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因為是男朋友
序章 因為是男朋友
♥ 八月十四日(五)
——「cafe tutuji」位於櫻庭市,地點隱密,是懂門路的人才知道的咖啡廳。
會說它地點隱密也不是沒有理由的。
因為它離市中心有一段不算短的距離,隱身在一般住宅區裡面。假如沒有事先做好功課,在找到這個地方之前恐怕會先迷路。
然而,前來光顧這間咖啡廳的客人卻絡繹不絕。
有青春洋溢的女大學生團體、帶著小孩的媽媽,還有恩愛的老夫婦……
一如文字所示,這裡的客人沒有男女老少之分,露天座位總是人滿為患,熱鬧哄哄。尖峰時段店外甚至會大排長龍。
大家都是衝著同樣的賣點而來的。
首先是一年四季花團錦簇、色彩繽紛的花園。
以及充滿了幻想氛圍,讓人有種彷彿進入童話世界之錯覺的室內空間。
最重要的當然是——
「讓您久等了,這是蜂蜜鬆餅。」
鬆餅。
「哇啊……!」
我點這個鬆餅的次數已經多到自己都記不得了,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嘖嘖讚嘆。足見鬆餅上桌的這一刻有多麼令人感動。
——蜂蜜鬆餅是cafe tutuji的招牌甜點。
有別於最近蔚為風潮、口感鬆軟的鬆餅,這裡的鬆餅屬於外皮煎得酥脆,內部蓬鬆的正統派。
附帶的糖漿使用的是老闆押尾清左衛門先生親自嚴選,從當季花朵採收的蜂蜜。附帶一提,這個時節的蜂蜜十分香醇濃厚,可以明顯品嚐到花的風味。
另外,這裡使用荷蘭鍋(可以把它想像成類似小型的鐵製平底鍋)做為盛裝鬆餅的器具,讓鬆餅常保熱騰騰的蓬鬆狀態。重點是荷蘭鍋本身就十分吸睛。使用這種器具盛裝的鬆餅,看起來美得像繪本裡的一幅畫。
雖然我也喜歡添加當季水果,或擠上大量洋裝裙襬般的鮮奶油裝飾的鬆餅,不過到頭來,這種不走旁門左道的基本款鬆餅才是我的最愛——以上就是佐藤小春我擺起行家架子高談闊論,為各位送上的報導。
「——佐藤同學,謝謝妳這麼捧場。」
端來鬆餅的男生如是說,隨後向我露出微笑。
這名很適合笑容和圍裙的男生名叫押尾颯太。
他是cafe tutuji老闆的兒子,在這裡打工,同時也是……我的……我的男朋友……
「啊,押尾同學……」
我才開口呼喚他的名字,整張臉突然燙了起來。
——他一定有聽到我剛才那一聲「哇啊」吧!
明明我每次來都點一樣的東西,還在那邊「哇啊」,他肯定覺得我故意裝可愛吧?說不定他還會覺得我這個高中生為了區區一塊鬆餅大驚小怪實在有夠幼稚之類的……!
「怎麼了?佐藤同學。」
……如果是以前的我,恐怕早就像這樣自顧自地在心裡演起獨角戲了吧。
不對,我的內心確實一度要開啟小劇場了沒錯,不過……
「沒有啦!沒什麼。」
現在的我至少有餘裕一邊搖頭一邊哈哈笑打馬虎眼。
雖然看在他人眼中這只是毫不起眼的一小步,不過這代表我還是有進步的!
沒錯,作、作為押尾同學的女、女朋友,我有持續進步……
……接下來我希望自己能進步到至少在心裡自言自語時不會口吃的程度。
「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正當我自顧自地陷入沮喪的時候,押尾同學面露爽朗的笑容向我詢問。我猛然回神。
「當、當然可以!……可是咖啡廳的工作不要緊嗎?」
「現在上門的客人沒那麼多,而且有前甜食同好會的成員幫忙,沒問題的。」
甜食同好會。他們是押尾同學的父親在學生時代認識的朋友,最近經常來咖啡廳充當助手。
他們個個渾身肌肉,論體格一點都不輸給押尾同學的父親,一群穿著圍裙的肌肉猛男在時尚咖啡廳忙碌工作的畫面,只能說充滿了震撼力。
身為這間咖啡廳的常客,最近我已經對這樣的光景見怪不怪,可是第一次看到這個畫面的客人幾乎都會嚇一跳。
「而且我又沒有領薪水,稍微偷懶一下也不會挨罵的。是吧,老爸?」
「真的很歹勢啦!」
押尾同學打趣似地說道後,在遠處收拾桌子的清左衛門先生向他道歉。同時還擺出一個莫名其妙的姿勢。
那是表示歉意的姿勢嗎……?唯有清左衛門先生的肌肉語言,我到現在還不是很能理解。
「佐藤同學,妳最近很常來我們咖啡廳呢。」
押尾同學在對面的位子坐下後說道。
明明這也不是什麼好慚愧的事情,可是我卻心驚了一下。
「有、有嗎……?差不多一個星期來兩三次而已啊……」
我說謊了。趁著暑假之便,我一個星期有四天會來咖啡廳報到。
「一個星期來兩三次已經算很多了。」
押尾同學哈哈大笑。我非常害羞地低著頭並如此回答:「因、因為你們店的鬆餅太好吃了……」
這個答覆有一半是騙人的。
cafe tutuji的鬆餅確實很美味,即使每天吃也不會膩。可是……我不敢說出真正的原因。
「我想看押尾同學穿著咖啡廳制服工作的模樣」,這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佐藤同學,妳怎麼啦?」
「沒、沒有啊……?」
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開始四處飄移。整張臉就像擺在鬆餅旁邊裝了冰開水的玻璃杯一樣,冷汗都快流下來了。
說得出來才奇怪吧!就為了想看男朋友穿制服的模樣所以自掏腰包!甚至還動起「他會願意讓我拍張照嗎」這種歹念!不覺得充滿了可疑人物的味道嗎!說出來搞不好會被人當成變態!
「……我、我真的好喜歡鬆餅喔!」
我面露極其不自然的笑容如此回答道。「這、這樣啊……」押尾同學聞言,只這般簡單地回應,並未深入追問。
我成功蒙混過去了?這樣應該有成功轉移焦點吧。就當作有好了。
——啊啊,真的好難!我本來以為經過之前的海邊之旅後,我們的距離有稍微拉近一點了,可是實際碰到押尾同學,我還是立刻變成沒用的廢物!
結果我原本就少之又少的勇氣在那一次就用光了,現在我又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般,繼續沿用「押尾同學」這個稱呼!我有種忙了老半天又退回到原點的感覺!
「……佐藤同學?」
——我回想在綠川的瞭望台發生的事情。
那一天的我藉著海灘(不是※滑雪場)的魔力效應,成功地叫了押尾同學的名字。而且此舉——可說是名留青史的豐功偉業——也成功讓押尾同學露出了害臊的表情!(譯註:滑雪場的魔力效應指的是『滑雪場上穿著滑雪裝的異性看起來都會比較有魅力』的不可思議現象。)
「喂~佐藤同學……」
那一幕光是回想就讓我害羞得心跳加速,可是我確實辦到了!
換句話說,即使是這樣的我只要拿出本事來,還是相當有潛力的,而且俗話說得好,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杜鵑若不啼,那就想辦法讓牠啼叫……簡單來說,我的意思是……
——我還想再看一次押尾同學害臊的表情!
「嗯……?佐藤同學妳睡著……嗚哇!?」
我切了一塊鬆餅伸到押尾同學的嘴巴前面。
呵呵……看來你被我的突襲嚇了一跳呢,押尾同學!
因為這是男女朋友間常見的情境,「啊——我餵你吃」的架式!
「啊——張、張開嘴巴……押尾同學……」
我用顫抖的聲音說道,明明我試圖讓押尾同學害羞臉紅,反而自己臉紅到彷彿快燒起來了!
一旦稍微鬆懈,只怕會連湯匙都開始發顫,所以我只能拚命忍耐。
——好、好丟臉!這比我想像的還要丟臉一百倍!
不過,押尾同學的反應則是……
「……」
……愣在原地不發一語。
我的舉動該不會很令人反感吧……?我的腦海瞬間閃過這個令人臉色發白的念頭,不過我很快就排除了這個可能。
因為透過上一次的海邊之旅,我學習到了一件事情!
如果我現在感到不好意思,押尾同學一定也很不好意思!兩情相悅就是這麼一回事!快,讓我看看你害臊的模樣吧!連耳根子都漲得紅通通的臉孔……!
「啊呣。」
「咦?」
——我忍不住發出了錯愕的聲音。
因為押尾同學一口吃掉了。
不要說臉紅和流汗了,他甚至沒有一絲忸怩不安,只是理所當然似地一口吃掉我伸到他面前的鬆餅。
不不,這當然是面對「啊——我餵你吃」的正確反應……是這樣沒錯……
「嗯,果然好吃,謝謝妳啊,佐藤同學。」
見押尾同學回應得如此爽朗,我也只能承認一件事。
——我、我輸了!徹徹底底地輸了!
「不、不客氣啦……」
一股猛烈如海嘯的羞恥感湧上心頭,我只能擠出微弱得如昆蟲拍動翅膀的聲音回答。
不……押尾同學願意正面回應我的餵食,我當然很開心,可是……嗚、嗚嗚……
……等一下?現在我該拿這支叉子怎麼辦……?
慘、慘了!我完全沒思考到「啊——我餵你吃」成功之後接下來要做什麼!
押尾同學含進嘴巴裡的這支叉子!如果我繼續用它的話,就變成間接接吻了……間接接吻比餵對方吃東西還要引人遐想……話雖如此,如果我要求換一支新的叉子,又對押尾同學很失禮……!
「啊啊對了,佐藤同學。」
「是、是的!?」
我一如要用念力把叉子掰彎般,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叉子上,所以聽到押尾同學叫我的名字時,心臟差點從嘴巴跳出來。
對我的心情一無所知的押尾同學開口說道:
「佐藤同學,妳知道暑假結束前,青海町有一場規模相當龐大的夏日祭典嗎?」
「不、不清楚耶,這是我第一次聽說……」
「有興趣的話,要不要一起去?」
「可以嗎!?」
我情不自禁地提高了音量。
和押尾同學去夏日祭典約會!?天底下真的有這麼棒的事情嗎!?
我樂得整個人都變得飄飄然,不過最後的一絲理智提醒了我上次去海邊玩的事情,於是我戰戰兢兢地提出疑問。
「這次……只、只有我們兩個人嗎……?」
「當然。」
「太好了!」
押尾同學笑著向我保證,我開心到幾乎快跳了起來。
因為——這可是跟押尾同學單獨去祭典約會啊!
說到祭典,就不能不提到棉花糖和巧克力香蕉、蘋果糖和雞蛋糕……咦?我怎麼只想得到甜食……
無論如何,實在太令人期待了!
「什、什麼時候要去?」
「呃……祭典為期三天,我個人是偏好八月二十九日星期六這一天去,因為中間這一天通常都是最熱鬧的。」
「八月、二十九日……」
我若有所思地複誦了一遍日期。
八月二十九日,記得這一天是……
「?佐藤同學那天有什麼安排嗎?」
「……啊,沒有啦!不是你想的那樣!那一天我完全沒有計畫喔!」
我搖頭否定了押尾同學的疑問。
沒錯,那一天沒什麼計畫。硬要說的話,我只求那一天一定要跟押尾同學在一起。所以押尾同學的提案正合我意!
「走吧,我們一起去祭典!」
「太好了,那麼我會把那一天空下來的。」
「啊,可是……」
「嗯?」
「這、這個暑假我好像一直黏著押尾同學……那個……這樣會造成你的困擾嗎……?」
這是我的壞毛病。明知道問這種問題只是自討沒趣,可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押尾同學眨了眨眼,旋即堆起滿面笑容……
「——不會困擾喔,我可是佐藤同學的男朋友啊。」
「啊。」
「啊?」
我立刻垂下了臉。
我的視線停在切掉了一塊的鬆餅上,就這樣僵住了。
不、不妙……這個情況……非常不妙……
「咦?佐藤同學,妳怎麼了?」
——臉紅流汗。我現在不敢看押尾同學的臉……!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立刻使用手中的刀叉切開鬆餅。事到如今,間接接吻什麼的都只是細微末節的問題了。
如果繼續待在這裡,我只怕會害羞到腦筋變不正常!
我一心一意地把因為奶油融化而軟掉的鬆餅塞進嘴巴。平常我會一邊欣賞花園裡盛開的當季鮮花,一邊用心品嚐鬆餅的滋味,可是現在我已經沒有那個餘裕了!
我用有史以來最快的速度吃光鬆餅,並喝水幫助吞嚥。
「謝、謝謝招待!」
我雙手合十如此宣言後,立刻把手伸進包包裡一陣摸索。這段時間我都不敢看押尾同學的眼睛。
「我、我現在就跟你結清費用喔!?」
這句台詞我也是掏出錢包並盯著它說的。
「啊、啊啊……當然可以了……」
我有如連珠炮般自顧自地說道,而押尾同學並沒有多加追究。
有成功轉移焦點嗎?這次好像……不!我成功轉移焦點了!絕對!
即使要像這樣再三強調,我也還是有進步的。
我發現假如自己現在屈服於羞恥感,而選擇落荒而逃的話,依照押尾同學善良的個性來看,他肯定會產生奇怪的誤解,說不定還會進而讓他受到傷害。
「真的好期待祭典的到來喔!」——因此我補上了這一句話。
只不過我說話的時候,視線始終黏在錢包上,看在旁人眼中,搞不好他們會覺得:「好詭異!竟然有對著錢包自言自語的女高中生。」
……莫非我只是一直做出奇怪舉動而不自知?我心中浮現了一抹不安,這時——
「咦……?」
我就這樣盯著錢包內部,像石頭一樣僵住了。
內心的動搖轉化成聲音脫口而出後,我漸漸變得面無血色,咒罵自己缺乏規劃。
——簡單來說,我沒錢了。
我的意思不是真的連一毛錢也沒有,今天的鬆餅錢當然還是拿得出來。然而我雖然付得起鬆餅的錢……錢卻不夠我兩個禮拜後和押尾同學去祭典玩。
原因我心裡有數。
——因為我三天兩頭來cafe tutuji報到,幾乎把身上的錢都花光了!
「怎麼了?」
「咦?啊啊,嗯!沒有啦!啊哈哈。」
我顧左右而言他地對押尾同學回以笑容,不斷搖頭。
這件事……唯獨我快破產這件事絕對不能讓押尾同學發現……!
要是被他發現的話,說不定他會說「那祭典約會就取消吧。」!
「我、我把錢放在這裡喔!呃,今、今天的鬆餅也很好吃!幫我跟清左衛門先生打聲招呼!還有、還有……祭典!我超級期待的!謝謝招待,我先走了!」
我滔滔不絕地一口氣把話說完,向押尾同學點頭致意後,頭也不回地衝出了cafe tutuji。
走在暮色蒼茫的城鎮,我覺得好像連暮蟬也在嘲笑糊里糊塗的我。
——可是我也沒辦法啊!因為我真的很想看押尾同學穿咖啡廳制服的模樣嘛!
不對,現在不是懊惱的時候!還有兩個星期可以亡羊補牢!
「我得在兩個星期內設法籌錢……!」
剎那間,腦海裡浮現了這種念頭——「那些把錢都拿去養牛郎的人,心情是不是就像我這樣呢?」,我的思緒從此偏離了正軌,開始想像押尾同學變成牛郎的模樣。想到自己的愚蠢程度,我的心情不禁有些沮喪。
♠
佐藤同學離開cafe tutuji之後,我,押尾颯太……
「嗚喔喔喔……」
開始捶胸頓足了。
坐在椅子上的我蜷著背,像狗一樣唉唉叫。今天我召開了一個人的反省大會。
——什麼叫「我可是佐藤同學的男朋友啊。」,這麼裝模作樣的台詞,真虧我說得出來!
還有,雖然佐藤同學餵我吃東西的時候我努力裝作很冷靜的樣子,不過那樣反應是正確的嗎!?
佐藤同學一直盯著那支叉子看,該不會她本來只是想開開玩笑而已吧……話說回來,我和她是不是間接接吻了……
我的臉燙到好像快噴火了,全身開始冒出令人不甚舒服的奇怪汗水。
臉紅流汗——如果那個時候我再多跟佐藤同學對看個幾秒鐘就慘了……!
「老、老爸……」
「什麼事?颯太。」
「我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我不會令人覺得很噁心吧!?」
我向正忙著收拾桌上雜物的老爸問道。
既視感。印象中我之前也有跟老爸有過類似的對話。不過老爸的反應看起來不是很正面,他先是擺出一副沉思的模樣,接著回答:
「我覺得這個問題不應該問爸爸。」
「嗚……!」
沒想到一天照三餐吃鬆餅的怪胎居然會給予這種再正確也不過的意見,我不禁露出一臉狼狽的模樣。
「為、為什麼你突然變得這麼中肯……」
「其實爸爸我最近跟學生時代的同學聊過,我覺得自己也差不多該放手讓孩子獨立了。當然,現在我還是很喜歡颯太,就跟背闊肌一樣喜歡。」
「我在老爸你心目中的地位跟肌肉部位同等嗎……?」
「也正因為如此,就像爸爸對待肌肉一樣,我不可能永遠溺愛你,我會把肌肉鍛鍊成鬼。」
「老爸你的肌肉已經跟鬼一樣可怕了……」
「如果你一定想聽聽他人的意見,你可以去問甜食同好會的成員。」
「同好會的成員……?」
我有股不祥的預感,緩緩地轉頭一瞧。
只見三個身穿圍裙的肌肉猛男橫排成一列,站在我身後擺出健美姿勢,似乎是在偷聽我們的對話,我嚇得忍不住抖了一下肩膀。
……拜託他們下次別再來這套了,不然我會被嚇出心臟病。
「呃、呃,請問同好會的三位先生,你們有什麼看法呢……?」
雖然他們都沒說話,可是我可以感受到一股希望我主動開口詢問的無形壓力,我只好硬著頭皮戰戰兢兢地詢問。只見他們露齒一笑……
「太天真了!」
「很會擺出一副男朋友的架子!」
「能講出那麼肉麻的台詞,一定是你晚上失眠時想的吧!」
不知為何,他們就像健美大賽的觀眾一樣用大聲叫囂的方式陳述感想。
……他們根本只是在湊熱鬧而已吧!
「不對,我真的就是她男朋友,並沒有擺出男友的架子!還有不要說我很肉麻!」
「吐槽得好!」
「批評得很到位!」
「你的心裡懷著小小的初戀嗎!」
「吵死了!」
這三個人完全無法正常溝通嘛!不該詢問他們的意見的!
不過,不知道該說是諷刺或感謝,因為他們的荒唐舉動,我的心情有稍微冷靜一點了。
沒錯,繼續忸忸怩怩下去也於事無補,只會被這三個肌肉服務生當成笨蛋而已。我現在已經成功約到佐藤同學一起參加祭典,接下來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我。
「我得設法在這兩個星期內好好賺錢才行……」
勝負在八月二十九日,也就是暑假的尾聲——
♥ 八月十五日(六)
「也只能打工了吧?」
雜貨店「hidamari」的店內。
聽我說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後,正和掛在衣架上的衣服瞪眼的金髮女孩用理所當然的口吻如此說道。
——她叫村崎圓花,是我之前去海邊認識的朋友。
她把一頭顏色極度鮮豔的金髮紮成馬尾,掛著小小的紅色耳環,身穿T恤和牛仔褲,風格十分狂野,散發出一股難以親近的氛圍。
不過別看她這樣,其實她也有溫柔的一面,她今天就是遵守我們上次的約定,專程搭電車從綠川到櫻庭市來找我玩。
言歸正傳。
「打工、啊……」
我一直覺得這個詞語離我很遙遠,不禁一下子有些氣餒。
不對,更正確地說,我甚至不曾想像過比一般人要稍微缺乏溝通能力的我去打工的樣子……
「我才好奇小春妳哪來那麼多錢呢!就算是颯太家開的咖啡廳,一個星期去四次簡直有病,累積下來也花了不少錢吧?」
竟然說簡直有病……
好吧,確實是這樣沒錯,可是希望她能說得委婉一點……
「呃……我把以前沒花掉的壓歲錢一點一點地拿來用。」
「壓歲錢啊,虧妳能存到現在。」
「因為我從大概十歲開始就沒再碰過壓歲錢了。」
圓花聽到我說的話,露出大吃一驚的表情看我。
她的眼神怎麼好像看到外星人一樣……
「……原來真的有這種人啊,我對妳有點肅然起敬了。」
「尊敬?圓花妳尊敬我嗎?」
「啊——對啊。」
如果妳真的尊敬我,好歹看著我的眼睛說話吧。
「——無論如何,我們現在是高中生。先不說我,小春妳應該會上大學吧?到時妳搞不好會搬出去自己一個人生活,所以妳必須趁早學習理財才行。先有收入才有支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好、好厲害。」
我忍不住脫口說出讚美之詞。
升學、一個人生活。在我的認知中,這兩者都是還很遙遠的事情。圓花明明跟我同齡,可是她已經想得那麼遠了。
我對她不只感到尊敬,可以說是大為折服。差點又要改口尊稱她為「村崎小姐」了。圓花真的好成熟喔。
「……總之,回到原本的大前提。」
「嗯?」
「說穿了,小春妳想要一筆自己的玩樂資金對吧?既然如此,妳只能想辦法靠自己賺錢了,畢竟錢又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說到底,先不論妳還在讀國中的表妹,妳身邊的其他朋友都有打工不是嗎?」
「嗚咕!?」
突然遭到這句砲火十足的話猛烈痛擊,我忍不住發出慘叫。
也、也太中肯了……!
圓花說的沒錯,押尾同學在cafe tutuji,三園姊弟在MOON,麻世小姐在這間hidamari,圓花自己則是在綠川的休息站裡的咖啡廳打工。同年代的朋友裡,沒在工作的人只有我而已。
意識到這個事實的瞬間,我原本放在心頭的天真想法——去跟爸爸撒嬌一下,搞不好他會給我零用錢——立刻被消滅得一乾二淨。
不僅如此,只有我遊手好閒這個事實甚至讓我產生焦慮!
「怎、怎麼辦,圓花……!?我從來沒有工作過……!」
「我知道啦,喂,不要拉我衣服。」
「會有連我也做得來的工作嗎……!?」
「啊——應該有吧?」
「真的嗎!?」
「畢竟這個世界很大嘛,就算是小春妳這種笨手笨腳的傢伙,相信也一定有人願意聘用的。」
「圓花妳很壞耶!」
我鼓起腮幫子向捧腹大笑的圓花抗議。
不過……回過頭來仔細想想,我愈來愈不安了。
圓花說的沒錯,跟一般人相比,我確實有些時候有點笨手笨腳,更何況距離祭典只剩兩個禮拜了。
在煩惱自己有沒有工作能力前,得先擔心這個大問題——我能不能找到願意聘用我當員工的地方。
萬一沒有人願意聘用我的話,我不只沒錢跟押尾同學充分享受祭典約會,就連那個計畫也會宣布泡湯……
一想像到最慘烈的未來,我的胃就痛了起來。腦袋裡充斥著負面的想法,甚至產生了「我看我應該做不到吧。」這種灰暗的念頭。
或許是我的心情都展露在臉上了吧。圓花斜眼瞄著我說道:
「……我想颯太一定會很開心喔?」
「咦?」
「我的意思是,要是知道女朋友為了約會卯足勁辛苦賺錢,任誰都會很開心吧。」
「押尾同學也會嗎……?」
「那當然啊。」
如此定論的圓花,看起來帥氣極了。
這應該是她為我加油打氣的方式吧。那種豪爽的口吻加上笨拙的表達方式,簡直就像……
「……圓花好有男子氣概喔。」
「我揍妳喔。」
「啊,妳又講那種粗魯的話。我現在已經差不多搞清楚了,那只是圓花害臊時的表現而已。」
「……」
圓花沉默地別過頭去。
我笑得合不攏嘴,伸長脖子窺看她的表情。看到她的臉頰微微泛紅,我笑得更開懷了。
圓花真的有夠不坦率。
無論如何,圓花果然是個溫柔的人。多虧她的鼓勵,我終於產生幹勁了。
尤其是「全力以赴的話,押尾同學也會很高興」這句話深深打動了我!
她都這麼說了,我當然希望押尾同學開心!而且我一定要努力再努力,讓押尾同學露出害臊的表情!
「好想用手機把他害羞的表情拍下來永久保存」——我的內心甚至浮現這種渴望,臉上自然而然地露出竊笑。
「咦,總覺得妳有點噁。」
「圓花!我會努力尋找打工的!」
我哼地用鼻子噴氣,鏗鏘有力地做出宣言。
「這、這樣啊……那妳加油吧……」
圓花如此說道,她好像有點被我的氣魄震懾住了。
「——哎呀,小春妳在找打工嗎?」
店內深處突然傳來聲音,我和圓花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去。
只見一位大姊姊站在那裡,她有一頭令人印象深刻的蓬鬆中長鬈髮,渾身散發出成熟大人的氣質。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在那裡的啊?
她是這間雜貨店「hidamari」的店員,就讀女子大學的根津麻世小姐。
「抱歉,我不小心聽到妳們的對話了。妳要加油喔,我會支持妳的。」
麻世小姐露出一如往常的親切笑容鼓勵我。
「謝、謝謝!我會加油的!」
我再次哼了一聲,噴出鼻息如此宣言。該說不愧是麻世小姐嗎?被她的笑容中蘊藏的、若有似無的母性所刺激,我又更有幹勁了。
該怎麼說,我漸漸覺得自己做得到了!
「話說回來,圓花妳有找到什麼喜歡的衣服嗎?」
麻世小姐突然詢問圓花。
不知道圓花是不是被這個突然的問題考倒了,從剛剛就面有難色地逛著陳列在hidamari店內的服飾的她,有些難以啟齒似地回答:
「麻世小姐,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我覺得這種衣服不太適合我耶。」
「這種衣服?」
「怎麼說呢……就是這類可愛風格的衣服。我覺得不應該由我穿,比較適合小春這種女孩子氣的人。」
突然被圓花稱讚「可愛」,我不禁愣了一下。
「會嗎?」
無論如何,麻世小姐臉上還是掛著親切的笑容,不置可否似地說道。
「我覺得圓花穿起來也會很適合的說。」
「就算妳這麼說……」
圓花微微垂低頭,偷偷地瞥了綴有褶邊的連身洋裝一眼,說:
「……穿這種可愛的衣服,我會不好意思上街啦……」
——可是妳現在這種害羞的樣子超可愛的耶。
即使沒有說出來,我也感覺得到麻世小姐此刻浮現了跟我一樣的感想。
「……既然本人不喜歡,強迫妳接受也不太好呢。」
麻世小姐露出聖母般的笑容說道後,提出了另一項提議。
「我知道有一間店可以推薦給這樣的圓花喔……」
♥
「麻世小姐推薦的地方,原來就是這裡啊……」
站在麻世小姐推薦的商店門口前,圓花露出了我不曾看過的複雜表情。
從hidamari徒步只需五秒鐘。有別於整體以粉色系為主的hidamari,這間店的外觀漆上了紅色,顯得格外與眾不同。招牌上寫的是「Europe Used Clothing MOON」。
顯而易見的,這裡是三園姊弟的家——完完全全就是熟人的店。
「圓、圓花……?真的要進去嗎……?」
光是站在入口的玻璃門前面,我就想要打退堂鼓了。
雖然這裡是熟人的店,如果不是有圓花在一旁陪伴的話,我肯定直接右轉,腳底抹油跑走了。
對我來說,進入古著店的心理障礙就是這麼高!
「啊?小春妳沒進去過MOON嗎?妳跟蓮不是朋友?」
「朋、朋友……?蓮同學跟押尾同學是朋友沒錯,可是我跟他的交情還不到稱得上朋友的地步……!頂多遇到的時候會打聲招呼啦……」
「明明你們都一起去海邊玩了,妳這傢伙真薄情……」
「抱歉,說有打招呼好像太誇張了……我應該只是偷瞄一下而已……」
「……以後遇見好歹點個頭啦。」
可是蓮同學真的很可怕嘛!
他在海灘幫我們解圍後,我的確想過「他或許不是那麼壞的人?」,即使如此,他還是很可怕!那股「老子就是瀟灑」的靈壓實在太可怕了!光是跟他正面對看,就讓我快要吃不消了!
……對了,雖然圓花講得輕描淡寫,可是從她剛才的說法聽起來……
「圓花,妳有來過這間店?」
「……我不是說過以前我住在櫻庭嗎?那時候有來過幾次。」
「啊,對喔……」
沒錯。我差點忘了,圓花是在小學時因為父母工作的需要才轉學到綠川,她本來也出身於櫻庭市。
而且她在那個時候就跟蓮同學是朋友,所以她來過這間店也是很正常的。
「不管怎樣,也不可能就這樣拍拍屁股回家吧,畢竟麻世小姐都大力推薦我來了。」
「說、說得也是……」
「好了啦,不要再抓我衣服了……唉,雫姊肯定會來糾纏我……那個人真的很難纏耶……」
圓花一邊碎碎唸,一邊打開玻璃門。
「打擾了……」
我一如雛鳥般畏首畏尾地跟在圓花的後面,小聲地打了個招呼後才走進店內。
——眼前的景色讓我產生自己變成小矮人闖進了衣櫥的錯覺。
不管左看右看都是古著,天花板也吊滿了古著,地上則擺了一雙又一雙的鞋子。
現在明明是大白天,室內的光線卻十分昏暗,而且店內播放著連內臟都可以感受到超強震撼的重低音音樂。最令人受不了的是,空氣中充斥著一股由古著獨特的灰塵味和刺鼻的線香香氣混合而成的氣味……
說真的,這片空間有夠恐怖!
這裡恐怖到勾起了我的回憶——小時候我曾因為好奇進去鬼屋,最後被裡面的機關嚇到哭喪著臉,被爸爸抱著逃出鬼屋。
「咦?雫姊不在……大概是在裡面忙吧。」
真不愧是圓花,她完全不顯得畏縮。
她那副輕鬆的模樣,彷彿是到朋友家玩一樣(嚴格說起來也沒錯就是了),大搖大擺地在空無一人的店內前進。而我光是窩囊地喊著「等、等一下啦,圓花……!」並一路跟在她的身後,就已經費盡全力了。
「雫姊——!我是圓花啦!妳在嗎——!?」
為了蓋過轟炸著店內的震耳音樂聲,圓花拉開嗓門大聲嚷嚷。
……沒有回應。
「把店丟著不管蹺班了嗎?也太粗心大意了吧……」
「既、既然沒人在,那也沒辦法對吧!?我、我們回去吧!?圓花!現在馬上!」
「妳也太害怕了吧……話說回來,不要再拉我的衣服了啦,T恤會鬆掉的……!」
「——咦?這不是圓花嗎?」
當我催促圓花離開的時候,從近處傳來一道聲音。有個男生似乎蹲在櫃檯後面工作,剛好位在我們視線範圍內的死角。
沒錯……就是他。
圓花朝聲音的來源轉頭望去,一看到他……便有如遭到五花大綁,整個人立刻僵住了。
接著她用生硬地喊了那個男生的名字。
「蓮、蓮……?」
他就是押尾同學的死黨、我的同班同學,同時也是圓花過去喜歡的對象。
三園蓮同學從櫃檯探出頭來。
「啊,佐藤同學妳也來啦,呀嗶~」
「……呀、呀嗶~」
我聽從圓花的建議,向蓮同學輕輕點頭致意。
果然我還是有不斷在進步——儘管蓮同學看到我躲在圓花的背後打招呼,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呃……圓花妳是專程從綠川來玩的嗎?天氣這麼熱耶,算我服了妳。」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啊!?」
圓花無視對話的脈絡,提出質疑。
先前她明明還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如今卻連聲音都在發抖,還有些腿軟的樣子。就連我也明顯看得出來,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好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的念頭。
「妳問為什麼……這裡姑且是我家耶?我出現在這裡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因、因為你以前不是說過,你打死也不想在古著店幫忙嗎!」
「……那麼久以前的事情,妳居然還記得那麼清楚啊,妳最後一次來玩不是小學的時候嗎?」
「啊、嗚……!」
看來圓花似乎是自掘墳墓了。她「啊嗚啊嗚」地嘀咕著,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得不得了。
說真的,我也很佩服她。沒想到她竟然還記得小學發生的事情。
……不對,仔細想想,說不定這樣還滿正常的。
我猜圓花十之八九到現在還喜歡著蓮同學——雖然這個事實如今應該也不需要我強調了。
「平常都是姊姊負責顧店,今天早上她突然說:『天氣好熱,我想去仙台喝毛豆泥雪克。』然後就蹺班騎機車跑去仙台了,實在很會給人添麻煩呢。」
感、感覺得出來……那確實很像總是我行我素的雫小姐會說的台詞……
話說回來,天氣熱成這樣,雫小姐還騎機車衝去仙台……?
「所以說雖然很麻煩,但今天就由我顧店啦。」
「這、這樣啊……」
「所以呢?妳們兩個應該是有想買什麼東西才來的吧?」
「沒、沒有特別想買什麼啊!我只是難得來櫻庭一趟,來打個招呼而已!」
「?也太講究禮數了吧……」
「我也是有在成長的好嗎!現在招呼也打完,我要回去了!小春!我們走!」
「咦?等一下!圓花,妳的衣服還沒……!」
圓花不由分說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她真的打算走人了!只因為她不好意思跟蓮同學面對面!也不想想她剛才還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數落我!
……我不會讓妳得逞的!
「哼!」
「什麼……!?」
原本任憑圓花拉住胳膊的我緊急踩下剎車,止住了圓花的腳步。圓花似乎很驚訝,沒料到我會做出背叛她的行動。
「等等、小春!?妳在做什麼!?」
圓花使勁拉扯我的手臂。圓花不愧是不良少女(?),力氣還挺大的,可是我也不會輕易認輸……!
「反……反正我們都進來了,逛一下再走嘛……!事情才沒辦完呢……!圓花妳還沒買到衣服不是嗎……!」
「喂、喂!小春妳……」
「——蓮、蓮同學!圓花想買新衣服,你可以幫忙挑選嗎!?」
「小春妳這笨蛋!」
好險,我差點被面紅耳赤的圓花敲頭,不過已經太遲了!
蓮同學似乎很訝異我會指名道姓地請他幫忙,他先是眨了眨眼睛,接著露出瞭然的表情說道:
「說到這個,圓花妳從來沒在我家買過衣服哪……好,我會好好幫妳搭配的。」
「什摸……!」
圓花發出了混濁不清的聲音。
她這副臉色慘白的模樣,我這輩子大概永遠忘不了吧。
「不、不是啊……但你們家應該都是賣男生的服飾才對……」
「那是以前啦,最近也有賣女生的衣物。而且妳比較偏好帥氣風格的服飾不是嗎?」
「是、是這樣沒錯,可是蓮你們店裡的衣服不是都很貴嗎!?我今天身上沒帶那麼多錢……」
「不用擔心,我會幫妳選便宜的啦,而且今天氣溫超過30℃,所以有酷暑折扣,全面打七折。」
原來還有這種折扣嗎!?連我都嚇了一跳。
無論如何,這樣一來圓花的退路完全被切斷了。證據就是她只能像金魚一樣開開闔闔地動著嘴巴,似乎找不到其他脫身的理由。
退無可退的她最後甚至用彷彿在求救的可憐眼神看向我,於是……
「——不管要花多久的時間我都可以等喔!反正我現在有的是時間!」
我活力充沛地如此掛保證。
聞言,感覺圓花的目光瞬間變得像刀刃一樣銳利,應該是我的錯覺吧。啊——做善事的感覺真好。
「等一下走著瞧,小春……!」
聽不見、我聽不見。
♥
不久前,蓮同學幫一反常態變得乖巧安靜的圓花挑選了成套的服飾後,丟了一句「好,妳去試穿看看吧」,便把她強行推進試衣間。
當我被一雙有毛的神祕靴子——蓮同學說是使用叫做毛皮海豹的海豹毛皮製成的樣子,我忍不住連續摸了兩次——深深吸引的時候,試衣間的簾幕唰的一聲被拉開了。
看到一身新衣服的圓花,我不禁目瞪口呆。
「好、好棒……!」
我甚至瞬間以為圓花進去試衣間以後有人變了魔術,把她掉包成我不認識的模特兒了。
實際上,如果不是解開馬尾、把頭髮放下來的圓花一臉難為情地搔著臉頰的話,說不定我真的會以為自己不認識她。
——太、太帥了!未免太帥氣了吧!?
「因為妳說身上沒帶什麼錢,所以我保留了妳的牛仔短褲,針對上半身做了一番簡單的改造。上衣是英國搖滾樂團的T恤和薄款的卡其色軍風外套,鞋子是高筒的運動鞋。這件外套可是經過塗鴉加工的限量品,全世界只有這一件喔。」
蓮同學神情得意地指著圓花身上的外套說道。
外套的背後確實有一串手寫的白色英文字沒錯……即使是對流行時尚一竅不通的我,也感覺得出來那個真的帥到不行!
圓花現在這一身打扮實在是太適合她了,彷彿原本就是專門為她量身訂製的一樣!
「圓花,妳穿起來好好看喔!好帥氣!」
「是、是嗎……?」
這不是什麼客套話,而是發自我內心的真實評價。如果是現在的圓花,即使抬頭挺胸地走在百老匯的街頭也一點都不突兀!
「感覺不賴吧?因為圓花的腿很修長,不管怎麼搭配都很好看。」
「……」
蓮同學隨口就說出這樣的話,讓圓花漲紅了臉,我不禁默默心想:「瀟灑的人就是不一樣呢。」
不過——完成了大改造的當事人倒是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把頭髮放下來的她從剛才就一直在用手指纏繞髮梢。
「……妳不喜歡嗎?」
或許是看圓花沒有明確說出自己的感想而感到不安,蓮同學主動詢問她。圓花瞄了鏡子一眼後,畏畏縮縮地反問他:
「……蓮你喜歡這種風格的衣服啊?」
——出、出擊了!
在旁邊看熱鬧的我偷偷地在心中擺出勝利的手勢。
經圓花這麼一問,蓮同學先是愣了一下,旋即露出少年般的天真笑容。
「當然喜歡了。因為很帥氣啊。」
「這樣啊……」
圓花僅僅一瞬間露出了非常複雜的表情,不過她很快又重新打起精神,說:
「謝謝你幫我挑選衣服,這些我全都要買,總共多少?」
「出手很闊綽嘛,稍等一下喔。」
蓮同學從懷裡掏出智慧手機,開啟了計算機的應用程式。
圓花面露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的表情注視著蓮同學的臉龐。不過蓮同學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視線,只是一邊用手指敲擊螢幕一邊說道:
「……對了,圓花。」
「……嗯。」
「之後青海要舉辦夏季祭典。」
「……是喔。」
「那個祭典規模還挺大的,圓花妳也會去嗎?」
「去啊。」
「……呃,外套和T恤和運動鞋一共三件商品,今天有酷暑折扣打七折……」
「——我今天是第一次看到蓮工作的樣子,還挺帥的喔。」
蓮同學倏地停下忙著敲打計算機的手指,訝異地看著圓花。
圓花她臉上掛著一張看似洋洋得意,可是又有幾分不自然的微笑說道:
「我贏了。」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好了,付錢吧。」
蓮同學如是說後,把手機遞給圓花看,總覺得他的表情好像有一點點不甘心的味道,是我多心了嗎?
圓花結完帳後,快步向我逼近……
「走了。」
「等一、哇!?」
圓花抓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說地硬是把我拖到店外。
呼吸到新鮮空氣的同時,一股悶溼的熱氣籠罩了我們,圓花這才放開我。簡直把我當小孩子對待。
圓花把雙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幾口大氣後,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啊!我感覺她真的要發飆了!
「小春!剛才妳好大的膽子……!」
「——話說回來,圓花,妳剛才是不是若無其事地答應蓮同學要一起去祭典!?」
我當機立斷地採取防禦態勢,情急之下不得已地這麼問。
「啊!?我什麼時候答應這種……」
圓花說到這裡,突然噤口不語。
見她遲遲沒有發動攻擊,我戰戰兢兢地微微睜開眼睛觀察她的狀況……只見圓花變得面無血色。看來她剛才跟蓮同學對話的時候似乎心不在焉,直到現在才想起對話的內容。
「咦……?真的耶,我剛才說了要去祭典……不過我沒說要跟蓮一起去……」
「可、可是從對話的脈絡看來,感覺上你們是要一起去耶……」
「真的假的……!」
圓花抱著頭懊惱不已。
一個打扮得時尚又帥氣的女孩子,在想像跟心儀的男生約會的畫面後驚慌失措地杵在馬路正中央,這幅光景看起來是如此新鮮有趣,讓我忍不住竊笑出聲。
「……好期待祭典喔!我們彼此彼此!」
「……!」
圓花又怒瞪了我一眼。
我以為她這次一定會敲我的頭,緊張兮兮地擺出了架式,沒想到圓花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向我露出微笑。
總覺得那抹笑容非常不自然,因此給人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吶,小春。我記得妳在找打工對嗎?」
「是、是沒錯……」
「要不要跟我一起打工?在綠川休息站裡面的咖啡廳。」
「咦!?」
她的提議實在出乎意料,我不自覺地向前傾身。
「可、可以嗎!?」
「嗯,目前正好是繁忙的旺季,我們店臨時在徵工讀生喔。」
「什麼時候上班!?」
「明天,是不是有點太趕了?」
「完、完全不會!」
不如說事情可以順利進展,我感謝都來不及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麻煩妳囉。」
「嗯!」
我充滿精神地回應,開心得簡直要跳起來。
沒想到這麼快就能找到打工,而且還是在認識的人打工的地方!
這樣一來,我就可以跟押尾同學去約會了!果然人不能沒有朋友呢!
看到我那麼開心,圓花疑似賊頭賊腦地露出了竊笑,應該是我想太多了吧。
♣
圓花和佐藤同學離開後,我在空無一人的店內吁了一口氣。
「好險……不要搞偷襲啦,圓花那傢伙……」
沒想到她會毫無預警地跑來我們店,坦白說我完全失去了戒心。
而且我本來明明只是抱著戲弄她的意思才約她去祭典的……雖然我應該沒有把動搖的心情寫在臉上,可是當時我因為心慌意亂回答得不夠沉穩,教我真的很不甘心。
我所認識的圓花不是會說那種話的女生哪……
「……果然很多事情都會隨著時間改變吧。」
就在我一個人自言自語的時候,店的玻璃門突然被用力打開,我嚇得心臟漏跳了一拍。
「嗚喔,什麼啊……?」
「蓮、蓮同學!抱歉,我忘了問你一件事情……!」
「……佐藤同學?」
意外人物的再度登場讓我不禁睜大了眼。這次不見圓花蹤影,只有佐藤同學一人。
佐藤同學有事情想問我?
我一頭霧水地皺起眉頭後,佐藤同學——她是把我當成什麼凶神惡煞了嗎?——視線飄忽不定,似乎有些心驚膽跳地開口:
「那個……你知道押尾同學現在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麼嗎……?」
「颯太想要的東西?」
幹嘛突然問我這個?——我才剛這麼想,便立刻理解了原因。
對喔,已經到那種時節了啊。
而且她會刻意跑來問我這個問題,簡單來說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佐藤同學意外地很有女朋友的樣子嘛。
「這個嘛,我也不確定是不是他最想要的啦……不過,之前他好像說過打工時手錶壞掉了,讓他很困擾。」
「手錶……!另、另外,你知道是哪一家製造廠商的手錶嗎?」
製造廠商是什麼鬼啊,好歹說「品牌」吧。
「啊——……他好像沒特別講耶。不。」
我想到了一個好點子。依颯太的個性,只要收到佐藤同學送的禮物,不管是什麼一定都會開心得像個笨蛋一樣,不過我就藉這個機會做個人情給他吧。
「有一個叫CW的品牌的手錶還不錯,款式很熱門,再加上設計簡潔,不論男女生配戴都很適合,各種服裝風格也都很好搭配。」
「CW……我第一次聽說這個牌子。」
「大概兩萬圓就能買到了。」
「兩萬、兩萬圓嗎……!謝謝你,蓮同學!」
「不客氣。」
佐藤同學向我低頭道謝。看到她那彆扭的道謝方式,我不禁苦笑,低頭看手上的智慧手機。
原來只要聊颯太的話題,佐藤同學也是可以跟我正常對話的嘛。
假如她在學校也能跟人這樣互動,她也不會被其他人取「冷淡的佐藤同學」這種不名譽的綽號了,我滑著手機如此心想。
「那個……蓮同學。」
「嗯?妳還沒走啊,佐藤同學。」
「那個……我還有另外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什麼?」
「……真的有酷暑折扣這種東西嗎?」
我驚訝地看了佐藤同學一眼。
看來她只是單純感到好奇的樣子,表情一愣一愣的。
「……有啊。妳有想買的衣服?」
「不、不是啦!只是好奇而已!那個……謝謝你,蓮同學!下次我再跟圓花一起來!」
「……歡迎再度光臨。」
佐藤同學離開店面,啪噠啪噠地跑走了。
店內又只剩我一個人後,我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不知道該說她意外敏銳呢?還是怎樣……」
……搞不好圓花會改變,也是因為佐藤同學的關係。
我一邊想著這種事,一邊掏出自己的錢包,把30%的差價補回收銀台。看來還是把佐藤同學列入那份必須注意的人物名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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