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Q:这是网聚吗?A:不,这是猪排盖饭。

  第六章  Q:这是网聚吗?A:不,这是猪排盖饭。

  就这样,小女孩住在这里超过了一个星期。

  八月二十八日晚上,我敲起了键盘。键盘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工具。为什么只是敲打键盘而已,画面上就会出现文字呢?电话和网路也是一样,为什么瞬间就能够连接起全世界呢?为什么收银台的计算速度会那么快呢?

  对机器类一窍不通的我已经活了几十年,还是无法掌握到自己使用的机器真实模样。

  我肯定会完全不懂这类地球和科学的谜题,就这样被埋葬在地底下吧。到了现在这年纪后,想到自己的生活方式时,偶尔也会觉得一生为了追寻这类谜题而活,或许也会很有趣。不过,我不觉得后悔。

  我浏览了一下自己在社群网页所发表的猪排盖饭话题。不知道为什么,离家出走女孩的目击消息一天比一天多。大家似乎只要看见疑似离家出走的女孩,就随随便便留言。尤其是「河崎」好像在街上到处穿梭,所以留言的次数最多。因为这样的缘故,目击消息变得错综复杂,也越来越分散。目前的状态是在街上任何地方都有人目击过小女孩,虽然在某种涵义上,这算是正确的资讯,但和「骨牌」想要得到的资讯应该相差甚远吧。今天也有人写了目击到小女孩的留言,但小女孩根本没有外出。

  我在猪排盖饭的讨论话题里,写了新的提议。但不确定能否传达出去或被接受。

  不过,我抱着「但愿能够如网路般瞬间把心意传达给对方」的心情,敲下了键盘。

  「为了寻找离家出走的小女孩,大家要不要一起整理一下讯息呢?所以呢,」

  啊!糟糕。我打算换行却不小心把留言传送出去。这下子又变成了吊人胃口的留言。要是被别人认为我是个装模作样的怪家伙,那就太遗憾了。

  为了避免间隔太久,我立刻写好新的内容传送出去,试图营造出急忙把未说完的话传送出去的感觉。

  传送出去后,我重新看了一遍,坐正身子又看了一遍,但觉得还是没能抹去装酷的感觉。苦恼了一阵子后,因为不知道怎么删除,也就死心接受了事实。

  我发现这把年纪还会一直感到后悔,其实是挺幸福的事情。

  再看了一遍自己写下的句子和分段方式,这回我轻轻点了点头。

  「要不要网众呢?」

  十多年没有踏进北本食堂的店内,但我没有觉得特别感慨。如同冷气迅速帮我排除掉因为一直在停车场等人,而囤积在颈部和下巴下方的热气般,店内的空气也让我很自然地融入其中。食堂内的独特清香加上电视机和冷气机的声音,营造出沉稳的气氛,而我似乎还不觉得这样的气氛是属于陌生的地方。

  尽管经过十几年已经成了陌生人,食堂还是愿意放宽胸襟接纳我,我满心感激。

  好了,现在应该是「我们」营造出来的微妙气氛比较有问题吧。在这家食堂里会看见五个人坐在六人桌位的画面,算是罕见。两位女性坐在靠近后方的三张座位上。包括我在内的三位男性坐在两位女性对面,也就是靠近店门口旁边的三张座位上。

  在我那时代没有这种风俗习惯,所以不曾经验过,但我想这气氛应该就像在联谊吧。不对,以联谊来说,这气氛未免也太冷了。

  今天是网聚当天。八月三十日,这天不仅是小孩,连大人也放假。

  总之,在那则讨论话题中留言过的「所有人」都到齐了。

  「…………………………………………」

  「Ghiaccio」沉默不语,吉他就立在她旁边。

  「…………………………………………」

  「河崎」也一直保持沉默,指缝间露出外送用的本田小狼钥匙圈。

  「…………………………………………」

  「骨牌」一边咬着指甲,脸上露出沉痛的表情。可能是焦躁的心情让她冷静不下来吧。

  「…………………………………………」

  「各务原雅明」一脸尴尬地观察着「骨牌」的表情。

  「…………………………………………」

  最后是身为网聚主办人的我,沉浸在这连咳嗽声也不被允许的独特气氛中。

  虽然早已预料过,但没想到真的都是熟面孔。还有,也没想到网众是如此安静且无法炒热气氛的聚会。以单调语调确认过彼此是什么人后,我们一直保持寂静地占着食堂的一角将近十分钟。

  「这是什么集会啊?怎么都是熟面孔啊?」

  「Ghiaccio」嘟嚷说道。别说是聚会,我觉得在旁人眼中,甚至不会觉得我们是在聚会。不只我,其他人似乎也都彼此互相认识。

  「基本上,我看见网聚地点选在食堂的当下,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了。」

  「你今天怎么会来?」

  在食堂工作的青年一边帮其他桌位的客人倒茶,一边询问「Ghiaccio」。没错,青年和「Ghiaccio」彼此认识。狭小的世界越变越小。乡下地方的横向联系力量真是惊人。

  「……网聚。」

  「你们有哪一点像在网聚?」

  「……大家都关掉手机的那一点。」

  「Ghiaccio」用大拇指拨动了一下吉他弦。比起在车站前面时,吉他音色显得钝多了。

  「对了,静,今天好像只有你一个人在里面忙,欧巴桑她们休假吗?」

  被称呼为「静」的青年露出柔和却又显得做作的微笑。与青年的视线瞬间交会时,我们互相轻轻点了点头。在那之后,青年把茶壶放在桌上,就这么转头离去。

  「啊,不理我。好过分喔~」

  「Ghiaccio」嘟起嘴巴瞪着青年的背影。青年看似愉快地晃动着肩膀,然后低声丢下一句:「快煮好了。」在那之后,沉默再次降临。沉默气氛中,只有令人垂涎三尺的油炸声音在店内响起。香味也随之扑鼻而来,

  嗯!好香啊。我的心情高涨起来。这是一种有别于其他料理、料理即将送上桌的美好预兆以及独特的前奏。我就是因为太喜欢这种气氛,才会起了念头想要经营食堂。这里是我的原点。

  所以,我才会想要问其他人说:「你会做猪排盖饭吗?」

  在这只有我觉得舒服的沉默气氛中,因为热茶太烫而闭上一边眼睛并吐出舌头的「河崎」打破了沉默。

  「那个,我们是为了寻找『骨牌』家里的离家女儿,才聚集在这里的吧?」

  「河崎」一边观察大家的反应,一边轻轻举高手发言。「骨牌」呼吸急促地点了点头。她张嘴巴后,话语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是的。我女儿不见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天。离家出走,失踪,追寻自我?就是全家去旅行的时候,我女儿也没有离开家里这么久!话说回来,她为什么要离家出走?闹别扭,叛逆期提早,不良少女?不对,我女儿很乖,不可能跟这些事情扯上关系。肯定有其他人教我女儿,然后怂恿她这么做。肯定是这样没错!警察也完全没有要找人的意思,害我家里的气氛糟透了!我甚至不想回家,想要整天工作,工作,再工作!」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骨牌」用拳头敲打桌面,发出痛快的声音。男生们显得有些畏缩。在旁边聆听的「Ghiaccio」一边摸着下巴,一边感到佩服地说:「节奏感很好。」先不管这个,我装傻地试着询问「骨牌」:

  「请问,你女儿真的是离家出走吗?」

  「真的啊!」「骨牌」把手伸进皮包,拿出一张有可爱图案的便条纸。「骨牌」顶出便条纸到桌子中央,举高到我们的视线高度。

  「就是因为有这张纸条,警察也不愿意积极找人!我不知道想过多少逼,想要骗警察说这是绑架事件,好让他们采取行动!」

  「喔~……」

  尽管被「骨牌」的凶狠气势压倒,「河崎」还是鼓起勇气看着离家出走女孩留下的纸条。纸条上的圆圆字体以横书写着「我要离家出走。虽然不知道要离家出走多久,但时间到了我就会回来,请不用挂念。我不会说出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还有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因为不是在写信,所以小女孩没有在最后署名,但想必只要监定一下笔迹,就能够证明是小女孩写的字。

  「啊!就是因为这样,你最近工作时才会这么急躁啊。」

  「各务原雅明」一副想通是怎么回事的模样自顾自地点头。「骨牌」表示指责地露出犀利目光看向「各务原雅明」,然后再次握紧拳头,像机关枪一样地开口说:

  「这也是部分原因!我承认有部分是因为这件事,但不光是这点而已,你懂吗?我面临的状况不是只有小孩,小孩,小孩,而是离家出走,实习员工的呆面孔,夏天的暑气和焦躁感全部一拥而上!客人也经常讨论你那懒散的模样,担心不知道询问这个店员问题可不可靠!你最好给我嘴巴再闭紧一点,背再挺直一点!」

  「啊!等一下,等一下。」

  「Ghiaccio」伸出双手介入变得混乱的场面。「Ghiaccio」的声音和举动,让「骨牌」看似虽非本意,但还是闭上了嘴巴。多亏嗓门很大,发音也非常清晰,让「Ghiaccio」很容易拿到发言权。

  不愧是平常都在练习大声唱歌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因果关系喔?

  「要叫你『各务原』先生……感觉好像怪怪的喔。」

  「是啊,邻居小姐。」

  「Ghiaccio」和「各务原雅明」互看一眼后,发出轻浮的笑声。「各务原雅明」刚刚才被骂得狗血淋头,却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脸皮相当厚。

  「你认识『骨牌』啊?其他人我都认识,就是不认识她。」

  听到「Ghiaccio」这么说后,「河崎」也表示同意地说:「嗯,嗯。」虽然我听说过「骨牌」的存在,但同样也不认识她。

  「组长……她是超市的高阶干部。」

  「各务原雅明」做了简略的介绍。我在心里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

  「超市的高阶干部?哇,好像很厉害喔。」

  「Ghiaccio」拍手说道,「骨牌」则是呈反比地抱住了头。

  「被你们夸奖让我觉得自己的脑细胞会停止分裂。停滞,灭亡,衰老。」

  「骨牌」的动词三段变化似乎排错了顺序。「Ghiaccio」与「各务原雅明」再次互看一眼,两人的眼睛都瞪得又圆又大。

  「被瞧不起了吗?」

  「感觉很复杂。」

  「你们俩才复杂。」

  这回换成是三人排出骨牌。不知道是多亏了「骨牌」,还是「骨牌」害的,场面变得热络了一些。不过,网聚场面因为这样而变得热闹妥当吗?坐在最旁边座位上的「河崎」托腮看着桌上的菜单。

  「那个,『Ghiaccio』小姐应该也不认识我吧?」

  我试着提出方才的对话中让人在意的一点。严格来说,我和在场四个人几乎都没有交集。四个人当中,也只有一个人知道我的本名。

  「我知道啊,你是帽子老头啊。我们偶尔会在车站前面擦身而过不是吗?还有,人家在演奏时,你偶尔会一直盯着看。」

  「啊!我也是散步时会和老爷爷擦身而过。」

  「我上次也在外送时擦身而过。」

  「也就是说,你是擦身而过老头啊。」

  三人整理出彼此资讯的共通点,并且帮我冠上一个称号。其实我也有网路昵称,只是在这里没有人会以网路昵称称呼我。算了,被叫做擦身而过老头也无妨。我接受事实地说:「嗯,算是吧。」

  「关于我女儿,大家都曾经看过她,对吧?我不会怨恨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出面保护我女儿,或是联络我或警察。我只想睛求你们能够告诉我在哪里看到我女儿?她当时是什么样的装扮?有没有很虚弱的样子?」

  「骨牌」从皮包里拿出笔记本,并拿好笔准备写字。「骨牌」的态度让我感到讶异。

  「骨牌」并非冷酷无惰的人,她还是会担心女儿的安危。

  照这样看来,那孩子回去后应该也能够和母亲好好相处吧。

  「久等了。」

  青年捧着托盘从厨房端来了碗公。青年每往前一步,碗公里冒出的热气就会像飞机云一样往他后方飘去。「骨牌」才在桌上摊开笔记本和文具用品,面对必须暂时收起这些东西的事态后,露出不悦的表情。

  「有人点东西吗?」

  「河崎」一副感到怀疑的模样倾着头。我们确实没有点东西,但在场的每一位难道原本都不打算消费就一直待在店里吗?

  青年的左右手各捧着一只托盘,托盘上各放着两碗猪排盖饭。青年的手臂细瘦,却不怎么费力地就端来猪排盖饭,并放在桌子角落。

  「请慢用~」

  「啊!静,等一下,总之等一下。Stay,静Stay。」

  「Ghiaccio」像在命令经过训练的狗儿一样伸出手说道。不过,青年迅速地走远,并露出做作的笑容,最后消失在厨房里。

  「咦?这是什么?」

  发现托盘上的状况和平常有些差异后,「河崎」观察着周遭的反应。

  每只碗公和托盘之间都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Ghiaccio」或「河崎」等各自的网路昵称。只有我没有,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这什么东东?是要我们吃被指定的那一碗吗?」

  「Ghiaccio」一边拉出纸条,一边说出疑问。我点点头做出回应。

  「是的,这就是本日的主要活动。毕竟我们这是猪排盖饭的网聚。」

  听到我这么说后,有三人脸上浮现「说得也对」的表情。虽然我们就像寻找离家女儿委员会的会员,但根源还是在于猪排盖饭。「骨牌」不曾针对猪排盖饭写过留言,所以只有她一人保持不悦表情把文具用品等全丢进皮包里。然后,「骨牌」从卫生筷桶抽出四双筷子,分给其他人。不过,「骨牌」立刻又想到了什么,所以再次拿出笔记本和笔。

  「请一边吃饭,一边告诉我状况。应该也有些事情是不方便在网路上讲的吧?我今天会来,就是为了听这些不方便讲的事情。请大家不要隐瞒地告诉我事实。」

  「边吃猪排盖饭边瓣吗?好像警匪片里面会出现的问话场面喔。」

  听到「各务原雅明」这句发言后,「骨牌」露出特别犀利的眼神瞪着他。「抱歉、抱歉。」「各务原雅明」立刻低头道歉,然后从托盘上拿起写了自己姓名的碗公。「各务原雅明」先闻了一下味道后,嘀咕说:「好像很普通。」

  「这当中会不会有一碗是放了大量黄芥末,然后用来当作处罚游戏?」

  从底下连碗公底部都做了确认后,「Ghiaccio」仍然感到很怀疑。「河崎」已经拆开卫生筷,并轻轻拨开白饭上层的料做着检查。

  「这碗和平常这里给客人吃的猪排盖饭没什么两样啊。」

  「说起来,为什么大家都是猪排盖饭啊?」

  「骨牌」提出了最根本的问题,然后一副烦躁不已的模样依序看着其他四人。对「骨牌」来说,猪排盖饭算什么,女儿才更重要。

  以一个母亲来说,这是非常正确的心态。不过,现在不是为「骨牌」的好妈妈表现惊讶的时候。

  「有什么特别深的涵义吗?是要我们给猪排盖饭的味道打分数,然后刊登在杂志上之类的吗?」

  为了寻求理由,「骨牌」开口说话并转动视线。其他人没有回答「骨牌」,并且很自然地看向我。「骨牌」也随着大家的目光直直注视着我。事态会这样发展也很正常吧。

  为什么是猪排盖饭?理由就是炸猪排的声音很好听以及味道很香,追根究柢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我很爱吃猪排盖饭。不过,就算说出这个答案,想必大家也不会接受吧。

  「总之,请大家先吃看看。尤其是『骨牌』小姐。」

  此刻不是我想要表达什么,而是难得有人把想要传达的内容化为冒出热气的形体放在桌上,所以我很希望大家能够在冷掉前赶快享用猪排盖饭。

  我张开手催促后,「Ghiaccio」回应说:

  「擦身而过老头的呢?」

  「喔,我不用。」

  很久很久以前,已经有人做给我吃了。

  「是喔。变成老头子才在减肥啊?小心变成纸片人喔。」

  直言不讳的「Ghiaccio」这么嘀咕后,拆开卫生筷。那声音彷佛一股牵引力量,让大家的意识集中到卫生筷和猪排盖饭上。很不可思议地,只要是「Ghiaccio」发出的声音,似乎都有一种吸引人注意的力量。不过,这可能是老人特有的多心想法吧。

  话说回来,我竟然不知道有人会对老人有那种误认的行为。我真的是老人吗?

  我看了看双手,但果然只看见干巴巴的肌肤。

  「擦身而过老头,起个头吧。」

  「嗯?」

  我注视着双手时,「Ghiaccio」叫了我。抬起头后,看见四人都拿起筷子等着。虽然「骨牌」不止拿着筷子,左手还拿着笔,但所有人部一副在等待什么的模样。起头?……喔,吃饭前的招呼话啊。大家各自说就好了啊。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像受到连带意识影响似地等待着我。……拜托不要一直这样注意我这个老人家啊,我都已经忘了受人瞩目的感觉。

  我心想着这些事情,双手合十。所有人都做出同样的动作。

  越来越像网聚了。我一边这么擅自解读,一边祷告。

  地球、食材、送菜的人,以及做菜的人——请允许我们感谢这一切。

  「开动了。」

  大家的声音整齐划一,朝猪排盖饭伸出筷子。因为我没有东西可吃,所以保持双手合十的姿势,并夹杂着向往的心情望着其他四人。

  以前我也在厨房里看过这般光景。不对,很幸运地,当时食堂的生意很好,所以我没有太多时间好好观察客人的反应。顺道一提,此刻在食堂里的这些人也不是我的客人。如我对小女孩说过的话,我或许已经不会做猪排盖饭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这样近距离看着坐在座位上的客人,后悔的心情也随之涌现。那时候如果能够多腾出一些时间,像这样望着客人就好了。

  这么一来,我就会明白原来这么容易就能够得到满足。

  当时不是不够贴心,所以不会顾及到客人,而是忙得晕头转向的我只能够一直待在厨房里。对这样的事实,我也没有抗拒。

  负责招呼客人的妻子感受过这样的满足感吗?我甚至嫉妒起了妻子。

  ……可是,可是啊……

  客人来到店里点餐,店家回应客人的需求,并全神倾注地做出与餐点费用价值相等……不,是做出物超所值的料理,然后送到客人的桌上。

  客人和店家都共同拥有一个需要彼此的空间。

  就算关在厨房里,也能够在烹调热气包围下感受到这股气氛。

  那时的我确实抱持生存的理由迎接每一天。

  我的生存理由就是被他人所需。被他人所需的意思,当然就是指他人认可我待在这里。无庸置疑地,当时有很多人认可我的存在。

  对我而言,这也是一种幸福。

  这也是一种幸福,那也是一种幸福。意外地,幸福以各式各样的形式遍布街头。

  ……好了,来看一下状况吧。

  看见「Ghiaccio」吃了将近一半后,做出倾头的动作,我心想差不多该收起感伤情绪了。

  「是满好吃的,但我看不出哪里动了手脚。」

  我也是、我也是,其他人附和着。太好了,味道没有跑掉。

  如果有一个人做失败,之后的气氛想必会变得很差。

  「……咦?这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所有人当中只有「各务原骓明」的碗公里明显被动了手脚。他用筷子夹着,从碗底慢慢拉出呈现长方形的物体。

  「哇!那是什么?」

  「Ghiaccio」皱起眉头说道。「各务原雅明」也一边歪着头,一边翻动因米饭湿气而变软的咖啡色信封正反面,并打开信封确认内容。

  「咦?这该不会是我弄丢的信封吧?……哇!里面的钱也一毛不少耶。」

  「……咦?那笔钱怎么会……各务原,该不会是……」

  确认金额后,不知道为什么「河崎」也动摇了起来。尽管感受得到「河崎」和「各务原雅明」的目光移向这边,我还是刻意没有针对信封做说明。因为偶然的关联,使信封失而复得,光是知道这些就够了吧。

  「其实呢,这里的每一碗猪排盖饭都是不同人做的。」

  「啊?」

  「骨牌」的筷子还插在碗里,就这么发出疑问声。

  她的疑问将在几分钟内冰释,在那之后不知道会化为何种液体?

  「请过来吧。」

  我朝厨房拍了一下手。

  这时,食堂的青年、外孙女以及「各务原雅明」的女朋友一副迫不及待要出场的模样,迅速从厨房里面现身。到最后,我还是忘了问「各务原雅明」的女朋友叫什么名字。在网聚成员各个露出惊讶表情下,大家排成一列走过来,朝各自负责的对象身边走去。

  首先,第一对是「Ghiaccio」和在食堂工作的青年。我事前就向这位青年做过说明,并请他今天提供协助。对于这位青年,我并没有特别抱着可以把食堂交给他经营的想法。

  这里已经没有属于我的空间。不管是要让食堂关门大吉,或是生意兴隆,都与我无关。

  「由岐,你这碗是我煮的。还有,其他碗的猪排也都是我炸的。」

  「哇~好不意外喔~」

  「你这么明显表现出失望情绪,我都快掉进郁闷漩涡里了。」

  「看见你露出觉得我明显感到失望的眼神,我都快掉进你的眼睛里了。」

  说来说去,这两人还是感情很要好的样子,让人看了忍不住会心一笑。

  好了,第二对是「河崎」以及我的外孙女。外孙女用手搭着「河崎」的肩,对他露出奸笑。

  「你说和平常给客人吃的猪排盖饭一样啊?真难得,处男会这么直率地谤奖人。」

  「……你有听到啊?果然处女就是喜欢听很多不该听的东西。」

  「少罗嗦,处男。你自己才是听到一些东西就会想歪。」

  说来说去,这对情侣还是有像高中生的纯真,所以就假装没听到太激进的发言好了。

  第三对是「各务原雅明」和他的女朋友。因为和这对情侣的关系淡薄,所以在做说明上最费心力。大约在四天前,「各务原雅明」和女朋友散步时与我擦身而过,我趁机做了说明。

  「这算是在预祝领第一份薪水。因为万一在领薪水前就辞职,就不能庆祝了。」

  「很实际的想法,好过分喔,草。不过,说真的,为什么这笔钱会在碗里面啊?」

  ……说来说去,「各务原雅明」脸上一直挂着开朗笑容,我想不会有问题吧。应该啦。

  最后还有一对。「骨牌」用两手捧着猪排盖饭的碗公,并保持举高碗公的姿势皱着眉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要被迫参加这场情侣的打情骂俏场合?「骨牌」露出那种困惑表情看着我。差不多该停止卖关子了。

  毕竟「骨牌」是今天的重头戏,当然要保留到最后。

  「为『骨牌』做猪排盖饭的人,请出场。」

  我把自己当成司仪,对着厨房最里面呼唤「她」。

  听到呼唤声后,「她」隔了一拍才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从厨房的柱子后面先露出脸来。

  稚气的五官以及盖住额头的浏海出现在我们眼前,而位于两者间的太阳穴上有一颗痣。

  「啊!」

  「骨牌」用大腿踢开椅子,背部像被插入一根铁棒似地迅速挺起,并站起身子。她慌慌张张地推开椅子和我,身子一边往前倾,一边走到店中央。这时,惊讶过度的「骨牌」完全僵住了,她的嘴巴半开,手上还捧着碗公。

  这名人物的登场真的让「骨牌」相当意外。如果是我这种老人家遇到这种惊人场面,恐怕会吓得停止心跳吧。幸好她们是一对年轻母女。

  小女孩在厨房入口一直望着母亲,但母亲迟迟没有做出反应,所以小女孩主动走近母亲。小女孩以小小的步伐慢慢缩短与母亲之间的距离。

  「骨牌」反而是表现出想要从女儿身边逃跑的模样,脚步不稳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稍微扶着「骨脾」,并主动说:

  「你女儿平安回来了,真是太好了喔。」

  毕竟是相当意外的场面,其他三对情侣也都陷入沉默注视着。不过,与小女孩一起烹调料理的其他人则是露出「咦?她是离家少女?」的表情。是的,我忘了做这部分的说明。

  真糟糕,年纪一大就很容易忘东忘西。不过,我没有忘记父母亲隔了十天才见到小孩,并确认小孩平安无事时,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晚一点我会再说明整个事情经过,现在应该可以先开心一下昭?」

  听到我这么出主意后,嘴巴一直半开着的「骨牌」无力地上下摆动下巴。事情来得太突然,让「骨牌」还是哑口无言。在这之间,小女孩露出尴尬表情别开脸,还把双手交叉在身后。小女孩保持这个姿势,像在咀嚼似地微微张开嘴巴。

  「我会自己做猪排盖饭了。练习,练习,再练习。」

  听到小女孩的话语后,「骨牌」先吞下嘴里的猪排盖饭,接着以显得谨慎的缓慢速度摇着头。看见「骨牌」的反应后,小女孩接续说:

  「那个老爷爷是我的教练,还让我在他家住了十天。啊!我不是被绑架喔。虽然不是很了解老爷爷,但他是个滥好人。」

  小女孩指向我。因为让人介绍了,我只好从椅子上稍微站起来,频频点头说:「喔,你好,你好,我是滥好人。」「骨牌」瞥了我一眼。

  「骨牌」的眼神里还带有怀疑我的情绪,让我不禁有些畏缩。虽然小女孩是想帮我解释,但因为用了「绑架」这样的字眼,反而增添了可疑的感觉。

  「你收留了我女儿……所以你是在知情下安排这一切?」

  「骨牌」左右转动脖子望着网聚的环境。

  「喔,嗯,算是吧。」

  哈哈哈,我敷衍地笑着。小女孩顺势接过了发言权。

  这么一来应该就可以不用挨「骨牌」骂了。

  「以后我会自己做饭。我会做很多练习。我不是讨厌吃妈妈做的菜……怎么说呢,自己能够做到一些事情让我觉得很开心。」

  说罢,小女孩露出腼腆的表情。看见我这个知情者的表情后,小女孩窃笑着。刚刚离家出走回来的坏小孩还好意思在那边悠哉地笑;我以为「骨牌」会像方才一样气势汹汹地开口骂人,结果没想到镇静的「骨牌」哭得脸都花了。不过,比起泪水,就快掉进碗公里的鼻水更教人在意。虽然猪排盖饭面临可能失去咸度平衡的危机,但我想这对母女应该不会有事了。

  「还有,对不起。我擅自离家出走。」

  「不,妈妈才要跟你说对不起……」

  看见母亲一边哭泣,一边反过来道歉,小女孩露出伤脑筋的表情笑笑。

  「……好了,还有什么事情没解决……」

  我看向其他人,打算致歉说「很抱歉,害大家变成了诱饵」。这时,我看见大家又开始吃起猪排盖饭,并开心地在聊天。

  所有人都很年轻。大家一副根本没看见我的模样,与各自的对象聊着天。这样的网聚算不算办得很成功呢?应该是吧。

  现在的我没有像他们一样的对象,我甚至没有朋友。不过,我不会悲观。

  我也有过他们这样的时代。世上人人平等,每个人都会老去,也会拥有年轻。

  这些人还会继续走过好一大段明亮的未来,我悄悄与他们拉开一些距离,然后呼出一口气。

  包括不知道名字的人,也包括我自己。

  希望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够变成令人憧憬的老人。

  我打从心底祈祷着。

  「终章 What a Day」

  八月已经结束,但如果要问我生活有没有什么改变,答案会是「啥~都没有」。

  什么也没改变。我每天照样会去散步,早睡早起的生活步调也没有任何变化。因为和散步同伴的青年擦身而过的频率也变低了,所以从四周而得的变化甚至变少了。

  我这个如残渣般的晚年人生,不会因为发生一些事件,就产生戏剧性的变化。如果真的产生了变化,也会让我很伤脑筋。发生离家出走少女的事件后,我重新回到食堂,并且每天在厨房握着菜刀……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发生。这又不是我东山再起的故事。

  结束一段漫长的路程后,衰老的脚步将迈向应该前进的方向。这不是东山再起,而是一种成长。我必须成长下去。从小孩成长为大人后,再成长为老人。

  我必须承认自己已衰老。这也是一种成长。我愿意肯定现在的自己。

  只要愿意肯定自己,就算不用抱住什么,也能够靠这双衰老的腿,稳稳地站在这里。

  「你会做猪排盖饭吗?」

  是的,那些年轻人每天都很努力在打拚。

  今年夏天我总算能够安稳地成为负责吃饭的一方。

  承认这样的立场后,两只脚非常轻易地就能够带领我前进。

  今天下午我又要去传授年轻人自己会烹调的菜色。

  还有,等到食堂营业时间结束后,也打算去找女儿,和女儿聊天。

  虽然不是戏剧性的变化,但应该还接受得了这种程度的变化。

  今天和久违的散步同伴在桥上擦身而过,虽说是久违,但其实也只隔了两天而已。我举高一只手,和青年互相露出笑容。嗯,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值得。

  和老爷爷擦身而过后,爬上桥的最高点,并在老位置的收费站阴影处坐下来。在超市工作后,两只脚肌肉酸痛长达一个星期,我抱住好不容易已从酸痛中解脱的右脚,把下巴靠在弯起的膝盖上。这里是假日散步时的唯一目的地。

  今天是九月一日,应该是学生们的开学典礼。现在还不到中午时间,所以可能是参加完典礼准备回家吧。经过收费桥的车子也变多了,收费站的四条车道当中,第三条车道有人投入一百円硬币。感觉不出高度、与桥呈现水平延伸开来的蓝空中,可以看见云朵开始披上秋天色彩,如一层薄纱盖住太阳。

  夹带着汽车排放废气的热风从旁边吹拂而过。因为是在阴影处,所以屁股底下的水泥地不会发烫。风再次吹来,侧边变长的头发随之搔着脸颊。

  从桥的顶端上还看得见到处都有夏天景色,我就坐在这里思考着。不过,也有很多时间没在思考。肚子饿了时,我会想像晚餐吃什么;想睡时,我会闭上眼睛;有烦恼时,我会烦恼一下。只有在脑中没有这些杂念时,我才会动脑思考。

  今天没有肌肉酸痛的烦恼,所以脑袋瓜空空的。虽然肚子饿了,但因为草在几天前已经决定好今天的晚餐菜单,所以没有想像的余地。所以,我要先想好今天要思考什么。如果没有养成动脑思考的习惯,遇到问题时只会不知失措,实习时,超市的高阶干部这么教导过我。所以,我不能荒废脑袋。

  「嗯~」

  不过,没什么特别要思考的事情。不管是针对爱、祈祷、金钱、未来、父亲或草,这个夏天都思考过了一遍。以现阶段来说,根本没有什么想要思考的事情。

  我已经开始在上班,和草的生活虽不到一切顺遂,但应该可以持续下去,所以这样就好了。我最近开始有了一种想法。对我而言,为了与地球将在七十年后结束的恐惧对抗,唯一的方法就是和草在一起。

  所以,为了和草在一起,今年夏天我仔细思考过应该做什么,并且认真去执行。除此之外,我没有更多期望了。所以,只要能够让这颗塞满充实感的脑袋,不要像刨冰机一样刮去充实感就好了。

  嗯,我竟然没有需要思考的事情,实在是太幸福了。

  接下来将进入秋天,天气也会变得凉爽,希望生活也会变得更舒适。

  像是知道我如此幸福而想要祝福我似的,吵人的电子音乐响起。如排放废气般扰人的电子音乐,是手机的来电铃声。我心想可能是草打电话来,所以拿出手机确认,但看见画面上显示他人的名字。上班时间以外会看见这名字,还真是稀奇,

  我一边心想「不晓得怎么了」,一边按下接听钮,再把手机贴在耳上。虽然天空彷佛要吞噬了我,但收费站的天花板为我挡住了天空,我抬头仰望天花板说:

  「你好,我是各务原……」

  该不会又是要商量女儿离家出走的事吧?

  妈妈慌张地朝超市外面跑去,我跑着追上去后,看见妈妈在距离蔬菜区不远处听着手机。妈妈手叉着腰,有些摆架子的样子。

  贵妇,上流人士,长腿阿姨。望着妈妈的背影,脑海里浮现这三张意义不明的骨牌。妈妈挂断了电话,完全不知道我内心做着这些想像。

  「对不起喔,妈妈忘了打一通电话。对了,你午餐想吃什么?」

  「我自己煮就好了。」

  我举高贴上本日特价标签的塑胶盒说道,盒子里装了用来炸猪排的里肌肉。妈妈刚刚就是打电话告诉员工今天有特价里肌肉的消息。

  「可是,小孩子独自使用瓦斯炉……嗯,还有菜刀也是,手这样拿会很危险。」

  「老爷爷会来教我做菜,所以我不是一个人。」

  「咦?那个老先生?嗯,这样好像也……嗯~……啊!不过,也要找个时间好好跟人家道谢才行喔。」

  妈妈做出倾头,眯起眼睛,叹气的动作。开学典礼结束后我绕过来超市一看,看见妈妈忙着做很多事情。我是说,工作以外的事情。还有,妈妈似乎在担心让我自己做午餐会有危险。上次我明明已经做了猪排盖饭给她吃,她还哭了呢。

  顺道一提,上次回到家里后,爸爸因为我离家出走把我痛骂了一顿。妈妈也收起泪水,并且开始训话,还停掉我两个月的零用钱,所以我的荷包现在扁得可怜。所以呢,我至少要让肚子填饱一点。

  「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今天早餐也是我做的啊。」

  「是没错啦……」

  我已经不是什么都不会的小孩了——尽管我这么主张,还是得不到信任。没办法,谁叫我真的是小孩。在这方面,大人的头脑都很僵硬。

  老爷爷的头脑很柔软,说不定他根本不是大人。老爷爷还很年轻呢。我和竹仲同学也很快就和好了。因为我们的头脑也很柔软。

  「如果没成功,就吃这个。」

  说着,妈妈在熟食区随便挑了油炸食物,付钱后就递给了我。妈妈挑的油炸食物是猪排夹火腿……哈哈哈。

  我捧着买来的猪肉和猪排夹火腿,挥手和妈妈告别后,走出超市。外头很热,灿烂的阳光照射在我身上,热度比手中感受到的东西更高。送货的大卡车驶进超市的停车场,温热的风彷佛就快随着卡车吹到这里来。

  我也横越停车场,准备跑回家。书包上的锁扣发出铿铿锵锵的声音,刺激着我的心。不过,这种刺激没有让我的心乾枯,反而更让我一边骂「可恶」,一边活力十足地踹地面。地心引力算什么东西!

  我将代替老爷爷在这条街上做猪排盖饭。

  经过北本食堂前面的道路上,停着一辆泛黄的轻型摩托车。

  Hop,Step,Jump,我轻轻松松地追过了摩托车。

  今年的暑假过得匆匆忙忙,没什么放假的感觉。每天肩膀都酸痛到不行,也没有时间沉浸在暑假特有的懒散氟氛中。隔了一个多月去到教室后,发现全班同学都散发出这种气氛,我不禁露出苦笑。

  至于暑假前和我一起考到轻型机车驾照、很讲究胸罩如何从衣服底下透出来的好友,晒得超级黑,就像快要发出焦味的黑炭。我忍不住取笑他说:「你根本就没什么事情好做,还晒成这样。」相反地,我则是因为下巴有一条没晒到太阳的安全帽扣环痕迹,而遭好友取笑。我和好友彼此互问:「你暑假做了什么?」

  「我一边欺负处女,一边玩耍。」我这么回答了好友,但好友当然不相信。

  后来,我们在体育馆参加了开学典礼,典礼结束、原地解散后,我搭上电车准备回到街上。因为是中午时刻,车厢里空空荡荡,我一边随着座椅呈对坐的电车摇晃,一边犹豫着回家前要不要去一下书店。

  「……怎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也就是说,在那之后我会发现一辆用来外送的本田小狼吗?

  我知道自己正做着愚蠢的想像,但还是拿起手机确认了今天的日期。九月一日,暑假已经确定结束,下学期也开始了。……唉~

  走出电车在车站里走着时,有人从后方拍打我的肩膀。与其说拍打,骨头互撞的感觉在我背部呈放射线状扩散开来,那感觉像是有人用肩膀撞上了我的肩膀。

  我一边心想「该不会是碰到地头蛇(这时代还有地头蛇吗?)来找碴吧」,一边慌张地回过头,结果看见人比花娇的处女。直到暑假结束的前一天,我还一直叫她处女,而她也没有否认,所以应该还是处女吧。我这么说人家,其实自己也还是处男。

  「哟!处男。」

  「喔!处女。」

  我们俩互相揍了对方的侧腰一拳。不过,当然是那种开玩笑的打法罗,哈哈哈。两人一起开玩笑地吐了一下舌头后,我才发现自己真的有些呛到了。处女的一拳意外地有力道。

  「有哪个男人会用勾拳打女人啊?你就是这样,才会被人发现是处男。」

  「一般女人在打人前,不会先闭紧胳膊,还扭拳头。就是这种不贴心的表现像极了处女。」

  我们就这样以毫无根据的理由当藉口一边互骂,一边并肩走向车站入口。暑假开始前,我连作梦也没想过北本会叫我处男。还有,也没想过我们的关系能够进步到被允许直呼北本处女。

  「你打完工有什么感想?」

  一走出车站,北本立刻改变态度,探出头看着我的脸。北本原本挂在耳上的头发,随着头部倾斜滑顺地垂落下来。我忍不住用目光追着北本的发丝,心跳也随之加快。

  「嗯,很愉快啊。虽然很忙,但学到了很多东西。」

  「好没有创意的感想喔。真是个无趣的家伙。」

  北本一副感到疲惫的模样耸了耸肩膀,然后摊开手心向上。北本一脸得意闭着眼睛时,我表现正常地注视着北本的胸部。糟糕,不行,不行。等一下会被北本按住额头。

  「不过,我很感谢你。3Q~」

  北本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不过,肩膀不会很痛。不管是蝉鸣还是人们的脚步声,都变得遥远。我的意识完全被身旁的同学吸引了。

  比起呼吸,我似乎优先选择了恋爱。真的很像一个笨蛋。不对,真的是笨蛋。

  「问你喔……」

  「什么?」

  要不要跟我一起抛开处男、处女身分?我如果这么说,你会不会告我性骚扰?

  这些话我当然不可能说得出口。没关系,现在还不需要表现得这么直接。

  我想要在这种气氛中多沉醉一会儿。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这么做。

  我试着将自己的软弱正当化。对了,虽然和北本一起走着,但我们回家的方向不一样耶。不过,无所谓吧。

  「啊!是『Ghiaccio』耶。」

  「咦?那个人是外国人吗?不是啊,你刚刚不是想说什么吗?」

  有个女生一如往常在通道的屋檐下准备着吉他,我们俩都指向了她。女生从吉他上抬起头露出锐利目光瞪向这边。我先回以讨好的笑容后,拿出书包里的钱包。钱包很重,里头装满了还没花完的打工费。

  所以,偶尔这么做也无妨。我是说,拿第一份薪水请人。

  我拿出一枚一百门硬币后,不知道怎么搞的,北本也从我的钱包里掏出一枚一百円硬币。北本用手指夹着硬币,脸上浮现满足的笑容说:

  「这是偷看我胸部的费用。」

  「哇!我被传说中的地头蛇恐吓了。好宝贵的经验喔:」

  怎么会被北本发现呢?啊!因为北本一直在注意我的眼睛吗?

  哇!这也挺让人难为情的耶。难为情乘以难为情,等于难为情的二次方。

  「吵死人了,你明明就是一个没什么经验的处男。」

  「你自己也是吧,恶魔处女。」

  「我可是经验丰富的处女呢。」

  北本挺起胸膛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变得难为情,在那之后北本的脸红了起来。还说什么有经验呢。不过,「经验丰富的处女」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有种迷惑的魅力。只有我是这样想吗?

  「呿,你有什么经验?」

  「我曾经向喜欢的男生告白过。」

  「处女小姐,你开始会谎报身分诈骗了啊?」

  我们俩真的很糟糕。我看向远方心想「两个都没救了」。

  「Ghiaccio」的脚边放了一只破破烂烂的小空罐,上面还贴着鲑鱼罐头的标签。想一边走路,一边将硬币准确地投入空罐似乎难度颇高。

  ……好!我决定了。

  如果两枚硬币都投进了空罐,就在这个月内向北本告白。

  不知道自称经验丰富的处女会有什么反应?虽然威到不安,但也很期待。

  我感到喉咙与肩膀之间的脉搏剧烈地加快,但视野一片清晰。

  经过「Ghiaccio」面前时,我和北本用手勾勒出低手投球的弧线。

  我们俩动作整齐地朝空罐投出一百円硬币。

  银色物体从一对吵吵闹闹、乳臭未干的高中生情侣手中抛出。两枚一百円硬币在半空中互撞,最后触碰到空罐边缘并在罐中弹起。

  等到在罐底微微震动的一百円硬币完全停下来后,我双手叉腰目送打打闹闹的两人。可恶~气死人了~

  我都还没开始表演,丢什么钱啊!

  看见熟悉面孔丢钱让我忍不住露出苦涩表情,但最后还是放松肩膀心想「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的表演差不多就是这种等级吧。我反而应该抱着乐观的想法,把事情解读成因为我表演前就散发出耀眼光环,才会有人表示肯定地丢钱进来。锵锵!我拨动了吉他弦。

  「话说回来,我已经彻彻底底远离了主角。」

  人生就像一直在接受同情票。尽管如此,我还是这样吊儿郎当地活到了二十多岁,过程中没有生过大病,也没有挨饿过。在某种涵义上,会让人错以为这世界充满了幸福。不过,我知道所谓的幸福,是存在于被允许的领域内。十全十美的事情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这世界没有允许我当主角,而是以配角身分把我安置在这城市的角落。虽然白天时间在车站和街上穿梭的人数较少,但从眼前经过的人们当中,肯定有某人会是伟大故事里的主角。这个人或许是方才那对卿卿我我的高中生,也可能是近在身边的静。我则是在拥有伟大世界的主角旁边,像现在这样弹奏音乐。

  CHA-A HEAD-CHA-LA~我无所谓,因为我属于直击世代,所以总会忍不住哼起这种歌。

  「那这样干嘛还要在这里弹吉他啊?」

  那有什么关系呢,我的梦想就在这里啊。搞不好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允许我当一次主角也说不定。世上的人多如繁星,就算是这座小小城市,早上和傍晚也会有多到数不清的人聚集在这里。每次眨眼再张开眼睛时,我总会抱着期待。期待着在这一大群人当中,只有我变得特别的那一瞬间存在于世上某处。

  这六年来,我一直在这里期待这个梦想成真。而我发誓过不会舍弃这个梦想,所以一手拿着吉他持续奋战。难道要持续奋战几年?几十年吗?这还用说吗?当然要啊。

  不管年纪变得多大,我的人生永远是接下来才要开始。

  就先开始今天的故事吧。我强烈地抱着这种想法,把手贴在吉他上。

  今天一开始就先来一首片尾曲好了。

  「啊!看到了!她真的每次都在那里耶。」

  在车站阴影处暗中偷看弹吉他女性的身影说道。那身影也是一位女性。这名女性身后跟着好几个人一起在偷看吉他演奏。

  「会不会是尼特族啊?」

  在后方扛着大型摄影机的男性向女性说道。

  「应该是吧。你看她平日的白天时间还在那里表演。」

  「不过,为什么要选她呢?」

  「我用匿名在网路上询问有没有街上怪咖时,提到她的留言数量最多。所以就决定选她为本周的街上名人。」

  「也是啦,她那么显眼。而且,她从以前就一直在那里表演。」

  对啊,对啊。女性仅仅把话含在嘴里表示着赞同。这名女性是当地电视节目的记者,她的后方有几名摄影工作人员在待命。他们似乎在等待弹吉他的女性演奏完第一首歌。女性静静地聆听着歌曲。

  「她的吉他没有弹得很好。还有,这什么歌啊?」

  「嗯。我记得好像是什么游戏的片尾曲吧。」

  「她的歌喉也很普通,但肺活量好像很大就是了。」

  「嗯,嗯。」

  「……你好像看表演看得很投入嘛。」

  被男性批评后,女性只瞥了一眼又立刻回过头。然后,女性低声嘀咕:

  「你不觉得她的样子好像很酷吗?」

  一开始批评人的男性瞪大了眼睛,但目光逐渐拉远,并且以伴随浮游感的话语,针对吉他演奏给予评价说:

  「嗯~的确……好像很酷。不过,被当成怪咖也是事实。」

  「嗯……好像很酷,同时是怪咖。」

  女性点点头说道,眼神里确实带有发自真心的憧憬。

  这世界仍笼罩在夏日阳光之中,彷佛在低处扩散开来的蓝空以及蝉鸣声覆盖了城市。距离夏日尾声还有好一段日子,在这之中女性伴着热气持续在演奏,她的歌曲像是为了吹散停滞的空气而挣扎着。不过,是带着正面的态度。

  在那几分钟后,女性从吉他上挪开手,并喘一口气时,由记者带头的一群人逼近她。女性仍低着头,似乎没有察觉到这群人的存在。

  这时,尚未开启电源的摄影机镜头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镜头里只有女性一人。

  「不好意思~方便打扰一下吗?」

  「啊?」

  「你是今天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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