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托卡他、荷包锁、革命

话说,关于那个房间的一个重大问题我还没告诉真冬:房门上方的缝隙。如果不处理的话虽然是隔音室但音乐还是会流到外面。

如此几日后,“放学后从后庭会隐约传来超快的吉他独奏”的话题在全校传开……

“那个叫什么来着的?‘查理,鼻子后牛奶’的?”

“啊,那个我也听了,感觉脑袋发晕。”

那个叫托卡他曲和赋格短调好吧,那家伙还真是喜欢巴赫啊。早晨班会前若无事事的听着班上女生们的谈话我开始漫无目的回想起真冬弹奏的一个个曲目。

“送别曲也有哦,超快速的,我最开始还一下没听出来。”

“啊,对了那个是送别曲啊。”

‘吉他弹奏的送别曲我也听到了,肖邦的最初原始速度比现在知道的标准速度快有四倍,某种意义上说真冬反而是对的。’我虽然也想这么告诉他们的,但既然都已经被叫做变态评论家,跟踪狂了,只有乖乖的闭着嘴。等等,难道这是哲郎作为评论家的遗传基因在作祟?饶了我吧。

铃声响起的时候伴随着后门哗的声音,真冬进来了,教室忽然一阵静默,众人的视线一下集中到了她的脸上,一阵后又各是各的散开了。现在还不知道那个传言的就只有她本人了吧,但还是察觉到了教室这奇怪的氛围了吧,真冬用奇怪的神情看了一圈一眼后坐到了座位上。

“今天放学后去听听看?”

“那就在社团活动开始前一下——”

隐隐的对话继续传来,偶尔也有男生假笑着瞟向真冬。转学过了一周以来,缠着真冬说话的已经没有一人,她受到了完全珍禽异兽般的对待。

不过,现在事态可变得不妙了啊,我的“个人音乐室”的,众人像干市场一样那么都跑去的话可不是闹着玩,得赶快从真冬手上夺回来才行。

我想出来的对抗方式非常不雅:先在真冬到那屋子前进去把她锁在外面。第六节数学课下课敬礼完毕后,我提了便包直接飞奔出教室。

然而,赶到旧音乐科房间时我只能再次无语。房门上被加了一个荷包锁。那个女人,对我的(擅自使用的)个人音乐室都干了什么好事啊!

手握铁锁,不禁想起了包里剪纸刀和微型螺丝刀的存在,不要小看我这在音乐器材里久经磨练的身手哦?这中垃圾荷包锁一根小针不就——不,等等,这不就等于是犯罪了吗?万一撬锁的时候被谁看见……不,如果赶紧的话一分钟也不用——

“你在干什么啊!”

背后忽然传来的声音几乎让我惊跳了三米高,转过头去,

是真冬,带着几乎让长长的栗色头发倒立般的愤怒。

“是在想撬锁吧你这罪犯,不准再靠近这里。”

别这么就决定啊,虽然确实是这样。

“为什么老是缠着我?”

好过分……。连她本人也认为我是跟踪狂啊,尾行加上本人告发作证,果然我的人生已经到了非常危险的地方了。

“不,等等,这里本来是我在用的,那个立体音响也本来是经过我的改造才——”

我努力进行说明。

“明明是擅自闯入使用的。”

“但,但是向岛老师说了,我也可以使用……”

“这里是练习室,不是给人横躺着听CD打发时间的。”

推开我开了锁进入房间的真冬关上了门。我就那么呆呆的定了好几秒后才回过神来,立刻猛的抓紧门把推开进去了。

“不要小看打法时间平,‘人生不过就是打法到死之前的时间’。”

“那你快去死吧!”

怎么貌似我被说了很过分的话?

“不,我死的话母亲妹妹会伤心的,”如此张嘴胡扯道后,被还了“你的家人不就只是一个烂父亲么”的话语。可恶,读了哲郎的评论了吗,这家伙。那个烂父亲竟然常在评论里若无其事的大写我的事情,什么‘这位指挥家的柔版顿拙的如同儿子做的色拉土豆’……。不,等等,但是——

“我承认他很烂,但是能骂他的也只有被添了麻烦的我而已,所以快道歉,主要对我。”

“评论家什么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麻烦,竟写些无中生有的东西。”

喂喂你在说什么啊。真冬的表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一副欲哭般的严肃表情。话说我到底在这干什么啊,一下回过神让头脑冷静下来。

“自己又不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光听了别人的演奏就开始像你一样张口胡说。”

“诶,不,”张口乱扯是我的习惯啦,本来想这么说的但是再一想这似乎没有成为反驳,一下没了话语。

“……我也至少会弹吉他哦?”

无意间漏出嘴的话,竟然不是胡扯。

作为一个饱尝各种摇滚的男人,也曾对吉他出手过,初二夏天的假期,拉出家里几乎已经成为摆设,扑满灰尘的肠线吉他,拼命的开始练《天国的阶梯》的序曲。

现在,虽然——已经碰都没碰了。

真冬眯了眯眼露出了冰冷的神色,仿佛在说‘反正又是胡扯吧’。

就在我想要进一步说明的时候真冬取下了靠在桌子上的吉他并连上了音响。一下走到我身前取下耳塞套在了我的头上。

“什……”

“别动。”

她柔弱的手指戴着的指套在吉他弦上猛的拨下,我便忽然陷入了音乐的奔流,不整的杂音渐渐成了一冲而下瀑布的降调,接着从谷底升起的,是壮大的拱顶,之上千双腿脚整列而舞——紧凑连续的旋律。

这是——肖邦的练习曲第十二段C短调。

在脑中奔流着的狂风忽然在一个唐突的终止符下被切断了。

从呆呆的我的头上,真冬扯下了耳塞。现实世界的声音开始流入我的耳朵:自己猛烈的心跳,呼吸,远处汽车的噪音,操场上棒球部的叫喊,一切仿佛都变得苍白。

真冬从斜方看向我,仿佛在说‘所谓的弹至少也得这个样子’。

“……你还能说你也会弹吉他吗?”

真冬仿佛叹气般的话语。

‘别小看我’的反驳一下难以成为话语。

“出去,这里是练习的场所。”

“会弄乐器就那么的拽?”我喃喃的道,“那么我也,吉他什么的带来弹的话就能用这里?”

“明明弹的差就别在那模仿,妨碍别人。”

懵懵懂懂的我就那么被真冬推到了房间外。

紧闭的门上方,一会儿传出了肖邦的钢琴协奏曲第二段B变奏短调和《葬礼进行曲》。是讽刺吗?不,她还不知道声音能传到外面。

可恶。

我双手握着门把,就那么让真冬的吉他声浸入了整个身心一段时间,渐渐的这个动作变成了某种难以忍受的痛苦,然而,我依然无法就那么的离开那个地方。

为什么是吉他?

怎么不老实的弹你的钢琴啊?那样的话我肯定会‘那么年幼的就弹的那么好啊’的单纯的一边佩服一边听着了的。为什么要侵入我的世界,再说了,你弹的不全都是些钢琴曲吗?这算是什么啊。

‘明明弹的差就别在那模仿’。

回想起真冬的话我不禁垂下肩膀放开了门把。和真冬那能够流畅完成超绝快弹的技术比起来谁都是‘明明弹的差’吧,而学不到三个月就放弃的我更是完全没有回驳的语言。

没办法。本来就是未经许可擅自使用的。不用耳塞用任意大的音量听自己喜欢的CD本来是很具魅力的事情,但反过来说也不过就这点事情而已,就算不能听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在我转身准备返回校舍的时候——

“要放弃了吗,少年。”

背后传来了话语。

惊讶着回过头去,出现在我眼里的是门的正上方,音乐科房的屋檐上单膝跪着笑着看着我的一位穿着校服的女生。我不禁一下呆了。

……什,干什么啊,这个人。

有着一双敏锐到几乎让人害怕的目光,脸蛋仿佛刚从埃及某王家偷逃出来的高贵野猫。我不禁看向了她的领章,是二年生。

“就这么按照说的做,狼狈的逃走吗。渐渐的会成为败家犬哦?”

“诶,诶诶”让几乎麻痹的双腿回复知觉,我不禁稍微后退了一步,“……你,你在说什么啊?”

这时对方却用口哼起了曲子。是雷·查尔斯的的《Born to Lose》。

“天生败者。简直是为少年你而写的歌啊,你觉得呢?”

“……本来意思不是‘人出生起就会不断的失去东西’吗?”不,我在和她讨论个什么啊,快走吧,唯一能肯定的是和她扯上关系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而二年级女生则发出了一声干笑。

“这不是还会反驳吗,少年。恩,我稍微放心些了。为什么不拿起武器呢,现在正是相当于自己祖国被蹂躏一般哦?”

说着她啪啪的拍打了下练习室的门壁。为什么我要被你说教啊,而且你到底是谁?

“刚才虾泽真冬的弹奏你也听到了吧,肖邦的C短调练习曲——革命之练习曲。”

说着二年女生一下竖起了手指。我暧昧的“啊”点头确认,心里则忽然想起来:那个不是插着耳机弹的吗,她怎么知道的啊。

接着,女生露出的悲壮微笑简直足以让大象都晕过去:

“我能听到世界上所有的革命之曲。”

说着女生从屋檐下轻盈的跳下来站在了我和门之间,结扎的辫子带着头发如猛兽的尾巴一般轻快的飘滚。

“为了迎接虾泽真冬同志加入我们,少年,你的力量是必不可少的,帮忙吧。”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叫神乐坂响子。”

神乐坂,仿佛在哪里听过又没有听过……

对了,是千晶所讲到的前辈的名字。

神乐坂前辈向着我伸出了手。

“民俗音乐研究部,欢迎你的加入。”

五章完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