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蝶与姬金鱼草与持伞人
有一座百人的城镇。城镇里的人,有十个是大恶人,有三十个伪装成善人的极恶之人,有五十七个认为自己是善人的恶人,有三个是善人。其中一个善人希望大家同心协力共同打造一个美好的城镇。然而无论过了多久,大家都各自为政,只尽力做好自己的事情。他不久便累了,不再呼吁大家。另一个善人与前一个人不同,一个人默默地做着好事。他做了很多很多善举,希望坏事从城镇里消失。然而无论过了多久,坏事还是没有消除。由于大家把坏事全推在他头上,所以他不久也厌倦了。最后一个善人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做。他看着两人失败的过程,认为无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他把自己关在家中,捂上了自己的耳朵,从人们的目光下逃离出来,只是一味地幻想着城镇的未来。变成九十七人的城镇里,人变得越来越少。这里最终变成了没有任何人的城镇。身为第一百零一人的我,一直观望着城镇里的人们就这样消失不见。 (摘自姬金鱼草的遮阳伞)
1
走出电梯后并没有地板。街道在自己脚底八百米之遥的下方,不过每立方厘米的大气里烟尘与霉菌屈指可数,视野十分清晰。异样的现实感不容分说地映入阳平眼底。那里居住着六万五千名人类男性与超过八万名非人类,浑身上下都可以感受到一股闷热的气息。就这样眺望一番便明显扰乱了阳平的三半规管,他感到一阵绝不能说是轻的眩晕,并且还有另一种与恐高症不同的颤栗。硬要说的话,这是种优越感与无力感互相交错而成的奇妙感觉。这片光景宛如将人的感知强行替换一般,新鲜感蛮横地满溢而出,阳平心想。而且嗅觉也是如此。在这视野良好的屋内飘散着浓郁的臭味。曾田阳平身为国家公仆的矜持让他不能被这点虚张声势的东西击退。自治区的人民已经习惯了被纳米机械净化除臭后的清新空气,因此即使是阳平也难以忍受。更何况旁边的这个年轻人才二十五岁左右,平时不过是在繁华街做一下闹事争斗的仲裁。把这当作他初次的现场或许是稍微过分了些。“曾田……先生。”他跟了上来。“不用勉强自己跟着我。吐出来也没事,我一开始也这样。”好不容易把嘴角舒缓下来后,阳平小小地说了个慌。自己也真是奇怪。后辈试着用手指紧紧捂实嘴边部分的脸颊,铁青着脸勉勉强强当个防臭口罩挡在脸上。光是味道就已经成了这样,倘若遗体还没有处理结束的话,这个年轻人估计一进房间就把地上弄脏了。从获得自治权之前的无政府时代开始,便是奔波在铁拳、碳素结晶管与无力化瓦斯风暴之下的年代,之后人们便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隔阂。结果这些一个接一个的状况,让阳平对自治区的治安感到一抹不安或许也是他在自警团(Yellow)这样的组织里待了一段时间的证明。正在进行鉴定识别的工作人员停下了手边的工作,向他敬礼。阳平制止工作人员的动作后重新环顾此处。屋内透明的构造勉强能够以肉眼辨识。房间四边长约十米,向里走高度变为了这里的四倍。墙壁、地板皆是用半透明材料建造而成。虽然从外面看不见内部的模样,不过这材料从内侧看起来比玻璃还要通透,一眼看过去不禁让人产生一股悬浮在空中的感觉,然而凝神望去,还是可以察觉到一根小拇指粗细、难以察觉的管道嵌在建材间隙之间。那个结构现在尽管已经关掉,不过原本是将室内的空气从地板和墙壁抽出。兼具空气的净化、除臭、与循环功能的这个设备由于停下的缘故,室内原本的臭味立刻弥漫开来。阳平也和自己的妻子使用着类似的房间。不过倒不至于飞到这种程度的空中,顶多就是利用从地面吹出的空气让人感觉不到自身的体重。尽管并非公开情报,不过这种类无重力最近还挺流行的。阳平从当时的刑事课长那里拿到许可,当晚迅速把积分兑换了个免费的服务。如今他的服务有效期限已经临近期限。虽然这东西既刺激,还很新鲜,但是阳平记得很清楚,从第二天早上开始之后过了三天,妻子也开始不那么满意这东西了。阳平刚从胸前的口袋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这里所有人便十分吃惊地看向他,等他做了个不会去点火的动作后才勉勉强强回到了手边的工作上。阳平明白,这个房间之所以会从单纯的杀人现场变为如今的地狱绘图,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不注意用火。地板上标出了被害者最后模样的轮廓线。透过地板的材质来看这轮廓线与渗入其中的血痕,相当像小孩的涂鸦,不过墙壁的状况有些奇怪。原本透明到应该可以远眺到秩父与富士的墙面上密密麻麻地粘上了无数突起的异物,看起来就像病入膏肓的鱼所倒立的鳞肌。那些颜色枯黄的东西是数以万计的蝶蛹。在觉醒为成虫之前织出的类生命结晶成群结队地覆盖在墙壁上。这种以吞食电力进行活动的蝶型泛用机械只有细菌大小,能够增值并群聚在一起,通称蝶型微机械群体(Micromachinecell)。它们平时基本上随心化作蝴蝶飞舞在自治区的各个角落。不仅这个自治区,世界上很多都市圈若是没有了这些蝴蝶,都市生活便无法正常进行。自治区的空气比很多差一点的无菌实验室还要无菌无尘正是这些蝶型类生命的功劳。依靠电池活动的Micromachinecell体内充电的电力一旦遇到不足的情况,便会变态为蝶蛹进行休眠。至于那些利用有机物组成的义肢则将其不要的一部分还原成Na(钠)、P(磷)、Ca(钙)、K(钾)排出,并做成蛹的外壳。“还剩多久?”“十四时三分交让现场。”鉴别的一个人拿着没有任何收获的镊子站起身回答道,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电子放大镜。这个人也是一样年轻,阳平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头。他手腕上的旧日本制手表(西铁城)已经转过了一时五十七分。“最多还有五分钟么。”“差不多。这算什么啊?只给十五分钟鬼能查出什么东西来。什么都不能弄乱,什么都不能带走,遗体也不让尸检就交让了出去。那么我们到底是为什么才在这个充满腐臭的地方拼命寻找皮毛啊?”阳平只能拍了拍这名怒不可遏的年轻鉴定员的肩膀。“别这么说。无能的老头子都罕见地拿出干劲,从那些势利迂腐的家伙那里争取了十五分钟的时间。现在就给我做好能做的事情吧。”那名小伙子愤然叉腰离去,回到了无意义的搜寻当中。阳平微微轻叹一声,附上一句。“还有啊,这个房间的臭味不是腐臭。这气味是人类体液的味道。虽然我们现在不是这样的,不过直到半个世纪之前所有人类都是带着这个气味生活的。这味道就是生命的配料。无论是管区长还是自警委员会的老头们,亦或是司法局的那些人,大家都是如此。”“你什么时候变成‘性自然回归论派(Sex naturalist)’的啦?”阳平对着从旁插嘴进来的鉴识老将耸了耸肩。“饶了我吧。我说的只不过是性原理主义的那帮人跟委员会隐居的家伙,还有平时善良的居民而已。我也是第二世代的人,就算把我身体榨干了都挤不出这么难闻的味道。”“这次‘妖精人权拥护派’的那帮人可是要高兴得给你跪下了”阳平只得投降。鉴识的同僚都晃动着肩膀偷笑起来。一眼便知,现在就是一个个人立场十分艰难的时代。无论你叙述什么意见,无论你有怎样的想法,都会被这种二分法的主义思想概括进去。作为国家公仆伴侣的妻子应付街坊邻居的辛劳现在想来更加深有体会。“别在意啦。”看到我捂头的样子,他们的肩膀又晃动起来。这种自虐式的气氛是必要的,因为阳平自己是自警团里站在风口浪尖上的鉴识负责人。这个地方很快便会被日本本土的治安机关收回现场,连正经地鉴识工作都做不到了。不仅如此,阳平他们的自警团还不允许拥有先进设备与装备。鉴识人员的周围有个很像自动清扫机器人的遗留物发现用小型机械正无意义地左右来回移动。在这个看不见墙壁的房间里,这种并非人工智能的老旧电脑似乎会造成架构问题而无法派上用场。到最后,手边能做的事情只有爬伏在充满他人情事气味的地板上,一根头发、一根纤维的找出来。所以,既然和本土的警察机构说不通的话,自警团也只有用自己的做法来把成果掠夺过来。反正自警团在他们口中就是一帮地痞流氓,是一帮沉溺在自己理论里的局外人。他们认为自警团跟那些在闹市踢飞展板、弄弯交通标识还沉浸于其中的人渣没什么区别。“来了啊。”后辈透过防臭面罩说道,不过电梯到达本层的铃声比他的声音更早发出。这里的所有人全都愣了一下后站起身来。“在这个大脑都能替换的时代里,竟然还要依赖超能力”只有那位鉴识老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插着腰。没错,他们现在要见到的人不知道该说是臭名昭著的欺诈师,还是接近人外的怪物。那是模仿人类制作出的类生命,是为了给失去异性的自治区人们消遣解闷的新异性,是人类做出的第三性别。人类精雕细琢、恍若妖怪、心智健全的——人工妖精。这些美艳不可一世的人工妖精仅在男性侧自治区便有八万只存在。既然是经人手所作,那么她们之中必然也有失败作。包含容貌的评价在内,她们一共被分为四个级别。而失败品则是这些审核之外最差的不良品。回收废弃算是运气比较好的,而狡猾逃跑的那些不良品则会被分为规格之外的黑色第五等级。从被制造出来开始,那丑陋至极的相貌光是看到便能让人发狂。没有修正过的皮肤最终腐败脱落,散发出异臭。在夜路上与第五等级擦肩而过的妖精第三天脸部就会溶化,然后便会死亡。一旦呼吸到气息,从眼窝到耳鼻都会焦烂腐败,变为同样的面容。每天夜里嫉妒着美丽的人工妖精而去捕获她们,剥下她们的皮肤穿在自己身上。人工妖精一旦被触及,皮肤便会溃烂为黄色,然后焚烧而亡……令人恶心的传闻还不仅这么点。然而,实际上亲眼看见第五等级人工妖精的人类并没有多少。这点即使工作在整个这片人工岛自治区的自警团团员也一样。当然——从电梯门另一侧出现的,正是腰部扭曲弯折,连肚子都不知道有没有的异形。左右脚长短各不相同,倾斜的肩膀每走一步就会剧烈摇晃。左肩比头部还要高一点。令人感觉恶心的骨头透过衣服凸显出来。衣服是不合身的男用尺寸的黑色卫衣,衣角一直拖到脚踝并且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不敢想象衣服下面到底是什么样的。卫衣的帽子压的很低,里面围着的围脖拉到鼻梁处隐藏起自己的面容。充满嫉妒与憎恨的目光让站成一排的男人们全都畏缩起来。“真的是……第五等级的吗?”后辈轻轻对阳平耳语道。听到这个声音,她停下脚步,似乎对后辈的不敬相当在意,伸手放在藏起面容的围脖上,缓缓将其拉下。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那个由于太丑陋光是看一眼就能让人发疯的传闻,后辈情不自禁地发出悲鸣,移开目光。由于站在阳平身后的鉴识人员都转过脸的关系,只有阳平看见了风帽里的模样。他强行压下想要对其吐唾液的的感觉,露出自己都感觉恶心的笑容指示道:“快干活吧。”她是在点头吗,亦或只是耸了耸肩,等级五的肩膀微微地上下动了动,走向房间中心。等级五在长长的卫衣里面捣鼓着什么,不久后掏出了一个作成U字形音叉状的正负电极以及与之相连的蓄电池放在地上。她自己也缩成也球形隐藏在自己的卫衣里坐了下来。U字形的电极是放电装置。打开开关后,两极之间崩散出青白色的火花。附着在房间墙壁上的蝶蛹也全部开始蠢蠢欲动起来。随后,这个等级五所做的,是用古老的语言所说出的“招魂术”,是与死者的交流、灵魂的复原,同时也是鉴识人员最为厌恶的超自然现象。然而,无论问题有多么棘手,负责治安的自警团都不会去信奉降灵或是千里眼之类的东西。这之后所做的事情,不过只是基于理论上的情报修复工作而已,是十分科学的现象。这个房间群聚的蝶形微机械群体原本就全是构成人工妖精身体的微机械成分,而这个人工妖精刚好在杀人现场。这些微机械是她的血、肉、耳、目,甚至大脑。虽然她死亡后便会散落成蝴蝶的样子,不过这些只有一寸大小的蝴蝶身体里,每一个微小的处理器与记忆体仍然记得人工妖精时所发生的事情。只要将不足的电力供给给它们,它们便会由茧化蝶,最后恢复到原本人型的模样也不是不可能。从道理上来看,这是正确的。只要原文还留存着,即便失去了索引(index),即便原文发生了劣化,只要替换就能够复原。导出已损坏手机的电话本就是这个道理。不过就算知道这点,仍然觉得不靠谱。等级五的身份与举止动作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因为这项技术过于先进,已经到达了一般人无法理解的领域,只有精神原型师(Archetypeengineer)之类的专家们掌握这一理论。看起来像是魔法又像妖怪的超能力一般,不清楚其内部原理只知道利用其机能的状态,与从二十世纪开始便一直进化过来的手机和信息设备十分类似。此外,让人觉得靠不住的原因还有一点——等级五张开硕大的衣袖,仿佛振翅飞翔的秃鹫一般,室内的蝶蛹全部开始羽化起来。朱、碧、苍、金。五彩斑斓的蝴蝶同时飞舞而起,瞬间铺满所有人的视野,美不胜收。等级五迅速伸开她那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摘取着蝴蝶塞入电极。纤细的手毫不迟疑地捕捉蝴蝶的模样恍若一名割取死者灵魂的死神。阳平以外的全员都战栗不已。仿佛要从电极上剥夺绽开的火花一般,成群的蝴蝶很快聚集成线,随后化为网状。脊髓、脑髓、直到神经末梢都是人类的模样。阳平明白,这便是人工妖精与人类相同的神经网。状况大概很严峻,阳平可以感觉到她的焦躁。曾经有人和他解释过,要修复已死的人工妖精的记忆与知性,就如同要把一张云海图片的千枚拼图拼好一样。无论怎么看都没有一点头绪,完成图暧昧无比,要寻找的碎片简直就是天文数字。不仅如此,这些碎片每时每刻都在缺失。这个等级五在这样的乱七八糟的解谜游戏中从来没有出过一次错。如果不是天降之才,那么便是疯狂的领域了。情报劣化到无法复原的部位就用自己的肉体依附上去,根据场合不同,甚至会将自己语言与视觉的脑机能借出去。然而,这次的状况有些不一样。阳平已经无数次在这个等级五对已死人工妖精的身体释放招魂术的现场跟她打过交道了,但是从来没见过她先从脆弱的中枢神经开始重组。似乎是因为这些蝴蝶所保持的情报劣化太过显著,必须优先处理与记忆和对话有关的体组织。换句话说,现在的状况就是这么的困难。只有神经的人型除了与脊髓直接连接的四只翅膀之外,再次获得了肘部前面的右手手骨、肌肉以及皮肤,并由于自身的重量而落至地面。“只能到这种程度吗?”听到阳平的问题,等级五隐藏在风帽里的脑袋点了一下。已死人工妖精已经不记得自己的身心是何种形状。无论给她唤起怎样的记忆,本人都会处于失去自我的境界。“问她,发生了什么。”等级五取出并摊开平假名的五十音表,递给那只手,并嘀咕起什么。那只手与自己的大脑、神经交换着信息,在五十音表上指起文字。——SI……LE……毫无进展。“是谁杀的?”这只手再次平摊在表上,用神经轴索缓缓与大脑联系着,不过在场的所有人都对这只手相当不放心。——SHI……WO……“为什么要杀人?”——YI……RI……CAO……“再说一遍。”阳平催促她后,手指向了相同的文字。(YIRICAO?一、日、草吗?)如果是一年草这种词语的话还能理解。但是,一日草是什么?(译注:一年草,一年生植物,似乎是日本园艺用语)“再问一遍。是谁杀了谁。”——A……Q……U……A……N……A……U……T……(译注:Aquanaut,海底观察员、同时也是百达翡丽的一个系列)“再问一次。”——A……Q……U……A……N……A……U……T……“重新再问。”——A……Q……U……A……N……A……U……T……——A……Q……U……A……N……A……U……——A……Q……U……A……“你在干什么!?”他匆忙责问起等级五,而等级五则向手低语了什么。这只手颤抖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一般。亦或是,恐惧。——A……A……A…………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只手最终撕开五十音表,不断抓着地面,甚至骨头折断的声音都传了出来。手的主人似乎在发出没有声音的叫喊,而这叫喊仿佛传入阳平耳中,让他情不自主地缩起身子,闭上眼睛。接着睁开眼睛的时候,这只手仿佛隐藏在树木上的虫子一般,已经放在了等级五的身体上。覆盖在等级五喉咙上的手在围脖上紧紧抓住脖子,用力掐进去。看不见脸的憎恨从她那浮出血管与关节的手背上传递过来。倘若她现在有眼睛,有嘴的话,究竟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是伤心,是愤怒,还是双方皆有呢。咔嚓,一道固体碎裂的声音响起。那是从等级五被掐住的喉管所发出的闷响。与她的手相连接的人工妖精的脊髓展开了两对折叠的翅膀。那是人工妖精身上唯一一个人类所没有的器官。犹如四枚鲜艳的巨大黄色蝴蝶翅膀覆盖其等级五身体的同时,现场的所有人都被眼前异样的景象惊得不知所措,只有阳平第一个回过神来。“这个白痴!”他挥开飞舞落下的鳞粉,跑到等级五身边打算拉开这只手,可是纤细的手指犹如碳素结晶一般牢固。等级五的喉咙响起了临死前的声音。脖子已经被掐得细到让人觉得能活着就已经不可思议的程度了。察觉到已经到极限的阳平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枪,对着手背的真中扣下扳机。一发、两发。打穿手背的子弹射入房间柔软的墙壁。在亚音速弹头的接连射击下,皮肤撕裂,肌肉崩散,骨头碎裂。她的手才总算放开了等级五的喉咙,摔在地上,铺散出一片血潮,痛苦地抽搐着。然而等级五的袖子比阳平阻止这一行为的最后一发子弹更为迅速地翻开。几乎将耳膜震破的悲鸣响彻室内。那明明应该是不可能发出声音的,可是却伴随着疼痛切切实实地刻入阳平的脑袋里。回过神来时,用手与神经轴索所连接的大脑里被刺入了细小的刃物。第二次迎来死亡的大脑与这只手一同变回了蝴蝶。等级五总算获得自由的喉管里发出五次噎声时,被召唤回来构成人工妖精的所有事物全都消失殆尽。蝴蝶在电力完全用尽后,其内残存的记忆体也会挥发不见。修复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失败了。”没有一个人回应他。哑口无言、呆立当场的同僚们似乎与阳平一样沮丧,一时半会儿还缓不过来。多亏如此,也让等级五没有了下意识隐藏自己身体的从容,毫无防备地从翻开的卫衣下摆里露出了她的双腿。
从电梯的中转休息室里可以眺望男性侧自治区的全貌。自治区的面积即使将男性侧与女性侧加起来也不过一百五十平方公里。这片关东湾的大海曾经还是一片叫做关东地方的大地。那时曾经存在于此,名为东京的都市现在变为了面积只有其中几个特别区大小的浮岛,而这浮岛(Mega float)正是如今的自治区。这座扇形的小小人工岛里男女共计十三万,弱势再加上人工妖精的话,最多有二十八万人口,除了能源以外的所有东西这座小岛都可以自给自足。这座理想型都市便是建立在各式各样蝶型微机械群体出没的完全资源循环都市。人工智能的叛乱,世界末日的预言,以及物种细胞凋亡威胁了二十一世纪的人类。经历了这三次大灾难而濒临灭亡的人类凝聚了自身的希望,无可奈何地让这座都市先一步去实现理想的安宁社会。无论自治区内外,大多数人都无法否定这一点。这个时代,微机械在全世界取代了大多数资源。而这个自治区则持有着与之相关的大多数知识产权,而且还神经质地用十分强大的特殊保护功能继续独占。因此这里十分富裕。自治区政府致力于将这里打造为生活可以完全受到保障、不分人种、不论民族、甚至连性别都没有差距的究极平等社会。这里有被称为“视肉”怎么吃都吃不完的粮食,有视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建筑技法为无物的超高层建筑物,有取之不尽的物理资材,其中的代表是可以无限被生产的纤维。(译注:视肉,一般指太岁,即岁星、木星的神格。汉族民间传说太岁运行到哪,相应的方位下会出现一块肉状物,是太岁星的化身。在此处动土,会惊动太岁,所以汉族俗语有“不得在太岁头上动土”一说)这座理想乡要说有什么值得顾虑的地方,那就是能源了。万能的蝶型微机械群体没有了电力就是一些杂碎而已。二十年前,自治区从日本手中成功取得自治独立,其代价便是宣布这里永远放弃能源的调配。不得持有,不得生产,不得带入。唯一需要的电力必须从日本购买,受日本供给。这事不能够抬入一国两制禁忌的日本给自治区拴上的项圈。日本将能够维持自治区运转一个月份量的巨大蓄电池以市场价格十二倍的高价卖给自治区。而且作为可以重复使用的充电电池,它的回收必须无偿进行,并且再利用也禁止转让给第三方国家。只要蝶型微机械群体的电力还需要继续攻击,依托于这一电力的自治区就必须对日本本国马首是瞻。然而,自治区的全权委任总督却对自治区这种名存实亡的屈辱决定不屑一顾。自治区创立典礼当天,初次迎接日本派遣来的特命公使团的总督在那些不懂礼貌的人面前披露了一座圆形蓄电设备。这座设备直径五千五百米,是世界最大的蓄电装置。这如果只是单纯的蓄电装置,还没有违反自治宪法的规定。可是她还向特命公使团的人介绍了可以作为发电装置启动的设备,她表示只要这座墙壁开始转动,就可以保证自治区的男女分隔开来。男女之间的性行为会加速如今仍旧不明原因的“物种细胞凋亡”的感染速度与症状。为了防范无法控制的大感染,为了将感染的男女隔离开来,所做的措施便是设立了如今的这座东京人工岛自治区。当然,日本本国的议会及政府相当震惊。倘若本国断绝了自治区的能源供给,感染者男女就必然无法隔离。虽然想给叛逆的自治区拴上项圈,却没想到到头来是自己被握住了把柄。可察觉到的时候已经迟了。自治区人工岛创立便是为了将不能男女共同生活的“物种细胞凋亡”感染者隔离开来。以这病为盾牌,自治区那时获得了与日本本国的对等关系。时间过去了二十年,如今仍维持着这种状态。那之后,将人工岛一分为二的齿轮状巨大圆盘以及两侧的辅助圆盘便开始了无休止的转动。自治区各个部分也安装上了被称之为“小齿轮”的圆形蓄电设备用以向各区提供稳定的电力,保护居民的生命、生活和财产。这是座满是齿轮的先进都市,齿轮联系着每个人的性命。(真想拜见一下那时日本人的愚蠢表情)当时的阳平还是个少年,是私设自警团的一员。为了防范因自治独立而兴奋起来的人们越界,他挥舞着置入电极的软陶瓷警棍,跟那帮不听管教的家伙扔出来的碳素结晶管、火焰瓶甚至迫击炮战斗着,根本没有功夫去关注直播。忽然,从窗外射入的阳光阴了下去。他看了一眼旧日本制的手表,时间已经两点。自治区被巨大的圆盘分割为男性侧与女性侧。东侧的男性地区一过正午,日照便会被慢慢遮住。因此,很多巨大的半反射镜被设置在了空中。这些半反射镜将大齿轮另一侧的太阳反射过来,确保区民正当的日照权。“东京自治区的太阳每天会升起两次”这句话的出处便是这里。离开成为事件现场的类无重力卧室后,阳平从唯一的出口电梯下降了两百米。这个休息处会比脚下的街道更早一些受到阳光的照射。再过半个小时阳光大概就会再次照耀过来。现在还是黎明前的午后两点。阳平将吸完的香烟扔掉,重新从盒子里拿出一根。“全岛禁烟哦。”从身后发出的声音让他握住打火机的手瞬间迟疑了一下,不过阳平很快便无视了这句话,将火点上。“根据《麻药、精神药品及烟草取缔条例》,吸烟惩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一百万日元以下罚金,你不怕吗?”年幼的声音揶揄起来,阳平吐出口中的烟雾,回头看向她。“我可是管这个的人。”“公然吸烟的自警搜查官可没法做榜样。”这乐在其中的口吻比起斥责,更像是在戏弄阳平。步调不一致、腰部扭曲的人影从暂时染上黑暗的休息处深处走进阳平。她的脚步声构成了一组奇妙的节奏。“反正现在也不存在被动吸烟,你瞧。”阳平刚把烟灰抖落,蝴蝶们瞬间便聚集上来将烟灰啃食殆尽。吐出的烟圈也一样。被阳平吐出的眼没一会儿就会被在一旁飞舞的蝴蝶吸收、分解,消失不见。“这烟刚叼在嘴上还没点火,它们就飞过来了。在前面飞来飞去,有点碍眼。”由于这些蝴蝶的存在,岛上才会变得一尘不染。放在垃圾箱里的垃圾也没必要回收,蝴蝶们会负责分解。大气比硅片的制造工厂还要干净,细菌和病毒相当短命。“要说我吸烟这件事,还不是你那个童颜(洛丽塔)技师给害的,反正她还在抽吧?”花了大约两口烟的时间,等级五才缓缓来到阳平身边。“还在啊。”等级五的视线前方是一片绿色的群众。虽然在这个高度连人影都分辨不出,不过阳平还是分辨的出“性自然回归”运动游行集团所使用的旗子跟缠头布的颜色。他们正在日本本国警察驻留的治安基地周围不断行进着。自治区男性地区与女性地区连接的道路只有两个,分别位于巨大主圆盘两侧跟辅助圆盘之间的两个地方。北侧的间隙是委以自治区人工岛全权的总督执务的总督府。南侧的另一个间隙则是驻东京日本治安机构的驻军基地,是根据警告灯颜色被称为赤色机关(Anti-Cyan)的日本本国人根据地。若是想在男性侧与女性侧自治区往来,就必须得通过其中一处。可是一侧是自治区权威象征的总督,另一侧则是展示日本国威的赤色机关,区民根本无法通过。能够往来的唯一一人只有总督阁下。人工岛分隔男女已经经过了半个世纪,而隔离感染者的制度成立也已经过去了二十年。阳平的父亲作为无病公务员被送到了这座岛上,并与身份不明的女性卵子生出了阳平,他们便是第一世代。而阳平作为出生在人工岛的第二世代,除了一次例外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女性。没有线路,电磁波也被蝴蝶们屏蔽的自治区里,无论是区外的电视信号还是通信信号都被限制了。虽然自治区的男性对这个等级五的存在感到很不科学,但在他们之间,真正的女性更是与尼安德特人或爪哇猿人一样传说级的存在。大齿轮另一侧尽管确实存在,可是基本看不见那一边。女性地区那里也和这里的状况一样。作为代替,男性侧的女性人工妖精、女性侧男性的人工妖精被作为人造人赋予了区民。贩卖的人工妖精可以根据容姿、人格、技术、兴趣等多种人类喜好来进行设计。从顺从的个体到反抗自警团员的个体,容姿从年幼到沉稳年纪的个体一应俱全。如果要求的话,私人定制也并非不可能。她们跟人类一样会笑,也会和人类一同哭泣。她们与人类同甘共苦。更重要的是,她们除了身体里六十六兆细胞是用微机械组成的以外,与人类的构成完全一样。无论是肠胃,还是末梢神经、脊髓与大脑都和人类一模一样。因为全是用制作假肢、人工脏器以及脑部治疗的技术制作出来的科学结晶,所以否定他、她们也就等同于否定了受到这些治疗的人们。除却人类痛苦,永葆健康的技术不断进步,注意到的时候,甚至已经可以制造人类出来了。若是要说有什么差异,那就是她们的肉体不会成长,即使进行生殖行为也不会生出小孩,并且背后还隐藏着循环髓液的翅膀。所以就目前而言,大部分自治区民众对男女分离的现状并无不满。无论男性还是女性侧,自治区的人们对于“第三性别”的他、她们成为自己的伴侣并融入人类社会十分满足,即便很多国家会揶揄这里是“男性专用日本”、“女性专用日本”。不过就算与人工妖精共同生活没有矛盾,还是会有人无法肯定同为人类的男女分开生活的现状。既然身为人类,那么男性爱上女性,女性爱上男性才是自然哲理。存在即合理,这便是他们性原理主义者“性自然回归派”的主张。今年是自治区创立二十周年,在日本政府的监督下会进行自治宪章的期限更新,他们趁着这个时候在男女两地同时进行了数千人规模的游行,以寻求男性、女性地区的往来自由。“毕竟有了会觉得麻烦,没有却觉得不公平嘛。”能够得出这个结论,也是由于阳平了解自治区内外治安的状况。讽刺的是,男女分开生活后,这里犯罪与事故的发生率在全世界的国家中低得吓人。每十万人口的重大犯罪发生件数还不足日本本国的十分之一。没有人种差异,没有民族与文化的差异,没有地域差异,生来便有平等丰厚的生活保障。到头来,说不定没有了男女差异后,人类就失去了争斗的理由。也正因此,自警团这种业余且脆弱的组织也能维护住自治区的治安。肤色、出生地以及血脉造就了不平等,保证极端的平等却会被神明舍弃。阳平还记得,明白女性为何物的第一世代搜查官在酒会上曾这么发过牢骚。带着妻子过来的他现在是邻接辖区的辖区长。去年正月还把印有孙子照片的贺年卡寄给了阳平。“要说不公平的话,感觉稍微有些不一样。欲求不满,应该是这种感觉吧?”听到等级五的问题,阳平差点把香烟喷出来。“干嘛问我?”“我以为同样是人类的话,应该会知道的。”帽子与围脖之间的眼睛笑了起来。“如果人们能够这么简单就理解他人的话,我也不会在很久之前失业,还跟我爸一起写卖不出去的新闻报道了。”“唉,好想看一看呀。《国人的劣根性!》之类的社论。”这次,等级五毫不隐讳地笑出了声。“要是这样,我第一个曝光的就是你的真实身份。”“我觉得谁都不会相信的。”“灵异学专家会群聚而上,把你追到天涯海角。”“唔,这个还真是有点讨厌……”这种少儿不宜的对话让阳平有点头晕。这个人工妖精这么难应付,让他有种回到二十年前的感觉。“你看起来有点累啊。”“当然……从前天开始就一直在总督府行政局和各个辖区之间来回,不断跟行政局副局长、团干部和支持者代表打交道,说到底都是因为这起事件。”而且阳平今天这么迟才到现场,也是为了预定在今天的大规模游行不引发什么大问题而到处奔波的缘故。只要有希望取回男女自然性生活的集团,那么想要阻止这个法案来维护人工妖精们人权的一方也会存在。于是乎,两个集团在优先顺位以及必要性的有无方面产生了对立。后者的“妖精人权拥护派”在知道到前者“性自然回归派”的游行日期后,也开始计划集会起来,最后阳平不得不在双方的组织者、行政局以及各辖区政府之间奔走调整。正如这个等级五所言,两个团体的支持者都不是热心,而是气血上头。至少自治区年轻一代的男性都是些敢去虎口拔牙的家伙。在自治独立运动时早就磨平了棱角、没有了血性的阳平和他们根本活在两个世界。若是发生什么万一,或许就会招致日本本国的治安部队出动。就算只有一次,处于类似一国两制这种不安定立场上的自治区都会被取缔。这里并非国际规则适用的国家,也不是宗教或是其他东西保护着的地方。近代之前几乎快被遗忘的悲剧现在也会在地球上发生。绝不能让这种惨事发生在这座自治区里。现在,与这个建筑面对面的海滨公园里,妖精人权拥护派的浅蓝色印象帽应该正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集会地与游行行进路线正好在自治区的对角线上,绝不会发生冲突。这便是阳平不眠不休到处交涉的成果。“就算不工作也能吃到喜欢的东西,喜爱的夫人每天都会照顾自己,会受到世界第一的医疗与福利机构的照顾,即便写着老爸那种卖不出去的新闻记事、短篇故事,生活得也比所有发达国家都好,我很难理解这种时代里还有什么好悲伤,有什么好控诉的。”“阳平先生才是,又没有人强迫你,为什么这个时代里还会像个让老婆伤心、不务正业的人一样努力工作呢,这点我也不能理解。”等级五讥讽地说道。阳平看了她这身装扮一眼,发出一声叹息。“那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相貌过来?”“已经可以脱掉了吗?”“我不记得要求你穿成这样,也不觉得有什么必要。鉴识人员早就追着红芋虫下楼了。”“那个年轻的后辈呢?”“这个连汗臭味都不知道的世代,虽然忍得不错,不过最后还是去吐了。现在正在盥洗室里冥想自我、肉体跟食物呢。”“哎呀呀,感觉真可怜。”感觉不到一丝情感地叙述着自己的感想,等级五开始在破破烂烂的卫衣底下蠕动起来。啪嗒,啪嗒,不一会儿传来金属制品掉落的声音,等级五的后背突然膨胀了好几倍。“这个东西一直带在身上不仅闷热,而且还会痛啊。”叮铃哐啷地,等级五握住好几条合成皮革的吊带,扒下围脖,将帽檐拉得很低的卫衣脱到身后。一头柔顺的头发舒展到腰际,宛如从深夜海面纺出的妖艳丝绸一般。她轻甩秀发,周围的蝴蝶们也争相飞舞起来。雪白的肌肤仿佛娟娟细流一般从她黑色的装扮与发丝之中缓缓显露。相貌上相当于大约十五岁的人类。还残留着童年的感觉眼角与嘴角毫不隐晦地浮现出揶揄异性的笑容。等级五将右脚靴子里的树脂片抽了出来。“清爽多了。”最后将胸旁的登山包解下后,她毫无防备地伸起腰来。这个等级五的小姑娘费尽心思,为的就是故意打扮成男人们刻板印象里的“魔女”姿态。她从围脖里取出了被分成两半的变声器。刚刚的骚乱中脖子被折断一般声音就是这个碎裂的声音。“不扮成这样的话,自警团的那帮人根本不会那么厌恶你。”“表演可是很重要的。最近黑白电影翻拍相当流行,旧书换个封面就能大卖。魔女就应该有个魔女的样子,既然要做可疑人物,如果不彻底一点就不会有人相信了。而且——”等级五将食指放在红润的唇边,如同说着两人独处之夜的小秘密一般低声细语道。“越来越有感觉了。我虽然用普通的样子走在街上没有一个男人会回头,可是现在这个样子大家都会睁大了眼睛盯着我看哦。”她把手指放到嘴边,丝毫不隐藏笑声地笑了起来。等级五摇晃着及膝短裙荷叶边下的娇嫩双脚,纤细的喉咙在蓝色的缎带与蕾丝衣领下颤动不已。阳平有些难以理解,只能愕然无言。至少对于阳平而言,这个小姑娘被当作等级认定外的原因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来。好恶分明,容姿也不比生活在自治区的其他人工妖精差,就算进行对话也看不出精神方面的异常。硬要说的话,她主张自己的精神原型是水气质,不过阳平觉得她的情感表现比同样为水气质的妻子要丰富得多。水气质本来就是服从人类,十分温柔切谨慎的精神原型。这个小姑娘的特性只有一点有别于其他人工妖精,而这一点恐怕只有阳平知道。她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伤害甚至杀死人类与人工妖精,估计这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办到这件事的人工智能个体了。“闲话就聊到这里。我先确认一下,在广域指定一〇四号进行一连串连续杀人的嫌疑犯‘持伞人’四天前已经被你处分掉了吧?”仿佛刚才还在进行的杂谈一般,她用毫无紧张感的声音十分爽快地答道。“第三辖区的榉树大道里干掉的。右大腿动脉、左手臂神经、腹部肝脏、小肠、左肾脏、胸部右肺、右放热羽主翅脉以及脊椎都被打穿了。再加上左手大拇指断了半截,右手食指、中指,左脚脚骨、肌腱,颈椎与喉管都被我切断了。”这个人工妖精小姑娘静静地陈述着,语气仿佛在快餐店里确认汉堡套餐的菜单。“确认其死亡后,其全身两分钟以内羽化为蝶型微机械群体,遗体已被消灭。”姑且先不管证言的真伪,阳平十分清楚她本事根本不需要怀疑。两年前,阳平和这个等级五的小姑娘初次邂逅时,用上面配给的六联装磁暴手枪打中了她的右腹部与左锁骨,但是作为代价,自己全身上下被大小不一的手术刀打穿十四处,左肩胛骨也化为粉末,做了脊椎全换手术之后两个月里只能躺在床上听老年人享受的经典电台。自那之后,阳平的右侧肾脏就变为了人工制品,左肩也装上了碳素关节辅助器。那时,阳平仅剩最后一发子弹的枪管已经抵上她的眉间,身着与现在毫无区别的漆黑服饰的小姑娘也用双手的手术刀压向阳平的喉咙。如果自己当时气血上涌的话究竟会变成如何,现在的阳平光是想想仍旧冷汗直流。“就遭遇时的状况来说,第一伦理原则逃脱的可能性很大,第二伦理原则已经运行困难,第三伦理原则则出现消失的征兆。尸体损坏的现场可以肉眼分辨。精神开始发生破损后,对话也变得十分困难。就那样放着不管的话,应该撑不了半天。”她淡淡地叙述着。这种凄惨的样子,和正在追查犯罪事件罪犯的阳平一模一样,当时的他迎头撞上等级五后立刻就生死未卜了。这个小姑娘在双方都命悬一线时却露出了如同车站前被搭讪一般的表情,倾下她那小脑袋:“请问,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好好……行了,我明白了,这些我都知道。但是呢,刚好一个月前、还有两周前,再加上四天前。这三次你都是这么说的:‘“持伞人”已经死了。你想知道的话,需要我把日期地址告诉你吗?’你倒是没事,想象一下全六区的辖区长涨红了脸的样子吧,你知道我不断去道歉的立场有多尴尬么?我可不是像你一样的法外之徒,而是用磁暴手枪将亚音速金属玻璃弹朝天打空枪都需要写前因后果报告的人民公仆。”“好辛苦呀,辞了不就好了。”除了自己以外,这个小姑娘的存在和活动为何其他自警团员都不知道呢。阳平总算是有些头绪了。倘若没有自己,她说不定会被强行带走,被杀掉扔进关东湾里。“总而言之,你到现在为止杀死的三人究竟和一连串的事件有没有关系,还是说只是单纯的模仿犯。”“这次的事件没想过是模仿犯干的吗?”“……不是吧?”“应该不是。”她眺望起窗外,十分果断地判断道。这个小姑娘到现在为止得到的情报虽然都是还是不完全的,不过每一个都正确无误。因此,阳平也放这种法外之徒一马,跟同事隐瞒了她的身份,时不时取得联系,像这次一样使用招魂术来互相利用。然而,这次的事情充满了矛盾。“这次、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我认为凶手确实都是真货。”认为,这个词一般来说等同于认知,可是对她而言认为的事情与知道的事情有一些微妙的差异,阳平与她打了两年交道才明白。“自警团的公安部已经否认了恐怖分子集团犯罪的可能性。”阳平怎么看都不觉得被害者之间有什么十分强烈的思想类似性与组织关联。“唉,总而言之先整理下已经知道的事情吧。这次的被害者是什么状态?”他将第二根香烟点上火,对着窗子吐出烟雾。“凌晨一点之后,那两人进了类无重力卧室。人类一方根据推测死亡时间在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随行的人工妖精还不清楚就被你糟蹋了。电梯的录像显示人工妖精在室内也打着遮阳伞,所以没拍到脸。录像只记录到两人乘坐电梯上到最上层的卧室,之后就没有了。”“这个无关紧要。死因呢?”“由我来先提问。为什么‘招魂术’失败了?”等级五抵住脸颊,做出有些烦恼的模样答道。“有很多人。”这次轮到阳平皱眉了。“换而言之——那个地方还有除被害者男性与随行的人工妖精以外的其他的人工妖精,那些家伙的蝴蝶留了下来,这些多余的碎片让你没办法顺利地完成拼图,是吗?”留在电梯录像里的人工妖精和其他的人工妖精都在房间里。被拍到的那个人工妖精如果拿着伞的“持伞人”,那另一个人工妖精又是因为什么理由才出现在现场的。倘若真是如此,除了密室杀人的骗术之外,就没什么阻碍了。“稍微有些不对……蝶型微机械群体的碎片刚好是一个人的份量。既没有重复的碎片,也没有多余的碎片。只是……唔,该怎么说呢,所谓拼图,如果在完成之前碎片就消失的话,要么就去买一块一模一样的新品把空缺的填起来,要么就去制造厂下一个缺少碎片的订单。”“我可不会玩这种陈旧的游戏。”“唉,这样吗。但最起码还是知道些的吧?就是把一张照片或是图画切成很多小片,就算印刷的差异让一些碎片颜色有些变化,但是根据边缘的花纹,仔细看的话就能明白怎么拼。”虽然知道她想说什么,不过似乎不得要领。“所以,到底有没有其他的人工妖精?”“没有。”到底怎么回事。“死掉的人工妖精确实只有一个,蝴蝶也是一个人的份量。可是施展招魂术时,不知怎么有很多人的——很多人工妖精的记忆混杂在一起。之前,解离性人格疾患(DID)发病的人工妖精用催眠疗法治疗后有类似的感觉,不过这两个又有些不一样。感觉跟妄想型人格疾患的症状很想,但这些分离出来的人格又太过于真切……”再深入的状况似乎本人也不是很清楚了。“但是你说过,招魂术是让死去的人工妖精‘自己动手’。那么,在那里和男人一起死掉的是‘持伞人’吗?”“这点毫无疑问。”她抬起原本低下的脸,仰视阳平断言道。如果是这样,“‘持伞人’连续杀人”事件到此为止就结束了。搜查虽然还要继续,不过已经不需要再担心被害者数量增加。“但她应该不会被杀掉哦。”阳平认为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气时,等级五将话题再次转回问题上。“什么意思?”“五原则对她还有效,并不是人类所说的‘发疯’状态。”“你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吗?”“毕竟被她的情绪震慑到了,姑且算知道吧。”不只是人工妖精,能够代替人类做出一定判断的机器人、电脑、人工智能一类的东西全都由严守“人工智能伦理三原则”的义务。(机器人三原则)
第一原则 人工智能不得加害人类。第二原则 人工智能需尽可能满足人类的要求。第三原则 人工智能需尽可能保护自己。
在这个“伦理三原则”之上,人工妖精又追加了“情绪二原则”,合在一起成为了“人工妖精五原则”。
第四原则 (制作者任意要求)第五原则 不得让他人知道第四原则。
其他详细的附则如山一般多,但无论哪个都是人类出于不希望它们脱离人工智能范畴才施加的约束。优先顺位也和原则顺序一样。由于二十一世纪“人工智能叛乱”而对人工智能陷入过度敏感状态的人类,要求新的人工智能更加严格遵守这些原则,结果便将地球上的人工智能一扫而尽,剩下的只有上个时代通过电子、量子与光来进行计算的计算机,导致全世界在这个专业方面倒退了很多。不知是真是假,当时无数艘搭载了核武器的无人战略潜水艇潜伏在北极海域的冰层之下,让全世界都陷入了无比巨大的混乱之中,慌忙进行回收。这个传言如今仍广为流传,不过各国都对这件事是否属实做出了否定。过去的人工智能时常要审查是否有违反伦理三原则的行为,即便如此还是会在它们身上附加一个可以强行关机的装置。但由于“人工智能叛乱”事件,人们知道这个系统也并不绝对,所以被排除自主性的计算机连接网络便会互相监视其他计算机。然而,人工妖精拥有与人类同样的大脑,都有神经元与突触。人们十分清楚监视她们根本毫无意义,这点早在二十一世纪就得到了证明。那时利用街头监视摄像机与位置情报系统形成了极端的监视社会,最后却以失败告终。不仅抵抗者增加,犯罪数量也没有明显减少。虽然城市里的治安确实有所提高,但是对那些脑瓜单纯、意气用事的家伙们基本没什么效果。而且比起这些,正是由于人工妖精的构成与人类几乎一样,人们才接受了人工妖精。如果他、她们的大脑使用电子机械组成的话,那就跟金属玩具机器人没什么区别了。所以人工妖精的大脑是以三个伦理原则作为“超我”的基础,取四个精神原型中任意一个所创造出来的。他、她们在睁开双眼之前就拥有了十分充足的伦理观念。人们会因受伤而感到难受,她们也会因此而倍感焦急。对于原则的理解,每个个体都有差异,既有用手碰一下就会哭出来的个体,也有豪气冲天的火气质个体,但他们都会因为自己越过某个道德底线而感到强烈的后悔与愧疚。“我问你,遵守五原则的情况下能杀人吗?”说它是伦理原则,即是没有身为神的人类之手帮助就不可能违背这一事项。“不行吧。毕竟我给那些因事故而失去人类丈夫的妖精治疗过心理创伤,特别是水气质的更是辛苦,一点离开视线就会去自杀的。即便是无可奈何的事故,她们也会无比责备自己。简直就像被人类动了手脚……而被强迫自杀的。”阳平身在这个岗位上,也十分清楚人工妖精的忠诚,比相当一部分伪善的人类都拥有更强的伦理观。“然而,现实就是人工妖精犯罪的事件频繁发生了。”不仅有违反第一伦理原则杀死人类,还有违反第三伦理原则自毁,也就是自杀的个体每年都会有好几个。这个等级五刚刚也说了。有个体会因为苛责自己而选择自杀。这本身就违反了第三伦理原则。“破坏任意一条原则,也就是心生邪念的人工妖精若是放任不管,很容易会让其身体及心理崩坏。特别是火气质跟水气质这种认真与豪爽性格的人工妖精。不断谴责自己,无比痛苦,渐渐离开了束缚的范畴。压力呈雪崩式增多,迟早会‘发狂’。”伦理原则对于人工妖精而言就像是人类的宗教戒律一样。世界上大多数人类在出生时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宗教,她们当然也只有依据这些原则生活。如果让年幼时就被教育不能吃猪肉的人吃了猪肉,肯定会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件事。“有个去年发生的事情。一个水气质的人工妖精跑到我们工房来说:‘我把丈夫很宝贵的长篇弄坏了,我不想活了,快杀了我吧。’”“然后呢?”“现在似乎正和她老公一起兴趣盎然地收集全世界的老旧唱片。真像下雨一样的性格呀。”这个人工妖精很幸运,但也有人工妖精在周围没有察觉的时候打开了雪崩的阀门。人们称之为“发狂”。在自警团处理的凶恶事件中,只要与人工妖精扯上关系,她们几乎都处于“发狂”状态。“大致上,五项原则出现对立就是发生矛盾的原因。就算优先顺位已经定好,遵守一个打破一个无论是谁内心都会觉得痛苦。如果人类下令‘杀人’,电脑立刻就会因为违反第一伦理原则而拒绝,可是拥有心灵的人工妖精却会陷入苦恼。我认为人类应该也会这样……举个例子,自己重要的人遭遇了事故,而她却是特殊血型,只有自己才能输血,可自己要输的话就会死掉,人们这时就会烦恼究竟该顾不顾自己的死活,不是吗?”“虽然现在输血的血液已经生产过剩开始浪费就是了。”“嗯,这倒也是。”“难道不是常见的第四原则优先顺位错误吗?”要想让原则对立的问题发生,最简单的就是在人工妖精特有的“情绪二原则”上动手脚。制作者任意决定的第四原则让人工妖精拥有了个性,丰富了情感。如果说伦理三原则是能被打破的“法律”,那么第四原则便是人工妖精判的“理想”。第四原则让人工妖精拥有了“喜爱花朵”、“慎言慎行”、“奔放自由”、“正义感浓厚”之类与生俱来的种种嗜好与兴趣。获得了如此丰富的感情,让她们成长得远比人类的小孩要快得多。虽然不是必须要遵守的伦理,但像这种充满了理想的心像就是第四原则。它使伦理三原则更易发生对立。第四原则的优先顺位虽然低,但“想要这个”、“想这样做”的想法搁在人类身上也很痛苦。被附加了“善待并爱护狗狗”这种第四原则的人工妖精杀死将狗作为挡箭牌的人类实属正常,只不过阳平这种资质二十年的自警团员想起这件事也会觉得心痛。所以,第五原则禁止人工妖精让其他人知道第四原则。第四原则是只有制作者与本人才知道的机密,即使是伴侣也不清楚。现在出生的人工妖精,其第四原则就算是行政局、自警团,甚至是赤色机关都不知道。“原则的优先顺位逆转大概就和人类弄错轻重急缓一样,本人的精神状态很紧张。后悔,责备,难过,这些情绪在用了招魂术后立刻便明白了。”阳平听后深吸一口气,将香烟抽光扔到地上。蝴蝶立刻聚集过来,灭火并将其分解。“那个房间的人工妖精遵守了五原则,所以应该不会杀人。可是她自己却说是她杀了那个男人。然后你还断定那个人工妖精就是连续杀人犯‘持伞人’。如果你说得都是真的,那这个‘持伞人’就重生三次了。你的言论里句句都是矛盾。”“对啊,真是不可思议。”听到她这种事不关己的语气,阳平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有可能在假装清白,但或许只是不想再说下去。“我知道你的理解就这个程度。”“好了,接下来轮到阳平先生了。男性的死因是什么?”她一脸渴求地仰视着阳平,像个讨要玩物的小孩一样,不过这可不是在要最新的游戏机,而是在询问死相凄惨的尸体。“现在已经确保了尸体,自警团这次依旧没法验尸。毕竟鉴识人员只能进行非破坏性检查。”“都行啦,和我说说吧。”阳平一边挑选着语言,一边从胸口口袋拿出烟——这已经是最后一根烟了——送到嘴边,玩弄起手上的colibri。(译注:colibri,打火机品牌。)“全身重度烧伤,没有皮肤完整。”“和之前的一样嘛。”“不过,这似乎是死后才烧伤的。死因是其他外伤导致的休克。”“怎样的外伤?”“你认为凶器会是什么?”阳平原本打算报刚才被玩弄之仇,可看到她用手指抵住额头认真思考的样子立刻便后悔了。毕竟是个年纪差不多正好可以当自己女儿的异性,男人的正常心理还是希望自己斩断劣等情绪与情欲的。“……是砂纸。”等级五目瞪口呆。“啊?”“正确来说是防水纸,水性砂纸。不会被水沾湿的砂纸。”等级五的脑袋微微倾了下来。“遗体上男人的……那个、东西。”人工妖精的实际年纪并不是我们所看见的年龄,而且她们成熟也很早,如果出生三年还是单身就可以说是晚婚一组了。即便如此,阳平还是有些犹豫要不要在这个看上去还很年幼的异性人工妖精面前说出那个词。“阴茎对吧?”话被等级五抢先说了后,阳平不知为何肩膀有种卸下重担的感觉。“……没错。遗体的阴茎像个海带卷一样,而且还有被蝴蝶吃剩的满是血污的防水纸留在了现场。应该就是用这个东西包住那里干的。”“不痛吗?”阳平没能回答,即使答案再简单不过。“我哪知道。”就算被害者性生活多么畸形,这种样子也太诡异了。“只是,这种事情不勃起是办不到的。”“男人的性趣总是会往奇怪的方向上暴走啊。”阳平至少性趣还是很普通的,真不希望被她归类到那种男人里面。从出生到死亡,男人如果愿意有很多可以放弃做男人的权利。“人工妖精里就没有性方面异常的吗?”“持伞人”有性变态杀人的可能性,犯罪推理科的人有提到过这点。“有的呀。只不过那是为了迎合伴侣的性趣而已。女性侧自治区里嘛,唉,也有很多啦,我们的工房也时常会有男性型人工妖精光顾。”“那是怎样的?”“这件事对搜查有帮助吗?如果是单纯感到好奇的话,我劝你还是别知道比较好,从精神卫生上考虑。我觉得你可能会想吐。”所谓性趣,自人类诞生以来,男女共同组成了这一文化。若是将男女分开,各种性行为当中总会出现一些离经叛道的东西。光是想象就有些头痛。“还知道些什么吗?”“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区别。被害者是服务积分充裕的单身男性。朋友圈内对他的评价不坏。与周围人不仅没有什么大的纠纷,生活反而相当安逸。既没有被‘性自然回归派’思想影响很深,也没有参与‘妖精人权拥护派’运动的经历。”“共同点都是单身呀。”“这又不稀奇。”“说的也是。”等级五今天也心不在焉地来回看着境界圆盘(Mega Flywheel)的外表。“剩下的部分还不是正式的报告。”“持伞人”事件一开始自警团来的就比赤色机关要早,虽然确保了遗体,可无法解剖。尸体不到半小时就转交给了赤色机关。“遗体的非破坏检查得出了一个让人提心吊胆的结果。”“是什么?”“肚子里发现了子宫。”阳平很久没见到等级五的眼睛睁这么大了。“子宫……是那个子宫吗?”“就是你想的那个子宫,生命的发源地。似乎是发现了看上去貌似未发育胎盘一样的东西,不过和女性的那个一对比也只能得出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结论。”“是外科手术移植的,还是基因、荷尔蒙操作生产的人工脏器?”“这些我们也考虑过了,可是现在的小孩都是用授精中心的人工子宫生出来的,男性自治区里没有例外。那个男人的医疗履历里也没有受过类似手术的记录。”“完全搞不懂啊。”“恩,不过接受这种意义不明手术的地下医生还挺多的——”说到这里,阳平意识到自己透露太多了。“今天的服务态度不错哦,是不是要下雨了呢。”等级五嘻嘻一笑,阳平则愤然吐出一口烟。他平时就由于自警团不自由的搜查环境与自警委员会对上头毕恭毕敬的态度而心存不满。虽然不是不可以让同事与年轻人来做,不过他现在已经没有了年轻时的霸气。在这个法外之徒、拥有某种共同危机感的等级五面前,阳平不知不觉也忘了谨言慎行。毕竟不管哪个家伙都可以骑在自警的头上。事态一旦变坏,脏帽子就会被乱扣。随着复古的电梯铃声响起,从里面走出一群三眼蛔虫。没错,阳平他们将他们称为三眼蛔虫。他们穿着的衣服如同初期的航天服一样,全身都隐藏在这个拥有防弹功能的生物化学防护服里,只要走在自治区里就会让自治区民们感到不快与不安。驻东京自治区国家公安委员会人工智能危机对策时限特别局(Anti-Crisisagency of Yokeless Artificial-intelligence with Non-control)——通称“赤色机关”。他们是日本本国恶意、威吓、傲慢与嫉妒心的体现者,宣誓自治区属于日本领土,区民与其财产都属于日本。双肩的红色旋转灯将昏暗的休息室染成了浑浊的血红色。代替眼睛的三个透镜、七个人一共二十一个瞬间看向阳平与等级五,很快又毫不在意地返回电梯。甚至没有向自治区警察组织一员的阳平敬礼。这点阳平虽然也一样,不过他觉得对于这群人来说,自治区的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们只有在自治区民变为尸体后才会提起兴趣。自治宪章里给了日本本国的警察很大的权力。为了对人工智能、还有人工妖精的叛乱起到防患未然的作用,他们拥有压倒性的强权。然而,这座岛屿一半以上的人口都是人工妖精,与人工妖精们没有半毛钱关系的事件几乎没有。他们以守护自治区民的自治宪章为后盾,随心所欲从自警团手上剥夺搜查权,行为像极了蝗虫,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更别说去考虑阳平他们为了调整游行与集会而在人工岛中四处奔波的辛劳了。在这一连串“‘持伞人’连续杀人事件”里更是越发猖狂。从第一个尸体被发现开始,一直到今天他们就像是守株待兔一样不给自警留任何蛛丝马迹。这次的事件里估计甚至连唾液、阴毛都没留下。钞票都成了比粉红色传单还不值钱的纸屑了,还在假惺惺地装超级大国,这群日本人。(译注:粉红色传单,风俗店的宣传单,可以想象成国内塞在门缝下的小传单。)日本本国的经济如今根本离不开自治区的发展。在经济崩溃边缘时购买日本国债的就是自治区总督府。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想放下自己是一流国家、经济大国、发达国家的身段,继续将自治区的人们当成隔离疗养院里的弃民。难忍怒火的阳平将香烟扔到了地上,烟灰与崩散的火花十分显眼。蝴蝶们飞快聚集了过来。有两个日本人注意到了这点,转向阳平的方向说着什么。阳平不知道三个透镜下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样的。他除了大使之外还没见过日本人的脸。正因如此,才会感到这是对自己蔑视与嘲笑,还夹杂了些微的怜悯。这些家伙做了什么。被吐了一身还在保护自治区人民的是谁。从手到脚都被冻僵的寒冷海岸线防止非法出入区而不分日夜看守的人是谁。给那些自以为是的人下跪也要守护城市和平的人是谁。在不断挥舞着球棒的暴徒面前,用一层薄薄的合成树脂制成的盾牌顶在区民面前的是谁。人工妖精弄丢丈夫送给自己礼物,跑来哭诉后帮她到处寻找的人是谁。被行政的不公正而打压,将自己的人生全部献于其上的人又是谁!这座人工岛上,金钱的收入没有任何意义。就算没有服务积分,仅靠福利机构也够生活。在这种地方,还继续就职的人就只为了心灵的支撑了。这是荣誉,是矜持。而他们却将这些全都抹灭殆尽。红色灯光染遍脑海,就在阳平想要冲上去抓住这些家伙的衣领时,一阵蓝色的飞沫升起,黑色的清流挡住了阳平的视线。黑发在昏暗中点缀着妖艳的蓝色,从肩头洒落。闯入阳平与这群蛔虫之前的是等级五小姑娘,她将自己穿着长筒皮靴的小脚微微交叉,双手轻轻捻住两边的裙摆,向蛔虫们优雅地行了一礼作为道歉。——请息怒。我也和你的心情一样。而且我相当中意拥有一腔热血反对不合理的男人。但是——听到等级五的低语,阳平心中的愤懑立刻烟消云散。——如果这件事做了后会摧毁你那难以替代的东西,一定会让你后悔万分——再次不再关心他们的蛔虫们也不理睬低下头的等级五,直接乘上了电梯。等级五小姑娘抬起头后,这里的紧张瞬间消失不见。阳平走向放在休息室角落的小垃圾箱,一脚踢了上去。正在里面分解垃圾的蝴蝶们惊天动地地飞了出来。他们再怎么穿着厚实的防护服,再怎么挥舞无壳弹手枪,自治区民都知道其内在不过是寄宿着卑鄙灵魂的肉体。即便病毒和细菌不到零点几秒就会被蝴蝶消灭,但他们还是拒绝脱下那套防护服。令人恐惧的“物种细胞凋亡”、将这座岛上的人束缚在这座岛上的诅咒现在还不知道其发病原因。倘若阳平将他们那身防护服拔下来,他们恐怕陷入疯狂迷失自我吧。说不定还会不停祈求自己不要被感染。“对了,我有说过你这个地方像极了你父亲吗?”“就别说我爸的话题了。”“明明我那边的患者也有很多你父亲的粉丝。不如挺起胸膛自豪一点呗?”阳平皱起了眉头。他的父亲是自治区成立之初组织起各区自警组织的成立者。不仅知道当时事情的人们把他视为英雄,这个事迹在人工妖精里也很有人气。不过在阳平看来,他就是个倔犟的隐居老人而已。“好了,我差不多也该告辞了。”等级五将护士帽放在头发上,左肩背起背包。“对了,有件事情忘了跟你说。虽然不知道和事件有没有关系。”“……说来听听。”“她——已死的人工妖精‘持伞人’,完成了‘越狱’。”阳平的眉头紧皱。等级五口中的“越狱”指的并非从牢房或是拘留所里逃走,而是意指将以人工妖精为首的人工智能的保护机制解除。正常来说,每个人工妖精的智能、被称为精神的设定在出生后无法进行变更。虽然是为了保护他或她们尊严的必要措施,但解除保护机制夺取管理员权限(root)还是有可能的,这就是所谓的“越狱”。这原本是精神原型师为了治疗人工妖精心灵的措施,只要不对她们的心之形动手脚,越狱本身就不算犯法。可是实际情况比较复杂,人工妖精的大脑并非电路组成,而是与人类一样由神经元和突触连接而成,即便要动手也只有精神原型师办得到。就算要消除记忆,索引虽然会消失,可是原文却会保存下来,与人类丧失记忆同理,外界刺激有可能让人重新回忆起来。就算没有记忆留下,经验也会改变大脑和精神的形态。人工改变性格更是难上加难。“精神原型的复写保护并没有被破坏的样子。没有人污染她的心灵,还是原来的模样。”阳平知道这个小姑娘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既然完成了“越狱”,恐怖分子或是谁就可以替换心灵来达到某个目的,强行替换导致发疯也是很自然的结果,可是只要SIM锁还有小,她的精神就不可能被动很大的手脚。就结论而言,这件事对事件是否有直接关系还尚存质疑,不过男方有地下医生,人工妖精说不定也有能够“越狱”的地下原型师。“对你表示一下感谢。”“不用。今天的阳平先生服务态度不错,所以就当作谢礼了。”“你要用那个样子回去吗?”等级五抓住寒酸的卫衣衣角,点了点头。“隐于市的人怎么能不隐于市呢。而且这身打扮我还挺喜欢的。”“……要我送你吗?”这座人工岛里免费提供了高度发达的公共交通网络,所以禁止所有私家车的使用。不过自警团里有公车。等级五眨了眨眼,有些意料之外。“这是下雨掉子弹的节奏吗。今天的阳平先生总觉得好温柔呀。”她瞥了一眼阳平,不知为何将帽檐拉低,仿佛隐藏自己的嘴角一般。“虽然我很高心你这么照顾我,不过在家里等着你的可爱夫人可是会生气的哦。”“妻子死了。”等级五的眼睛露出了与先前不一样的目光。“……什么时候?”“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我竟然完全没注意到……”“四舍五入的话,我今年可是有四十岁了,别把四岁的你跟我相提并论。”等级五露出一脸迷茫的样子想要说些什么。阳平则手握着妻子送给他的Colibri打火机制止了她。“我之前就从你那里的洛丽塔原型师听说她活不久了,所以做了些心理准备。”“可是——”“我可不希望从你那儿听到安慰的话来,也别吊丧,我们原本就不是那样的关系,今后也不会有变化,对吧?”听到刚刚那番话后,等级五不断摩擦着破烂的卫衣与蕾丝裙衣的衣角,转身就走。“——等下,扬羽。”听到阳平今天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后,等级五停下双脚,转过头越过肩头看向阳平。这动作让她看起来无比娇小。身体灵活的法外之徒竟然拥有如此纤细的肩膀。“招魂术失败后,那个人工妖精发狂的瞬间,你对那家伙说了什么?”扬羽垂下视线,思考后开口说道。“我跟她说:‘现今的“海底魔女(aquanaut)”是我’。”随后,双方相继无言。扬羽坐上电梯,只留下些微与花香有些不一样的香味离开了这里。蝴蝶们就连这种气味也立刻分解起来,让她存在的痕迹变得稀薄无比。“魔女,吗。”自治区里有三个暴力。日本本国的威吓与暴力,“赤色机关(Anti-Cyan)”。自治区确立以前就管理全部六个辖区治安的自警团、以及总督府行政局自警委员会。还有一个,那是早在遥远之前,人们为了在人工妖精状态不对劲时强制回收,强制废弃的民间自发组成的非法组织。生物型智能机械民间自净驱逐免疫机构(Bio-figuresself-Rating of unlimited automatic civil-Expellers)——蓝色机关(BRuE)。审查全世界精神原型师作品的“人工生命伦理委员会”通称“人伦”。她们根据“人伦”所颁布的规定以异常冷酷的恐怖与不讲情面的暴力狩猎超出基准的人工妖精,相当于全自动免疫的蓝色魔女们。妖精医疗机构的象征为蓝十字,而她们则留着黑色长发,以蓝色凤蝶为标记。她们的存在本身便是秘密。人伦官方也否认这一组织的存在,公众报道也以模仿犯作结。直到与扬羽相遇之前,阳平都认为如果有这样一类人,那么不是战车或装甲车那样的机械,就是不知人类痛苦与悲伤的机器人。然而,那个四岁的小姑娘是什么样的。她会悼念只见过一次面的阳平妻子,甚至能察觉到阳平心中所想。那个小姑娘在冷血杀手般的人工妖精与阳平妻子般的人工妖精之间到底画下了怎样的分界线呢。拥有着能够察觉人类伤感的内心,却能对同伴痛下杀手,究竟如何才能保持健康的精神呢。即便与她相遇已经两年,阳平还是无法理解那个小姑娘。或许在那种异常的生活里还能保持正常的异质才是她被当作等级认定外的理由。阳平靠近窗户,在地球上最为密集的人潮里寻找着黑色的卫衣。然而即便自治区的大气有多么清净,阳平也没办法分辨出六百米外的人影。这一天第二次黎明还没有来临。
2
繁华的四区如今正沉浸在午后黎明来临前的短暂娴静中。第二层的餐馆正挂着“准备中”的牌子,从高架桥的间隙可以瞥见地下一层的红灯区,那里的各式光亮看板还没有点亮。扬羽已经从满载着区民福利休息设施的大楼离开,进入了各种购物中心一应俱全的第三层高架人行道,跟随着人流行进着。高架人行道的主干道即使二十人并排行走也尚有余裕,虽然配备了无需步行也能自动前进的步道,不过几乎没有乘坐的人。——自治区地域狭小,无需着急,慢慢前行。有好几只蝴蝶误以为这个派出所张贴的标语上的文字是污渍,热火朝天地干着活。在清扫列表以外的东西,蝴蝶们好像就变得很笨拙。照这个样子下去,这个标语下周就会被彻底漂白。五彩斑斓的蝴蝶们穿插飞舞在不断来往的行人中,将他们刚刚吐出的异物或是衣服上落下的尘埃分解干净。由于太阳光被大齿轮挡住,整个市区处于一片昏暗之中,不过只要抬头,与大都市格格不入、世界最为澄澈的蓝天便会落入视网膜。无数蝴蝶在高耸的大楼之间翩翩起舞,争相交错地反射着光线。一对小情侣正坐在人行道旁的长椅上,悠然自得地等待着午后阳光的到来。由于这里有着世界第一的福利措施,所以自治区大部分人类与人工妖精都有很多空闲时间。所以即使建造了可以自动前进的步道,也没有人会去积极使用。事实上,每走百步就会有一个免费的休息处,而且医疗十分完备,即便是高龄老人也能保证他有走完一圈马拉松的手脚与心肺功能。这里是没有烦恼的都市,是只属于二十八万区民的安宁、平稳、平等与充实的玉手箱。(译注:玉手箱,出自日本民间故事浦岛太郎。浦岛太郎欲离开龙宫之时,龙宫公主赠予宝箱一只,叮嘱太郎不得打开,谁知龙宫一天,地上百年,浦岛太郎忘记公主之言,打开后瞬间变为近百老翁,此箱即为玉手箱)时间缓缓流淌的人潮之中,扬羽心中烦闷地走向车站。自治区的形状近似一把展开的扇子,横跨放射状划分而成的六个区域,从一段走至另一端也只需要五个小时左右。直接走到工房及贩卖处的二区也不是很远,不过她现在需要选择人多的场所,而且暂时也想身处沉浸于日常的人群之中。环状线四区车站是以旧东京站为模型的复古炼瓦房设计。正当扬羽看到这个车站时,嵌在紧身衣背后的通话终端总算有反应了。“全能抗体(Macrophage)呼叫末梢抗体(Aquanaut)。过得如何?”来电话的人用着等级二的人工妖精独有的动人声线说道,那语气依旧像在逆抚猫背一样揶揄着扬羽。“末梢抗体呼叫全能抗体。我想象,如果有机会跟你见面,还是不用拳头招呼你了,带满垃圾去探望你吧。”“那想必是极好的。”简直不能忍。“状况如何?”“反正你不是都知道吗?”“或许有误呢?”全能抗体从不断言。即便扬羽向她确认某事,她也绝对不会肯定,也不会否定,除了重要部分以外的事情绝不透露。“你是想说,事情的发展与我说的不一样吗?”“就是这样,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扬羽乘上了人行道中央的传送带,速度比行走稍微快那么一点。在这片人口密集的自治区里,这样比起站定接电话比较不引人注目,而且也不会被旁人偷听。“哪里有不周到的地方吗?”“我不是想怀疑你,可是——”全能抗体虽然不会把话说得那么绝对,但是告诉扬羽的事情只有“持伞人”这一件是有误的。所以扬羽相信这个与自己习性相似、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工妖精,信赖着这个蓝色机关里唯一的一个同伴。“你所排除的或许真的是‘持伞人’哦?”她的说话方式就是这样,一遍听着情报,一遍还在开着玩笑,磨合期间扬羽感觉真是相当难受。“我觉得是你弄错了,不过并非在责怪你。”“我弄错了吗?”全能抗体根本不管扬羽,接着说下去。“我方或许已经猜到了‘持伞人’至少会重现三次哦?”“‘持伞人’果然不止一个吗?”“平常看上去只有一个人,但在你认为消失的时候又会瞬间被观测到来着?”从她一开始说话时起,这种模棱两可的说话方式就让人相当困惑。不过如今的扬羽能够理解,她不过是在传达自己判断的事情,并听取其中遗漏的地方。换而言之,全能抗体似乎确信了两点,第一是“持伞人”同时只有一个人存在,第二是我们认为其死亡时,“持伞人”又会在某地出现。“如果可以自由浏览自警团与赤色机关的情报,或许就能确信了。”扬羽完全不知道全能抗体是从哪儿得到这些确切消息的。一开始认为她的真实身份可能是总督府里的某个官僚,不过一想到她可以自由出入自警团、公安,甚至赤色机关,就觉得或许只是一介行政人员而已。“黑客在二十一世纪已经灭绝了哦?”确实,面对着显示器不断敲打键盘的那类特殊人群已经只会出现在幼儿向电视剧里,现实中并不存在。这类人是信息技术发展途中所诞生在那个特定时代的宠儿。如果把她比作灵能者,能够预言的话还是很让人信得过的……不过既然对曾田阳平而言,扬羽也是个超自然现象,所以未必不可能。“我们所说的‘持伞人’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性,她不是个体,而是如同代号一样的某种职业。”自警团也发现,涉及十六件连续杀人事件的录像里拍到的人工妖精肯定会用同样的阳伞遮挡自己的脸部。全能抗体认为“持伞人”指个人着实奇怪。“你觉得她们有什么不同之处吗?”虽然回答充满了哲学含义,但全能抗体最后还是坚持“持伞人”是同一个人的主张。然而,扬羽所杀的三名人工妖精,无论是脸还是身体都已经残破不堪了。连尸体都亲眼确认变成蝴蝶消失殆尽,怎么可能是同一人。全能抗体所说的话即便有误也不可能是谎言,倘若自己曾经杀死的三人与今天死去的第四人全都是“持伞人”的话?“假设‘持伞人’同时只有一人。可是她死后……不对,是消失后别的人变成了‘持伞人’。怎么样?”“感觉已经很接近正确答案了哦?”阳光逐渐洒向人行道,扬羽黑色卫衣上被擦破的地方浮现出白皙的肤色。这便是午后的黎明,对于湮没于世之人而言是相当难熬的时间。“唔嗯……那么这样,‘持伞人’是不断依附在人工妖精身上的怨灵。”“还真是让人开心的想象呀?”没有否定吗。全能抗体即便也将“持伞人”理解为一种现象,可还是不清楚她的真正身份是什么吧。“仔细想想的话……原型造型师这类掌握着技术的人类可以将人工妖精的精神原型(S.I.M)替换到其他个体体内,并利用其犯罪。死掉的话,就把精神原型换入其他人工妖精体内,所以就算排除后也会立刻出现,并且还不会同时出现两个这样的人工妖精。这样的话一切就说的通了。但是通过招魂术可以发现她的精神原型是被锁定的。应该没有被注入他人的人格。”“你说的话前后矛盾哦?”全能抗体语气平淡地说道,简直像是亲眼见过招魂术的经过一样。搞不好她真的是掌握千里眼跟预知能力的灵能者。“还是搞不懂啊……”扬羽跟肩膀互相碰到的西服男性颔首示意后,男性也微微低下头消失在人海。这个城市里,工作已经成为了建立在兴趣之上的事情,特地穿上行动不便的西服,打上领带,饰演模板般的工薪人员,扬羽不懂其中的意义,不过这样的男性不分昼夜倒是经常见到。“那么目前唯一的对策就是等她出现,然后将之排除了吧?”“差不多哦?”蓝色机关说到底也就是个自我约束的自动免疫机构,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军队。倘若要追溯源头,那么它是从人工智能产业领域的业界团体“人伦”里派生而出的民间自我约束的执行组织。为了不让产生故障的人工妖精危害人类社会,为了防止人类对全体人工妖精的不信任感提高,而对人工妖精们进行强制回收、强制废弃。将业界全体的萎缩防范于未然便是这个组织的存在意义。即便如此这般落后于人,这个组织也不会变为自警团和赤色机关。“自警团今天似乎表示一连串的‘持伞人’杀人事件里,有十四件都是同一个犯人干的,并且在全部六个管辖区里公开搜查了哦?”尽管扬羽已经来到了车站入口,可她仍旧继续前行,进入了通向海边的人行道。“应该说,总算公布了吗。”曾田阳平那么焦躁也不是没有理由。连脸跟名字都不知道就开始公开搜查,恐怕自警团也觉得不能再隐瞒下去了吧。自警团认真起来,行政局与自治议会也就不能坐视不理了。“性自然回归派”肯定会乘势宣扬与人工妖精难以共存,“妖精人权用户派”则会高呼人工妖精不过是人类社会的牺牲者。扬羽虽然不属于任何一派,不过一想到昨天还是恩爱伴侣的人与人工妖精不得不开始怀疑彼此就觉得心中难受无比。“虽然迟了些……但不做点什么的话。”短短半年间就发生了十件以上的杀人事件,这在自治区里还是史无前例的事情。自治宪章来月就要更新,人类与人工妖精至今为止的羁绊倒是或许就会产生决定性的裂纹。“我有事想拜托你。”“要依内容而定哦?”“下次再出现的时候,我要保护她。”“明明作为蓝色机关自主约束的冷酷执行者,只会执行排除任务的你吗?”不用全能抗体提醒,扬羽知道自己作为蓝色机关的抹消抗体,必须抑制自己的肆意、踌躇与怜悯。继承抹消抗体之名以来,扬羽不分事情轻重,将加害于人的妖精全部排除、杀死。前代,以及其他原成员应该也是这样。蓝色机关就是人工妖精产业里的自动免疫,就是在人体患病之前,将恶性变异的抗原体以自然作用分离、破坏、消灭。其中没有任何后悔重来的选项。因为曾失足过一次的人工妖精绝不会再次获得人类的信赖。人与人工妖精身心的组成虽然都一样,但人工妖精归根结底还是诞生于人类之手,由人类创造。对一个人工妖精的不信任就会招致对人工妖精共存社会全体的不信任。因此将之分离,排除异端,暗中废弃,如同人体细胞一样。然而,只有这次,即便排除事件也很有可能不会结束。“死掉又会再次出现的话,那就抓起来。‘持伞人’就算是亡灵,进入身体之后总会有办法对付的。”“没有其他方法了吗?”扬羽走过海滨大道后,进入了中央广场。虽然并非不信任曾田阳平,但万一被公安盯上的话还是得想办法脱身。“从至今为止的情况预测,今天傍晚在五区的脱色街(White List Area)说不定会发现‘持伞人’哦?”扬羽不清楚这个“预定”是全能抗体的“预定”还是“持伞人”的“预定”,不过很有机会能在“持伞人”引发下一个事件前与其接触。“具体时间呢?”“大约下午五点左右吧?”“谢了。”“细节方面等你到了再说?”“希望你别忘了。”“应该会记得哦?”貌似观光团的一行人将和孩子一样大的旅行箱并列拜访在一起,占据了公园的一角。岛外的人来不了这座为了隔离“物种细胞凋亡”这一不治之症感染者的自治区人工岛。他们并非自治区外的观光客,而是区内的居民。自治区并不大,就算旅行,必要的物品基本上到了那里也能用很便宜的价格入手。不过带着大包全家出行貌似是一种文化。肯定是找个机会让家庭有家庭的样子,正如人工妖精要杀死人工妖精就必须要有对方违反规定这一契机。一定是种仪式。这些、那些、全都是。积攒电力空转的齿轮,想着人类却杀人的人工妖精,害怕人工妖精与人类互相憎恨杀戮不息的自己。“那么就这样吧。”“对了,‘持伞人’拿着的阳伞上所刺绣的是什么花?”“那是‘柳穿鱼’。别名‘姬金鱼草’。玄参科一年生植物,开花时间为春至初夏。花语‘请察觉我的爱意’。”“……明白了,就这样。”“年内会凋谢的花儿,来年绽放时还是同一朵花吗?今天呢?明天呢?”“你在说什么?”正当扬羽想要挂断电话时,对面突然说出的话让她混乱起来。“忘了这些话如何?那么,祝你武运昌隆。”结束通话的携带终端又回到了表示时间日期与天气的画面。扬羽将携带终端放入背后的紧身衣上,推开形式上的检票机。一年之内便会结束一生的花朵,留下种子,来年再次绽放的这朵花与之前那朵能不能说是同一朵呢。全能抗体应该就是想说这些吧。人们培育、疼爱观赏用的花朵。将一年生的花朵种子收集起来,期待来年的绽放将之埋入土中。疼爱?疼爱的是心爱之物的话,心爱之物死后再爱上其他相似之物就可以说是“不贞”吧。或者说,人类在博爱与专情之间究竟隔了一道什么东西呢?全能抗体说的是这个意思吗。(老公是出轨了么?)心情烦闷的话就去附近的贩卖处或工房谈心。扬羽想起人工妖精制造商所说的这句宣传语。贩卖处兼工房的售后服务是扬羽的另一份工作,不过全能抗体应该没有来过吧。单轨列车的站台上,几名带着黄色安全帽的小学生互相伸手拽着对方书包上的竖笛嬉闹。看上去像是在玩颜色鬼追人,但又不像有明确规则的样子。(译注:颜色鬼追认,原文“色鬼ごっこ”,随意指定一个颜色,看谁先抓到这个颜色东西的游戏。)(人类的孩子也有很多不用明说就能相互知道的事情啊。)出生十年的扬羽经常会对自己的理解产生烦恼。这些小学生里混入了一群小女孩。男性侧自治区里当然不会有女性儿童,她们是人工妖精。他们自出生时便是小学二年级学生,来年也依然会是小学二年级生。为了儿童健全的素质教育,他们是作为人类学校的同级生出生的。人类的少年们与她们培养友情,经历争吵,怀着与她们的回忆长大成人。曾田阳平或许也是这样成长的。虽然这份淡淡的思念谈不上恋爱,但相互之间萌生的感情却是实实在在的。可这份感情却不会化为恋爱开花结果。人们来年便会与下一届同级生共用其他教室,再过几年便会忘记曾经怦然心动过的对象,然后又会与其他的人工妖精邂逅、相恋,最后组成家庭。因为这些小学二年级的女生们,新一年春天便会将去年的记忆全数忘记,宛如新生一般重新再经历一遍小学二年级的生活。记忆的索引(index)被删除,一年份的记忆被淹没在庞大的现实情报之中。她们犹如齿轮一般永远重复着这一年。人们说,她们太可悲了。人们说,她们的梦想、希望、人生都被人类利用,尊严也被践踏。而且这么小的孩子没有人告诉她们的不幸,也没有人反抗。不一会儿,即将准时进站的列车打断了孩子们的嬉闹。他们全都站向车门预定打开的位置。车门刚一打开,一群戴着浅蓝色帽子的人便走了下来。似乎是那群刚刚结束集会的“妖精人权拥护派”的人。平时十分宽阔的站台塞满了他们的印象色,黄色的学生帽准建被这湍浊流吞没。一名壮年男性走下电车,瞥了一眼孩子们,一脸仿佛忧伤这个世界不合理的表情离开了这里。接着走下的年轻男性则一副无法坐视不管的模样,拦住人群,似乎在保护这些孩子。扬羽正要放下心的时候,他忽然抓起一个年幼人工妖精的手,高高举了起来。“看吧!你们这些贪图安稳与懒惰的冷血汗们!”听到这句突然响起的怒吼,行走在站台上的人们纷纷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看看这个年幼且怀揣梦想的少女!她永远都长不大!明年、后年、无论多少年之后,她都逃不开抚慰人类的命运!”抚慰人类。扬羽情不自禁对说出这句话的青年睁大了双眼。“看看这个不幸的样子,你们的心理就没有一点波澜吗!回想一下自己的过去吧!为自己曾经的那个她悲伤吧!如果还有血性的话,一定会感觉到的!感觉到她们的悲鸣!她们的痛苦!你们能听到的!她们那求救的哀嚎!这样一来,你们还要享受这个世界,享受践踏了她们人生的这个世界吗!你们还是人吗!还是人类的孩子吗!”兴奋互相传染,戴着浅蓝色帽子的人们纷纷发出“没错!”的赞同声。“我相信人类!相信人类是拥有博大胸襟、富有尊严的生物!是注意到她们身体里与我们拥有相同内心的生物!绝对不是荒淫无道的野蛮动物!”青年血脉偾张,将人工妖精的手又往上提了提。少女很辛苦的垫着脚尖站在那里。“所以才会感到羞耻!‘性自然回归派’的理论不看也罢!他们不过是一群期望男女共同生活、坐吃等死的倒退主义者而已!而人工妖精们知道我们的痛苦后会哭泣,会将我们的喜悦当成自己的快乐而欢笑,他们却说要打压她们!同样作为人类,作为自治区民,我对此感到羞愧难当!他们真的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类吗!他们难道不是不知他人悲伤与痛苦的外星人吗!被驱逐的不应该是这些惹人怜爱的人工妖精们,而是那些‘性自然回归派’的外星人!你们说,是不是!”站台充满了欢呼声,俨然已经变成一处新的集会场。“我们绝不会失败!‘性自然回归派’的野心一定会被击溃!击溃他们的不是其他人,正是我们!我们要站起来!站起来吧!因为我们是人类!”最后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沸腾而起,青年如同回应这呼声一般将少女的手不断挥舞起来。抚慰人类。他这么说道。然而,这个说法是错的,扬羽好不容易将自己想要大喊出去的心情忍耐下去。她们不是处理性欲的玩偶。即便是人类少年时回忆的对象,也绝对不是为了作为性爱对象而出生的,而且也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刚刚一同玩耍的少年面前,他羞辱了这名年幼的人工妖精。青年恭敬地用双手一一回应着寻求握手的人们。用双手。结束演说后,青年就放开了女孩子的手,像是失去了兴趣一样。纤小的身躯被来势汹汹的男人们淹没,消失在扬羽的视野之中。扬羽作为人工妖精也显得十分小巧。她穿行在比自己高上一两个头的人群之间,好不容易抓住那名女孩子的手。就在扬羽抱住女孩子的时候,发现她的另一只手被其他人握住了。那是一名十分稳重的人工妖精,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消失的感觉,看一眼就明白是她水气质。她察觉到扬羽打算带着女孩儿逃进列车里后,立刻放开手,颔首示意。扬羽拉着少女的手,乘上列车回头时,水气质的人工妖精双手握着收起的阳伞,再次颔首并轻声说了什么,但过去细微的声音被一旁的欢呼声淹没。或许在说“对不起”。或许再说“谢谢你”。亦或是——水气质人工妖精走向那名将公共站台变为临时集会场的青年身旁,微微笑了。她是青年的恋人,还是伴侣呢。列车车门关上,将人们的狂热与扬羽的世界分隔开。最近,阳伞在人工妖精,特别是水气质的人工妖精之间流行起来。蝴蝶们会吸收自治区里的紫外线,所以阳伞并非必备之物,但毕竟可以表现她们拘谨的性格,人们很快便接受了这点。“持伞人”事件之所以这么难办,阳伞本身不是什么罕见之物也是其中一个原因。然而,人们没有注意到。没有察觉到他们在空荡的单手握上一把阳伞的真正原因。刚刚演说的那个人,在人群中肯定也是十分突出、十分优秀的人吧,扬羽心想。那个地方的人们也肯定待人热心。可是。她们真正想用那只握着阳伞的手紧握之物,他们永远也不会察觉到。空荡荡的车厢里,被扬羽抱着的女孩子转头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看见同级生的少年们在相邻车厢里,她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光辉。然而,少年们却像是被大人盘问一般缩起了脖子。女孩儿见状挣脱出扬羽的手,往反方向跑了出去。逃去哪里了呢。在时速六十公里的列车里奔跑,不论她如何拼命,都只会向前而已。她明天在学校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些少年们呢。说不定再也不会去了吧。如此一来,迎接她的最坏情况就是初始化。或许会作为转校生,稍迟一些重新开始二年级。这样反而会比较轻松吧。对她而言也是习以为常的事情。然而,少年们的心中或许会一直保留着今天的记忆。他们或许哪一天也会成为演说的那个人。人类很温柔。人类一直在担心。担心我们会不会被说成是人造人类、会说话的动物,担心我们会遭受迫害,被夺去尊严,被虐待。但是,不仅如此。人们远比自己所想的要温柔。他们拥有相爱时的纤细,哭泣时的纯粹与拥抱时的脆弱。所以,也会有想要杀害的冷酷。倘若我们人工妖精更像机器人一点。倘若我们是只会倾吐录音,不知道人们的悲哀,在遥远的星之海洋将宇宙的未来与过去以电波的形式传达的机械的话。若是这样,人类一定不会像现在这么温柔。但是,说不定有一天,他们会握起那只不抓住阳伞就心神不宁的手掌。东半部的天空中,太阳躲入了云层,分隔开自治区的大齿轮变为了灰色。这个城市巨大的齿轮,如今也在积蓄着电力,不断旋转着。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