏您为咱这花魁之身安排了绝无可能体验的场合,咱反而想感谢您呢。而且还能见到本多大人……”

“别提本多!真是的,早知道山吹你迷恋本多,一开始就不会做这种事了。”

“那是咱的单相思啦。而且咱真正喜欢的,是已经不在了的忠胜公。”

“我都快连忠胜公也讨厌起来了。还有没有其他单相思的男人?老实交代!”

“这就叫不解风情了……总有一天,您要让咱亲口说出,阁下大人是咱最思念的人……”

抬头看着擅自激动起来的阁下大人的脸,轻轻拽了拽他小袖的袖口,我眯起眼睛微笑。

“唔、唔,说得对。我又差点成了山吹厌恶的野暮天*了。但是啊,听着,山吹,想讨我喜欢的女子多的是。不快点的话,可能就来不及了哦。只有这一点要记住。”(注:超土的男人。)

……真好对付啊。要是现代,这人绝对是那种会被骗去买奇怪壶的类型。

而且到最后都不会发现自己被骗了。

“是。咱铭记在心。”

“那就好。”

嗯,阁下大人自顾自地点点头,忽然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真美啊。为什么呢。和你在一起,连无聊的东西看起来都美得不行。”

然后慌忙地摇了摇头。耳朵红了。

诶,这就害羞了?

这人的标准,真的搞不懂。

“茶,还有茶点,快拿来。最中月还没好吗?别让山吹等。”

啊——真是的,无聊。

虽然这么想,但我的心情并不坏。

“不必那么急,慢慢欣赏天色吧。咱的心,也如那片天空般晴朗……”

第六话 庆功宴与死亡flag……?

和依依不舍的阁下大人分别后,我穿过了巳千岁的入口。

明明今早才从这里出发,却有种已经过了好几天的奇妙感觉。

“咱山吹,回来了。”

对着不知是谁打了声招呼走进里面——

“山吹大人!”

樱和梅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笑容迎了上来。

顺便,还有一如往常表情的老板娘。

“大人派使者来了!”

“说山吹大人漂亮地打赢了武士大人!”

“就像这两个孩子说的,山吹。哈啊,你该不会是幽灵吧?”

老板娘用手背像演怨灵戏似的挥了挥。

“如您所见,手脚都还好好长着呢。”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对方可是本多大人家中第一高手吧。该不会是用美色迷惑的吧?”

“咱只是个花魁。哪有那等用美色迷惑人的姿色。”

“那才更了不得吧。普通花魁怎么可能赢了御前试合还回来。哈啊,这下子游廓又要因为冲着你的客人忙得不可开交了。真叫人受不了。”

哼地哼了一声,老板娘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欢迎回来,山吹。平安回来就好。”

“是。今后也请多关照。”

“听说肩膀被砍了,不要紧吧?”

“是轻伤。只是,能否让咱休息两三天?出席宴会或者只是见见面倒还行……。其他的,今天一天还请让咱全免了吧。”

“当然,那足够了。你的客人都是有分寸的。比起床笫之事,他们更想听你撂倒武士的故事吧。就算这样,要是还有哪个啰嗦鬼抱怨,我会想办法应付的。我可是巳千岁的Ma'am Flower啊。”

“多谢您费心。”

“没什么,不必道谢。毕竟我们这儿可多亏了你赚了不少。要是你被提出无理要求要你换店*什么的,咱可就头疼了。”(注:换店。也就是所谓的挖角。此外,也有因逃跑或背信弃义而受罚,被强制降到下层店的情况)

她夸张地耸耸肩,说了句“啊啊忙死了忙死了”就缩回了内室。

虽然总是一副不高兴的表情,但内在意外地温柔,是个好人呢。

很适合当水茶屋的经营者呢,Ma'am Flower。

“山吹大人,座敷里准备了庆功宴。来,来,快些。”

“哎呀,樱姐姐,别拉伤员的手!”

“这个是……!”

被两人领着回到自己座敷的我,睁大眼睛看着桌上摆满的佳肴。

咖啡,蛋糕,还有比上次更大的烤野猪……!

“有恋秘、景气,还有山吹烧!”

“为了庆祝山吹大人获胜,我俩好好准备了一番!老板娘也那么说了,就让我俩尽情庆祝吧。”

“这些都是你们俩独自准备的吗?”

“是。因为我俩是山吹大人的妹妹。”

“老板娘说她也出点,但我们拒绝了。”

“因为想只有我俩来和山吹大人庆祝。”

诶,诶。秃可是没薪水的啊?是靠我和客人给的小费过活的啊?

虽说不用付房租、饭钱、水电费,但学艺的费用、自己想吃的零食什么的都得自费啊?

所以,和服啦发簪啦,按理说都是由姐姐来打点的。

啊——真是的……我对这种最没辙了……。

对我强硬我还能还手,但被温柔对待就觉得过意不去……。

得想办法把这两个孩子花的钱还回去。

不,不还的话说不过去。

但是,怎么办啊……。

……啊。

“那咱也得给贺礼才行呢。”

“诶。”

“这是庆祝咱的秃长大的贺礼。总不至于说不收吧?”

对视着的樱和梅,似乎从我的话中察觉到了什么,深深低下头。

“谢谢您。”

“感激地收下了。”

啊——真是的,好可爱。真的太可爱了。

我忍不住笑得合不拢嘴。

“那么,给咱斟酒吧。”

“不会对伤口有碍吗?”

“反而能消毒哦。吃山鲸肉的时候没这个可没意思。”

“山吹大人真是豪爽啊。”

“哪里,当了花魁,胆量想不练出来都不行。来,樱和梅也吃吧。今天咱全天奉陪。不陪着咱可就是失礼哦。”

“是!”

“不过恋秘还请饶了我。”

看她皱着眉头这么说,我想起梅第一次喝咖啡时被苦味呛得不行的事。

真的,好可爱。

我绝对会保护你们俩的。要把你们培养成巳千岁的头牌花魁。

“还真是吵啊。”

“桔梗大人!”

“哟,这不是赢了武士大人的山吹大人嘛。不如别当花魁,去开个剑术道场如何?那样的话,巳千岁的头牌就是咱了。”

“嘴皮子挺利索。要是咱不在了,桔梗大人成了头牌,你会高兴吗?”

“可高兴不起来。我想比的不是剑术,而是想在这里和山吹大人一决高下。”

……这个傲娇!

不知内情的樱和梅,露出“怎么办”“怎么阻止”的表情。

“放心吧。桔梗大人这样也是来庆祝的。”

“‘这样’是什么意思?”

“就凭这说话方式,还不够‘这样’吗。来,请进。咱可爱的秃们准备了庆功宴。”

“真是丰盛。樱和梅真是孝顺的秃呢。”

“是。是咱配不上的好秃。”

“……能让我家的椿也加入吗?”

椿怯生生地从桔梗身后探出脸。

『连椿也不喜欢我』

当时桔梗那悲伤的声音在脑海中复苏了。

“当然。来,椿也请进。能在庆功宴上邀为同伴,看来是有了位好姐姐呢。来,也有孩子们喜欢的甜点哦。”

“那山吹大人也是孩子喽。”

“不给桔梗大人蛋糕了。”

“玩笑,玩笑而已。来,椿,山吹大人这么说了。别客气,吃吧。”

桔梗和椿在座敷坐下。

一脸困惑的樱和梅,看到桔梗和我的笑脸互动,似乎也放心了。

她们在桔梗面前摆上料理,忙前忙后。

今天,我第一次觉得,幸好没死成。

***

被将了一军。

这是第一印象。

不对啊,说话总有说漏嘴的时候吧?

而且还是御前试合前,说点怪话也情有可原吧?

谁能想到会当真啊?

确实,我说了“等咱回来,在中村座给咱安排一场铁火山吹的戏吧”,但那就像“我要是能平安回来,就跟这孩子结婚”那种死亡flag一样的东西……。

话说回来,通常死亡flag都会真的死掉,所以后续本来不该有的……我的思考已经飞了。

总之,当我听说有出叫《今巴铁火黄华鬘*》的歌舞伎要在中村座上演时,我抱住了头。(注:这是一个类似“像巴御前那样强悍铁血的花魁大显身手!”的标题。黄色暗示着开黄花的棣棠)

光看标题就充满了不安。

再说了,我又出不了吉原,上演本人看不了的本人的戏是要干嘛……笨蛋大人。

“明白我是信守约定的男人了吧?”

登楼的阁下大人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我不由得想对着他那张得意的脸来记上勾拳。

说到中村座,那可是像帝国剧场一样的地方。在那里上演以普通人我为主角的戏,怎么可能嘛……。

虽然江户时代确实有很多以真实名人为题材的歌舞伎和净琉璃!

但那得是超级名人才行啊!

像是八百屋阿七啦、笠森阿仙*啦……。(注:因在笠森稻荷附近的水茶屋工作而被称为笠森阿仙。成为《怪谈月笠森》等许多剧目的题材。曾是江户的偶像,但结婚后彻底隐退。长寿且生活幸福)

八百屋阿七可厉害了。处刑前在江户城里游街示众,因为当时穿着黄八丈,结果江户穿黄八丈的姑娘好一阵子都绝迹了。

“是,咱打心底里明白了……”

“怎么了,高兴得说不出话了吗?”

“不,只是觉得御前试合的事还是保密为好……”

“那倒也是。怎么,你以为御前试合的事会成戏?就算你是铁火山吹又有学识,终究也只是在吉原盛开的花。那种事,怎么可能成戏呢。清醒点。”

……被说教了……!被“那位”阁下大人用得意的表情说教了……!

果然还是该给他一记上勾拳吧?喂,可以吧?

“原来如此。那就好。那么,是什么样的戏呢?”

“是我和你相遇的戏啊!”

……上勾拳可能不够。还得加记头槌。

花魁挥舞火钩棒打架的戏,简直是要在全江户散布我的黑历史嘛!

“嘛,要是原样照搬就不好了,所以把山吹改名叫华鬘。那是装饰佛像的美丽花形,也有叫黄华鬘的黄色品种,应该很适合你。我也觉得直接用松平不太好,所以就改成了迷恋上山吹的大店少爷。”

啊,稍微松了口气。

“但是!”

嗯,果然还是不行。

“最后一幕是你用火钩棒英勇战斗的段落!只有这个绝不能删!然后美丽的华鬘最终回到了原本就爱慕她的大名身边……”

那,不就是你自己嘛。

别用自费实现梦想啊混蛋。

“演员是一流的,剧本也是一流的,我可都想着给你配齐了最相称的东西。当然,我也清楚你不能自由出入这里。所以我咱决定印你举着火钩棒的锦绘*。这个会好好印上山吹的名字。放心吧。”(注:描绘受欢迎的演员或普通人,用木版印刷大量生产的东西。相当于现代的偶像海报)

这放心不了!放不了放不了!

锦绘?真的假的?

别印我的海报啊!

不,虽然为了成为吉原头牌,有戏有海报是好事,但别那么执着于火钩棒啊——!

我对着印好的锦绘叹了口气。

脸画得比本人好看。不甘心,但确实是个美人。宣传效果应该会很厉害。

那倒还好。

但是火钩棒……。无论我怎么拒绝,阁下大人一句“说到山吹就是这个吧”就不肯让步的火钩棒……。

锦绘里的我,穿着大人送的那件红绉绸地金襕、背后有火钩棒柄图案的仕掛,手里还拿着火钩棒,摆出了大架势。

而且还听说这玩意儿卖爆了。

江户时代真可怕。宇宙真可怕。虽然不太懂,但价值观真可怕。

锦绘效果加上成了华鬘的原型花魁,新客人确实增加了不少,但我内心就是没法坦率地感谢阁下大人。

因为大家都让我摆火钩棒的架势嘛!

快忘了那茬儿吧……。又没对手,干嘛非得摆那种架势啊……。

今天的夜见世,熟客笔屋伊兵卫大人来了。

当然,我穿着伊兵卫大人定制的,在白正绢上用金线刺绣着山吹纹样的仕掛,在上座铺开了下摆。

“山吹,中村座的戏,我去看了。华鬘的角色凛然生姿,简直就像在看你一样。真想跟旁边座的人炫耀,说那位华鬘角色的原型花魁和我是老相好。”

然而,伊兵卫大人开口第一句却是这个。

……居然去看了……那个……。

“那个,伊兵卫大人,太羞人了……”

“自己的戏能在中村座上演,可是无上的荣耀。不必害羞。不过,真是盛况空前啊。连我想弄个好位子都费了不少劲。”

“很……受欢迎吗?”

“是啊,你总是待在这里所以不知道吧。现在江户,可都在谈论华鬘和作为其原型的山吹呢。连女人们都争相购买锦绘。看,女人家进不了游廓吧?听说很多女人都缠着丈夫要买山吹烧和景气当礼物呢*。”(注:江户时代,已婚者即使光顾游女屋,只要不出现挥霍财产、过度迷恋游女等问题,就不会太受排斥。尤其是成为歌舞伎剧目题材、甚至被印成锦绘的花魁)

“那真是荣幸之至。”

怪不得最近老板娘心情莫名地好。

嘴上说着忙死了忙死了,脚下却轻快得很。

哎,要是现代能拿抽成就好了,真可惜。

“听说五金店的火钩棒也卖得很好赚了不少呢。”

真的假的?

为什么啊?

江户真的可怕啊!

清醒点!那是火钩棒哦?只是搅动火堆的铁棍哦?

怎么变成像偶像周边一样了?!

“大大名成了你熟客的事我也听说了。即便如此,你也没有甩掉我这样的老客人,对町人也一视同仁,都说山吹真是个好女人。每次听到这种传闻,我都为你这份重情义而高兴不已。不只是因为和服,山吹你本就是天女啊。”

好!话题转移了!

就趁此机会,好好感谢他定做的仕掛吧!

“哪里哪里。多亏了伊兵卫大人的仕掛。伊兵卫大人定制的这件和服,樱和梅她们都看不腻呢。说仿佛即刻就要生出羽翼。”

“哈哈,要是生出羽翼*飞回天上去,我可就头疼了。下次由我来弄脏你的仕掛如何?”(注:借用了天女传说的经典套路:男子拿到羽衣藏起来期间,天女会留在人间嫁给他,但找到并拿到羽衣的瞬间,天女就会返回天上)

“哎呀,您说笑了……”

“我是认真的。你真的是个讨人喜欢的女人啊。”

这时,伊兵卫大人重新坐好。

“话说山吹,差不多该是升为‘呼出’的时候了吧?别担心,就算扬代涨了些,我也不会疏远你。只不过是多些炫耀自家熟客花魁档次提升的谈资罢了。”

“啊,或许是吧。”

总觉得还很遥远的呼出,但在如今我这么有话题度的当下,说不定能行……!

憧憬的花魁道中……!

“原来如此……。不过,这件事并非咱一人能做主。但既然伊兵卫大人您都这么说了,咱会和老板娘谈谈的。”

“嗯。有必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说说话。务必去试试看。”

太好了!

虽然恨那位大人搞了那出戏,但这种发展也不错!

想着要给他上勾拳真是抱歉,阁下大人。

下次您来的时候,我会好好感谢您的。

话虽如此,我也忙,老板娘也忙,一直没找到开口的机会。

也不知道由游女这边提这种事合不合适。

而且向桔梗打听这些事又觉得不甘心。

唔嗯——……。

因为是还没客人指名的昼见世,本来该给熟客们写营业信的,但提不起劲……。

啊,指名来了。

诶?土屋大人?而且还是武士大人?

一瞬间以为是最推的土屋大人,激动了一下,但引荐人的应对很平淡,如果是大名的话,点的料理什么的也没送来。

是同姓的别人啊……土屋一族算上分家的话人数也挺多的……说起来土屋大人,明明给了情书写了“想见你”,却没来呢……虽然这么想着,我还是仔细整理好了装束。

无论什么身份,客人就是客人。要好好款待,让他下次还想再来。

因为这曾是头牌女公关、铁火安娜的骄傲。

“打扰了。”

说着走上座敷。

只见那位名叫土屋的武士大人,背脊挺得笔直,已经在下座坐好了。

身材纤细、肤色白皙,但眼神有力,正中我的好球区。那种武士范儿的感觉,有点像式部先生。

“……好久不见了,山吹。没能常来,实在抱歉。”

“请别这么说。咱只要您能来就高兴了。”

“你还是没变啊……我听说了戏剧和锦绘的传闻,还以为你会疏远我这样的人,没想到你还像往常一样对我笑。”

土屋大人有些寂寞地微笑了。

嗯——,从这话判断,这人是细客*?(注:现代风俗行业用语。指不怎么花钱、不怎么来店等的“细客”的简称)

“真的很对不起你。如果我不是这么穷的大名,就能更好地提携你了……”

诶?

您刚刚说什么?

大名?

“但是,土浦藩的财政状况,比表面上的石高要严峻得多。我也无法像其他大名那样奢侈玩乐,觉得愧对领国子民。因此只能乔装成普通武士,隐藏身份来访,真是可悲。本来,爱上在与其他藩主的宴席上侍奉的你就是我的错……。但那是我的初恋。”

……这个人,是土浦藩藩主土屋大人……!

骗人,真的……?

诶诶诶!

最推……!

最想见的推就在眼前……!还说是什么初恋……!

太尊了……!尊过头了……!

穷啊……说起来土浦藩确实像受了诅咒一样频遭水灾呢。

查藩史的时候,看到“遭遇水灾”这几个字出现的频率之高,都让我战栗了。

至于说到藩开设救济米发放所,明明应该靠与江户的贸易繁荣*起来的,内里到底是有多不幸啊……当时还很同情。(注:酱油有时被称为“紫”,有一种说法是源于土浦藩境内筑波山的别称“紫峰”,可见与江户的交易之盛(与日本酱油协会的观点不同))

“请别这么说。只要能见到您,咱就心满意足……哈啊……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嗯,真的。

快窒息了。心脏跳得不行。最推居然是自己好球区正中直球类型,作为历女该怎么办啊。

而且,注重体面的大名,竟然因为爱上了我,不惜隐藏身份也要来访……而且那人还是土屋大人……!

后世流传的土屋氏风评果然不假。

耿直的忠义之士。深得德川家的信赖。

“我也心满意足。终于见到了……山吹。”

土屋大人终于放松了表情。

啊,不行,果然还是别笑。不止呼吸,心脏要停了。

“话说山吹,关于升为‘呼出’的事,你不用再顾虑我了。戏也演了,锦绘也印了,你已是一流的花魁。我也听说是松平大人在提携你。我希望你能幸福。”

诶?

“升为呼出的话,扬代会涨,我也必须做些更铺张的事,所以会比现在更难常来了,你是一直在拒绝老板娘那边的提议吧?但是不用了。我已经充分做过梦了。接下来该轮到你做梦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幸好没像伊兵卫大人建议的那样,去和老板娘谈这种事。

这样啊,本来我就该是呼出的级别,所以客人档次好,才被称为“天下的山吹”啊。谜题终于解开了。

……不过,原来是两情相悦啊!

山吹竟然喜欢土屋大人到愿意放弃进行道中这个花魁最大梦想的地步吗!

怎么办……我刚见到活着的推,还被告知是“初恋”,没法那么轻易就说“那好,我就升呼出”啊……。

“……这件事,请让咱再考虑一下。”

现在这份心情,肯定只是见到推的喜悦。

不是恋爱。但也可能是恋爱。

成为吉原头牌的呼出花魁、进行花魁道中当然是我的梦想。这点至今未变。

但不能带着迷茫去做。得像御前试合时,把一切都赌在自己身上那样,必须成为能以坦荡心情进行道中的花魁才行。

否则就对不起至今一直偏袒我的人们了。

而且,我,最讨厌事后想着“要是当时那样做就好了”。

“啊,不过土屋大人八月就要回领国了吧……”

普通大名的参勤交代是从四月开始在江户任职一年。

但关东地区的谱代大名是从二月开始半年。

土屋大人的土浦藩在茨城县。而且土屋大人是谱代。

啊——真是的!如果将军再早一代或两代,土屋大人是老中的话,就能一直待在江户了!明明当了几十年的老中,为什么偏偏轮不到我这时候!(注:土屋家从宽文五年到延宝七年由土屋数直担任老中,从元禄元年到享保三年(德川吉宗统治时期)由土屋政直担任老中。老中在任职期间,必须常驻江;将军直属的职位,是幕府内官职的最高地位。只有俸禄二万五千石以上的谱代大名才能担任。职责广泛,从管理大奥到统辖官员)

“但今年杂事繁多,必须待上一年*。虽说是为了领国子民,我并无异议。”(注:实际的参勤交代并无此类例外。请将其理解为创作上的例外)

“那在那之前,咱会给您答复。咱自己还不太明白。”

“是吗。好。就按山吹你想的做吧。”

土屋大人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说道。

“那么,能像往常一样,让我听听你的琴声吗?”

“是。”

在我弹琴的期间,土屋大人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山吹你真的没变啊……和当年为了我直接去跟老板娘谈判时一样……说如果升了呼出扬代涨了反而会疏远……那就保持现状,要让巳千岁赚更多钱……听说你因此受罚卧床不起时,我心都碎了……”

啊,就是那个时候,我对老板娘啖呵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的吧。

所以正如那句话,因为我赚得多,老板娘才容忍了我的任性。

这样啊,山吹,原来你真的深爱着这个人。

这份心意,我也会好好珍惜的。

无论答案是是还是否,我都会仔细考虑后再答复你——。

然后,时光从与土屋大人的那次相会后稍稍流逝,来到了我的座敷。

“来,樱,梅,跟着咱念‘I love you’。”

““I love you!””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懈怠工作、磨磨蹭蹭烦恼可不像我的风格。土屋大人的事当然在意……但成为头牌也是梦想。果然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在给熟客们写完信后,我决定教樱和梅一些简单的英语,让她们将来成为花魁时,能比其他花魁更胜一筹。

长崎丸山*的游女或许会荷兰语,但江户吉原的游女会英语,我可没听说过。(注:丸山游郭有专门接待荷兰人的游女。因荷兰人对游女较为友善,且薪酬较高,该职业逐渐变得受欢迎,甚至普通家庭的女儿也希望能被派遣过去)

拥有与他人不同的技能,必定会成为强大的武器。

“I love you。这是‘我喜欢您’的意思。”

“喜欢……您……I love……you……”

两人看着我写的范本,拼命在手上的纸上写下英文和日文对照。

“嗯,写得很好。下一句是‘别忘了我’。”

“是。”

“Dont forget me。写好了吗?那就跟着咱重复。Dont forget me。”

““Dont forget me!””

樱和梅用可爱的声音重复道。

“写信的时候,可以夹上一朵勿忘草的押花,会很风雅。”

“原来如此。”

“那画上花也可以呢。”

“你们两个以后一天可能得写好多封信,但每一封都必须用心。不想着对方来写,那种心情是无法传达给对方的。给大家写一样的内容,可是大忌。”

毕竟女公关时代可发了不少邮件做营销。

一开始只发复制粘贴的邮件,完全没效果,后来开始把客人的工作、喜欢的东西融入话题,回信就来了,也会来店里了。

果然,营造出“只看我一人”的伪恋爱模式很重要呢。

他们正是为此才支付高昂费用前来的。

“明白了。”

“真是受益匪浅。”

“写信用的纸的颜色,最好也能配合客人的喜好或信的内容来换。比起在粉色纸上写‘见不到面好难过’,樱和梅用蓝色或灰色的纸,是不是更显悲伤?在墨字上滴水晕开,写上‘这是等待的咱的眼泪’,也能传达悲伤之情吧。”

“就算实际上没哭也可以吗?”

“怀着想哭的心情去写就行了。”

“是。”

樱点点头,又怯生生地问我。

“老板娘有时自称Ma'am Flower,那也是英语吗?”

“是的。Ma'am Flower就是花老板娘的意思。”

“那个……我也有英语名字吗?”

“我、我也有吗……”

“啊,没注意到真是抱歉。稍等一下。”

我在剩下的白纸上分别写下了两人的名字。

给樱:Cherry

给梅:Plum

虽然现代梅的英译似乎是Ume才对,但这个时代绝对听不懂,而且看到梅对英文名字充满期待、眼睛闪闪发光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所以这里就沿用长久以来用作“梅”英译的Plum吧。

“哇啊……!”

樱难得地发出了孩子般的声音。

梅把纸举过头顶仰望着,笑眯眯的。

“以后咱也会时不时教你们英语哦。首先要把今天教的好好记住。”

“是!”

“‘喜欢您’怎么说?”

““I love you!””

异口同声的两人太可爱,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

以后就一点一点地,教她们些能用于营业的词句吧!

不只我,将来也希望樱和梅能成为头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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