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病

　　探病

　　——佐藤同學感冒了。

　　季節更替的時候本來就容易生病，而且看樣子她得到的只是季節性感冒，應該沒什麼大礙才對……即便如此，我還是放心不下。

　　「……這裡就是佐藤同學的家嗎？」

　　佐藤同學的家座落在環境清幽的住宅區的一角，距離櫻庭高中步行約需幾十分鐘。

　　雖然她家只是一幢一般而言不會留下任何印象的平凡透天厝……

　　可是看在我的眼中，它就好比莊嚴的神殿。

　　「……突然開始緊張了。」

　　實際來到她家門口後，心臟便不由自主地怦怦狂跳。

　　佐、佐藤同學就住在這裡沒錯吧……？

　　佐藤同學已經來我家——嚴格說來，是來cafe　tutuji——玩過好幾次了，可是這是我第一次前來她家拜訪。

　　雖然我已經跟佐藤同學交往了一段時間，可是我從來不知道原來去女友家拜訪是一件如此教人緊張的事情。

　　……話雖如此，如果繼續在門口徘徊，很可能會被當可疑人物報警。

　　我大大的深呼吸後，按下對講機。

　　佐藤同學家的對講機有附設鏡頭，等了一下子後，對講機傳出一道聽起來好像還沒睡醒的聲音：

　　『喂～？』

　　是女性的聲音——可是不是佐藤同學，難道是她母親！？那我必須保持禮貌才行——！

　　我從驚訝到恢復冷靜，只花了短短0.2秒。

　　「——您好，我是小春同學的同班同學押尾颯太。我是來送學校分發的講義和探病禮品給她的。」

　　『…………押尾……？嗯嗯！？慘了——！啊——！？』

　　喀鏘！對講機傳出疑似打翻了什麼東西的聲響。

　　「……？請問怎麼了嗎……？」

　　『沒事！你稍等一下喔！』

　　「好的……」

　　接著，屋內啪噠啪噠地傳出了一連串聽似手忙腳亂的腳步聲。

　　經過以「稍等一下」的標準而言未免過於漫長的一段時間之後……

　　玄關的門終於開啟，一名女性從門後探出臉來。

　　「你好，我是小春的媽媽，清美。」

　　「……您、您好。」

　　我跟佐藤同學的父親——佐藤和玄曾有過數面之緣，不過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佐藤同學的母親本人。

　　而且她本人的印象跟我之前自行想像的模樣完全不一樣，讓我有些驚訝。

　　該怎麼形容才好呢？感覺上就是會廣受鄰居稱讚的那種「賢慧」的年輕媽媽吧。

　　原來佐藤同學的精緻五官和窈窕身材都是遺傳自媽媽啊。

　　而且他們家看起來好時尚……說到這個，為什麼清美伯母會氣喘吁吁的呢？

　　……啊，不行不行，我差點忘記原本的目的了。

　　「幸會，我是小春同學的同班同學，名叫押尾颯太。不好意思突然上門打擾。」

　　「站著說話不方便，總之你先進來吧。」

　　「咦？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而且我相信小春她看到同班同學來探病，一定會更快恢復健康。」

　　對我來說，這當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了。

　　「那麼……我就承蒙您的好意，打擾了。」

　　「請進請進。」

　　……做好心理準備吧，押尾颯太。

　　嗚嗚，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屋子裡有一股「別人家」的味道，讓我好緊張……

　　「上樓右轉就是小春的房間了。」

　　「知道了，謝謝伯母。」

　　「不要跑錯房間喔？絕對不可以亂開其他房間的門喔？千萬不可以隨便東張西望喔？尤其不准跑去浴室之類的地方亂看。進去小春房間後三十分鐘內不可以離開。知道了嗎？」

　　「知、知道了……」

　　不知為何，清美伯母向我耳提面命時的眼神看起來好可怕。

　　♥

　　……每次發燒，我總會做一樣的夢。

　　那是我認識押尾同學之前……當我還是國中生的時候的事情了。

　　當年的我遠比現在還怕生，遲遲無法融入班級。

　　——那女生好像隨時都在瞪人。好可怕。

　　——感覺好不舒服喔，她到底在不爽什麼啊？

　　——小春，為什麼妳老是一副不開心的樣子？

　　——有什麼不滿就直接說出來嘛。

　　——好奇怪的女生。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沒有任何不滿。

　　我單純只是想跟大家一起聊天——想跟大家當朋友。

　　可是我沒辦法像大家一樣說笑就笑。

　　沒辦法像大家一樣自然地聊天。

　　即便如此，我還是努力想跟其他人打好關係，便主動攀談，然後遭到誤解……

　　同樣的情況一再發生，我愈來愈覺得心好累，臉上漸漸地真的失去笑容，不只開始有點討厭其他人，甚至更討厭自己。

　　可是即使自己陷入這種狀態，我內心果然還是希望能獲得其他人的認同——

　　「救我……」

　　明明沒有人會聽見，在夢裡的我還是喃喃發出了求救的聲音。

　　整間教室空蕩蕩的，只有我一人，按理說我那微弱的求救聲，應該會不為人知地漸漸消失，然而——

　　「……好嚇人的臉色。」

　　某道聲音從我的頭頂傳來。

　　有細長又漂亮手指伸到我的眼前，不過一眼就看得出來那是男人的手指。

　　「…………押尾……同學……？」

　　我半夢半醒地伸手抓住了那隻手。

　　摸起來又柔軟又大，指關節明顯，而且溫溫熱熱的。

　　不會錯的，那是……

　　「……嗯？」

　　以夢境而言，這股觸感也太逼真了。

　　無論是指腹的彈性或指紋的粗糙感覺……感覺就像在摸真的手指一樣。

　　咦～我做這個夢的解析度真驚人……

　　「呃……佐藤同學，妳摸成那樣……感覺還滿不好意思的。」

　　「…………咦？」

　　我的腦袋頓時恢復清醒，只見笑得很尷尬、還漲紅了臉的押尾同學就站在我的床邊。

　　「啊哇哇哇啊啊啊！？！？」

　　我忘記自己還在生病，整個人猛然從床上彈跳了起來。

　　龐大的情報量教我的腦袋幾乎快要炸裂了！

　　「押、押押押、押尾同學！？咦！？你你你、你怎麼會出現在我的房間！？」

　　「佐藤同學妳先冷靜！不然體溫又會上升喔！？我是來探病的啦！」

　　「探、探病……？」

　　「嗯，剛才我已經跟清美伯母打過招呼了。」

　　「啊……」

　　……對了，今天媽媽好像在家的樣子。

　　所以說，是媽媽放押尾同學進來我房間的！？完全沒有徵求正在睡覺的我同意！？

　　「我、我很高興你來啦，不過希望你能事先說一聲……」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知道押尾同學要來，我就會先整理一下房間了！在床上躺了一整天，頭髮都亂糟糟的，我要先梳理一下，而且睡著的時候流了滿身汗，我也得換個衣服……！」

　　「如果要那樣，我就不會來了。妳是請假沒上課的病人，怎麼可以起床整理房間或換衣服呢？必須好好靜養才行。」

　　「嗚……！」

　　我完全無法反駁！

　　可是押尾同學一點也不明白第一次讓男朋友進自己房間的女孩子的心情！

　　「探病本來就是這樣子啊。況且我覺得妳房間本來就整理得還滿乾淨的。……啊，來女生房間最好不要隨便東張西望是嗎？無論如何，能見到佐藤同學就好。」

　　——雖然他一點也不懂我的心情，可是我還是很高興！他好溫柔喔！好喜歡他！！

　　這些話我當然不好意思說出口，只能把漲得紅通通的臉埋在棉被裡面「嗚嗚嗚嗚」地發出呻吟。

　　不管怎樣，我的體溫好像又要飆高了……

　　「啊，對了對了，我有帶學校分發的講義和其他人請我轉交的探病禮品來給妳，現在就先拿給妳吧。」

　　「探病禮品？」

　　講義我還可以理解……探病禮品？其他人請押尾同學轉交的？

　　我完全摸不著頭緒，押尾同學從被塞得鼓鼓的書包裡面一一掏出了那些物品。

　　「呃，首先這是蓮要送給妳的運動飲料。」

　　「蓮、蓮同學？謝謝……」

　　「再來這是麻世小姐自製的蜂蜜薑汁檸檬，她說這個有保養喉嚨的效果，建議妳搭配紅茶一起喝。」

　　「連麻世小姐也有？而且這是自家製的？她特地為了我動手做的嗎？」

　　「還有這個是雫小姐給妳的……博多通豆沙饅頭？送給病人這個？這個就只是一般的土產嘛……」

　　「雫小姐上次是不是跑去福岡旅行了啊……？」

　　「接下來是我老爸要送妳的……」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探病禮品一般會給這麼多嗎！？」

　　照這情況看來，應該還有很多吧！？

　　「我只不過是感冒而已……為什麼大家要對我這麼好……」

　　「——因為大家都很關心佐藤同學啊。」

　　押尾同學這麼說，把從學校書包裡拿出來的其餘禮品一一放整齊。

　　「我老爸送的是補充綜合維他命的果凍飲料，凜香送的是最近剛翻拍成真人影片的少女漫畫，五十嵐同學送的是營養補給飲料，丸山同學送的是綜合水果罐頭組，樋端同學送的是手工縫製的娃娃，至於小十送的這個……是什麼東西啊？詛咒人偶嗎……？」

　　……最後那個真的意味不明。

　　「這些東西全部都是要給佐藤同學的。妳要早日恢復健康喔。」

　　「大家……」

　　「我為妳準備了冰淇淋，好好保重身體喔。」

　　押尾同學把最後一項探病禮品交給我。

　　這是……

　　「……這是我最喜歡的口味。」

　　「對吧？太好了，我本來還很擔心要是記錯了怎麼辦呢。」

　　押尾同學鬆了一口氣。

　　……沒記錯的話，我只有在很久以前跟押尾同學說過一次我最喜歡這個冰淇淋。

　　有一部分或許是剛才做了討厭的惡夢的關係吧。

　　再加上押尾同學清楚地記得我的喜好，這個事實讓我的淚腺變得發達了起來。

　　「押尾同學……」

　　……不對，不只押尾同學。

　　除了他以外，其他人也很關心我，沒有什麼比這件事更令我開心了。

　　即使我沉默寡言、不愛理人，個性又內向怕生，大家還是肯為了我……

　　……啊，不妙，我真的快哭出來了。

　　「妳要馬上吃嗎？如果想晚一點再吃，我就請清美伯母先放冰箱……」

　　「……這、這個嘛，那就……」

　　感激涕零這四個字完全就是現在的我的最佳寫照。

　　我甚至因為太過感動……

　　以至於不小心打開了奇妙的開關。

　　「……我現在就想吃耶。」

　　「是嗎？那我把冰淇淋放在這裡喔……」

　　「押尾同學，餵我吃吧？」

　　「……咦？」

　　看到押尾同學一臉困惑、整個人呆住的模樣，我感覺得到自己的頭頂漸漸長出了小惡魔的角。

　　難得男朋友來探病，我要趁感冒的時候盡情地跟他撒嬌！

　　「我的身體還是很沒力，所以說押尾同學，餵我嘛？」

　　我抬眼看著押尾同學，裝出「我現在真的好虛弱」的聲音向他央求。

　　其實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早就退燒了就是！

　　「好、好吧……餵妳吃就可以了嗎？」

　　「還有，我睡覺的時候流了一身汗，感覺很不舒服……吃完冰淇淋後，你可以順便幫我擦背嗎？」

　　「我知……咦咦！？擦背！？」

　　「……你不想？」

　　「不是啦！我沒有不想！我甚至求之不得。應該說……啊啊，抱歉，我說了很噁的話！」

　　「擦完後你陪我睡覺，希望你可以拍背哄我睡喔。」

　　「陪睡？不、不行……那真的太超過了！」

　　押尾同學面紅耳赤，支支吾吾地連話都說不清楚。

　　好……好好玩！真的超有趣的！

　　我現在有身體虛弱這個優勢（？）加持，所以押尾同學也無法嚴正地拒絕，我每提出一項要求，都令他感到倉皇無措！

　　把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令人欲罷不能呢……！

　　好，接下來我要提出更令人血脈賁張的要求——就在這個時候……

　　「——嗚哇，原來小春妳跟男友獨處的時候都這麼做作啊？」

　　我和押尾同學異口同聲地「咦」了一聲。

　　我轉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瞧……只見我的朋友——姬茴薰就站在房間門口偷看我們。

　　「什、什什、姬茴同學，妳怎麼會來這裡……？」

　　「我聽說妳感冒請假在家，怕妳無聊，所以特地帶雜誌來，想借妳打發時間，不過……」

　　姬茴同學晃了晃拿在手上的時尚雜誌，用鼻子發出哼笑。

　　「看來是我太雞婆了，不用在意我，快點請男朋友拍背哄妳睡覺吧。」

　　「咿——」

　　「佐藤同學！？」

　　羞恥的感覺從身體深處往上噴發，我頭一昏，應聲倒在床上。

　　我猜，那個當下我的體溫應該飆升到四十二度左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