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间人间][蜥蜴王][第5卷][谁来告诉我这是对的][台/简]石龙子:这书里就是一群神经病!
蜥蜴王5谁来告诉我这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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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入间人间
插画:ブリ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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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雪风·帕尼托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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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雪风·帕尼托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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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做的事是对的。」
缺乏自信,也无人赞同,却选择踏上不归路的少年——五十川石龙子。
为了获得正当性,少年决定与继承「始祖血脉」之一族接触。
「我在做的事是对的,」
抱着这种心态活到现在的杀手——蛞蝓的能力终于觉醒,得到了全新力量与「诅咒」。
受到能力吸引所带来的相遇,其结果至今仍困扰着她。
等候在这两人前方的是一对姊妹。前AV女优的姊姊与原本只是「友人A」的妹妹。
这对似乎有隐情的姊妹向这两人发问:
「你(你)在做什么?」
蜥蜴王4 后日谈 其一
「为了解除可恨的诅咒,我要出门旅行。」
「啥?」
听到我苦思良久总算得出的结论,秘书睁大双眼,回过身来看我。
「不解除白鹭对我下的诅咒,今后将无法战斗。」
边看着仍蠢动个不停的手指,我如此说道。该死,这些指头的记忆力也太好了吧。秘书仍旧一头雾水,老实对他报告说「忘怀不了摸过白鹭胸部的触感」的话,不知道他会露出什么表情。一想到他就此弃我而去的可能性极高,我看还是乖乖闭嘴为妙。
「总之,我要离开这里一阵子就对了。」
「喔……预定出门多久?」
「当日来回。」
「请慢走——」
在秘书挥手欢送下,我迈出脚步。目的是……找寻能为我除去诅咒的女神。
虽然像在说笑,但对我而言,意外地是个严重问题。因为我是个胆小鬼,不敢怨恨别人。
我没办法持续抱着憎恨或痛苦过活。就算真的怨恨,也没有力量报仇。而且随便对别人表现敌意的话,也只会引来我难以招架的危险。
怀抱着痛恨别人、厌恶别人这类负面情感可说百害丛生。
存在于当中的唯一一利,就是可将如此激烈的情感当作行动的原动力,仅此罢了。
不具备勇气的我,就只能靠着替代品战斗。
然而却无法改变天生胆小鬼的事实。
如今,又加上白鹭对我的诅咒,使得我连朝目的迈进的气魄也被打消了,在回天乏术前得先对症下药,不及早治疗病名「恋奶症」不行。
于是,某个星期六,为了治疗重病,我朝向某个场所。为了解决白鹭恶质的诅咒,去瀑布底下修行……之类的方法虽然也想过,但这跟我想解决的方向性不同。我不想太早就了悟凡尘,而且似乎也没办法那么简单就除去烦恼。但,我还是有方法能对抗。
简单说,就是将对白鹭那家伙的邪念转移方向就好。
为此,我需要女性的鼎力相助。只不过这么一来,对象的选择就很重要了。当然不可能去拜托成实,她对这种行为有洁癖。况且,不是个性有点疯狂的家伙恐怕也不会同意吧。海龟产太郎虽名列候补名单之中,但我不知道上哪儿才找得到她。
身边的人还有成实的姊姊猪狩友梨乃。拜托她似乎不错,但冷静想想……
她是同学的姊姊耶,谁有这个胆拜托嘛,混蛋。更何况她也能读心,光是怀着邪念靠近就会被她溜走了。于是这么一来,我所能拜托的对象就只剩下那位大小姐了。
「没想到我居然会主动来这间大宅子啊。」
倚在巨大的正门上,凝望巢鸭府邸。前阵子才刚来过。只不过,那时是被人关在笼子里送进来的。嗯——巢鸭的脑袋……以下省略。
呼唤正在整理庭院的园丁伯伯,说明自己是巢鸭的朋友。
「唔,又来了。最近似乎很多啊。」
园丁伯伯隐约显得有些愉快地一边碎念,一边走进府邸之中。说「又」,表示有其他人来过吗?谁啊?巢鸭在班上有别的朋友吗?海岛……也死了啊。
说到这才想起,结果我没能参加海岛的丧礼啊……当时我自己也在医院徘徊生死之间,一个不幸,别说去帮他上香,说不定还可以一起作伴上路哩。
园丁进门后,取而代之出现的是白羊小姐。她手里没拿卡式收录音机,但头上一样戴着红色耳机。和即将来临的冬季不相配地,她今天穿了一件蓝底瞿麦花纹的浴衣。眼睛眯起,脚步却一样轻快。
「真难得,是小姐要你来的吗?」
「不,我是来找巢鸭玩的。」
听到我的回答,白羊小姐停顿了一会,回答说:
「原来如此……你还真是奇特……」
由脸颊与眉毛的细微动作看来,可察知白羊小姐心中正想着:这家伙是不是有病啊?
就是有病我才会来找巢鸭嘛。
就这样,我被引领进入室内。在不知为何摆置在入口左侧的红色沙发上坐下后,白羊说了声「她马上到」,留在我身边。
「………………………………………」
不然,拜托这个人好了……不行,随便乱说话搞不好会被杀掉,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而且由体型看来,她也不怎么适合。
「怎么了?」
感受到我的视线,白羊小姐转头看我。明明闭着眼,为什么能够正确把握事物的位置啊?或许是异能的应用吧,真羡慕。
「你今天也很帅气呢。」
白羊小姐不论是打扮或是一举手一投足都让人憧憬,或许她在幼年受过良好教育吧。不管理由为何,白羊小姐总给人一种酷酷的感觉。
「谢谢。」若无其事地回答后,白羊伸手遮住嘴边。
过了半晌,才又像是忍俊不住地轻声笑了。
「但我觉得你的『坚强』也值得赞赏喔。」
「啊欸?」
莫名其妙被称赞了。多半只是客套话吧。
「什么意思?」
「要说明太麻烦了,恕难奉告。」
被嫌麻烦了。真怀疑她是否真心称赞我。
想问「我的坚强」是什么意思,但她一定不肯回答吧。
这个世界并没有亲切到有问必答。
不仅如此,在碰上别人亲切、诚恳又详细地说明时,也有必要怀疑其亲切背后的目的。
「啊,对了。下次在信徒面前讲道时,我又要麻烦你帮忙了。」
「唔……」
因为在体育馆演说时借用了她的能力演出,今后恐怕得定期借用才行。
「我会支付酬劳。」
「若是如此就没问题……啊,老爷跟夫人来了。」
「咦?」
白羊小姐转头向着正面的楼梯。受她影响,我也跟着望向该处,见到两名似曾相识的大人走下楼。是巢鸭爸爸和巢鸭妈妈。这两人在小学的家长参观日不合时宜地过度盛装打扮前来,害我留下超深刻的印象。至于我的父母则是忙于宣救活动,一次也没来过,所以每逢家长参观日时,闲得发慌的我只能观察其他同学的父母来打发时间。
这两人今天也一样打扮得很奢华,但在犹如宫殿般金碧辉煌的大宅子里则一点也不突兀。
「咦?你是……呃,石龙子?」
走下楼梯的巢鸭妈妈发现了我。她将仿佛混入紫色的深色黑发盘起,有着一张厚墩墩的嘴唇。容貌与女儿一点也不相像,表情严肃,浓妆艳抹。
虽然也是位美人,但与巢鸭的美的方向截然不同。
「你不是会场里的少年吗?」
巢鸭爸爸似乎不记得我了,而是提起「会场」这个词。会场?
立刻浮现我脑海的是赌博黑白棋的会场。当时巢鸭爸爸在巢鸭身边吗?不记得了,但总之先对两人点头招呼再说吧。巢鸭爸爸瞥了巢鸭妈妈一眼,示意要她说明。
「他是小凉的朋友啊。她不是常提起吗?就是那个石龙子同学嘛。」
巢鸭原来被妈妈称呼为小凉啊。简直像某警察(注:「小凉」与漫画《乌龙派出所》的主角「阿两」谐音)的名字。
先不提废话,总觉得巢鸭爸爸的表情变凶恶起来了,是我的错觉吗?
「……喔,你就是那个『石龙子同学』啊。」
提到我名字时特别加重了语气,巢鸭爸爸快步朝我走来。
「我有些话要跟你讲,先坐下吧。」
说完,一把将我推到沙发上。我已经坐着了啦,这位老爸的眼神好可怕。
在我身边坐下后,巢鸭爸爸斜眼瞪着我。我瞄了一眼巢鸭妈妈和白羊小姐,两人似乎没打算出面搭救。巢鸭妈妈一脸受不了地手抆腰,转头看旁边。白羊小姐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紧抿着嘴。
「常听我女儿提起你,她说你是个很有趣的同学。」
「呃,没那么有趣啦……」
最近很少去学校,恐怕连同学都算不上了。
只不过,我想巢鸭爸爸想说的不是这个。大致猜得到他的用意在哪儿。
「我女儿似乎对你相当有好感。」
「欸——呃——」
是啊,还喜欢到把我关进笼子里咧。真想问府上大小姐究竟是受什么样的教育长大的啊。
还是说,这种可怕的个性是天生的?
「所以说,今天你来做什么呢?小凉叫你来的?」
或许是看不下去了,巢鸭妈妈插嘴问我。喔喔,是个好人啊。
「啊,不……我来邀她出去玩……」
我明知道这种话会漏风点火,却不小心说溜嘴。
巢鸭爸爸又抓住我的肩膀。这次用拇指准确地按压骨头,叽叽嘎嘎地响了。
「听好,石龙子。」
真希望他不要突然直呼我的名字,听起来超恐怖的款。
巢鸭爸爸眉心整个叫结成一团,简直就像一只准备张口咬下猎物前一秒的狮子。
「什么事?」
「我女儿是个纯真的好孩子。麻烦你也要以合乎年龄、有所节制的『朋友』身份跟她来往。」
前半句令我不由得想大喊「说啥鬼话!」这老爸的眼睛是用弹珠做的吗?
光她日常打扮就看不出哪一点纯真了。更何况,纯真的女孩子才不会突然跑去人家房间播A片哩。
不,某种意义下也算是纯真吧。
纯粹、天真地把别人当成玩物。
「听·懂·了·吗?」
我的肩膀嘎叽嘎叽地发出哀号了。求求你住手啊,前阵子好不容易才逃过一劫咧。
这可是一项奇迹啊。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对于自己的凄惨境过和脆弱本质难过得想吐。
更何况,我跟令媛并不是朋友。我们之间是三舀难尽的微妙关系。我们曾接过吻,我也曾把脸贴在她胸脯上,但却没手牵手约会过,也不会互抄习题、彼此借用教科书。
我们之间所拥有的,就只是一切均歪七扭八、彼此尖锐的部分互相刮削着对方的奇妙关系。
虽说很不可思议地,受伤的人永远只有我自己。
「老公,你不是还没准备好吗?」
巢鸭妈妈叹着气催促丈夫。巢鸭爸爸边回答「嗯」,手硬是不肯从我肩膀上离开。就是这个疼女儿的老爸宠过头了,巢鸭才会长成那种个性吧。
巢鸭爸爸带着一副意犹未尽的苦闷表情站起身。同时,交替也似地换巢鸭妈妈走向我。她站在沙发背后,对我耳际轻声细语。我吓了一跳。
「我们家女儿个性是怪了点。但只要有人肯陪她玩,我都无所谓,以后就拜托你啦。」
说完,拍了拍我肩膀。父母之间对女儿的评价差真多。
巢鸭妈妈的看法客观且冷静多了。虽然讲话方式有点佣颐。
「久等了——」
此时,话题中心的巢鸭终于下楼了。今天的裸露程度不算多。她一袭典雅的黑色礼服,头上配戴爱用的紫色花饰。
边按着礼服裙摆奔下楼的模样倒是挺有大小姐的感觉嘛。
「呀呵——」
「呀呵呵——」
轻松打过招呼,巢鸭整个人猛力地跳上沙发坐下。弹跳了两三次后,转头看我。
「石龙子同学找我有什么事啊?」
「我只是想说要不要一起去玩而已。就是约会啦,约会。」
一说出口,我自己反而害臊起来。
「嗯——?」
「『嗯——』什么嘛。」
「你有什么企图吗?」
巢鸭笑容满面地怀疑起我来。
哈哈哈,这句话我才一直想问咧。
当她笑咪咪的双眼睁开时,会是什么形状呢?光是想像这个就足以让人发抖。对于自己的立场一向很有自觉啊,鸭鸭同学。
明知自己拥有权势,却仍一副天真烂漫模样,这就是巢鸭的可怕之处。
「欸,别这么说嘛,我其实还挺喜欢鸭鸭的喔。」
「是吗?」
看来她毫不信任我的发言。虽然不讨厌是事实啦。
如果真的讨厌,我会逃得更远。再不然就是将她隐藏的一面公布出来。
我猜,「那东西」应该在她手中吧。
我那对用来反叛世界的力量的其中一方。
但是,就算被我找到了,我真的能讨厌她吗?
恐怕一样是恨不了吧。就像翠鸟,我也无法怨恨。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我没有复仇的才能。我不像那个独臂女,无法彻底憎恨他人。
「很可惜~我马上就要出门啰。」
「咦,是这样喔?」
难怪巢鸭一家人穿得这么隆重。但要办忘年会(注:于一年之终犒赏员工辛劳的餐会,类似尾牙)又嫌太早,或许是要出席宴会吧。话说回来,巢鸭真适合黑色跟紫色啊。主要是跟内心世界很相配……以下省略。
「石龙子同学要不要一起来?可以看到很有趣的东西喔。」
「不,我还是算了……马上就要出门吗?」
「应该还要一会儿吧。」
「啊,既然如此,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可以的话,我希望去别的地方说。」
一旁有巢鸭父母的视线盯着,接下来想做的事万一被他们瞧见的话,问题可就麻烦了。
「好啊——那就去我房间吧。」
巢鸭从沙发上弹起,朝她刚走下来的楼梯奔去。或许因为今天穿的是高跟鞋吧,没发出平时喀波喀波的愚蠢脚步声。
巢鸭的房间吗……里头该不会摆了什么沭目惊心的可怕玩意儿吧?我心头扑通扑通地跟着上楼。
一来是我没进过巢鸭的房间,再者,这好歹也是女生的房间。在另一层意义上,一样令我紧张到不行。
登上楼梯的途中,一直感受到巢鸭爸爸的视线。如果因为这件事而成为杀手追杀目标该怎么办。被白羊小姐盯上的话,百分之百没救了。
就这样,我被带到位于二楼深处的巢鸭房间里。巢鸭的房间跟我家一楼的大小相差无几。
虽然很夸张,但却是事实。房间里有能让五人份巢鸭打滚的女王床、蓝色沙发、超大型电视,以及接在上头的老式游戏机。我顺便探头看了房间隔壁,里头有浴室与厕所,连专用的淋浴室都有。光这间纯白的浴室就比我的房间还宽敞哩。
话说回来,房间里很多布偶。书桌上几乎被小熊布偶所占满了。
「哇——意外地很有女生房间的感觉嘛。」
「很意外吗?嗯?嗯?」
她浅浅笑着,边把头歪向一旁,对我施压。「对不起——」我道歉了。
巢鸭坐到床上,我也跟着坐在隔壁的沙发上,却静不下心来。
「知道吗?前几天市区发生一场很严重的交通事故喔。」
「啊?是喔——有发生这件事吗?」
我故意装傻。如果说我正好碰上车祸现场,搞不好会被逼问有的没的。
「……嗯——」
这个停顿和笑容超可怕的耶。俨然被她看穿了。
姑且不论这些。总觉得好像很久没像这样和巢鸭面对面聊天了啊。
不知该聊什么才能让气氛活络起来。
「呃~嗯~最近常去学校吗?」
眼角余光扫到被抛在桌上的书包,姑且拿来当作话题吧。
「偶尔——」
「喔?居然有去上学,真了不起。成实最近还好吗?」
近来完全没跟她碰过面。最后一次见到是她来家里玩,抓了冰箱里的火腿吃完就回去的那次。现在仓科康一也不在了,应该不会因为姊姊的缘故被卷入事端吧,但还是有点在意。
巢鸭眼神飘忽不定地「嗯——」了一声,表情不变地回答:
「你是说Narupi吗?最近没在学校看见她耶。」
「这样喔……咦,真的吗?」
明明是同班。那家伙个性挺认真的,应该不会跷课才对吧。而且今年也该准备考试了……虽说她或许不怎么在乎这件事。她是个很悠哉的家伙。
果然被卷进什么事件了吗?有点令人担心。
说不定跟猪狩友梨乃小姐来请我雇用有关。她来我身边后又过了好几天,仍旧不肯说理由。只说需要钱,这或许不是谎言,但应该只是动机之一吧。我无法看透她的心思。
「你的教团那边呢?」
「还算过得去。我已经拟定好发展策略了,得找时间去跟某人接洽。」
人类始祖的直系子孙。这是我必须拿到手的一张王牌。
既然我自己不可靠,就要找块更有魅力的招牌才行。
「凉,差不多要出门了!」
好快——!没想到巢鸭爸爸这么快就出声牵制了。「知道了——」巢鸭随口答道。
几乎什么都没聊到。本想等气氛变更得亲密一点再开口,但我和她要寻求这种气氛本来就很困难。毕竟她是鸭鸭啊。
没办法继续拖延了。我鼓起勇气,双手抓住巢鸭的肩膀。
「巢鸭同学,你听我说。」
我抓着肩膀,从正面凝视她。巢鸭睁大双眼,一脸疑惑。
不能让机会白自流失。
好,要说了。
要…要…要说了喔!
「请…请问可以让我摸你的胸部吗?」
被仿佛心脏随时会滑过喉咙、跑上舌尖起舞的紧张感所笼罩。
耳鸣嗡嗡响不停,太阳穴阵阵抽痛。眼前光景一点一滴被白幕所遮蔽。
巢鸭没有回答。
只默默微笑,并敲了敲我的额头。
在她的笑容背后,隐约说着:「你脑袋里忘了装东西吗?」
但很遗憾地,我可是超认真的咧。
「只…只要摸表面就好。我只摸一下,让我隔着衣服摸就可以了!」
「唔哇……超拼命。」
就连鸭鸭也对我拼死拼活想摸胸的态度退避三舍。
之前不是还抱着我的头贴往胸口贴?难道那是下意识的行为吗?
「不让这些手指记住你的胸部,我就没办法战斗了。」
「嗯嗯。没想到石龙子同学这么白痴呢。」
「我中了那个混蛋的诅咒,变成恋奶控了。求求你,救救我吧。」
我一脸认真向她求助。万一被巢鸭爸爸听见这番话,肯定会被当场砍头吧。
巢鸭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微笑。
「如果你肯接受我的条件,让你摸也不是不行。」
巢鸭面带笑容提议,我却抖个不停。
恶魔的契约在等候我。
「那…那是对我而言不会痛的条件吗?」
「嘿嘿嘿。」
看来一场血光之灾绝对免不了了。代价如果只是会见血就能摸胸部的话,相信有国中生会答应也不奇怪。倒不如说正常至极。国中生就是如此活在刹那间的生物嘛。好,我也让自己听命于这种天性吧。
「好…好吧,我接受条件。拜托你了!」
反正巢鸭只要怀着某种目的或临时起意,不论我是否答应条件,都会不由分说地把我牵扯进去。
冷静思考起来,实质上根本等于没有条件嘛。鸭鸭真是天使啊。虽然是黑的。
巢鸭放松身体,垂下两手,挺直腰杆。我也缓缓放开抓住她肩膀的手,闭上眼,吐出一口气。一边祈祷,将手伸向黑暗之中。
头痛愈来愈严重。每呼吸一次,就感觉血管与头盖骨在惨叫,我咬紧牙关忍耐。心跳加速,明明眼前一片黑暗,眼睛却直打转,半规管也乱成一团。正当我差点就这样昏倒的瞬间,手指隔着衣服,和某种柔软物体相接触了。
滋滋,受到仿佛被静电电到的冲击。
差点「唔喔喔喔喔!」大叫起来。我这个人真的好恶啊。
光是想像巢鸭现在的表情,脸颊就染上一片红。
我努力将这股冲动化成内心的火焰,燃烧被白鹭赋予的意象。
抹煞白鹭的诅咒。
将可憎的体验全部烧尽。彻底将之拂去,泼上沙土,连剩下的余烬也掩埋起来。
我不断地、不断地想向着此种意象。彻头彻尾地将全副精神灌注在指尖上。
维持着从旁看来只像个变态的姿势,专心冥想。
并紧紧揪住「手指稍微动一下应该不要紧吧?」之类烦恼的脖子,不让它们作怪。
不久,在脸颊仿佛火烧的羞耻当中……
「……很好。」
很好,很好,很好。
确信涂在手指的釉彩已被覆盖,我冲出房间。
呀呵——!呼哈哈哈哈哈!
「自由了——!我自由啦——!」
我一边「呀哈——呀哈哈——」大笑,跑向外头。
无视于巢鸭爸爸和白羊小姐的哑然神情,一股劲地奔跑。
途中,虽然已隔了相当距离,却好似听到了不可能听见的巢鸭声音:
「的确,看来事情真的变得很有趣了呢。」
「哼……哼哼哼。」
克服了。我克服那混蛋的诅咒了。很想大叫一场。
我告诉自己,并不是因为摸到巢鸭的胸部才如此兴奋。
对手指而言,那女人的触感已经降到第二名了。第一名是巢鸭。是的,就是巢鸭。
诅咒被改写了。今后我将难以回忆起那女人的胸部触感,不必担心憎恨被掩没了。
由于过度紧张,肩膀僵硬得不得了,也头痛欲裂,但这些一点都不重要。
今后,这些手指将只会想起巢鸭的胸部触感。
虽说这件事也令人害羞得很想死。
为了敷衍羞赧心情,我敞开双手,「唔哈哈哈哈哈——!」大笑。
和身穿运动夹克,貌似刚从社团回来的国中生擦身而过。对方一脸受不了地看着我,但我才不在乎咧。
原来胸部也有个人差异啊。触感舒不舒服,似乎跟形状有关。
虽然是值得研究的主题,但对现在的我而雷,如何改变世界的问题更重要。
好,从明天起就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反抗白鹭了!
「但,话说回来……」
要是巢鸭成了敌人的话,我该怎么办?
突然浮现的疑问令我停下脚步,低头凝视手掌。
手指仍蠢动个不停。
脸颊亦像在火烧。
巢鸭是敌是友的定位很模糊。
我的选择真的对吗?
蜥蜴王4 后日谈 其二
蜻蜓一醒来,首先见到的是伸出手来想跟他握手的骷髅。是故,蜻蜓以为自己来到了死后世界。但仔细一看,才发现在自己面前的不过是一具骨骼标本。或许是有人为了恶作剧而放在这里的吧。
他撑起身体,起身后确认自己的伤口是否全部回复了。蜻蜓自幼就拥有若是小伤会立刻愈合的奇特体质。虽然他自小个性就很温吞,也还是理解了这种体质很不可思议,努力想隐瞒这点。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一番迂回曲折之后,结果就这样成了杀手。
随着起身,铁管床的关节也跟着叽嘎响。蜻蜓所在处光线昏暗,室温也偏低。整座房间被浅绿色墙壁所包围,事务用桌上散乱着许多资料与莫名其妙的机器,微微摇曳的百叶窗中透出些许光芒。
觉得光线扎人,蜻蜓眯细双眼并低头,眼睛却又瞬间睁大到极限。因为睡在他隔壁的人,也是名杀手。
撕裂了蜻蜓喉咙的杀手——蛞蝓就躺在那儿。她全身受了伤,捆着绷带。不仅如此,还被大量带子束缚着。无法翻身的她表情痛苦,憔悴的眼角和嘴唇整个皱了起来。
更难以理解的是,仿佛要压抑住蛞蝓的身体——尤其是明明不存在「右手」——似地,整个被人牢牢绑着。且绑住空无一物处的带子有时还会上下晃动。
看着这样的蛞蝓,蜻蜓想起了工作的事。蜻蜓本次接到的工作是杀害蛞蝓。虽然他记得自己因失手而反被杀害,但就结果而言蜻蜓还活着,不知道工作是否还有效。蜻蜓抬起焦点茫然的双眼凝视蛞蝓。现在的话应该能轻易杀死她吧,用不着凶器。就在他朝向蛞蝓伸出右手的同时,有访客来到了。
「小浅香——眼睛还我——」
声音活泼的少女冲进房间。是个身穿国中制服的女孩子。少女高举双手,一举一动稚气未脱地踏进房间里。但在瞥见躺在床上的蛞蝓的瞬间,少女的脸僵住,手维持举起的动作。「哎呀呀,哇啊。」一连退了好几步。
少女就这样退出外头,似乎也不打算进房间了。是怎么回事啊?蜻蜓一头雾水。刚才她好像提到眼睛。但骨骼标本的眼,不消说,是两窝黑压压的窟窿。
过了不久,门又打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身穿白袍的金发女性。手与额头上贴了一大堆0K绷。蜻蜓见到她,单纯地想着:啊,是外国人。那名女性——辰野浅香见到蜻蜓醒来,「哦?」扬起嘴角。
「哦——终于醒了吗?你整整睡了一个星期喔……只不过才一个星期就完全痊愈了,根本是怪物嘛。」
辰野浅香边搔着头,拉出椅子坐下。坐在椅背叽嘎怪叫的椅子上,辰野浅香摇来晃去。前后晃了一阵后,她眼望着蜻蜓,说:
「我是辰野浅香。可以算是你的救命大恩人吧。」
「啊,谢…谢谢……」
蜻蜓害羞地低头。看着他,辰野浅香自言自语:「原来是这种性格啊。」
「你似乎是杀手嘛。现在的雇主是谁?」
「是的,呃,是……先生。」
「听不见。」
辰野浅香一句话就打断他的发言,蜻蜓退缩地低下头。长发垂到眼前,原本就性别不详的那张脸,现在变得更难判别,恐怖感亦随之增加。
「你的手机可以借我打吗?你应该有登录雇主的电话吧?我想跟他谈点事。」
蜻蜓轻轻点头。虽然还搞不懂情况,他决定听从救命恩人的指示。辰野浅香随着椅子一起转,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啊,蜻蜓这才发现那只手机原来是自己的。
「手机里登录的联络人只有一个,真好猜——」
辰野浅香面无表情地扭动身体,开始拨打电话。她维持脚也一并靠上椅子的蹲坐姿势,连同椅子一起团团转个不停,和接听者讲了起来。
「Hi~I am fine~嗯,对对。我是拯救了蜻蜓小弟?小妹?的人。嗯,说我是辰野浅香你应该有听过吧?就是蚯蚓的……对。其实是……对对。嗯,咦?是这样吗?啊——那么,要多少?还是说你缺人手?跟你介绍就好?0~K~」
蜻蜓大致听得出辰野浅香正在跟雇主谈起自己的事,但其他部分仿佛就一概不懂似地眼神涣散。伸出的右手仍朝向蛞蝓,但觉得若现在杀死她会引起问题,只好就这样等下去。
「嗯嗯——头好晕。」
讲完电话的辰野浅香,揉按着眼角,一时动弹不得。接着,等撑过头晕的高峰期后,她抬起脸来。
维持着一脸无趣的表情,伸出V字手势。
「所以说,我就是刚刚成为你的新雇主的辰野浅香,多多指教——」
「呃,多…多指教……」
突然的宣言令蜻蜓目瞪口呆。但总之先向她打招呼再说。
「他要求我补偿他战力,所以实质上算是交易吧。总之我买下你了。」
将手机抛回给蜻蜓。蜻蜓抓住后,缓缓点头。
似乎在整理思绪。
首先脑中浮现了前雇主的脸孔。今后跟这个人已经没有瓜葛了。
再来是眼前的女性,她自称是新雇主。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蜻蜓一步一步地理解。对这当中并无特别疑问。
「你好像跟你身旁的女生交手过嘛?那项工作现在已经结束了,所以别杀了她喔。等她的治疗结束,变得『安定』以后,有人等着购买呢。」
辰野浅香警告蜻蜓别对蛞蝓出手。
不能杀吗?既然工作结束了,的确没有杀害的必要。蜻蜓瞪得两眼出神,将蛞蝓的毛毯拉到肩膀附近盖好。若非必须干掉的对象,自然就会对之亲切。看着他的行为,辰野浅香低声念了句「怪胎」,又修正说:「算了,杀人者多半都有点怪怪的。」接着朝蜻蜓说道:
「身体能活动自如吗?」
「是的。啊,谢谢。」
像是不习惯跟人说话的孩子,事后才想到要道谢一样。辰野浅香默默地看着他的头。
光从对话给人的感觉,蜻蜓似乎是个很好控制的人物。他的体能也受到同行的蚯蚓大大赞赏。而且还具备了未知的自我治愈能力,大有可能是名「超能力者」。就算尚未能掌握此一异能,仅由身体能力看来也是名出色的杀手。正常而书,这种货色不可能有人想放手,应该是非常优秀的一张王牌才对。
但与辰野浅香交涉的那名男子却轻易接受了交换条件,欢欣鼓舞地释出了蜻蜓。
他多半有什么难以驾驭的部分吧,但辰野浅香目前还看不出来。她叹了口气。
确认过这件事后,她又陷入沉默之中。
蜻蜓烦恼着该说什么才好,但找不到话题。除了刚才制服少女造访,躺在隔壁的蛞蝓的「右手」产生过度反应时看了一眼外,这种不愉快的沉默一直支配着这个空间。
辰野浅香正在替桌子上的机器上紧螺丝。那台白色机器的造形细长而朴素,尚未加上装饰,像是用来保护脊椎或背骨的器具,也像是人体模型的素体。中央有着类似电视选台器的方形零件。
感到蜻蜓的视线,辰野浅香抬头。将机械举至视线高度。
「嗯?你在看这个吗?这是别人委托我制作的,算是种玩具吧。」
蜻蜓并没有发问,辰野浅香却自顾自地说明起来。看来是个大嘴巴。
「这是种简易测谎器。真是的,我的专长又不是这个,却老是塞这种工作给我。」
锁完螺丝,辰野浅香上上下下检查机器。
「好,来测试吧。我现在开始问问题,你说谎试试。」
辰野浅香将连接在机器的方盒部分中心的耳机戴上。
「问题一,你超过二十岁了。」
「对……啊,不…不对。」
蜻蜓一开始想老实点头,连忙摇头。「呣。」辰野浅香闷哼一声。
「虽然回答有点迟疑,应该算谎言吧。好,问题二,你最爱咖哩。」
「如果是不加肉的咖哩……呃……唔……算讨厌……吧?啊,可是肉……呃呃。」
蜻蜓想要说谎,愈急脑子就愈打结,视线飘忽不定,想以不擅长的说明来解释,却愈说愈混乱。「看来不该问这种。」辰野浅香搔搔头。
「刚刚的问题就算了,忘掉吧。进入下一题。」
「嗯嗯,呃……」
此时,辰野浅香开始理解如何使唤蜻蜓了。要让他乖乖听命行事需要一点诀窍。
「那么,最后的问题。你曾经杀过人。」
辰野浅香面无表情地问。蜻蜓深吸一口气,开口:
「……没有。」
「……很好。」
辰野浅香摸摸耳机,满脸浮现灿烂笑容。
她将耳机取下,把机械放回桌上。
「马上就接到工作了,就麻烦你啦。一开始应该只是去保护要求免费试用期的混蛋小气鬼而已,我想。」
满腹牢骚的辰野浅香后半都在抱怨。蜻蜓一听到保护,觉得很困惑。
自己是杀手,原本是杀人的那方。
蜻蜓从未负责过护卫工作。
「好了,差不多该替那家伙喂食了。」
说完,辰野浅香屁股从椅子上碰地一下弹跳起身。被推飞的椅背撞上桌子。两者都很老旧了,让人担心会不会因此七零八落地摇个不停。
听到喂食,蜻蜓产生反应。他首先联想到的是猫狗。
但蜻蜓并不喜欢用「喂食」这种字眼。
「你……养了……什以吗?」
「嗯?是啊。」
辰野浅香故作神秘地扬起嘴角。从白袍口袋里掏出口香糖抛给蜻蜓。她的眼神闪亮,表情像是在炫耀自己收藏品的小孩子一般。仿佛被丢入石子的水面,她染上纯粹欲望的眼珠子里泛出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邪恶科学家没拥有一点秘密怎么行呢。没错,就是诞生于禁忌研究中的秘密武器啊。」
蜥蜴王4 后日谈 其三
醒来后,发现身边有个张开翅膀的女人。
天使?
我率先联想到的就是这个词。也许只是在窗外的云朵与光线的衬托下,给了我这种错觉吧。
那位天使温柔地把我抱起,面带微笑地搂着我。一股轻飘飘的清爽气息紧接着到来,围绕着我。然后,她用敞开的翅膀将我们两人包覆起来。
「午安,成实。」
女人呼唤我的名字。或许是我认识的人吧。我在朦朦胧胧的脑袋瓜中东翻西找,总算想起了她是谁。
我认识这个人。但我跟她并不熟呀。为什么她会出现在我身边?
又为什么要搂抱着我?
重点是,这里究竟是哪里?
疑问有如泡沫一一浮现,却无法冒出去,只能破裂消失。
因为很不可思议地,我发不出声音来。
「你努力撑过来了。」
被人称赞了,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但我发现,受到她的称赞,不安感多少减轻了点。然而,也许是沉浸在白色光辉里的缘故吧,我又逐渐变得不安,总觉得不做点什么不行。
「闭上眼睛吧,只去感觉我的存在。这么一来就没问题了。」
女人仿佛看穿我的心情,对我轻声细语。我听从她的话语,闭上了眼。
结果真的就像她说的,脑子不再胡思乱想。只觉她的感触变得很鲜明。好温暖。
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思绪也轻飘飘的,硬梆梆的肩膀也逐渐松弛了。
即使闭着眼,似乎也能看见她伸展的翅膀与光辉。
「你的烦恼和痛苦,我都会为你分担喔。」
女人轻拍我的背,我紧绷的泪腺溃堤了。
我像小孩哭个不停,泪水沾湿了她的衣服。
包覆我的,或许是真正的天使之翼吧。
第5集 开始
「咦,这要怎么念?『gojuukawaishiryuuko』?要怎么断句啊?」
『要念作「Ikagawa Tokage」。「Ikagawa」是姓,「Tokage」是名。』
「喔——很像最近的父母会取的名字。」
『他只是个死小鬼。杀了人也不痛不痒的坏孩子。』
「这已经超出『死小鬼』的范围了吧?算了,不重要。处理掉这家伙就行了吗?」
『我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说了?你是杀手的仲介业者吧?』
「是这样没错。唉,真伤脑筋。我正打算辞了工作引退耶。那些家伙,明明除了杀人以外没别的才能,却一个接一个死了,真受不了。」
『不然,介绍我其他仲介业者也行。』
「慢着慢着,我还有杀手啦。我不是说我要接下这个CASE了吗?我还有前阵子刚交换……不是,刚订立契约的杀手。两人组。很有活力喔。活蹦乱跳喔。」
『派谁都好。只要能完成任务就行。』
「放心,应该行吧。啊不,没详细调查过不敢保证。这个业界真的很难说啊。横向联系复杂得很有趣,时常牵扯出意外人物来。」
『尽可能让他痛苦地死去。最少也要将指甲剥下,或者砍掉指头才行。麻烦你了。』
「哈哈哈,如果只有这么点程度就说是痛苦的话,也太小看我们了。」
『我会期待的。』
「唔哇——这句话真让人发毛啊——话说回来,呃——你叫……?」
『仓科。』
「对对,仓科小姐,你确定能支付酬劳吗?令尊不是死了?」
『用不着担心,我老爸留下了一笔遗产。』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就交给我吧——」
从头到尾以轻浮语气说完,男人挂上电话。
接着露出恶心的笑容。
「替父亲报仇吗……多~么~伟大的动机啊,唔哈哈……但是那些家伙能干到什么程度呢?假如说蜻蜓是V3,就算那两个家伙是一号和二号(注:出自特摄影集《假面骑士》系列)也……」
第十七页 谎言与杀意
「首先把肉挖下。」
「怎么突然说这么可怕的话?」
乍然现身的鸭鸭同学冷不防说出吓人的话语。
「记得先前似乎提到这件事呀——」
「究竟要提到啥事才会得出这种回答啊。」
「嗯——」巢鸭将头歪向一旁,离开我身边。真是的,什么跟什么嘛。我向身旁的白羊小姐征求说明,但她也仿佛想表示她也不知道般,回避了我的视线。巢鸭就这样在沙发上佣懒地躺下。
她说她很闲所以来凑热闹,看来是事实啊。真的这么闲就去上学嘛——半斤八两的我心中嘟囔。算了,现在我没空注意巢鸭。今天要在仓科康一遗留的教团本部大楼举办才艺表演大会。
用接待室代替后台休息室,我们在这里做登场准备。我戴上白色假发,脸上也化了妆。一来是为了不让脸上伤痕过于明显,再者,将皮肤涂白也能凸显眼珠色彩。负责化妆的是秘书。
虽说现况的确没有太多钱雇用其他人,但我真没想到他也会化妆哩。这名黝黑肥胖的大叔过去似乎干过这类工作,手脚俐落地为我完成了登台准备。这个秘书好能干啊,真是意料外的收获。
「对了,你不打算带枪吗?」
准备到一半,秘书问我。调整完假发后,我喃喃地说:「枪吗……」
「仓科康一有留下防身用的枪械。」
「嗯……不,还是不必了。就算携带,我也没勇气开枪。」
以胆小作为藉口回绝。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我另有理由。
驱使魔法的教祖不能让人看见倚靠这类物品的情况。
对吧?白鹭。你也是基于相同理由才不带枪的吧?
既然那家伙不带枪,在相同领域里我也不能输她。
最后我套上白袍子,在镜子前调整眼珠子颜色。一开始先用红色好了。等发动异能的阶段,我该选什么颜色较好?理想是能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的颜色,蓝色……不,紫色好了。挑选少见的眼珠子颜色更能凸显这个能力……好。
我看着镜子,将眼珠颜色记忆下来。见到巢鸭也倒映在镜子里,我回头看她。她直定定地望着我的瞳孔,凝视了几秒,很快地似乎失去了兴趣,又躺回沙发上。
这颜色似乎不投她所好哪。那倒也好。被她看上眼的话,天知道会遭到什么对待啊。
「……接下来。」
我将视线移向坐在沙发上看漫画的家伙。愈看愈觉得……
穿着章鱼烧店的围裙也就罢了,肚子附近的烫熟章鱼图案以笑脸说「好烫!」我也可以当作没看到。但我实在很想问,她为什么没想到要将头巾取下啊?她有气无力地用指甲抠脚。仔细一看,脚上穿的不是鞋子,居然是海滩鞋。她身上未免也太多必须当成没看到的地方了,到底我该看着哪里对她说话才好?
是海龟产太郎(假名)。这次的讲道大会也邀请她来帮忙,但她却明显兴趣缺缺的模样。
跟三周前比起来,她的气色好多了,疲劳的印象也几乎消除。这样的话,只要略施点薄妆,应该还颇有姿色吧。我对着因打呵欠而眼角泛泪,正在用手指擦拭的海龟下命令:
「快点换装吧。」
「咦,要换装吗?」
「你应该不想去章鱼烧店打工时被人发现,结果引起骚动吧?」
听我这么说,海龟「啊~好麻烦喔。」边抱怨边站起,将漫画朝房间里头抛出,在秘书的引导下走向另一间房间。白羊小姐也顺便作为化妆师同行。听她说这方面的服务是免费的,所以就拜托她了,化妆实力应该还不差吧?附带一提,被抛出去的漫画被巢鸭以仿佛海狗般的后仰姿势接住了。
但话说回来,要介绍海龟那家伙是我的「同志」真的没问题吗?总觉得好像会马上露馅,为了圆谎,连我的马脚也跟着露出来……啊,不可能。
因为拥有正牌超能力的人是她,我才是彻彻底底的冒牌货。
得意忘形地忘了这个事实可不好啊。对于这点,白鹭也是一向分得很清楚。
「刚才那个女生是石龙子同学的朋友吗?」
躺在沙发上的巢鸭扭头朝向门口问我。刚才的女生是指海龟吗?
「她是个奇怪的家伙啊。倒是你好像也认识她嘛,是你朋友?……也不太像。」
「嗨,花迎瓜临!」
巢鸭突然口操外国人腔,双手啪啪地拍手。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对了巢鸭,你有听说成实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
巢鸭以可爱地眨个不停的水汪汪大眼睛看着我。但被凝视的我,别说是鸭子,反而有种跟蛇对阵的感觉。记得有四脚蛇,但应该没有鸭蛇吧?
「呃——不……没事。」
我问错人了。巢鸭不可能老实告诉我。
跟巢鸭两人在微妙气氛中等候海龟他们回来。附带一提,巢鸭面对这种气氛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在沙发上像只尺蠖一样扭动。
过了不久,在白羊小姐的引导下,海龟他们回来了。一进房间,海龟马上走向我这边。跟换装前判若两人的她也戴上了白色假发。嗯嗯,头巾也确实拿掉了。对我来说是个很不赖的打扮,但海龟倒是大大地不满。换上了白发,她碧绿色的眼睛显得更出色了。美得令我想重现这种色彩。
「这是什么打扮嘛。」
海龟劈头就是这句,明显表现得很不爽。
她抓起如天女羽衣般飘逸的衣服说着,一脸嫌穿起来很不舒服的表情。为了讨好她,我张开双手,露出跟傻蛋没两样的笑脸迎接她说:
「看起来十足是个美男子啊。」
「你在嘲弄我吗?混蛋。」
我搞砸了。反射性地随便找句话称赞,结果说出一点也不得体的话来。
「别在意嘛。魔法师每个都穿这种轻飘飘的衣服,算是一种约定俗成、不成文的规定啊。」
要说服她太麻烦,我勉强装傻敷衍掉了。身为同志,装扮有共通性比较好。总不可能叫我也缠起头巾,配合海龟的那身店员装扮吧?
「快~点~给~我~~打工~费~」
海龟边跳起奇妙舞步,像我索讨报酬。这家伙真的是怪咖耶。
我联想到成实。她偶尔也会莫名其妙突然跳起舞来。
「别跳了别跳了,我一定会给钱啦。好,走吧。客人等我们很久了。」
确认装在绷带内侧的耳机功能正常,走向集会大厅……走到一半,回头,鸭鸭同学一脸理所当然地跟在背后。
鸭鸭同学成为伙伴了!(擅自地)
「喂,你不能跟着上台喔。」
「人家只是想看看嘛。」
巢鸭一如平常露出笑脸回答,真怀疑她会只是看看就罢手啊。只不过巢鸭也不是会主动搞怪的人,毕竟她基本上是个怕麻烦的家伙嘛。我从来没看过她在校内活动现身,虽说我自己也没参加小学的修学旅行。
「原来你在搞这种坏勾当啊。」
移动途中,海龟对我这么说。语气中似乎没啥善意。这也难怪。
站在这种立场,有谁会称赞我呢?
「对我而言是必要的。」
「算了,做你自己高兴的事吧。」
「……已经在做了。」
嘴上虽这么回答,但我其实没有自信。
「话说回来,可别在大人们面前『花迎瓜临』喔。」
「了解瓜临。」
「别开玩笑!」
跟着海龟等人一起走到九楼的大厅。如同宣言,巢鸭并没有跟我们一起进入大厅。我放下心中一块石头,露出笑容回应迎接我的掌声。
目前是以一周两次的频率举办集会。这是第三次。办了三次,在我登场时也开始有人为我鼓掌了。受到影响,新来者也会跟着一起拍手。这种气氛很重要。只要能营造出这种气氛,就能顺利地让参加者投入其中,势力也会扩大。
上次的集会最后,我靠着白羊小姐的异能,演出直接对信徒脑内说话的奇迹。由于是借用来的能力,无法进行对话,只能播放事前准备的台词。或许是这招奏效了吧,这次的座位比上回坐得更满了。
会场内到处可见第三次参加的人。靠着这些人以「来看个一次也好嘛」为藉口邀请亲朋好友来参加,让这个圈圈继续扩大就是重点。因为是在地发展型的宗教活动,比起网路,口传更为重要,但最最重要的还是——奇迹似的力量。
现今这个年代,空口说大道理已无法令人信服,不展现一两个眼见为凭的奇迹不行。
因此,今天我不打算像平时那样讲道,而是打算来个魔法表演大放送。
大厅的空间比起公共设施的会议室更宽敞了点,里头准备了白板及大量桌椅,由此看来,原本就是设计用来为当作这种用途吧。
坐在一排排椅子上的参加者大半是中年妇女。现在的我仍只能吸引主妇群。但如果能创造一次震撼性的传说,这股浪潮就会扩展开来,不论男女老幼,全部席卷进来。
设置在听讲者面前的长桌铺上了白布,为了不让人看见脚部。我跟海龟并肩而坐。坐下时,我瞥了一眼海龟,基本上还算乖巧,我暂时放心了。再来只能祈祷她不会又坏习惯开始乱抠脚。
等我们坐好后,我的脚被敲了几下,看来某人也准备万全了。
接下来就是祈祷超能力不会用到一半突然失灵吧。这就端看我的运气如何了。
我拿起麦克风。感觉到坐前排的欧巴桑们对我投以「今天不使用那种直冲脑内的声音吗?」的视线,我以笑脸回应她们缠人的眼神。没错,每个聚集于此的家伙眼神都很沉重。
各个都是一脸凝重,真担心她们会不会沉重得没办法椅子上站起哩。
「各位好。感谢各位今天不辞劳苦前来参加集会。」
我深深一鞠躬,接着把手伸向海龟。
「首先,为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同志,名叫海里。」
随便想了个假名……不对,海龟产太郎本来就是个假名。这么说来,我还没问过这家伙的本名嘛。现在才觉得自己居然找了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帮忙,实在太轻率了
但又觉得,现在讲这个也太迟了。反正我其实也挺信任海龟的。
「她会一点小小魔法。请各位睁大眼睛看仔细了。」
在我催促下,海龟拿起身边的纸杯,将内容物一饮而尽。
让欧巴桑们看清楚纸杯已变得空空如也后,她捏住杯底,随着手往下拉,杯底变得有如口香糖般被拉得长长的。众人一开始还没注意到纯白的纸杯产生了什么变化,但很快便议论纷纷起来。海龟接着又抓着其他部分拉起,将两个拉长的部位打结。
再看一次还是很惊人啊。不由得让人深思起人类的极限在哪里。
海龟接着抓住自己的手指,仿佛要连根拔起般一口气将左手五根手指拉长了。
对众人展现软趴趴下垂的手指,海龟扬起嘴角。喂喂,别这么笑,超毛骨悚然的啊。
主妇们的眼睛惊愕地睁得老大。由于仓科康一没认识几个超能力者,信徒们过去或许没机会看到这种景象吧。我也是基于这点才让海龟来表演奇迹。
这亦是考虑到我接下来要表演的魔法没什么视觉效果,才请她来做深具震撼力的演出。
但如果在这边结束的话,就只是一场魔术表演而已。
「嗯——就像这样……」
让信徒们的注意转移到我身上。众人仿佛刚从梦中惊醒般,视线纷纷集中到我这边。
「这个世上,拥有超常能力的人确实存在。这是我想先让各位先知道的事。」
我比手画脚地演说,暗暗表示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和某位自称神明的人士不同,我无法引发奇迹。但是,我却能使用魔法。」
以此作为开场白,我将眼球变化为紫色。在人前无法确认自己的眼睛色调是缺点。
发现我的眼珠子颜色有所变化,在新参加者之间又引发一阵骚动。但是对已来过好几次的人们而言,这个技俩已无异于魔术表演,因此必须来点变化才行。
「为各位展示我的其中一项能力吧。请各位一个接一个来我的面前。那位女士,就由您开始吧。」
我指着坐在左侧的欧巴桑,向她招手。那个烫了一头卷发的欧巴桑露出「咦?我吗?」的表情,怯怯地站起,频频不安望着背后,走到我的面前。
喂喂,海龟,别再玩了,纸杯已经被你拉成跟海胆没两样了啦。
欧巴桑的注意力现在仍集中在她那边,必须将之吸引到我身上。
「那个……呃……」
「您好。用不着紧张。」
我微笑地要她冷静后,把手举起。欧巴桑又抖了一下,肩膀僵直。
像这样把手伸向头部应该比较像一回事吧。
拜托了——我在心中默想这句话,对耳机与我脚边的人物激励。
「……凑近一看果然还很年轻嘛。跟我儿子年纪差不多吧?」
我这句话在别人耳里或许只是天外飞来一笔。
但眼前「被读心」的欧巴桑听到这个发言:心里恐怕很难平静。
感受到欧巴桑似乎倒抽了一口气,我继续读心:
「……我不知不觉说出口了吗?」
一连两次被人读出「心境」的话,想必她已猜想到这是何种状况。
我面带笑容,维持着无意义地举起的手,问欧巴桑:
「我说中了吗?」
仿佛被抛入小石头的泉源,涟漪阵阵扩散。以身为最初受蒙骗的被害者的欧巴桑为中心,:动愈来愈扩大。当四周人们也察觉发生了什么事时,我断然宣言:
「这个,就是我的『魔法』。」
同时在心中首度自我解嘲地想:这么一来我也成为骗子了吗。
但又仔细一想,就连当初过着和平日子的我不也一样满口谎言?老是满口说着什么「真正的自我」如何如何,「真正的超能力尚未觉醒」等等鬼话。也许我的本质就是说谎吧。
既然如此,没有人比我更适合这项工作了。
我会让这只眼睛成为盛装奇迹的器皿。
「你所抱持的烦恼是……」
我特地将「烦恼」这个词说出口,促使欧巴桑联想。
这是我必须进行的任务,使心声更易判读。
「……你在担心你家的儿子。」
这个能力最能发挥效果的,果然还是烦恼谘询吧。
仓科康一原本也想将读心能力活用在这里。果然骗子的想法都一样吗?
「……你在担心整个星期套着同一件棉质运动夹克不换,生性懒惰、不想工作的儿子将来何去何从……嗯嗯,他年纪快三十了……跟丈夫诉苦又不理睬,相信一定很难过吧……你这种为儿子着想的心情很值得赞赏啊。」
我劈哩啪啦乱讲一通。毕竟是事不关己,光要装出同情模样也不轻松哩。
由于要先等听完耳机我才能发言,一句句的间隔拖得很长也是没办法的事。
此时,欧巴桑已完全相信我能读心。这也难怪,一定会信的啊。因为会来这里的人,内心本来就饥渴。眼前有一顿大餐的话,自然会扑过来了。欧巴桑跪了下来,抬头看我。
我没伸手扶她起来,而是彻底温柔、平稳地对她说话。
并修正了手心所朝的方向。
「什么都不必说。我就是能彻底理解你的内心啊。」
书外之意是要她不必鼓起勇气将心中的痛苦与羞耻说出口,我就能赐与她救赎。
救赎与逃避。为了摆脱降临于日常生活的压力,人们向宗教企求这两者。
我将靠着此一力量,为他们实现愿望。
就这样,我一一替每个人的烦恼提出解答。当然,我只是煞有介事地胡扯一通罢了。
宛如向好友诉苦时得到的回应般,我对她们所抱持的平凡无奇的烦恼提出建议。
不被认同、受到轻视、希望被夸奖、希望被慰劳。
我彻底认同她们的心声,将之提起,脸上不间断地挂着笑容。
受人如此认同,又亲身尝到读心魔法,内心不可能不动摇。
她们原本就是特地来此僻地参加新兴宗教集会的人们,想必会热心地帮忙传教吧。
四处宣传说:在这种地方里有个小神明呢。
仿佛有某种意识流入体内。
宛如寄托于体外的灵魂被送回,意识缓缓渗透进来。随着逐渐感到自身呼吸,沉淀的自我也跟着浮上。咳了两三次,意识完全清醒了。指头弹跳般动了几下,同时,张开沉重的眼皮。
刺激由微张的眼皮冲入瞳孔内部。承受着扎人的光束,乍开的眼又立刻阖起,自然伸出手遮掩,再度慢慢张开眼。像受到光引诱一样,泪水由双眼涌出,渗透到干燥的眼球,又带来一阵刺痛。
一时之间维持这种姿势,无法动弹。不动的话,血流声恍若耳鸣轰轰响着。除此之外,周遭的声响也钻入了耳中。是人所发出的声音。像是在桌子上放置某物的声音、啜饮茶水声,是不同于困扰着蛞蝓的沉重感的、表现出悠哉过活的声音。
眼泪流尽时,瞳孔也总算习惯了。随此,蛞蝓缓缓撑起身体。
她爬起身,抬头看,天花板的照明其实没想像中明亮。
或许又张嘴睡着了,嘴巴外围有点冰凉。用衣服的袖子擦了擦嘴后,按着轻微头痛的额头。心跳与头痛彼此交织,搅动混浊的心灵。
「我……我?我?」
呼唤自己。但回应者很遥远,回响花了不少时间才传回。
带点责难的童稚之声,回应了蛞蝓的呼唤。
——嗯,没错。
——我是杀人者。
她发出奇妙笑声。好像在漫长的睡眠期间中忘了如何笑似地,声音干涩。
重新将四分五裂的自我认识结合起来后,她——蛞蝓晃动变得稀薄的自我。稀释的浓度逐渐恢复,在自我厌恶与安心感的相互排挤中,意识总算安定下来。
撩起久未整理的浏海,额头上爬满冰冷的汗水。粗鲁地用手掌乱擦一通后,蛞蝓抬起脸,站在身旁者的容颜映入眼帘,令她吓得差点倒退三步。
——还以为得救了,结果我来到阴间了吗?
在她面前,被她撕裂喉咙、确确实实杀害了的人物竟神色自若地走动着,之所以会这么以为也很正常。蛞蝓抱着自己,露出警戒,但在她身旁的蜻蜓只是观察了她脸色后,又马上离开。他手上没拿着杀人用的道具,而是托盘,令蛞蝓有种强烈的不协调感。
——如果这里是阴间的杀手专区,蛇和青蛙应该也在这儿吧。
她扭曲嘴唇笑了,心想:绝不想跟他们碰面啊。小小的恶意让她的脑子活动起来,推动了理解,逐渐想起自己做了什么,又碰上何种处境。
她被杀手蚯蚓追杀,逼到濒死的程度。记得那时砍了食指,连忙举起左手一看,食指却什么事也没有地连接在上头,放心地松了一口气。甚至没看见缝线,使她不由得怀疑真的切下过吗?但此时,又忆起自己早已确认过食指,一阵涟漪在她湿濡的眼瞳上扩散。
首先,她想起了纯白的房间,接着想起被绑住的自己被设置在房间中央。没错,蛞蝓睁大双眼。上次醒来,蛞蝓发现自己被监禁在闷热得无法忍受的房间里,传来蛮横的声音威胁要砍下左手,最后在脱水症状的可怕幻觉中,听见她在世上最憎恶的笑声,接着……接着?接着怎么了?
自己做了什么?
混乱的思绪抵达这里,然后……
蛞蝓此时总算发现。
自己现在所获得的安定感。
靠在床上,将身体支撑起来的物体。
在下意识之中,用来爬起身的物体。
「手……?」
肩膀微微震动,茫然地说出口。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但却:
感觉得到「右手」手指正在发抖。
蛞蝓猛盯着透明的右手手掌瞧。忘了呼吸,就只是直直望着。早已失去的右手存在于该处,形成了右臂,具备实体,连接在蛞蝓身上。
直到此时,她终于完全想起了。
甫出生的那只右手打破了眼前大门的事。
捣碎玻璃,大闹一场的事。
全新的奇迹,以及右手接到身体上的事。
失去右手那天的事。伤口的痛觉与喷出的血。在父母的怀抱中尽情欢笑时所望见的景色……种种情景与过去在脑中被唤醒,蛞蝓抱着右手。
即使是异常的,即使是不可能的事,右手仍带着欢喜降临于世了。
原已干枯的泪水又滑落,沾湿了蛞蝓的脸。她弓着背,像个婴孩一样哭泣。这不是幻觉。右手的体温与质感确实存在着,也能感受到落下泪水的冰冷。滴答,眼泪在右手上溅起,一瞬凸显出它的轮廓。
蛞蝓无止尽地哭着,咳了好几次后,总算才用力地擦擦整张脸。
眼泪虽仍未哭尽,蛞蝓总算让呼吸稳定下来,闭上双眼。
「哎呀,与右手的感动重逢结束了?」
被人呼唤,蛞蝓猛然抬头。
视线所及,有个白色女人翘起二郎腿,望着蛞蝓笑了。她的手指拿着巧克力。发现自己哭泣的场面从头到尾被那女人看见,蛞蝓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被人看见没有防备的模样并不是件愉快的事。
「嗯——我不怎么喜欢有粉的巧克力啊。」
抱怨归抱怨,倒也不是很讨厌地将之放入嘴里。
「啊,呃,对不起……」
不知为何,像个秘书站在她身旁的蜻蜓道歉了。
「嗯,知道就好。再帮我倒杯茶吧。」
多么习于摆出蛮横态度的女人啊。但蜻蜓顺从地接过茶杯,离开房间。可见那女人也很擅长让人听命。
「你是……」
「没错——我就是白鹭大人哟——」
摆出纯真笑容,摇摇朝着蛞蝓张开的手心,白鹭做自我介绍。她今天没穿便服,而是毫不吝惜展露出纯白装扮与头发。只不过嘴角上沾了褐色粉末。
「三个星期不见了呢,小Mai Mai。」
「………………………………………」
蛞蝓想不起三周前跟她见过的事,也不知为何这女人如此亲密称呼她。
只不过,她迟了一步才发觉对方知道自己的本名,而且也熟知绰号。
「对喔,那时我变装了。」白鹭脸侧向三芳喃喃说道。她抓了抓头发,满不在乎地说:「算了,也好。」在蛞蝓的立场看来,这女人为什么在这里更难以理解。
她当然知道对方是谁。
「你想干嘛?」
也许是因为刚才被看到哭泣模样吧,蛞蝓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漠。
「我来采病的啊。反正也不会有其他人来探望你,我很温柔吧?」
虚情假意的发言。白鹭在脸上画出一抹冷笑。
「我不记得见过你。」
「想不起我的声音吗?」
白鹭轻拍喉咙发问。受这句话刺激,蛞蝓试着回想。但她刚刚才准备要将尚未整理好的记忆抽屉打开,却被人打断,令她十分泄气。蛞蝓努力思索,想起在停车场背后见到的戴着品味奇差无比的黄色太阳眼镜的女人。那名问蛞蝓是否知道「白鹭」本名的女人,与眼前的白色女人的真实身份一致。「啊,原来如此。」她一脸不悦地喃喃说道。
「看来你想起来了,蛞子。」
「别用怪名字称呼我。好吧,你找我到底想干嘛?老实说我现在没空理你。」
比起白鹭,右手的问题更重要。长出右手固然令人高兴,但变得透明这点却令人疑惑。感觉得到手指挪动,却看不见手指动作,蛞蝓觉得很不习惯。
「她很快就来了,详细问题就交给小浅香说明吧,喏。」
白鹭又拿起一颗巧克力抛进嘴里。看着呈抛物线浮起的巧克力,蛞蝓瞬间伸出右手将之抓住。不论是在蛞蝓自己或别人眼里,巧克力都是静止的。两人的视线同时集中在半空中,盯着不动。
超能力。
闪过蛞蝓意识的那句话,使眼皮跳了一下。自己变成超能力者了。
「高兴吗?」
仿佛看穿她心情的白鹭询问感想。蛞蝓没有回答,而是将巧克力送进嘴里。嘴巴很干,不易吞下口,但香甜的刺激让眼睛直打转,用许久未动的牙齿咬个不停。
吃完,视线又朝向右手。巧克力的粉末留在右手上,悬浮半空。用左手一拍便散落到地上。如此一来,右手的所在位置再度变得不明确。
「涂上油漆的话,就能知道手的位置了。」
观察着这一幕的白鹭说。听到这个,蛞蝓也表示同意。很单纯的超能力。看不见虽然是重大优势,但若只有这样的话,无法发挥很大效果
握在手中的东西不会跟着变透明,如果用右手握住小刀,看起来就像飞天小刀吧。
蜻蜓端茶过来了。蛞蝓怀疑自己的眼睛,反覆确认了好几次。眼前这名人物怎么看都是被她杀死的那个杀手。然而被撕裂的喉咙现在却连一丝伤痕也没有。明明用小刀深深地插入了,难道她真的失手了吗?只不过,即使待在同一个房间里,蜻蜓似乎也没有敌意,就只是端着托盘发呆。
「你泡茶的功夫很好嘛,要不要当我专属的茶僮?」
啜饮刚泡好的茶,白鹭试着招募蜻蜓。蜻蜓拿着托盘,眼睛不停滴溜溜转动,大概在烦恼着该怎么回答吧。白鹭其实只是在开玩笑,但看到他的反应,反觉得有趣,便默默地等候回答。蛞蝓感到可笑。
——曾被这种家伙逼上绝境的事,我该如何看待才好呢?
「我…我考虑……看看……」
「喂喂,你也是我的茶僮耶。」
从蜻蜓刚打开的门里,另一道人影跟着进入。是手插在白袍口袋的金发女性,蛞蝓对她有印象。徘徊于生死交界时所抬头看见的人物就是她,不仅如此,蛞蝓也记得她的声音。是在那房间宣称要砍下蛞蝓手臂的女性。
辰野浅香开朗得像是从没发生过这些事似地,满不在乎走到蛞蝓面前,像要检诊般观察她的脸色后,灿烂地笑着说,
「假○骑士米原麻衣是改造人!……话虽如此,蛞蝓改造人听起来真的乱弱一把耶。果然还是得昆虫才行啊,例如说蝗虫。」
她从白袍中伸出手,高举起来奋力主张。对蛞蝓而言,除了「随便啦」以外,也没别的话可答。
听着辰野浅香演说的白鹭似乎想起了什么,嘀咕道:
「这么说来……你不是也有那种玩意儿吗?还养着吗?那两只。」
「啊,我把那两个家伙拿去交换了。现在应该兴奋地到处乱跳,并惹出一堆麻烦了吧。」
「其实那两只还挺有趣的,若只是旁观的话。」
「他们不是我制作的,是从我提过的地下带回的样本。我啊,比起活人,更喜欢玩弄尸体唷。可是最近老是在当医生,唉——真是讨厌啊。」
辰野浅香举起双手,摆出投降姿势后,坐到床上。被人坐在身边的蛞蝓一瞬想退后,保持距离,但身体的倦怠感却不允许她这么做。
不只是因为久卧病床的她刚恢复意识,似乎还有别种疲劳降临在她身上。
「好了,来谈关于你的事吧。嗯——该从哪边……不,该针对什么说起才好呢?」
辰野浅香盘着手,歪着头问。对蛞蝓而言,想问的事堆积如山。她想替问题排顺序,无奈脑子沉重,就是办不到。不得已,她先举起右手。
「关于右手。」
「喔喔,这个吗——嗯,透明的右手嘛。你还记得把门跟玻璃打破的事吗?」
被问了问题,眼神飘来荡去一番后,蛞蝓点头。那时意识很朦胧,不敢确定,但在那个房间的人只有自己,因此是她靠右手打破的应该错不了。
但这么一来,就有个问题难以理解:她的右手并没有那么长。
她是怎么让右手击中玻璃的?
「其实这个能力没想像中的方便喔。」
进入具体讨论前,辰野浅香先陈迤了个人感想。三男听着的白鹭也仿佛要说「嗯嗯,的确是」般,把头侧向一边,喝了口茶。而蜻蜓则照样呆呆站着。
辰野浅香对着蛞蝓,手指边咕噜咕噜转圈圈,说道:
「你把右手朝向墙壁打直,然后默念。」
「默念什么?」
「默念『伸长吧』。在心中想着要用手贴上墙壁的意象。试试看吧。」
说明完毕,辰野浅香轻拍蛞蝓的肩膀,并退后一步。
蛞蝓对「伸长」这种说法半信半疑,但还是听从吩咐,伸出手,把右手朝水平方向举起。这时,穿在身上的患者用衣服不自然地歪七扭八浮在半空。即使不知道她的能力的人,看到这幕也会讶异地警戒起来吧。
即使脑子昏沉沉的,蛞蝓也还是只考虑着如何将异能运用在杀人上。
蛞蝓深呼吸,定睛凝视着右手手指的所在位置。
感觉研究室内的视线全集中在自己身上,静静地聚精会神。
「伸长吧。」透过实际说出口来提高集中力。
结果,手臂突然产生一种松脱的感觉,蛞蝓的手震了一下。
那种感觉与右手被翠鸟夺走时的绝望感一致。「噫……啊……」口中发出细碎的哀号声,那种感觉依然持续着。但很快地,失丧感逐渐转化为延伸感。不知不觉间,似乎听见了有什么东西贴上墙壁的声音。
蛞蝓感受到墙壁的冰冷触感。动动手指,发现自己正抓着墙壁。虽不知是哪个部分延长,总之蛞蝓的右手真的能随着意志改变长度,让手碰到墙壁了。她试着将左手伸向墙壁,不用说,远远无法触及。
这个能力没想像中好用。
才没这回事呢!蛞蝓差点兴奋地发出抗议。
能任意伸长,就代表能自由自在改变挥刀距离。
假如能随着意志无限伸展的话,就能由数十公尺外用小刀刺杀对方。这么一来,便能无视于白羊此一最大障碍,刺杀巢鸭也不再是梦了。蛞蝓的眼里闪烁起淡淡的希望之光。然而,就在这之后……
身体突然感到严重不适,肩膀沉重。仿佛支撑自己的某物松脱一般,身体变得很不可靠。就像腐烂的苹果芯断掉的感觉。蛞蝓连忙用左手撑在床上,防止自己摔倒。若放着不管,觉得自己甚至会就这样整个人从床上滑落,翻倒在地。
体力消耗的速度异常之快。蛞蝓疑惑地望向墙壁。
「好,问题来了。我当初就在等你意识恢复后确认这件事。你把手缩回试试?」
辰野浅香将手指朝与刚才相反的方向旋转。仿佛在将钓线卷回一般。
「缩回?」
「就是将你伸长的手缩回原本长度啊。」
这个说法令蛞蝓感到一丝不安。蛞蝓望着墙壁。
回来吧——与刚才同样,蛞蝓在心中默念。但这次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只传来贴在墙上的手掌软弱无力地滑落地面的感触。软趴趴的手臂沉重不已。
缩短吧——改变默念的词语,结果依然相同。
由蛞蝓脸色得到答案的辰野浅香嘻嘻笑着。
似乎在得意自己的推论正确。
「啊,我就知道。果然缩不回去呢。」
她说得轻松,听在蛞蝓耳里却好像锐利得能将耳垂穿洞一般。
缩不回来?这只不小心伸长的手?
那么,我一辈子都要在地上拖着手过活吗?
蛞蝓忍不住想大喊:「给我等等!」她望着辰野浅香,但对方就只曰笑。
「真的办不到呢。嗯……嗯——」
一旁嘟囔的白鹭似乎也忍不住笑。她闭着眼,嘴角不停抽动。
蜻蜓一点也不关心这项实验,他的视线只专注于白鹭手上的茶杯,等候一被命令就立刻行动。
「不只如此喔,你觉得很累吧?而且还是累到难以置信的程度,超可怕——」
蛞蝓默不作答。并不是想不出话可答,而是舌头麻痹了。
「连这点也猜对了吗?看吧,真的是很难用的能力啊。」
辰野浅香回头,对白鹭夸耀。白鹭默默放下茶杯,手靠在桌上托起腮帮子,观察蛞蝓。蛞蝓苦闷扭曲的额头上冒出冷汗,眼神湛满不安。
辰野浅香从口袋里取出剪刀。手指穿过红通通的握柄,刃部抵在蛞蝓的右手上。蛞蝓惊
颤,缩起肩膀,露出害怕的眼神盯着剪刀。
「你要做什么……?」
「只能剪断了,不是吗?不用剪刀喀叽喀叽一下,你会死喔。」
「剪断……手臂?」
「哼哼哼,我又不是美发师,当然不是要剪头发啦。」
讲了不甚高明的笑话,辰野浅香却一脸得意。相对照地,蛞蝓则脸色惨白。原本就不算健康的苍白皮肤,如今更染上病态的白色。她的嘴唇不住地细细发抖。
又要失去……右手?
这种事能容许吗?能忍受吗?蛞蝓的眼睛激烈地眨个不停。
「好啰——如果觉得痛就举手告诉我吧——啊,不过别真的举喔,别增加我的麻烦。」
蛞蝓上半身不由自主地挣扎,想躲避剪刀。
辰野浅香努努下巴,对蜻蜓下指示。蜻蜓不懂她的意思,只眨了眨焦点涣散的眼睛,歪着头。辰野浅香露出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她要你帮忙压制那女人啦。」
白鹭帮腔。「啊,好。」蜻蜓总算行动。一动起来速度飞快,瞬间就将蛞蝓制伏。他抓住蛞蝓头部,将下巴压在床上。
疼痛固然不舒服,但被压制的事更让她想起过去那件事,更增强了蛞蝓的恐惧。再次贴上手臂的剪刀的冰冷感触使得右手跳起。
「没有麻醉,但别在意吧!靠着爱与勇气就能撑过去。」
「别这样,住…住手,别夺走我的右手,住手,住手!」
即使苦苦哀求,辰野浅香仍旧天真地喊着:「我要一刀干净剪断啰,看我的超干净一刀剪——」剪刀刃部毫不留情地深入透明右手与肩膀的连接处。接着,透明的肉被撕裂了。
被翠鸟切断时是一口气整个脱落,所以蛞蝓未曾体验手被撕裂的痛楚。剪刀顺利入侵,逐渐埋没入肉中。同时,手臂断面接触到空气,仿佛氧化一般痛觉也增加。每道刺痛都让蛞蝓的身体跳动起来,但都被蜻蜓压制住。蛞蝓口中发出奇妙的哀叫,却没人对她表示同情。
「爱与勇气,勇气与破灭,破灭与真实,真实与……咦?念反了吗?」
辰野浅香一边说笑,一边喀叽喀叽剪断了透明的肉。宛如正在享受充满干劲的工作,她的脸上浮现了愉悦。就像要将最后连接的皮撕裂般,双手一拧,用力扯断。在这个皮肤被撕裂的强烈冲击中,蛞蝓呕吐了。
望着她吐得满床都是的模样,「啊啊……」辰野浅香不悦地皱眉。
就这样,蛞蝓再次失去了右手。
体验到第二次好似被人挖走大半脑子的空虚感觉,蛞蝓趴在床上忍不住落泪。她紧抓着右手的袖子,被从断面汨汨流出某物的感觉撼动着心情。流出的血也是透明的吗?实际上「看」不见任何伤害。此一激烈伤痛只对当事者的蛞蝓而书是现实。
「已经可以了。」辰野浅香对着压制脸贴在呕吐物的蛞蝓上的蜻蜓下令,蜻蜓松开手。
「简单整理一下你的超能力吧:
1.能长出透明的右手。
2.集中精神的话,能让右手伸长到某种程度。
3.伸得愈长,体力的消耗就愈严重。
4.伸长的手臂无法恢复原状。
大致如此。真是个横冲直撞的麻烦异能呢。」
辰野浅香在狭窄的研究室里边走边解说蛞蝓的异能的要点。
蛞蝓无心聆听,只按着被切下的右手的伤口簌簌落泪。
「能够使用弹簧拳虽然很愉快,但不会重要的波纹气功就没用了(注:《JOJO的奇妙冒险》第一部主角乔纳森,乔斯达的招式)。为什么一个人只能拥有一种超能力呢。有什么理由吗?形式之美吗?从过去经验可知,塞太多反而会爆炸,真希望人类更努力一点啊,研究也大多都失败了。」
辰野浅香的解说愈来愈岔题。判断话题本身已经结束,白鹭开口作结:
「说明就到这边吧。浅香,我有话跟她说,你先离席吧。」
「是是是——喂,那边的,过来过来。」
辰野浅香一脸无奈地招手,蜻蜓立刻站起。像母鸡带小鸡地引领蜻蜓,辰野浅香离开了房间。要离开时,仍不停叨念着:
「想聊就去咖啡厅聊嘛。还吃掉了我的点心,怎么不早点回去嘛。」
但就算这么说,蛞蝓现在已无家可归了。
一瞬在脑中浮现猪狩友梨乃的身影,但蛞蝓立刻摇摇头,将之抹消。
等辰野浅香们离去后,白鹭提出正题:
「你现在不隶属任何组织吧?要不要来我这里?」
蛞蝓按着右手,声音蕴含怒气回答:
「不要。」
「哎呀哎呀。」
似乎早就预测她会拒绝,白鹭不为所动。蛞蝓接着叙述理由:
「你身边有翠鸟。我不想跟他在一起工作。」
蛞蝓对翠鸟并没有强烈的恨意。就像是被凶器杀伤,即使恨着凶手,对凶器本身并不会有异常激烈的敌意。对于被害者蛞蝓而言,巢鸭跟翠鸟的关系性就像如此。但面对翠鸟,她心中依然留有疙瘩。
「可是你招惹了很多人。这次你恐怕没办法活着复仇了喔。你真的还能从容拒绝吗?来我这边工作,好歹可以大幅减少这类担忧。」
被说中痛处了。蛞蝓虽然很想反驳「跟你无关」,但她说得没错。对于白鹭来说也许不是问题。但是对蛞蝓却是个大麻烦。再怎么逞强也无法改变事态。蛞蝓烦恼该怎么回答,原本尖锐的情绪也随之萎缩。
而且,当前最重要的是如何挣得生活费,觉得自己很没用的心情也使她支吾难言。
现在的蛞蝓等于待业中。不仅如此,她还失去了所有家当。
白鹭凝望着说不出话来的蛞蝓。
「现在有心情听我说话了吗?」
「……要说就说,反正我也随便听听。」
差点表示有兴趣,蛞蝓赶紧装出爱理不睬的模样。对方好歹是个新兴宗教的教祖,若露出兴趣,难保不会被找到弱点,攻破心防。
跟以骗人为本行的女人唇枪舌战是不可能胜利的。
包含蛞蝓的戒心,白鹭仿佛找到有趣玩具的小孩子一般露出贼笑。
「今后请多多指教吧,『不可视光』。」
心想:别为我取这么丢脸的外号好吗?蛞蝓勉强虚张声势向她吐了吐舌头。
「啊——好无聊。」
无聊不会去学校吗?——她身边的白羊将头侧向一旁,小声吐槽。
平日的午后,巢鸭在自己房间里躺着。从深山的教团本部回来后,没什么事做,佣懒地度过午后时光。虽然是平日白天,却没打算去上学。白羊以冷漠眼神看着她,心想:基本上这个少女在集团生活中什么也没有学到嘛。
只知从学校学习课业的人,没有必要去上学。但如果她天天赖在家里,白羊照顾她的时数也会增加,说真的,白羊希望她能尽可能被束缚在学校里。回想刚与这名少女相遇时,这些年来不知不觉间从护卫到照顾生活起居,工作范围变得愈来愈大,不由得感到后悔。
「扭——呀——扭呀——扭扭——」
或许真的太闲了,躺在床上的巢鸭像只尺蠖般扭了起来。把头埋在枕头上,整张脸贴住后便一动也不动了。看到巢鸭静下来,白羊视线又回到市内免费赠阅的情报志上。将音乐会的表演情报全部扫过一过后,视线朝往桌子。从辰野浅香那里拿回来的石龙子的右眼漂浮于透明罐子里。
眼珠子凝视昏暗房间里的虚空,闪耀紫色光芒。
「河童——」
「我们这附近没有河啦。」
「呣。」巢鸭嘟着嘴,抬起头,扭扭陷入枕头里的下巴,继续面对无聊。她若能乖乖当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相信很多人都会感到欣慰吧,可惜事情没那么简单。巢鸭翻了过来,重新在床上坐起。
「对了,她好像说过明天要去那里。打电话去问看看好了。」
懒惰地伸长了脚,想用脚趾钩住桌上的手机。但趾尖踢到手机,手机被踢到后面,变得更难钩到了。白羊此时感觉到巢鸭的视线,只好勉为其难行动,挪动膝盖,拿起手机,将之递给巢鸭。巢鸭光只是笑,却连一句道谢也没有。她一向如此。
白羊对巢鸭、对这个家所要求的并不是礼节,而是金钱。
反正她打电话一定又是想到什么坏主意吧。不抱任何期待的白羊继续翻阅情报志的页面。
见到展开光之翼的「圣少女」占据了整个右侧版面,白羊不禁苦笑。
——这个教团,意外地十分着重在地发展嘛。
「干得太漂亮了。谢谢。」
集会结束后,在接待室里我对猪狩友梨乃道出慰劳的话语。坐在对面椅子上的猪狩友梨乃轻轻摇手,说:「不会不会。」刚刚我所演出的是多亏有她才办得到的读心术,是虚伪的魔法。
两人都长时间不停说话,口干舌燥,难掩疲惫神色。
那些欧巴桑们话真的好多啊,说个不停,而我又必须贯彻平稳态度来回应,实在很辛苦。
有些主妇还让我想起自己的父母,不由得握紧了桌子底下的拳头。
附带一提,猪狩友梨乃小姐躲在集会场的长桌子底下。嗯,真单纯的技俩。
「…………………但是……」
有她协助的确帮了大忙,但或许太早了。
猪狩友梨乃不见得一直留在我这边。倒不如说,在她主动来帮忙我的动机达成后,大有可能马上拍拍屁股走人。这么一来,要如何重现读心术就是个问题了……算了,那时只好再跟她重新缔结契约了。
在我请她帮忙这次的集会活动后,曾有过底下这般对话。那是两个星期前的事了。
「当然可以呀,但希望你也能帮忙我寻找王子殿下。我能依靠的人只有你了。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件事。」
猪狩友梨乃那时总算说出来帮忙我的动机。王子吗?
「那是你的恋人吗?」
由于她说得很直接,感觉应该不是,但还是有点在意,便问了。
猪狩友梨乃露出暧昧的笑容,歪着头回答,
「嗯……对方还没对我敞开心房。」
「喔……」
「麻衣小姐……不,说『蛞蝓』你应该比较清楚吧。」
「咦咦咦?」
不由得音高八度地感到惊奇。只不过我早就知道她们彼此认识,所以也没讶异太久。原来那个独臂杀手就是王子殿下吗……给人的印象的确不像公主。至少比我更不像。
「你跟王子殿下分散了吗?我甚至不知道你们会合了呢。」
「发生了一点事故,结果我们两人又被拆散了。」
配合我的说词,她故意选了比较有文学味的表现。原来如此,被拆散了吗?唔,只不过……
「我跟她在一个星期前还碰过面咧。」
「在哪儿?」
猪狩友梨乃紧抓着我不放。纤柔的手指擒住肩膀,像是被鸟爪攫获的感觉。
冷不防被她一扑,我差点倒到沙发上。两人维持着这种姿势,虽然多少令我有点害羞,我开始说明一周前发生的事。关于在停车场后方巧遇浑身是血的她的故事。
在这之后她又到哪儿去我就不知道了。听我说完,猪狩友梨乃叹气。
「原来如此……原来发生了这种事,难怪怎样都联络不上。」
「嗯……」
我心想:该不会被杀了吧?但没说出口。身受重伤又音讯不通的话,这么猜并不奇怪。这时我想起她能读心,想到这些的瞬间等于大声说出口。怕猪狩友梨乃感到气愤,我不由得紧张了一下,但她却完全没有反应。平时跟她交谈时总是被看透内心想法,但现在的她却好像只听得见表面的话语。
真奇怪。
「联络……啊。」
重新回到沙发上的猪狩友梨乃仿佛察觉了什么,眼神飘忽。
「其实原本就办不到吗……」
说完,露出自嘲的笑容。她们之间似乎也发生了许多事吧。
就算在我看来只是个疯狂杀人魔,但在其他人眼里却是挚友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
虽说,巢鸭不管在谁眼里都只是巢鸭。
「总之,找人就拜托你帮忙了……对了,另外还有一件事也先告诉你比较好。」
猪狩友梨乃郑重其事地对着我。
「其实,我的超能力现在十分不稳定。」
「什么意思?」
「能力时而有效,时而失灵。类似收讯不良的感觉。」
猪狩友梨乃伸出食指,在头上咕噜咕噜转。
什么意思?
「这只是单纯的臆测,我想,或许跟成实有关系。」
「成实?」
冒出意外的名字了。就算她们是姊妹,我压根儿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听到她的名字。
她就是如此和我所踏入的世界扯不上关系。
猪狩友梨乃眯细了眼,手指捏了捏下唇。
「成实跟我似乎共有这个能力。」
「不会吧……」
假如成实也拥有读心能力,我平时的妄想不就被看光光了……我不禁倒抽一口气。但冷静回顾当时的我。
其实有九成以上的妄想也全都说出口了,用不着读心也听得一清二楚。剩下的一成是色色的遐想。但若是连这部分也被看透的话,她早就不理我了吧。那家伙在这方面有洁癖。
不知是否看穿了我的想像,猪狩友梨乃含蓄地笑了,开口说道:
「所以说,现在的我的能力很不可靠,只能在状况好的时候帮忙……这样可以吗?」
「………………………………」
虽觉得怀疑她的说词是否全部属实的自己很讨厌,但在受了那么多伤害、看过那么多可怕场面后,我已经再也无法全面信任他人了。
事实与否姑且不论,只要先这么说过,日后不想协助时就能拿来当成藉口。毕竟她也不打算跟我同舟共济、同甘共苦吧。等到她的目的完成,就不会积极帮助我了。这时如果想推掉麻烦的话,就会宣称能力已经失灵。
如此这般,会怀疑这些算是正常的范畴。然而,如果老是被这种怀疑牵着鼻子走的话,反而是本末倒置,为寻求答案却忘了正题更是愚昧至极。
能实际感受到跟对方的距离感的人,只有自己。
虽然我无法立刻得出解答,猪狩友梨乃也有许多令人怀疑的部分。
即便如此,现在的我还是需要她的力量。
就算那是稍纵即逝、逐渐凋零的力量也一样。
「那就拜托你了。」
以上就是我们之间有过的对话。
「只不过我们毕竟不是什么大型组织,一直没听到什么消息啊。」
我为搁着不管的事找藉口,猪狩友梨乃温柔地笑了。
「用不着在意。我觉得只要留在你身边,就有机会跟麻衣小姐接触。」
本想说她有何根据这么说,但立刻想到了。「啊,巢鸭吗?」确实不无可能。但多么可怕啊,要我把鸭鸭同学算进计划之中,我实在没那个胆子。况且那个人是来杀巢鸭的吧?
这么想来,这真是个骇人的世界。但自己竟身处这种漩涡当中的事实更令我不可思议。
鸭鸭同学等集会一结束立刻就回去了。不知为何,巢鸭好像很中意海龟(算她倒楣),让她搭顺风车去上班了。附带一提,海龟一换装结束,又马上将把头巾缠到头上。或许真的很喜欢那个吧。
「对了,你明天有空吗?」
我问猪狩友梨乃,边思考被拒绝的话还有哪些备案。
「现在随时都很闲啊。」
「哈哈,那明天跟我一起出门好吗?」
虽也觉得她这时能使用能力,还一来一往地对话的效率很差,但单方面被读心的感觉也满恶心的,便正常地说出口了。猪狩友梨乃睁圆了眼,问我:
「你想跟我约会?」
「差不多。」
「真没想到我会被成实的朋友搭讪呢。」
猪狩友梨乃落落大方地笑了。只不过既然她现在能读心,想必也知道我内心的盘算吧。
虽然她语带轻松提起成实,但内心不担忧吗?听说鹿川成实现在住院了。自从上次猪狩友梨乃提起成实的事,我觉得有点担心,便去了一趟她家,结果竟得到这个回答。我也去过医院探病,但成实一直沉眠不起,等不及她醒来,我只好先回去了。从那次之后,我便一直找不到机会探病。当然,跟去成实家里询问状况时,被她母亲说了些有的没的也有关系。
那时我才想起我在街坊间算是个素有恶评的小孩。成实只是个性有点怪罢了。
总之,我还不知道她的详细情况。说不定被卷入什么事件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呢?」
「去听音乐会怎样?……虽说是去听摇滚乐团。」
离我喜好的音乐类型很遥远。我不怎么喜欢吵闹的音乐。
「当然可以呀。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是吧?」
唔,我深吸一口气。表面上彼此都在微笑,心中却各怀鬼胎。
讨厌的发言。
当成工作的话,就得支付追加酬劳。算盘打得好精啊。
「我是认真的耶——我最喜欢美丽的大姊姊了。」
「谢谢。不然作为答谢,帮你在DVD外盒上签名好不好?」
「嗯,嗯嗯……这…这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知该高兴还是讨厌才好,签了恐怕就很难「运用」在某种用途上了。
「呃——关于签名就先保留……总之,明天麻烦你了。」
在她还留在身边帮忙的期间,有很多事想先解决。
我去演奏会场的目的只有一个:与明天开演唱会的团体进行接触。我想和属于该团体的继承了人类始祖血脉的人物见个面。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跟他已经先联络好了,所以没有问题。不可能有问题的。拜托了,什么也别发生啊。
被折断的食指好不容易快痊愈了。希望事情能和平解决。
我只能厚着脸皮,祈祷奇迹再度站在我身边。
「我可以接个电话吗?」
「想接就接啊。」
反正又没在跟白鹭说话,她想做什么都好。白鹭取出正在响的手机接听。蛞蝓眼神锐利,以略向前倾的姿势看着她。手机的液晶荧幕有细碎的裂痕。确认了来电者,白鹭扬起嘴角。
「是~我~……嗯?嗯,对,我是打算如此。啊,是吗?没关系呀。」
短短的电话之间,白鹭故作神秘地瞥了蛞蝓好几眼。蛞蝓既不清楚来电者是谁,也不了解她的用意,只两眼无神地望着她。意识不集中,疲劳感侵蚀了身体。看着得到与失去都宛如一场梦的右手,回想关于能力的说明。
仅伸长某种程度的距离,对体力的消耗便这么大,事后处理也很麻烦。果真如辰野浅香这女人的直率评论,这个异能没有想像中好用。蛞蝓忆起刚醒来便感觉到的疲劳,发现即使维持跟左手相同的正常长度,似乎也会消耗体力。看来,连平时让右手生长出来都不算个好选择。
结果还是落到与之前相差无几的境遇了。
一方面对于好不容易长出右手,却无法依照自己的意志缩回一事感到惋惜,但另一方面也觉得这种无法回头的异能的确很像自己的意识的延伸。蛞蝓接受了这个事实,冷酷地自我解嘲。
这时,讲完电话的白鹭将手机抛到桌上,问了蛞蝓:
「你真的不打算来我这里?」
「你没调查过我身为杀手的评价吗?」
蛞蝓又发出自虐发言,但得到的回答却有点意外。
「你杀死了蚯蚓,光这点还不够吗?」
「……他不是我杀的。」
蛞蝓老实申告。那是过当评价。
「他是被不认识的家伙撞死的。」
「嗯——是真的吗——?」
蛞蝓自认说了真话,却被白鹭当成谎言。
「算了,不管怎样都好。我喜欢你是因为你以金钱以外的目的为优先。我只收这种人,因为我很小气。」
言下之意似乎在说:她讨厌被人以拒绝他人邀约为理由要求加薪。
虽不确定白鹭是否在说笑,但她看起来的确很小气——蛞蝓偷偷抱着这种印象。
「现在来我这边还有早期加入特典喔。」
「入会费全免吗?」
「我可以巢鸭凉叫到你高兴的地方。」
蛞蝓的眼睛瞬时动个不停。或许是因为蛞蝓反应激烈感到愉快吧,白鹭做出大鱼上钩的动作。包括这个,她每个小动作都令蛞蝓不悦。
「我跟那女孩交情很好喔。」
「是吗?那你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能呼唤巢鸭到自己选定的地方的确是个极诱人的条件。
因为精挑细选的话,说不定能引诱到使白羊的能力失效的地方。
「不过你必须为我完成一项工作,我才能给你报偿。」
白鹭提出条件。蛞蝓眯细了眼,闭紧了本想说话的嘴唇。
蛞蝓无意回答,摇了摇头,接着拾起床头桌上的笔。白鹭才刚觉得疑惑,蛞蝓已主动由床上翻落,身体右侧着地,于地上跳起,要冲倒她似地直线扑向白鹭。
比白鹭放下茶杯,摆出防御架式还要更快,笔尖已经抵在白鹭的脖子上了。这一连串动作虽令她呼吸有些紊乱,蛞蝓眼里闪着光芒,狞笑说:
「与其跟你交易,这么做岂不更快?」
蛞蝓绕至白鹭背后,笔尖戳在脖子上说。白鹭面无表情,身体动也不动,但很快又翘起另一边腿,啜饮茶水。俨然在表示自己从容不迫。
「的确是很合理的选择。调查报告说你脑子有问题,会这么做真让人意外。」
「就是头脑有问题才会满不在乎地威胁人。」
蛞蝓语带讽刺地回答,白鹭颤着肩膀地笑了。受此影响,茶杯内的水面震动。蛞蝓的注意力也跟着由白鹭的头部转移到茶杯之上。
彼此注意力都挺散漫的嘛——白鹭回头,不只嘴巴,连眼角也泛着笑意。
「你很正常嘛。真奇怪,明明就是杀人者。」
「正常?你说我?」
「这种缺乏一致性的个性,难怪会被评为三流杀手。」
假如她不是说「杀手」,而是说「废物」的话,或许喉咙早被刺穿了。
并非由于对白鹭的愤怒,而是因为那使蛞蝓想起过去同僚的设骂。
蛞蝓勉强克制怒气,不是用暴力,以口头回应:
「随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难道你能否定吗?」
「不想理你。总之把巢鸭叫来吧。」
也许因为用来威胁的不是凶器,蛞蝓声音显得缺乏自信。
「嗯,好吧。」
白鹭很干脆地答应,开始拨打电话。把手机贴在脸上,爽朗地开口:
「嗨~是我~现在要不要一起去玩?咦,真的吗~」
白鹭把脸从手机上移开,转头看蛞蝓。仿佛对脖子旁的笔毫无所感。
「她嫌麻烦,说不想来。这种情况你会怎么邀她?」
「说有个有趣的东西,叫她过来。」
「有个有趣的东西,马上过来吧。」
直接转告了蛞蝓的说词。白鹭边听边点头。
实在很装模作样。而且头还故意动了一下,让笔尖戳进脖子里
「她说今天要上学耶。对喔,那女孩还是国中生。哎呀~我都忘了呢。」
「……算了。」
蛞蝓主动放弃了交涉。
把笔抛开的蛞蝓在床上坐下,仿佛一并要将痛苦与疲劳吐出似地深呼一口气,擦擦身上的冷汗。她完全不信任刚刚的电话内容。反正她根本没打到巢鸭那里吧。
白鹭不责怪蛞蝓的行动,又将一颗巧克力放进嘴里。
「先说看看吧。什么样的工作?」
会委托她的工作只有一种。白鹭将茶杯放到桌上,说:
「我希望你去解决一个叫鹿川游里的女人。」
听到熟人的名字,蛞蝓不由得抬起头来。白鹭虽装出毫不在意,但看得出她正在欣赏蛞蝓感到动摇的表情。翘起的脚尖轻轻摇动,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打着节拍。
「我知道你们曾经共同行动过一段时间。所以我认为这样反而更容易解决她。」
怎么听都是相反。她挑选这名人选的真正目的若不是想测试蛞蝓,就是想玩弄她罢了。白鹭又伸手想拿巧克力,但已经被她吃光了。
她用拇指跟食指比出圈圈,从中窥探蛞蝓。
「对朋友下不了手吗?」
「朋友?劝你调查清楚一点比较好。」
心想:别随便乱讲好吗?蛞蝓急躁地否定,搔搔头。
想到她的行动的许多疑点,蛞蝓断然撇清彼此的关系。多少也像要说服自己。
「我接受了。只要杀死她就成了?」
她的说词很像小孩子在耍别扭。白鹭因而噗哧地笑了。
「你愿意接受,我很高兴。」
「但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我会通知你,放心吧。」
听到这个仿佛要阻断她的后路的说词,蛞蝓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边注意着她的视线,白鹭望着其他方向。蛞蝓也立刻移开了视线。
边捧着空荡荡的右袖,蛞蝓的视线在空中摇摆不定。
杀死猪狩友梨乃。
对方不是杀手,什么也不是。毫无招架能力的她,当然无法与蛞蝓为敌。
「最难杀死的对象是谁?总统?神明?超能力者?」
突然间,她想起了相当于师傅的杀手的话。虽然受他照顾的时间绝不算长,但由于他是个多话的男人,时常有机会听他发表想法。这是其中之一。
对于此一如同哲学般的问题,他这样解答:
「都不是,是熟人啊。因为到头来,我们毕竟也还是人哪。」
男子的声音在脑中播放完毕后,蛞蝓捧着一边膝盖。
将下巴抵在上头,深呼吸,闭上双眼。
感觉自己的心跳不存在于体内任一处,静静地反驳:
「我办得到。因为杀人……是我的工作。」
第十八页 杀意与痛楚
「那个废渣男跟我有个决定性的差异。」
隔天,在一辆移动中的车内,白鹭冷不防说出这句话。并不要求他人回答,而像是自言自语。连白鹭自己也抚摸指甲,装出不甚在意的模样。
车内有白鹭,在她身边的是翠鸟。对面则坐着巢鸭和白羊。翠鸟低头猛盯着掌上型游戏机荧幕,而巢鸭只有一开始静不下心地嬉闹,现在似乎腻了,把头歪向旁边睡着了。静静不动地用肩膀支撑巢鸭的头的,是坐在白鹭对面的白羊。实质上的听众只有她。
「不出色的超能力,又是宗教团体的教祖,这些部分都共通,唯一只有一个差异:我的本性是邪恶,而废渣男则是善良。那家伙真的不够狠毒啊。」
白羊表面上默默听着,但心中有所反应。
她略感佩服地想:能爬到这个立场的人,果然还是有点眼光啊。
白羊称赞五十川石龙子这名少年的,正是这个部分。
他很「正常」。由少年的成长环境看来,即使成了一名个性极度别扭的人也不足为奇。但石龙子少年却有着彻底善良的价值观,能做出正常判断。这就是白羊所认为的「坚强」。
「也因此……他会做出何种不同的选择,我感到很有兴趣。」
他能凭着那种选择成为「我」吗?——白鹭的口吻像是在期待少年的未来。实际上,白鹭在乎少年的也只有这个部分。
白鹭没有明确的目标。如同石龙子所指出的,她建立宗教团体只是想尝试自己背上的光之翼有多大能耐罢了。在此一挑战已获得充分结果的现下,原本就没什么扩大教团规模野心的她更是失去了动力。将注意力转移到可排遗无聊的对象上,可说是自然至极的心境变化。
为此,即使会增加危及自己立场的可能性,她也还是笑容以待。
白鹭追求的并非更多的名声,而是势均力敌的对手。
看了一眼窗外,「快到了吗?」白鹭喃喃说着,身子微向前倾。
「换个话题吧。你一直都穿浴衣吗?」
白鹭拈起白羊的浴衣问。白羊用脚尖踢开想掀起裙摆的白鹭的手,声音轻松自然地回答。她与平常一样眯着眼,表情平稳。
「是这样没错。」
「即使冬天也是?」
「即使隆冬大雪,依然如此。」
言外之意暗示:即使被逼跳进冰寒沁骨的河里也是。但她想挖苦的对象正在熟睡。
「哇,忍耐力真强。但你这样不会被搞混吗?」
「什么意思?」
「不是还有另外一名吗?老是穿和服的杀手。」
作为闲谈的一环,白鹭不经意地提起该名人物。听到这句话,白羊、翠鸟不约而同地产生反应。只有巢鸭仍安稳地呼呼大睡。
「的确是有这号人物。虽然我没直接跟她说过话。」
「名字记得是……」
「叫乙姬吧。」
翠鸟插嘴。眼睛仍盯着游戏画面。
白鹭探头看了他的画面。老旧、甚至不是彩色的游戏画面中,玩家操作的角色不断在草丛中来回。因为一直重复相同动作,白鹭很快就腻了。
「你在干什么?」
似乎讨厌白鹭的影子遮住画面,翠鸟抬起脸说明:
「在练大葱鸭的等级。」
鸟型怪兽一击打倒了刚出现的毛毛虫型怪兽。
「唔哇,好怀旧喔。」语带讽刺地说完,白鹭缩回身体,重新坐正。
「那家伙能叫杀手吗?她不收钱也会工作耶。」
翠鸟对「乙姬」表示意见。与此同时,游戏机中传来等级上升的效果音。
「哎呀,很超值嘛。介绍给废渣男好了。」
白鹭没安好心地开玩笑。愿意免费承揽杀人委托的家伙肯定不正常。况且,如果既优秀又出名的话,白鹭早就招聘至麾下了。从没听过关于她的美名的话,是何等货色可想而知。
「有超能力吗?」
「是的。」
「那家伙的能力肯定是很有趣,但恐怕无法稳定运用吧。」
白羊、翠鸟你一言我一句地回答。双方表情都不怎么友善。
「与其说有趣,更像是……无法找出明确用途的能力。」
白羊支吾其词,苦思如何正确描迤。称不上方便,也发挥不了强烈效果,但能引起奇妙现象却是事实。若要将她的能力分类的话……白羊思忖,首先联想到的是石龙子少年,还有眼前的白鹭也是,基本上他们都是归于「那一类」的超能力者。只能算是一种没有秘诀的魔术,顶多只能上上电视节目,引来一些话题讨论。
「既然她叫乙姬(注:日本童话「浦岛太郎」中的龙宫公主),该不会真的是用玉手箱揍人吧?」
「幸好她的活动领域不在这一带,平常没有机会碰面。但如果万一遇上的话,只能感叹自己的运气不佳,被诅咒了。」
白羊补充说道。此时,车子停了下来。并非在等红绿灯,而是抵达目的地了,坐在副驾驶座的男人快步出车,替一行人打开车门,眼前是一座医院。
「我在这里等候就好。被看到脸就麻烦了。对了,你昨天那通电话是怎样?」
「只是恶作剧电话,别在意。」
「啊,我也要去——」
翠鸟一脸不爽。随着抵达目的地,总算醒来的巢鸭悠然表示意见。白羊一语不发,但似乎打算跟在巢鸭身旁,因此先行下车了。白鹭瞥了眼巢鸭,事先警告:
「好是好,但别被看见了喔。」
「知道,昨天就提醒过了啦——」
因为无聊所以跟来的巢鸭轻松回答,白鹭微嘟起嘴。
难怪会变成某人的仇家——小声咕哝此一感想。
白鹭下车,走向医院入口。她没有变装。自然而然地,在摆设于医院外的桌椅谈笑的老人们的视线全集中在她身上。就算不知道她的身份,看见这名背后跟着浴衣打扮的女性与过度裸露的中学生的纯白淑女,受到瞩目也是理所当然。边注意着众人的视线,白鹭放慢步伐,紧抿着嘴巴。
一进入医院后,向等候的护士以眼神示意,请她带领。护士恭顺地将「神明」一行人带往目的地。她一脸紧张,并沉浸在喜悦中走在前头。
白鹭所前往的病房门口,挂着「鹿川成实」的名牌。
这是我第一次跟大姊姊约会。
白鹭?那才不是约会哩!她一点大姊姊风范也没有。那个混蛋女人乖乖留在公园里烤蕃薯就好,我忙着跟更优美的女性一起聆听音乐会、欣赏电影啊。我现在已经甩脱那家伙的诅咒,可以尽情批判了。
就这样,我和前AV女优兼同学的姊姊一起出门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没关系,我也刚来——』之类的情景,其实我一直很想来个一回啊。」
跟巢鸭碰面的时候,我才不敢迟到咧,谁敢啊。
只可惜我跟猪狩友梨乃并非约在外头会合,而是一起出发的。我们来到的是县立音乐厅。正确而言,是公共设施内的综合大厅。作为和大姊姊的约会地点还算不赖,但我的目的不是音乐鉴赏,而且我期望的也不是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我所期望的唯有一件事:别被卷入事件。
秘书开车送我们到公共设施的某栋大楼旁的计程车招呼站。「谢啦——」我挥手向他道谢,身旁的猪狩友梨乃也跟着点头。秘书打开驾驶座旁的窗口,将一颗新的糖果放进嘴里。他说禁烟中嘴里没东西怪难受的,所以老是在吃糖。
「只要打通电话,我就会来接你们。」
「OKOK。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
「我去附近打小钢珠了,用不着在意我。」
秘书在建筑物前回转,接着出外离开了。小钢珠吗……在我过去的妄想之中,也有「不世出的诈欺师,且是天才赌徒,但由于过去发生了某事件,变得很讨厌赌博」这项「设定」。当然,我本人从来没赌博过,也没有任何才能,哈哈哈。
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搔搔头。我现在没戴假发,衣服也很随便。
「那么,我们去会场吧。」
猪狩友梨乃简单梳理一下浏海后,催促我。她没告诉我现在是否拥有读心能力。说出来对她并没有好处,所以不会主动提起吧。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嗯。国中合唱比赛的时候。」
「我也差不多。」
在旁人看来,并肩而行的我们就像一对姊弟吧。这样倒也不错。
猪狩友梨乃的国中时代吗……认识时已经成年的人的孩提时代实在很难想像啊。
「我是个非——常爱作梦的孩子喔。那时的我最憧憬王子与公主了。」
那是怎样的愿望实在很难想像啊。我只认识成实,所以更是如此。
比起王子,那家伙更喜欢缠着有钱同学请吃午餐哩。
走到一半临时想起,猪狩友梨乃取出太阳眼镜戴上。
「我这张脸也算小有名气,为防被认出来,还是戴上好了。」
听到她的理由,我又脸红起来。她当年真的红透半边天啊。
「托福,受到广大男性影迷好评。」
「我也是影迷之一啊。」
反正我的内心早就被看透到没有半点秘密了,所以我也看开了。
这个公共设施当中,就属这座综合大厅最具知名度。
我小学时也因为参加合唱比赛来过这里。这座综合大厅的成立主旨据说是「促进县民音乐文化活性化,扶植职业、业余音乐团体发展」,但摇滚乐团的演唱会似乎又有点格格不入。
看表演团体清单,不是合唱团就是古典音乐会,都是些让人静心聆听的类型。听说明天是热情木琴与长笛。「热情」两字真令人在意。
在这样的行程表上,「螯虾团」这个字样特别灿烂耀眼。据说是乐团名。真想说有点分寸好不好。
「你认识这个摇滚团体吗?」
「不,完全没有。连听都没听过。」
猪狩友梨乃毫不客气地予以否定。我也没有。在网路上搜寻的话倒是能找到些资料。
他们被分类在「民族音乐」里,怎么看都是硬挤进去的。如果这样也能说得通,海龟与鸭鸭同学敲锣团也能成立了。虽说就算是那样的团体,应该也能获得乐迷吧。美少女实在是很有用的身份啊。
比起现在还要拉拢始祖血脉的麻烦事,我更想成为美少女呢。这么一来,各种绕远路的繁琐手续就能全部跳过了。但若问我是否愿意投胎转世,我想我会摇头。再度被父母讨厌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好像离题了。总之,我对于这个摇滚团体的演奏本身没啥兴趣。
我有兴趣的是他们的团长——一名强烈继承了人类始祖血脉的人物。
他的本名是鹤舞佑太郎。根据调查……其实是网路搜寻来的情报看来,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我跟他已经约好了,走吧。」
斜斜穿过公共设施,直接前往音乐厅。
在接近眼前的会场入口处时,猪狩友梨乃这时才问我为什么要特地跟他见面?虽然觉得她直接读我的想法不就知道答案了?但又想,她或许很喜欢谈话吧。不想将心声当广播聆听,而是想跟人交流,所以这么做也很正常。
「我想用『人类始祖也是我们的同志』当作宣传。所以来找他加入我们。」
「始祖?」
「嗯,除了他们这族以外,其他还有水鸟家和米原家。但这边就没找到什么消息了。」
「原来是这样。」
猪狩友梨乃的反应很平淡,几乎可说完全无视于我的回答。并不奇怪,她对宗教活动没什么兴趣。考虑到仓科康一对她的所作所为,抱有厌恶感也是理所当然。
而我自己也一直很厌恶宗教。那些被宗教欺骗的大人,个个看起来都像我父母。
……当我真的成了「敌人」时,白鹭应该会将我的双亲当成人质吧。
来到这时,我能将我的父母视为「人质」吗?
「这可真是个困难问题啊。」
恐怕很难吧。但如此一来,我搞起宗教活动又为了什么?只为了反叛白鹭的话,我能奔驰到几时?没有人期待,就只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而行动,意外地令人十分不安啊。
进入会场以后,穿过人多混乱的入口,走向右侧走廊。在楼梯附近撞上了跟某个从楼梯奔跑而下的人物。受到突如其来的冲击,我整个人翻倒过去。飘逸的长袖在我眼前飞舞。
是和服的袖子。我讶异地抬头一看。
但对方比我更小了一号。
「抱歉。」
用给人稚嫩柔和印象的声音道歉后,少女离开了。
一瞬间我联想到白羊小姐。但并不是她,少女比白羊小姐矮多了。她的体格娇小,身穿靛蓝色的浴衣,上头的图案是花朵,有蓝色蝴蝶在花旁飞舞。这身打扮配上可爱的身躯,恰似座敷童子。她的头上带着有边的小圆帽。帽上绑着长长的缎带,在她身后飞扬的模样犹如傍晚天边的彩霞。仔细一看,倒也很像苹果皮。
手上的铝合金手提箱看起来异常硕大……多么缺乏一致性的打扮啊。
「好奇怪的人喔。」
猪狩友梨乃看着少女背影,老实道出感想。
本想表示同意,但少女恐怕也不想被我这么说吧,我抚摸脸上的伤痕。
「我的脸也很凄惨啊。」
我必须成为众人的偶像,却背负了重大缺陷,只能苦笑了。
我又打起精神,走上走廊,朝休息室方向前进。亮出事先收到的工作人员证,通过警卫身边,走到标示「四号」的房间门口。他应该就在这里。
一打开门,我的视线被离门最近、回头看我们的男人所吸引。其他家伙的发色还算有点现实感,只有这家伙居然是一头鲜亮火红的头发。和红叶或红姜颜色相差无几的头发倒竖起来,整个乱七八糟的,似乎很擅长接球啊。
「喔,喔喔喔喔,喔——」
他把乐器放在一旁,弯腰驼背,一蹦一跳地走向我,满脸无意义的傻笑。学校里也有好几个这种类型的家伙,俨然错把笑容当成从容不迫的证明。
「好久没碰到比我更花俏的家伙欸。」
「花俏?啊,你说绷带吗?」
我伸手摸摸右半边脸说。平时的我更花俏喔,还会戴上白假发,穿白袍子咧。
相对地,这名担任乐团团长的男人则满头鲜红,造形犹如森林大火。虽然事先已拜见过照片,实际一看还是差点被吓破胆。顶着这头怪发,难道不会肩颈酸痛吗?
「呃……」鹤舞佑太郎交互看着我和猪狩友梨乃后,朝向我说:
「你就是石龙子?说是某某教团的教祖大人,还以为是有一把岁数的大叔,结果居然是小鬼。原来是个小鬼啊……怎么了,你这个小鬼找我干啥?想加入我们乐团吗?」
有如连珠炮地说个不停。他背后的团员好像也在注意我的外型跟我身边的美丽大姊姊。不,应该九成的注意力都在美女身上吧。这也难怪。
「你脸上的绷带是真的受伤还是打扮啊?如果是受伤的话,我为我的嘲笑道歉。如果这是打扮,我就老实称赞你竟然有胆量做这么夸张造型,然后大大嘲笑一番。怎样,是哪个?」
刚才问的问题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又追加新问题了。我忘了原本的问题,只回答最新问题:
「双方都是。」
听我老实回答后,「欸欸——」鹤舞佑太郎莫名将语尾拖得很长。他似乎觉得我的回应没什么意思,但既然听到了,只好给我面子似地装出反应。
「好吧,你找我有何贵干?」
「啊,我的工作是这个。」
拿出刚印刷的名片。上头没有标记团体名。当念到「生活改善团体代表」这个头衔时,鹤舞佑太郎表示:「喔——是这号人物啊——」
当初跟他接洽时明明已先自我介绍过了,干嘛事到如今还装出这种反应。
「干这种事情的通常不会是什么好家伙。」
老实阐迤对我的立场的看法后,将名片递回。
「我就开门见山说吧,我讨厌你们这种团体,怎么看都很可疑。但我懂的,我很清楚你们找上我的理由。你想利用我的血统,没错吧?」
「正是如此。」
新兴宗教的教祖,与籍籍无名的乐团的团长。
除了他所提及的这个,还能有什么衔接点呢?没发现才有鬼吧。
「你自己不也大剌剌地利用血统当宣传?」
「好歹能沾光啊。大家都喜欢名人嘛。」
仿佛牙齿摩擦声,鹤舞佑太郎嗤嗤地笑了、。他并不否认这点。
「我们想把你拱上来当活招牌。对你来说,被人哄抬应该不算什么坏事才对。」
「我是不讨厌。但前提是拱我的人必须是能信任的家伙。」
他从头到脚打量我,老实说出内心看法。哈哈哈,这家伙一定没碰过惨事。
真希望让他跟巢鸭见个面……啊,不行,那还没拱起来前就会先消失了。
「既然你那么不信任我,为什么还肯拨空跟我见面?」
我还以为他是兴趣浓厚才见我的咧。他应该也在寻求让自己名声更响亮的方法才对。鹤舞佑太郎一派轻松,无视于我逼问的眼神,耸耸肩说:
「因为你的名字很奇怪,所以想看看长啥模样。你不是想加入我们团吗?」
对于他第二次讲出的无聊笑话,我敷衍似地陪笑时,肩膀陡然被他抓住,我整个人被转了个圈,转到门口方向后,他推了我背部一把。
「剩下的事等表演结束后,找个地方边吃饭边谈吧。」
说完,单方面将对话结束,我们就这样被赶出休息室了。真匆忙啊,没机会好好讨论。也许是因为表演前心情紧张吧。但是指定这个时间见面的人也是他,真希望找个更适合讨论的场合哪。
……完全没有所谓「命中注定的邂逅」的感觉。算了,反正本来就是彼此利用的关系罢了。
在走廊上走了一会,猪狩友梨乃首先提起对外表的感想:
「他那发型……似乎很擅长躲避球呢(注:出自漫画《斗球儿弹平》的主角一击弹平)。」
「是啊……他是个怎样的人?」
虽然要让那头怪发在信徒面前现身也有问题,但更重要的是他的内心想法。跟他谈话的印象是有点粗鲁,但也不至于无法沟通。我想知道他的话里包含了多少谎言。
「并不是看穿心思就能知道人格怎样呀。」
以此为开场白,猪狩友梨乃开始评论起鹤舞佑太郎:
「他说出口的话跟想着的事大体上相同。算是很率真的人吧。」
这正是难用家伙的典型嘛。要让一根肠子通到底的家伙正常办事……
反而会到处碰壁。因为这个世界是非常扭曲的。
「原来如此,是这个时代少见的好青年吗?」
「真的是呢。」
仿佛将烟火射向高空般,两人说著书不由衷的赞赏。
……烟火啊。能静下心来欣赏这种东西的日子已不复存在。
我的日常早就变得乱七八糟,化作一团难分难解的混沌了。
——话说回来,我根本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本来就没办法呼叫出来嘛。
走在白昼之下的蛞蝓突然发现这件事。关于猪狩友梨乃的事。就算她的手机还在,也不知道猪狩友梨乃的号码。自两人相遇以来,一直没时间平静交谈,事情便接踵而至,而现在又分开了,自然更没机会交换讯息。
因为没有必要,不这么做也是自然之至。接下来就要去杀她了,根本用不着想这些。深入认识准备杀害的对象并没有意义。不要倾听对方的声音。这是过去蛞蝓的杀手师傅的教诲。当时虽然对他很反抗,后来发现他的话大体上是对的,令蛞蝓觉得很无趣。不是说人各有特色吗?
「啊,她恐怕也没手机吧……都烧掉了。」
蛞蝓的手机也落在事故现场,一并失去了与他人的种种联系。蛞蝓将过去视为藩篱,如今失去了一切,茕笺独行反而令她感到不安。自己一个人能走到哪里?
蛞蝓现在在某公共设施之中。一号、二号大楼没什么人,但有一波人潮往音乐厅方向前去。构成听众的主要阶层大半是年轻族群。听说今天的演唱会是以年轻人为取向。
到现场一看还真是如此。蛞蝓看着路上的年轻人,表示认同。群众当中,有个个头高人一等的巨大女人。而站在她身边的,则是个仿佛把身高全部送给那女人的矮小男人。在以十几岁青少年为中心的人潮之中,两人显得格格不入。蛞蝓看着他们,有种似曾相识感。想从脑中挖出感到一致性的理由,但头脑呆滞,无法思考。两人很快便从视野中消失了,蛞蝓便作罢了。
跟过去神经质的蛞蝓相比,如此草率的行为真是难以置信。
重点是——蛞蝓搔头。白鹭提供蛞蝓情报,说猪狩友梨乃现在人在这里。不知道她是派人追踪猪狩友梨乃的动向,还是请拥有寻人异能的家伙调查的。
原本说来,昏睡了三个星期的蛞蝓在醒来隔天立即行动是件很愚蠢的事。但是蛞蝓却仿佛要对暧昧不明的对象逞强般,抬头挺胸地猛然迈进。
见到她的态度,辰野浅香又好气又好笑地评论:「真勤快。」顺便给了她把右手袖子绑紧的建议。
「我猜应该没什么效果,但当成绑心安的吧。」
仿佛早预测到某种事态的说法虽让蛞蝓讶异,但还是接受了。蛞蝓想,用意也许在警惕她别随便伸长右手吧。
蛞蝓简单地用一条小皮带紧紧绑住右手袖子。也因此,蛞蝓不时感觉到右手比平时更受到众人瞩目。但现在蛞蝓脑中思绪又多又乱,注意力很散漫。明明是杀人前夕,思绪如此混浊还是头一遭。
她举起左手,从衣服外侧确认小刀位置。用惯的小刀在被车撞时掉了,身上带的是新的。白鹭发配的小刀跟以前用的不同,刀刃类似美工刀的形状,刃部也比以前更长更宽。太大的话,携带时不易藏在衣服里,不见得好用。确认了位置后,把手放下。脚步依旧沉重。
无精打采是受到疲劳和空窗期的影响。身体各部位好似塞满沙子,动作很不自然。缓步向前走的模样仿佛心不甘情不愿,为了义务才干的一般。
精神一松懈,就又烦恼起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蛞蝓每迷糊一次,就敲自己一下,大喝:别睡昏头了!
反覆告诉自己:我已经醒了,我知道该干什么。但不出几秒,意识又像是笼罩在浓雾之中,暧昧模糊。
「太没毅力了吧……没办法,我是女的。」
口中念念有词,蛞蝓抬起涣散的眼神看着前方。
有三名少年在她的前面。满脸青春痘的那三人大约十五、六岁,不顾旁人大声交谈。但在看见蛞蝓的右手时,声音明显压低了下来。虽没有直接当面说出口,但以混杂了好奇心与嘲弄的视线注视着蛞蝓。蛞蝓想,又来了吗?但是倒也没特别生气,决定像平时那样佯装不知地走过。
擦身而过时,她听见了少年们语带讥笑的谈话内容——那女人袖子里没有手欸,好恶心,那是什么嘛——毫不掩饰地暴露出内心想法。
失去右手之后,常有机会受到这类侮辱与批评。一开始还怒火中烧,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一方面也是因为不想浪费将对巢鸭的愤怒浪费在这种地方。比起愤怒,蛞蝓更想知道的是,假如没杀过人的自己也在现场,当看到失去右臂的人时,自己会跟他们一起嘲笑,还是责备他们的行为呢?稍加思索后,得出自己是个乖宝宝,所以应该会责备的结论,蛞蝓自嘲也似地笑了。
蛞蝓不理会对方,打算迳自离开时,一股虚脱感却侵袭而来。
活力仿佛汽化外泄一般,酥软无力的感觉令她无法站稳脚步。像是被由体内窜升而上某种感觉抛下不管,她不由得惊慌起来的这段期间,事态有所变化了。绑住右手袖子的皮带断裂,
门户洞开。
右手由那通道冲出来。
像条蛇一样弯曲伸展的右手,以人类肢体办不到的姿势朝后方延伸。就在蛞蝓发现这个事实,立刻回头的瞬间,浮在半空中的小刀划破了中央少年的脖子。蛞蝓身上的小刀在不知不觉间被夺走,右手基于「自我意志」犯下凶行。
没花多少时间,蛞蝓就理解了这是自己的透明右手犯下的杀人事件。全身剧烈地冒起冷汗,她睁大眼睛,凝视着看起来只像是浮于半空的小刀。
飞舞的刀子与倒下的少年,双方都引来尖叫。小刀依然执拗地刺杀少年。其他少年放下被刺杀的朋友想逃命,但刀子追上他们,由背后贯穿大腿。无视于蛞蝓的意志,右手凶恶地大闹一场。
右手每动个一次,蛞蝓就觉得自己的生命好像又流失一点,眼皮愈来愈沉重。忍着不自然急速增加的疲劳感,蛞蝓抬起脸来,一番天人交战后,决定先离开现场再说。只要蛞蝓奔跑,小刀也会跟在她背后。沾满血腥、浮于空中的小刀随着蛞蝓离去的模样,即使中间是透明的,也十足让人怀疑这两者之间的关联了。人群主动往左右退散,让出一条道路。蛞蝓穿过人群,朝人烟稀少处不停奔跑。
来到了会场外的森林公园深处,躲在浓密的树荫底下后,蛞蝓龇牙裂嘴地对右手大发脾气。
「你这混蛋,干嘛擅自……」
边将软趴趴地伸展的右手卷成一团,蛞蝓瞪着手掌,恨得牙痒痒的。右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什么反应也无,甚至还将小刀抛到地面,假装自己是清白无辜的。蛞蝓自己才想大喊「人不是我杀的!」呢。
呼吸紊乱,意识犹如吸了水的棉被,变得非常沉重。不能放任伸长的右手继续存在。
蛞蝓捡起小刀,翻起右手袖子,将刀子握紧。左手发颤,刀尖像在画圆一样飘摇未定。不将右手切除不行。而且这次得由自己亲手抛舍右手才行。
这等于是在将复仇的根源理由重新翻掘出土。汗水涔涔,齿间喀叽打颤,苍白紧闭的嘴唇绷得发疼,蛞蝓想起砍下左手食指的情形,以那时的觉悟为出发点,让呼吸冷静下来。刀尖触碰到透明的右手根部,传来冰冷感触,使她一阵哆嗦,连刀尖锐利的痛感也重现了。
——明明就彻彻底底是我的一部分,别想……擅作主张!
带着恨意,将小刀刺入右手。随着噗吱噗吱肉被切开的感觉,有如开花般的剧痛接踵而至。蛞蝓的嘴唇痛苦扭曲,「噫…噫…噫……」地发出奇妙的哀叫,差点就要放弃,但她还是打起精神,忘我地将刀刃一刀砍下。虚幻的右手里头似乎没有骨头,要用小刀砍下并不算难事。即便如此,也还是耗费了数分之久。
噗吱,皮肤撕裂,听到右手完全断裂的声音。蛞蝓把小刀抛到地面,连同袖子握紧右臂伤处。由变得空无一物的该处当中,透明的鲜血不断淌出。
这是第三次失去右手了。不论砍几次都无法习惯这种感觉,蛞蝓无力地跪倒在地。膝盖猛烈与地面冲击,蛞蝓倒到地上,整个身体蜷成一团,拼命忍耐着痛苦。她的背时而抽动,泪水无止尽地滴落。
「好痛,好痛……」
额头贴在地面,蛞蝓哭着呻吟。不管再怎么咬紧牙关,也无法止住眼泪和哀喊。随着眼泪,从伤口流出的血液泼洒落在地面的右手上,使透明的轮廓显现。蛞蝓恨恨地瞪着由鲜血刻划出轮廓的那只手,朝向不特定人物低声诅咒:
「一定要……杀死……」
即使获得了新的右手,也无法为蛞蝓带来安宁。
反而更肃穆地增添了她的激动情绪。
然而讽刺的是,这或许才是蛞蝓所期望的。
鹿川成实住的是一间个人病房,有访客用桌椅和简易厨房,甚至还附带冰箱,室内另还设有独立的厕所,代价是一天数万圆的住院费。支付者不是鹿川家,而是由白鹭主动负担,为的是让自己与成实双方减少与人接触的机会。
来到房间前的白鹭通常会先等候。从翠鸟的报告或之后的情况看来,已证实了鹿川成实拥有读心能力。但是那项能力似乎不是随时都能发动。她本人也并非有意识地进行切换。由目前的情况调查起来,暂且也发现不出规律性。
若是能力发动中当然不能接近她。所以白鹭在来探病前必定会先做确认。让负责照顾她的护士先去病房询问病情或状况。
护士不知道成实有此能力,也不认识白鹭,单纯只是忠于职务。成实如果是能力发动中,就会明显露出异常态度,一脸惊恐地缩起身子,反应也会变得淡薄。白鹭就是靠着这种方式来确认。
「读心能力啊……哼哼哼,你在那里吗(注:动画《苍穹之战神》当中,具有读心能力的外星生物在窥视人类的心时如此发问)……」
在护士确认能力是否发动的这段期间,在走廊外等候的巢鸭向白鹭攀谈。
「对了,听说你想招募蛞蝓,是真的吗?小浅香告诉我的。」
从少女口中听见这个名字,白鹭笑了。
「嗯,是呀。虽然她会不会来还很难说。」
「白鹭小姐的兴趣是收集杀手吗?」
正确而言是收集超能力者。白鹭没特别纠正,回答:
「喜欢啊。例如说四大天王,或是欧利吉那鲁7(注:动画《枪与剑》中登场的团体)。」
试着把超能力者编成一个团队,其实这不是第一次。在教团成长到某种规模时,她曾成立过「十杰众(注:与动画《机械巨神地球静止之日》中登场的「十杰集」谐音)」,但在不到几个月内,几乎所有成员都死亡了,活下来的只剩翠鸟。
「那种用法,简直像在用免洗餐具嘛。」
白鹭叹气。超能力者的人数原本就少,没那么多余裕能东挑西拣,因此就连能力不是很方便、没什么大不了的家伙都雇用了。但良莠不齐的结果,就是灭团。
就这样,一度曾放弃的梦想,在历经一段不算短的期间后,最近又想开始挑战了,如今她底下也人才济济。
「对了,你为什么要杀Narupi的姊姊啊?」
虽然在走廊上,巢鸭毫无顾忌的大声发言引人侧目。一如平时,身旁的白羊贯彻不回应的态度,用耳机挡住耳朵,彻底装成没听见。
「因为我听说她姊姊也拥有读心能力。这种能力不应该让太多人拥有。」
跟姊姊比起来,她判断尚未成熟的成实较容易操控,所以决定将她留下。根据报告,姊姊的读心能力已开发得很彻底,所以更没有接收的余地。
被留下的成实总有一天能力也会觉醒,等到变得随时都能发动……想到这里,白鹭抬头望向天花板。
——到了那时,就将她处理掉吧,不然就送去加工,反正办法多得是。
「就看Mai Mai怎么选择了。就算她毫无所感地将朋友杀死……那也无妨。」
负责照顾成实的护士离开病房,与之交身而过般,黑与白,两名颜色形成对比的少女也行动了。「慢着,你别想动!」想跟在后头的黑色少女被白鹭推了回去。
「让你跟进来的话,我这三个星期的努力就泡汤了。」
「人家只是想去探望朋友嘛——」
心想:你凭哪张嘴哪张脸敢自称朋友啊,白鹭以眼神示意白羊,白羊由背后扣住巢鸭。将怪叫个不停的巢鸭交给白羊处理,白鹭敲了敲病房的门,一脸愉快地嘟囔:「你在那里吗?」
敲完立刻对房内喊:「是我。我来啰——」接着打开门。
成实无法应声,所以白鹭也不待回应立刻进房。这么做是为了不让她产生不必要的惊慌。一进房间,被窗帘遮蔽的昏暗空间迎接着她。
成实独自在房间时,绝对没想过要打开窗帘。
「午安,成实。」
白鹭对着成实挂上装出来的笑容。坐在床上的成实向她点个头。白鹭迅速将折叠椅摆好,在她身边坐下,成实对她微微一笑。本人似乎没注意到自己有这个反应,白鹭也不特别指出。
成实入院的这三周来,只要工作一有空档,白鹭就会来探病,几乎是每天都来。面对白鹭,一开始成实显出意外神情,说得更白点,是强烈的厌恶感。
之所以对白鹭有这种印象,是来自朋友五十川石龙子的境过与他的家庭问题。
但是,现在的成实对于她的厌恶感已经逐渐消失,趋于平缓。
听到她的声音甚至感到放心。
因为会如此热心来探望她的人,只有白鹭一个。
「老是只有我来,会不会觉得厌烦啊?」
面带狡黠笑容的白鹭开玩笑说。心中想着:就算如此,我也不能把你那个自称朋友的家伙带来啊。基于别种理由,白鹭偷偷笑了。成实摇摇头。白鹭看着她的反应,提议:
「下次我请你姊姊也一起来,好吗?」
白鹭宣称自己是鹿川游里的朋友。虽然实际上和她完全不认识,但调查过她的事。她在妹妹年纪尚小的时候便离家出走,选择了在社会上称不上光彩的工作作为职业,成实这个妹妹对她会有何看法,可想而知。
然而,即便如此,姊姊毕竟是姊姊。白鹭看穿了成实的复杂心境,故意如此提议。成实一开始当然猛摇头。
「这样啊?如果你不喜欢,就别这么做吧。」
白鹭以退为进,将刚摆出的诱饵收起来。看准了成实失望的表情,等隔了一段时间,再把饵重新拿出来。这是以骗人为职的白鹭的惯用技俩。
「但假如你是害怕没办法好好跟姊姊说话的话,你错了。」
白鹭握起成实的手,用自己的手温柔地包覆,对成实展现笑餍。
「用不着发出声音。喏,成实现在不就是在跟我『对话』了吗?」
白鹭考虑成实的状况,选择用词。成实的眼睁得宛如刚采收的葡萄一般椭圆。由于舌头被切下,成实发不出声音来。她还没有开始复健。
「并不是只有发出言语才能了解对方呀。看着对方,感受对方的呼吸。只需待在对方身边,就能感受到一些事,这也是很重要的喔。」
白鹭说着虚情假意的漂亮话。她没考虑过说话内容,仅自然地罗列顺耳的辞藻。这是她基于长年经验培养而成的另一项「超能力」。
「想见姊姊吗?」
白鹭温柔地再次确认。成实眼角渗出泪水,轻轻点头了。
「那我下次找她一起过来吧。放心,我也会陪着你。」
「我也会陪着你」这句话令成实的表情柔和起来。被逼到不知该相信什么才好的少女,只剩白鹭来探病的时候态度才会软化。
效果真是显著啊——看着她的反应,白鹭也笑了,背后藏着另一层意义的微笑。
前提是在那之前,你姊姊还能活着的话——并将这句真心话塞回喉咙,使之落入黑暗深渊。
「我是坏人吗?」
出休息室后,我问猪狩友梨乃。声音里没什么精神。
猪狩友梨乃边走边回答我。似乎连想都用不着想。
「不管有什么理由,骗人者都算坏人吧。」
被人轻易否定了。只不过她这句话还附有但书:
「啊,我不是指结果而言喔。有些谎言能带来正面效果也是事实。但是不管抱着多少善意,说谎仍是也邪恶的肇始啊,这是理由或动机或温柔都无法颠覆的事实。」
「………………………………」
「就跟杀人行为是无可颠覆的罪恶一样,一旦说谎,『真实』就已经从那个人身上失丧了。」
言语随着岁月会愈来愈有分量。我的话语之中没有这些,白鹭却拥有。
那家伙的谎言很沉重,甚至能让人误以为真实。
「但我没要你别做坏事喔。因为我自己也常说谎呀。」
即使回带笑容对我这么说,我也只能浮现诡异笑容来回应。
坚决地要人绝对别做坏事反而更像谎言。因此,某种意义下她算是很诚恳地面对我,并回答了我的疑问吧。我身边几乎没有这种大人,感觉很新鲜。
但就是这种认真看待我的人,即使说谎也好,我想受到他们肯定。
因为不论家人或朋友,我从未受到别人认同。
即使我已经习惯了。
但是,不管上哪儿都找不到期望的答案的话,还是很令人不安啊。
——既然是把灵魂放射出去,当然会很难过、很痛苦,也很疲累吧。
蛞蝓在朦胧之中,没根据地如此解释了自己的能力。
这只右手是由溢出的灵魂所构成的。
树林旁的公园设施中,有个弹奏乐器的男人在高声歌唱。没什么人注意他,但他也无视于周遭评价地自得其乐。他身上穿着古早吟游诗人风格的欧式紧身上衣,演奏着吉他。坐在椅子上休息的蛞蝓从远处观望他,突然有种既视感,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这个男人,但愈是回想,脑子与身体就仿佛喝醉酒般激烈摇晃起来。说不定是很冲击性的相遇吧,想不起来就算了。蛞蝓自暴自弃地转头。
在公园休息一阵子后,蛞蝓再次朝向会场。但她这次尽可能不被看见地绕远路,像是要以引发骚动的地点为中心,沿着圆周前进。刚才她已被许多人目击,风险极高,但就这样打道回府的话,又不禁要自问自己为何而来。疲累神色浓厚,但爱逞强的她还是不肯放弃。
「这只笨手。」
蛞蝓表情苦闷地殴打右手袖子。穿过空无一物的袖子,拳头狠狠地击中身体。
快步来到会场,户外的混乱似乎尚未传染到室内。虽不知活动是否会照常举行,反正蛞蝓也不在乎。她只在乎如何在被视为骚动元凶而被盯上以前,把猪狩友梨乃解决掉。
猪狩友梨乃的踪影意外地轻易发现了。她和一名少年从演出者的休息室之中走出,朝一楼观众席出入口走去。少年脸上缠着绷带,十分醒目,是她早看就看惯的模样。一边看着不知为何凑在一起的这两名熟人,手自然而然地伸向藏在身上的小刀。
在人群中解决掉的风险太大了。但对象毕竟是猪狩友梨乃。面对能读心的人物,若无事先准备,不可能创造令她落单的场面。既然如此,混在人群之中,由不会被探知思考的距离一口气接近,像半路杀人魔一般将之刺杀或许是最快的方法吧。
思考到此,她想起右手的存在。将把右手伸长,从远方勒住脖子的话就不会留下证据,说不定是更简单的方法。虽然不失为一个好计策,她却裹足不前。
伸长的话,又得砍断。她不想再尝到一次难以忍受的痛苦与耻辱了。身体强烈地抗拒,光是想着「伸长」便头痛欲裂。蛞蝓忿忿地想:简直像被右半边被寄生了嘛。
如此一来,只剩到她身边刺杀了。但蛞蝓的脚却动也不动,只能观望着由远处走向这边的猪狩友梨乃,一步也踏不出去。蛞蝓揉揉视线茫然的双眼,对于自己迟迟不肯行动感到焦躁,咬着下唇,心想:搞什么嘛。
仿佛为了其他理由而感到踌躇似地,蛞蝓感到很不高兴。
蛞蝓再次挥拳痛打明明没有道理犹豫,却不想踏出步伐的自己。卯足全力挥出的拳头这次击中骨头,令她痛得弯下腰发出呻吟。经过她身边的少女们无不以好奇的视线盯着打了自己一拳,又痛得哇哇叫的蛞蝓。
在睡眠期间该不会真的变笨了吧?满满的自我厌恶充斥心中,蛞蝓抬起头来,抚着阵阵发疼的腋下,这时才发现除了自己以外也有别人注目着那两人。而且都是非常惹人注目的家伙。
一个是穿浴衣的娇小少女。看到飘动的和服袖子的瞬间,蛞蝓还以为是白羊,立刻摆出架式,但似乎是别人。那女孩好像在意着少年们为何从休息室里出来。
另一边则是一对男女,矮小男子和巨大女子。男人身材削瘦,脚也很长。而且是恶心地长。仿佛头直接长在腰部上般,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女人则是很锐利。不论是手、脚或头,只要是从身上延伸出的所有部分,看起来都像镰刀一般尖端锐利。此外还时常摇晃着身体。正确而言是颤动不停,好像衣服里头藏了什么似的。
方才在会场外便见过这两人组。蛞蝓想:果然有印象啊。在望着他们呆然而立时,两人组比蛞蝓更早一步朝猪狩友梨乃们踏出。
与前一刻截然不同,发出发现猎物的气息,潜行接近。
蛞蝓这时总算知道似曾相识感的理由了。
两人组所具有的气息和她自己很相似。
「呜呜~好无聊~」
巢鸭宛如唱歌般表现出不满。她把脸颊贴在医院走廊墙壁上,扭动个不停。陪伴身边的白羊,毫不在意她的奇异举动,就只是眯着眼。但完全不在意的话,这名少女又会毫不客气地闯进鹿川成实的病房,白羊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留意。她没有义务帮助白鹭和鹿川成实双方,就只是顺应事态作为动机。
「这么说来,石龙子同学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乍然想起这件事,巢鸭喃喃地说。白羊眼皮背后的眼球些微产生反应。
由业界传来的消息,委托杀害五十川石龙子的人物出现了,也听说了是谁接下这个委托。白羊姑且对巢鸭报告了这件事,但她只觉得有趣,并没有打算行动。
「目前应该还没事吧。」
只不过现在不赶快进行对策的话,恐怕就有生命危险了。但白羊也不打算告诉少年这件事。若能偶过,白羊是会顺便对他忠告,但她没亲切到愿意特地跑一趟。
「去杀他的人是谁啊?思……蚂蚁和螽斯?」
「是蚱蜢和蜘蛛。与其说是杀手……更近乎神秘组织的改造人吧。」
白羊脸上不带善意地诉说。虽说本来就不存在能让人抱着善意谈论的杀人者,但就算撇开这点,那两人也不是会让人心情愉快的对象。
「是吗?会跳高高然后给予必杀一踢吗?」
「应该不会吧。这么做只会全身露出破绽。」
其实并非不可能,但看到巢鸭双眼发亮,白羊故意说谎。若道出实情,这名少女搞不好会说出想去现场看。白羊终究无法忍受让自己冒着危险,特地接近现场的行为。自己的能力是难得可以不用接近现场便能完成工作的类型,没有理由浪费这项优势。
「拗唔摇——」
巢鸭语焉不详地抗议,扭着身体,贴在墙壁上爬动。似乎想偷听白鹭和成实在谈什么,她将耳朵贴在墙壁上,但成果俨然无法期待。经过的护士纷纷对巢鸭报以好奇视线,白羊代替她感到羞耻。
「我想,石龙子同学这次应该也能勉强幸存喔。」
虽然话题又不知怎么跳到这里的,巢鸭说了。
白羊保持沉默,隐然在问理由。巢鸭笑着断然说道:
「因为石龙子同学有与生俱来的好运啊。」
没这回事!——仿佛要替不在现场的石龙子少年辩解,白羊连连摇手。
因为被这名少女看上的瞬间起,早就用不着期待什么幸运了。
猪狩友梨乃比我更早一步发现会场内正受到骚动的浪潮袭击。
「我好像听见外头传来惨叫声耶。」
我吓了一跳。伸长脖子,眼睛朝往骚动声传来的方向。虽然什么也没确认到,有鉴于背上冷汗直流,我立刻做出判断。
「我们回去吧。马上走。」
「咦?」
我背对观众席入口,准备往回走。骚动似乎从会场外传来的,从别的出口离开比较好。
面对这场骚动,我不仅无法一笑置之,胃甚至开始紧缩起来。
「我彻底只有不好的预感啊。因为我被诅咒了。」
回想起来,从我失去右眼的那天开始,不管到哪儿都会被卷入事件。
过去的我也许很憧憬这样的生活吧。但前提是自己不会真的陷入危险之中。
当我想要往前走的瞬间,两道人影杀出,挡住我们的去路。
由矮小男人和巨大女人所构成的两人组站在我们面前,不打算让我们离开。该死,虽然我没看过这两个家伙。
可怕的预感冻结了脑子,想无视他们迳自离去时,对方伸出手指,指着我的鼻头。
我惊跳了一下,膝盖跟肩膀止不住颤抖。
用手指着我的矮小男回头,向巨大女确认。
「是这个吗?」
「对。」
光是对话就给人糟糕透顶的印象。我退了一步,想躲入人群之中的时候……
不知不觉间,男人的小手已经勒住了我的脖子。握力大得难以置信。
受到仿佛脑子转了一圈,快翻腾起来的感觉所侵袭。眼球绕个不停,混乱感在心中滚动,眼皮也跳个不停,刹那之间还未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等听见尖叫声以我为中心画圆般扩展开来时,我总算掌握了自己碰上什么情况。
尖锐的手指陷入脖子与下巴之中。表情动也不动的男人脸部逐渐歪七扭八,景色也跟着一起变化。我的眼睛好像出了问题。这种状况就算改变眼睛颜色……也什么……帮助……也……没有……
死……会死……死……快死……了……死……死………………死…………………
「不行,别马上杀死。」
啊……呼……呼…………总算……稍微……能呼吸了。空气……空气!
贪婪地想吸气,但脖子上仍残留被勒住的感觉,空气进不来。噗嘶噗嘶,进不了肺部的空气在鼻腔内来去。男人的手虽然放开我了,但仍留在我眼前。一旦意识到这点,恐惧感压迫胸口,肺部尝到进一步的苦难。
身边有人弯下腰来,惊慌失措地哭泣尖叫,仔细一看,是猪狩友梨乃。她抱着我的肩膀,似乎在担心我。以她的个性和能力而言,我还以为她会即刻开溜,没想到仍然留在我身边。虽然也可能只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吓呆了而已。真是个好人啊。对她做了种种不礼貌的揣测,由衷感到抱歉,可惜现在不是思考这些事的时候,严苛的现实一个接一个降临了。
「那这边呢?好气味还是坏气味?」
男人指着猪狩友梨乃说。毫不介意四周的惊叫,彻底照着自己的步调办事。
「有本人的气味与化妆的气味。那边没关系,不重要,马上解决掉。」
他们的对话再次给我极不妙的预感。男人眼望猪狩友梨乃。猪狩友梨乃过于敏感地有所反应,拔腿就想逃离现场,但一瞬间就被男人逼近身边。
勒住我的脖子时表情动也不动的男人,这次眼角似乎略为垂下,愉悦地微笑了。
男人的手伸向猪狩友梨乃的颈子。就算能读心,被接近到这种地步也没用了。
他瘦骨嶙峋的手指即将折断猪狩友梨乃的纤细脖子的那一刹那。
一闪,独臂杀手挥刀切砍男人的手。
鲜血与被割下的肉片在半空中飞舞。会场内成了尖叫地狱。
男人受到重击,身体滚了一圈,差点翻倒。巨大女单手搀扶住他。面对意料外的发展,两人组和我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引发混乱的独臂女维持着贸然闯入的动作,表情目瞪口呆。
慢着,为什么她会感到惊讶啊?
比起我,她的登场为猪狩友梨乃带来更大冲击。
「不,不是的。我……不是的……」
她满脸困惑,与漂亮切砍男人的手法形成强烈对比,嘴里嘟囔着仿佛在对自己的行为找藉口的话语,视点彷徨不定。
「麻衣小姐……」
被猪狩友梨乃呼唤名字,蛞蝓一脸厌恶地退了一步。意外地,也许她很不擅长应付猪狩友梨乃吧。她的身上已经没插着手指,不仅如此,断掉的食指也已缝合。虽然全身仍然捆着绷带,从那种惨状之中居然能存活下来,真是惊人。
或许真如白鹭所言,她拥有「运气」吧。结果而言被那家伙说中了的事实,即使在这种紧迫状况下,依然令我不爽。
但现在不是演出感动重逢的时刻,什么跟什么嘛,怎么又有人来了。
这回现身的是个浴衣少女。她从背后逼近巨大女。
将手提箱打开一半,把手伸进里头。
「锵锵——」
从箱子里取出的,似乎是……手枪?形状相近,但细部不同。听到声音马上回头的巨大女的额头被那把枪抵住,少女随即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巨大女情急之下用手保护脸。由枪口放出的黑色钉子般的物体插进手臂,受到冲击的女人倒在地上。女人脸上虽显露不愉快表情,却没有翻身,立刻想要爬起。浴衣少女不客气地直接踩在她的额头上。
仿佛踩着虫子一般,无数次、无数次地践踏。接着,她看着我笑了。
事态混乱到这等地步,此一残局已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收拾了。
在三组人马的搅和下。
开枪者跟中枪者全都不正常。这是什么回事?我该怎么办才好?
全部挤在这个时刻登场是怎样?这三组人马当中,谁是伙伴,谁又是敌人?
「手借我一下。」
浴衣少女抓着我的手,拉我起身。她的个头虽娇小,却能一把将我拉上来。还没来得及惊讶,我就被她牵着手跑开了。她带我走做什么?要去哪儿?更重要的是,这家伙能信任吗?疑问有如重重锁链束缚头脑,但手被人抓着催促上路,不得已的我只能奔跑。仔细一瞧,少女的前进方向是与会场出入口相反的休息室区。虽疑惑逃往这里是否适当,但我也无计可施。
刚才脖子被勒的痛苦尚未恢复,在呼吸不顺畅下却得全力奔跑,果然一下子就呛到了。边咳嗽边跑步,眼泪跟鼻水流个不停。这副丑态绝不能被信徒们看见啊。少女跑得很轻快,完全没有踩到浴衣下摆而跌倒的可能。
跑到一半,我回头看,那个叫蛞蝓的女杀手似乎想远离骚动,朝往楼梯方向奔去。猪狩友梨乃也追着她的背影离开了。剩下的那两人组眼睛骨碌碌地转,恶心地横向移动,确认着四周的人群,像是在评估或者鉴定一般。眼里没有凶光,而是毫无情感,反掀起我的不好预感。
至少那两人肯定是敌人,是来追杀我的。也就是说,他们是杀手。
「不……会吧……」
一边不停拼命奔跑,我哭丧低语。
每次出门,都会为我带来生命危机的巢鸭之咒(暂定)。
果然这次也不例外吗!
第十九页 痛楚与觉醒
推开装饰着宏伟石造浮雕的大门,蛞蝓跑入二楼的观众席。由于演唱会尚未开始,加上会场乱成一团,观众席上空无一人。确认了这点后,蛞蝓松了一口气,疲惫地在出入口附近的座位坐下。
很快地,背后传来刚闭上的门被打开的声音,蛞蝓扭头过去确认。
进入者如同她的猜想,蛞蝓又转回前方,低下头。明明只要读了蛞蝓的心思,就不可能追上来,但那名人物——猪狩友梨乃却来蛞蝓身旁的座位坐着。
为什么来我身边?——蛞蝓抱着双重意义的疑问。
「首先,该从哪里说起好呢……」
边调整气喘吁吁的呼吸,猪狩友梨乃开口说道。蛞蝓把头侧向一旁,盯着她的眼睛瞧。现在目标已经近在咫尺,没必要思考任何对策,只需挥动小刀便能立刻解决对方。在逃离的途中小刀已经收起,附着在刀刃上的鲜血沾湿了衣服。
那种微温的血珠沿着皮肤滑落的感觉使她抖了一下,蛞蝓张开干燥的嘴唇。
「总而言之,你没事吧?」
「嗯。多亏了我的王子殿下。」
「总而言之,那是谁啊?」
「什么意思嘛?那个『总而言之』。」
见到不用这句话起头便不知如何开口的蛞蝓,猪狩友梨乃不禁笑着说:「你好奇怪。」但是就蛞蝓而言,她并没有在开玩笑。因为不管是跟猪狩友梨乃闲话家常还是确认平安,都只是「总而言之」罢了,还有「接下来」在等着她。
「总而言之,你的气色似乎还可以。」
但,就是没办法转移到那个「接下来」,蛞蝓随着话语一起原地踏步。
刚才的两人组似乎没立刻追上来。他们本来就不是来找蛞蝓的,很有可能放弃追击,转往原本目标了。他们的目标应该是一相遇就掐脖子的那名少年吧,蛞蝓想。
既然如此,蛞蝓所应专注的对象只剩一人。
「麻衣小姐,我很高兴你还活着。」
但这名对象却凝望着她,毫无防备地把脸凑近。只要将小刀插入她的嘴里,将喉咙割开,便能完成工作。想归想,就是无法实行的蛞蝓开口:
「勉强活下来了。」
不亲切、冷漠至极的回答。但猪狩友梨乃却一副「这才是麻衣小姐呀」的反应,笑吟吟地望着她。看到她的反应,蛞蝓觉得更无趣了,像是要躲进壳中地闭上嘴巴。
无关乎楼下的骚动,静谧的时光流逝。蛞蝓闭上的嘴突然震动扭曲起来,化成呵欠。她大大地深呼吸,觉得不是跟敌人,而是忙着跟瞌睡虫战斗的自己真是悠哉过头了。甚至怀疑自己脑子是不是坏了。睡得太久,变成懒惰鬼了吗?
「………………………………」
沉默持续着。就算实际上只有几分钟,也觉得经过好久好久。虽是久违的重逢,蛞蝓却没什么好说的。毕竟这三个星期她都昏迷不醒。而且她也认为,即使这三周都跟她在一起,恐怕也无话可说吧。
「果然很帅气呢。」
「咦?什么?」
「当然是麻衣小姐呀。总是飒爽现身,帅气地拯救我。真的很像王子呢。」
「……总而言之,别叫我王子。」
别说是拯救,蛞蝓一开始打算将眼前人物全部杀死再绑架猪狩友梨乃。猪狩友梨乃原本也说过「杀了我吧」。然而不知不觉间,却成了她的「伙伴」。
这种感觉对蛞蝓而言,就只像是异物一般。
种种为何变成这般、变成那般的疑问束缚着她的头脑,不愉快到极点。
「这几天来,你在做什么?」
蛞蝓开口问了对方这三周来的动向。若说有能聊的话题,恐怕只有这个吧。
「很多啊,为了生活忙于赚钱。」
「喔。」
明明是自己发问的,她却不怎么关心。但更恼人的是,蛞蝓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猪狩友梨乃左顾右盼,观察音乐厅内部。
「没买票就进这里真的好吗?」
「没差吧。」
蛞蝓有气无力地回答。过了片刻,「啊……」猪狩友梨乃似乎想起了某事。
「忘记石龙子了。」
「石龙子……啊,那个少年?」
想起少年缠着绷带的模样,顺便也想起三周前遇见他的事。
「不知道他是否还平安。」
「难说,搞不好已经被杀了。」
蛞蝓没做多想地随口应和。听到她的回答,猪狩友梨乃表情悲壮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脸来。
「我去确认一下。」
说完,马上站起。蛞蝓的左眼眼皮悄悄地、但剧烈地跳动。
一瞬间很想说:你这家伙疯了吗?但随即又想:啊,就是因为很正常,才会这么说吧。
猪狩友梨乃察觉她的想法,正眼对着蛞蝓说:
「我不想弃他于不顾。」
「喔,是吗。」
蛞蝓佣懒而短促地回应。她深陷于椅子,凝视着舞台上。
明知不应该让她走,脑子却拒绝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猪狩友梨乃对蛞蝓行个礼,快步走向出入口。走到一半,回头。
恰如终于忍耐不住地质问蛞蝓:
「麻衣小姐,你不是来杀我的吗?」
果然还是被窥见内心想法了吗?蛞蝓的眼睛到此时才总算产生反应。刚才说要去救少年,恐怕只是离开的藉口吧?蛞蝓想起她曾说过,如果蛞蝓真要杀她,她就会先逃跑。
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默默离开,又要反问呢?
明知接近就会被察觉杀意,却还拯救了她的性命。
我究竟在干什么嘛。
「我是有此打算。」
回答得很冷漠,却一点也没有要站起的样子。猪狩友梨乃不知说什么好,嘴唇空虚地一张一合。一时之间,两人互望着彼此。最后猪狩友梨乃再度回到走廊。蛞蝓则以混浊的眼神目送后,叹了好几次气。
蛞蝓孤独地坐在观众席上,心情低落。寂静再度充斥于四周。无声、沉寂带来了不同于冬日气温的寒冷。若眯上眼也许会直接睡着吧。有预感自己会深深地、深深地睡着,甚至再也起不来。蛞蝓觉得疲惫不已,连思考也嫌麻烦。
就在此时,宁静被突然爆出的大音量演奏给打破了,蛞蝓吃了一惊,从座位上跳起。
寻找声音由哪儿发出。发型与服装极尽浮夸的人物陆续出现在舞台上。和装饰庄严肃穆的舞台全然不搭调的家伙们似乎不管观众席上是否有人都打算开始表演。连造价高昂的管风琴也毫无顾忌地乱摸一通。
「呜欸——」站在前头的红发男人开始测试麦克风。
「嗅耶嗅耶——」还对根本不存在的观众叫嚣,炒热场子。
「……好吵。」
蛞蝓揉揉眼,撑起爱困的身体。
就在此时。
受到声音吸引,一道人影冲了进来。用力打开一楼右侧的门,闯入内部的是刚刚在一楼引发骚动的矮小男。他左摇右晃、像是小跳步般的奔跑方式虽然奇特,但十分迅速地冲到了舞台上。大厅内光线阴暗,看不清楚,不过他的双手与衣服的袖子似乎比刚才更肮脏,沾着红色与黑色物体。见到这个,蛞蝓理解了两人组没有立刻追上来的理由。一楼出入口附近现在恐怕是一片凄惨吧。蛞蝓从座位上站起,抓着二楼的栏杆观察他的意图。
那男人也是杀手。虽不认识他,但从他的身体能力或气氛,蛞蝓理解了他与她是相同世界的分子。矮小男——蚱蜢的登场令乐团成员感到诧异。红发男子抓着麦克风大喊:「你想干嘛!」蚱蜢没有反应。
来到舞台前方时,蚱蜢猛然跳起。没有准备动作,他弯下膝盖,用力伸展之后,做出人类正常来讲不可能达成的跳跃,轻松越过了舞台和众人,在舞台后方着地。
包括跳跃方式,蚱蜢全身上下无不给蛞蝓「怪异」的印象。蚱蜢虽是个体,身体却不断地细细颤动,仿佛成群结队侵袭的虫子一般。
蚱蜢维持半蹲的姿势,扭转身体,朝成员之一突袭。
「哇啊——」
在后方弹奏钢琴的团员被他的手抓住。以仿佛拨开草丛或浓雾的动作,蚱蜢的双手抓住了成年男子的腰部与右手,用力折断。蚱蜢把脸凑近瘫软得仿佛一条象鼻的男人,接着,一口咬下。
蚱蜢捕食了男人。啃咬他的上臂,撕裂他的肌肉。听见男人的凄厉惨叫,蚱蜢向后仰,背部愉快地颤动个不停。见到这一幕,一旁的乐团成员均吓软了腿,动弹不得。只有红发男子当机立断,立刻跳下舞台。他抛下麦克风,头也不回地朝着观众席的出入口奔跑。
「挺行的嘛。」
蛞蝓并不觉得红发男胆小或无情,反而认为他很有胆识。如果是平常人早就吓得瘫痪了。蛞蝓佩服地想:敢在人前唱歌的家伙果然很有胆识啊。
蛞蝓打死也不想在人前唱歌。虽然能轻易杀人,却连这点也办不到,实在是很矛盾。蛞蝓也觉得自己很偏差。这段期间,蚱蜢狼吞虎咽地一一啃着团员的肉。他伸出舌头舔舐骨头与肌肉的缝隙,将体液吸得一滴不留。看到这边,就连蛞蝓也不禁皱眉。其他吓呆的乐团成员吐了出来,污秽了舞台上的华美装饰。
红发男打开门,一溜烟地由门缝钻出,成功逃亡。蚱蜢即使在用餐中,眼神也盯着他不放,但俨然不打算放弃舞台上的猎物,继续面无表情地大啖尸骨。
照这样看来,剩下的三人多半也会被吞吃入腹吧。这段时间内那家伙不会离开舞台。
这时不行动还要等到何时呢?蛞蝓吞下苦涩心情,做出判断。
若放任那种怪物在会场内乱跑,一旦猪狩友梨乃碰上他,极有可能被杀死。蛞蝓不屑将别人杀的当成自己的功劳。必须比他们更早找到猪狩友梨乃才行。
有了这个理由,自己总算肯动起来了。蛞蝓受不了地觉得自己真是个半吊子。
要行动就立刻行动。不行动的话就贯彻理由,到底在拖个什么劲儿嘛。
要杀害猪狩友梨乃。明明早就如此决定,却又救了她。刚刚没有立刻追上去,而现在不留在这里,又想追了。蛞蝓知道自己的行动彻底矛盾,缺乏一致性,但即使如此……
「你问我在做什么吗?……我在做正确的事啊。」
以这句仿佛在说服自己的话作为开场白,蛞蝓自问:
我的敌人是谁?
「嘿嘿,你看怎样?」
白鹭秀出掌上的物品,问成实感想如何。她由前几天带来的水果篮中取出苹果,在苹果皮上雕花,刻出蝴蝶形状。皮的部分成了红色的翅膀,看起来就像随时都会从苹果上振翅飞起似地。成实轻轻拍手赞叹。
『白鹭小姐的手好灵巧啊。』
「因为我以前练习过。妈……不,因为很闲。」
将差点说溜嘴的话塞回口中,不着痕迹地改口后,白鹭将苹果转了一圈。
「缺点是会让人舍不得吃。」
展示一番后,用小刀将蝴蝶与果肉的连接处切下,把独立的蝴蝶递给成实。望着停在掌心的蝴蝶,成实笑逐颜开。总觉得吃掉很可惜,又换个角度欣赏。
白鹭用手指夹着剩下的苹果的上下两端,端详果肉的部分。
削皮的地方已经开始氧化了。
「当我们品尝这颗美味的苹果时,这个世界的某处却有人饿死。」
连皮带肉咬了一口,白鹭眼望窗外说道。接着,她将窗帘打开。
成实在独处时一点也不想照到太阳,但跟白鹭在一起时对此却毫不抗拒。
因为成实被白鹭透明纤细的侧脸所深深吸引。
「这是多么寂寞,又多么可怕的事呀。但一想到自己以种种形式和这个世界产生联系时,我总是雀跃不已,甚至兴奋得喘不过气来呢。」
嘴上说着这些的白鹭,内心却因苹果芳香甜美而清脆的口感感到愉悦。
「这种时刻,总让我觉得人生很可爱。」
白鹭边做出捧着胸口的动作,意味深远地诉说。并将苹果一口吞下。
成实似乎也受到了感动,将苹果蝴蝶捧在手上。这也自然而然,她本人在无意识之中做出的反应。她心中反刍着白鹭的话:心灵沉浸在蓝天之下、无边无际的意象之中。明明刚才已经流过,泪水现在又从眼角渗了出来。
趁着成实视线没有朝向自己的片刻,继续皎着苹果的白鹭露出一丝无聊表情,就好像对口感松软的苹果般柔软的成实失去了兴趣一样。
对于白鹭来说,笼络只有让对方敞开心灵的过程有趣,接下来的处理只让人厌烦。
不消说,她刚才说的话半点意义也没有。里头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哲学或寓意。
虽然多少含有白鹭的真心话,但她本人却觉得「那又如何?」
是的,这个世界有牺牲。
同时也有安详。但白鹭根本没有心情去好好审视两边。
白鹭站在能强迫四周为她牺牲的立场上,本来就不同情这些人。
但只要她说得头头是道,听者就会深受感动。只要高雅地罗列爱情、人道行为、关于这个世界,或是关于能撼动灵魂的事物,就能轻易地感动他人。比起谈话要领、谈吐或话题的选择,白鹭所拥有的「立场」发挥了更大的作用。
基于经验,白鹭深深理解人们很容易受到「印象」的影响。
因此白鹭一向很懂得妥善运用自己的光之翼。
成实似乎真的深深受到了感动,眼眶潮红。白鹭对她报以微笑,将真心话悄悄收进眼底,想着:
爱是多么方便的事物啊。
与少女一起冲进的是除了工作人员以外禁止进入的休息室。音乐厅周边有好几间休息室,我们进入的房间门口写着「七」。
一冲入房间,立刻把门关上。我找寻钥匙,但没找到能从内部上锁的装置。但反过来想,上了锁等于宣告里头有人,他们一定会全力破门而入吧。那两个怪物不是靠门锁就能阻挡的。
我虚脱地跪在地毯上。脖子上仍留有被掐住的感觉,无法甩开不具实体的幻觉。总不能把脑子挖出来改造吧?
一旦松懈下来,那种幻影又会来束缚我的颈子,使我呼吸困难,因此我小心地调整呼吸。感觉氧气无法传达到脑血管末梢,脑子似乎开始逐渐停摆了。
与其说痛苦,焦躁感更令人难受。
这问休息室跟刚才去过的那间没什么差别,不同之处只在于是否有使用过的痕迹而已。七号休息室距离入口很远,敌人应该不会立刻追来吧,可是一切都很难说。
只能想成现在还活着就很幸运了。
刚才等于是被这名娇小少女所救。趁势一起逃跑虽是好事,但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少女却浮现气定神闲的微笑,愉院地观赏休息室内部。她轻轻伸了个懒腰,甚至还有观赏房间的从容。
她那与娇弱外表不相称的体力,又令我的不妙预感加速。
「呃,有些事情想先问你……」
「说吧,什么事?」
「您是哪位啊?」
虽然暂时逃离危机,但我真的得救了吗?隐忧犹然存在。少女的手上仍握着那把奇怪形状的枪。能毫不踌躇对人开枪的家伙绝不可能正常。
对于我的疑惑不以为意,少女露出甜美笑容说道:
「我是今天演出的摇滚团体的粉丝啊。」
「你刚才拉着我的手就跑,我还以为我们认识呢。」
「因为稍早前在楼梯口撞到了嘛。」
少女贯彻什么不想多说的态度。在这情况下没提起的话,应该没打算自我介绍了。既然是不能轻易报上名号的家伙,肯定很不妙。我从她身上嗅到与过去认识的那些可怕家伙们的同样气息。但跟她能够沟通,更给人一种严重的不协调感。
我的呼吸总算平稳下来了,我从单膝跪地的姿势改为盘腿,抬起头看少女。
「不论你是谁,感谢你救了我。」
「那只是因为你的运气很好而已。」
少女的谈吐颇为独特,有点装模作样的感觉。
「我也有些事想问你,是否可以呢?」
不只谈吐方式,连问话的态度都特地装帅。为什么要按着帽子,用脚跟为轴华丽旋转啊?简直像是麦○·杰○逊的舞步嘛。
「可以是可以。」
「我看到你在那场骚动发生前从他们的休息室出来了。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们」是指螯虾团吧。她就只是为了确认这点,便甘冒着危险把我拉到这里来吗?动机与行动太不搭调了,应该不可能吧?
但这只是我的价值观,对她是否适用就很难说了。
「我来找他谈公事,跟他不是音乐关系的朋友。」
特地问这种事,或许真的是粉丝吧。少女有点遗憾地嘟着嘴,说:「原来是这样。」她想利用我跟乐团攀关系吗?说不定是死忠粉丝哩。没想到那个乐团居然还有人着迷啊。我很没礼貌地抱着此一感想。
说到这里,她一脸对我没兴趣的样子。照这样看来,不出几分钟,她就会离开这里了。从她从容的模样看来,应该不把那两人组当一回事。她的自信来源是那把手枪,还是手提箱里头的东西?
就算多半会被拒绝,在她离开前不试着拜托不行。
「就当成是上了贼船,一不做,二不休,请你再陪我一下好吗?说得白话一点就是……大姊姊,求求你保护我啊。」
我下跪向她恳求,要我五体投地也无妨。只要五体投地恳求保护就能保住一条小命的话,哪有不干的道理?问题是就算这么做,恐怕也没人肯答应。
「我想想……」就在少女兴趣缺缺地犹豫时,从远方——多半是舞台上传来「呜欸——」的高声歌唱。从这声音听来,应该是鹤舞佑太郎。
一听到歌声的瞬间,少女敏感地、仿佛昆虫竖起触角般猛然抬起脸来。身体仍然朝着门口,伸出手心表示拒绝,缓缓摇头说:
「很遗憾,我没这个空了。」
「唔,这样啊……」
少女似乎想去舞台那里。我本来也考虑跟着她走,但我有种不妙的预感,便决定放弃了。到处乱跑太醒目了,等于对那两人暴露自己行踪。
「不过这把枪可以奉送给你。」
说完,少女漫不经心地把手枪抛给我。我想接住却失败,手枪掉在地上。我吓了一跳,担心子弹……不对,应该是钉子会因为冲击而射出,赶紧退后一步,但似乎没问题。
我战战兢兢地、半弯腰地将之舍起。这把手枪果然跟一般的不太一样,仿佛融合了电钻的形状。而且拿在手上才发现它已经相当老旧,给人经年累月劣化的印象。说不定是少女的爱用品。但若是如此,不应该这么简单就出让吧?
「为什么你有这种东西?」
同时想问「为何拥有」与「为何携带」。少女一脸轻松,歪着头回答:
「我自己也不清楚呢。」
半眯着眼笑了。
「勉强要说的话,算是伟大意志的指引吧。」
用宗教风说词解释我也听不懂啦,又不是白鹭讲道。
「更明白地说,就是受到你的引力……」
「好了好了,我相信你就是了。只不过这东西我不能收,还是还你吧。」
我把枪归还回去。枪口朝向自己也很可怕,所以我将之朝向斜侧方递出。
「哎呀呀?」
可爱的少女维持着笑容,睁大双眼。唔哇,果然没在笑。
「我没有开枪的觉悟。就算带着这种东西也只会刺激对方。」
不是看开了,所以放弃抵抗,而是胆小鬼出于自我保护心态的选择。
少女一时低着头看我,嘴角缓缓扬起。
由她双唇的缝隙之中一瞬间露出了红色物体。似乎舔了一下嘴唇。
「这样啊……」
少女从我手中接过手枪,开始耍弄起来。看着她的反应,脑子好像被人泼了一桶冷水。
我有不妙的预感。过去碰过太多凄惨遭遇,我已能分辨出危险信号了。
但比我逃走更迅速地,脸上挂着笑容的少女已经用手枪对准了我。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我的肩膀就被枪口抵住。正确而言,不只抵住,还被开枪了,几秒后我才发现这个事实。
右边肩膀略为下方的手臂外侧被射穿。皮开肉绽,血流如注。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朝背后倒下,按住右臂大叫。光点又开始在眼前闪烁不停。
看着手臂开出血红色花朵,冷汗狂冒不停。仅是被钉子轻微掠过,肉就被削了一块下来。我痛得翻滚,额头抵着地面抱住右臂,直喊着:「好痛!好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要射我?
死定了,这女人果然脑子有问题啊。
少女在我眼前蹲下来,接着举起手枪。
我忘了害怕,反射性地望着枪口。少女看见我的反应,微微一笑。
接着,她把枪塞了过来。不是开枪,而是要交给我。
这家伙究竟在想什么嘛。
她握着我的手,把手枪塞到我的掌中,仿佛要将之捏碎般用力地要我握住,然后让我把枪口举到她的眉心位置。也就是说,少女瞄准了自己。
为什么我碰见的都是这种怪胎?
「快,不开枪的话会死唷,射吧射吧。」
少女疯狂地催促我。我咬牙忍耐右手的疼痛,出言反驳:
「开枪了也会死吧?」
「那样正好。我的兴趣就是把别人的信念捣得稀巴烂。」
没必要为了兴趣赔上性命吧?
握枪的手抖个不停。拜托别让我受伤的右手举枪啊。
被痛觉打断的思绪无法凝聚。嘴巴像是溺水一般开了又闭上,好困窘的状况。
但是,该选择哪边我倒是没有迷惘。
办不到的事就是办不到。
「我无法对人开枪。刚才也说过了,我真的办不到。」
「即使不开枪就会死也一样吗?」
面对这个被枪口对准的人反过来威胁我的奇妙状况,我没用地笑了。
「因为我不是杀人者啊。」
不是有句名言说:「别对人开枪,除非你自己有被开枪的觉悟」(注:出自雷蒙·钱德勒笔下的侦探「菲利普·马罗」口中)吗?我才没有什么觉悟咧。
我不是硬汉也不是侦探,既不温柔也不坚强。
连活着的资格也没有。
但这个世界却很过分,即使没有开枪的觉悟,往往还是会被别人开枪。
如同现在这样。
「难道你不怕死吗?」
「当然怕得要死!所以才杀不了人啊!」
这种问题还用问吗?我不禁大声吼叫。明知我强忍着泪水,这女人真讨厌。少女瞪着枪口,露出雪白的牙齿,愉快地笑了起来。
「你真的很窝囊耶。」
「正是如此没错,你有意见吗?」
「当然有。但念在你回答得很老实,这把枪还是送你吧。」
她松开强制让我持枪的手,语气变得柔和,但还是坚持要把枪送给我。
我本想继续反对,但少女柔性劝说我:
「没有必要让自己的选择变少。想活着的话,还是把枪留在身上吧。」
说完,温柔地重新让我握好枪枝。虽然只有态度软硬的差别,感受却大为不同
连我也差点接受了她的说法……美少女基本上真的很卑鄙啊。
「不管是否选择开枪,你都该将这把武器留在身边。」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活用的。」
虽说我并不认为我能活用。我才不相信那个突然掐住我脖子的家伙会怕这种玩意儿咧。
但如果继续拒绝的话,我怕少女又要对我开枪,只好放弃逞强了。
的确,即使不发射,也还是能当作威吓工具。我只想到可能会刺激对手,看来我思虑太浅薄了。反正那两人组本来就是来杀我的,管我抵不抵抗,他们还是照杀不误吧。
既然如此,手枪留在身边应该也无妨吧。难道说……
她对我开枪就只为了教我这个道理吗?这女人也太奇怪了吧……
少女站了起来,整理衣服乱掉的部分,接着对我伸出手来。真是个爱装模作样的家伙。
「报上名来吧。」
「我叫五十川石龙子。」
听到我乖乖地自我介绍,少女皱起眉头,问说:
「你就是五十川石龙子?」
「什么意思?」
听我反问,少女没有回答,而是以评估的视线打量我。
……这么说来,蚯蚓老爷子也曾经说过我很有名。
或许是因为曾经打倒过翠鸟吧。我能想到的理由只有这个。
「这是我的名片。」
少女手伸进和服袖子里,从中取出名片。名片上写着「乙姬」两字。原来是乙姬小姐啊。没写姓氏,不是艺名就是笔名吧。至少不是动物名,多少放心了点。但是既然对我的名字有反应,无疑是那个业界的人。
总算度过少女带来的危机。那么,接下来我该做的就是……
「对了,要打电话……这种时候不打就是笨蛋。」
我从通话纪录选择某个电话号码,拨打出去。看着休息室的门,我紧张地想:快接啊!
没人能保证危险何时会到来。
『喂喂~请问谁找?』
电话另一头传来气定神闲的回应。是辰野浅香的声音。
「是我,石龙子,五十川石龙子。」
『咦?啊~我想起来了,是教祖大人。有什么事吗?』
「十五分钟内派遣蜻蜓过来。请以最急件处理。我的小命快不保了。」
辰野浅香的悠然态度令我不太愉快,讲话速度自然也加快起来。我知道这件事跟她无关,但好歹也表现得更认真一点嘛。
『嗯嗯,地点在哪儿?』
「地点?地点是……公共设施的音乐厅……对。然后,我是在……」
这时我冷静思考。这种状况下我应该行动还是留在这里?得好好判断哪边比较安全才行。
展开行动的话,我能逃出音乐厅外吗?不,不可能。这个音乐厅面积算不上大,内部也没有复杂交错的走廊。想不与那两人碰面地逃出大门,恐怕太乐观了点。重点是假如我真的那么厉害能自己一个人离开的话,就没有必要打电话了。
就像遇难的时候,我们该行动还是留在原地呢?由于心生恐惧,人们往往会想要离开原地。虽然能忍耐恐怖感不见得能活下来。但我们不该忘记自己还有忍耐恐怖的选择。留在原地并非什么也不做,而是要跟恐怖感战斗。
「我现在人在音乐厅一楼的七号休息室,请尽快派人过来。」
因此,我决定不离开这里了。
『七号吗?七——号——好,我写在纸条上了,待会把纸条交给他。』
「麻烦务必准确在时间内抵达喔。啊,我忘了问,你那里离这边近吗?能赶上吗?」
『怎样,你行吗?喔,他说没问题。好,加油吧。』
辰野浅香从头到尾都是那副调调,通话到此结束。
「……心脏好痛。」
真不安。他真的赶得上吗?我能相信他吗?唉,除了抱着信任静心等候,我也没有其他对策。
同时,也只能期待「蜻蜓」的力量足以打破这个危机了。
本来也考虑要不要联络巢鸭,但叫她来这里或许会害她陷入危险。
更何况她也不会来的。
接下来,就是想个方法撑过这十五分钟了。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许是好选择,但这个房间里有能躲藏之处吗?
躲在化妆台底下应该不行。就连在小孩子的捉迷藏里也没有笨蛋会躲在那儿。
「这里怎样?」
乙姬抬起沙发,并对我招手。
「咦?」
「把这个……像这样的话……」
乙姬将沙发翻过来,接着打开手提箱,把手伸进里头。
「锵!……哎呀哎呀,拿错了。」
拿出来的是一只老旧的手电筒,上头的涂料都变色了。她将手电筒抛掉,又把手伸进去翻找。
……怎么不直接打开确认里头呢?。总觉得她的行动很奇妙,让人摸不着头绪。
「锵锵!喔,选中好东西了。」
她拿出一把大型小刀。刀刃很厚实,跟少女娇小的手掌相比,更是显得巨大。刀身或刃部有些地方扭曲了。也许是经年累月的变化吧。乙姬用小刀切开沙发底部,沿着轮廓将小刀绕一圈,将底下的皮革切除,指着内部对我笑。咦,什么意思?
「我要你躲进沙发里啦,快呀。」
「咦,啊,呃呃……这,会不会……」
受到催促,我靠近沙发。反正一时也想不到其他好方案,我躺在地上。被切开的沙发底部形成空洞,原来如此,躺下来的话的确能躲藏。
乙姬要从上方罩上沙发以前,对我说:「啊,这个也拿去。」将小刀抛给了我。
「咦,这不是你的吗?」
「送你吧。」
莫名其妙。我在盖上沙发,失去光明前,问了她一件我很在意的事。
「我好像在漫画里见过这种躲藏方法耶。」
「很有效吧?」
「是没错。」
但是把漫画与现实混同不太好吧?回顾过去的我,人生根本是错误的玫瑰色。小心翼翼抱着不会开花的玫瑰,却被荆棘刮得满手伤痕。
可是就算受了重伤,却又将受伤本身当作帅气……这就是从前的我。
光想起便满脸通红,很想死。仿佛想逃离这个羞耻一般,我静静地被黑暗所埋没。
从二楼观众席出走廊,想当然耳没见到猪狩友梨乃的身影。蛞蝓靠在门板浮雕上左顾右盼。她会往哪边?下楼了吗?
思忖了一会,想起二楼的走廊只有通往观众席,她在里头的话一定会看到,不在观众席的话肯定是去一楼了。冷静想想,她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个会场,为了逃跑她一定会下楼。
蛞蝓像是要咀嚼消化般缓慢思考。黯淡无种的双眼接受了钝重头脑所得出的结论,总算展开行动。她朝往楼下前进。挪动迟滞脚步,甚至无意快步行走。就算不急也不要紧,她原谅了自己的怠惰。
猪狩友梨乃能读心,如果有危险接近应该能感觉得到。
蛞蝓估计她不可能马上被抓到。只不过如果被两人同时追杀,逼近身边的话,就算能读心也没有用。但反正她们的目标不是猪狩友梨乃,所以应该没问题吧。话说回来,替她担心到这种地步也很奇怪。像是要催眠自己似地,蛞蝓不停思考。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平安无事地下了楼梯,走到一楼走廊,朝与出入口反方向的会场内侧走去为止。因为她判断猪狩友梨乃若能读取还留在会场内的人们的思考,不可能愚蠢地去出入口附近,所以选择走反方向
就当她转往走廊深处时,碰上从那个方向走来的人影。
是一名娇小少女。浴衣袖子宛如蝶翼飞舞。
「嗨,你不是刚刚那位危险人物吗?」
少女先开口招呼。蛞蝓在心中吐槽:你也半斤八两吧?
「唔……独臂的女人……你该不会是『蛞蝓』吧?」
少女眼睛眯细,问对方的身份。但她的视线并没有集中在蛞蝓右手上,反而是专心地观察着走廊墙壁或天花板。蛞蝓没跟着注意该处,对于少女知道她名字一事表现出反应。
「是又如何?要我替你签名吗?」
「不不~」少女夸张地摇手。高雅的笑容背后,隐然含有「谁想要啊,混蛋」的愤怒情绪。少女快速地说:
「我只是久闻您的大名,所以……」
少女故作神秘地停顿一下,接着嫣然微笑。
并指着蛞蝓头上。
「那位人物就交给您应付了,没问题吧?」
蛞蝓猛然回头看头上,从天花板上跃下的巨体也同时压在蛞蝓身上。虽然已注意到了,但是她穷于应付从上空来的攻击,毫无招架之力地被对手冲倒。幸好蛞蝓的体重很轻,重心也异于常人,整个人弹了开来。虽然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后撞上墙壁,但至少没被由上方展开攻击的女人抓住而能保持距离。结果说来,女人的偷袭算失败了。
少女趁着这段时间「唷——呵呵呵呵呵——」边大笑边扬长而去。蛞蝓不再管少女,而是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巨大女——蜘蛛身上。从天花板上跳下的蜘蛛单手单膝拄地爬起身,手指蠢动个不停。跟在大厅啃蚀乐团成员的蚱蜢一样,她的手沾满了人的体液或肉屑,一片腥一污。与外号不相称地,她那副巨体用膝盖着地的模样反而给人猛兽虎视眈眈盯上猎物时的印象。
既然对方闷不坑声袭击过来,想必不可能靠沟通免去一番战斗。蛞蝓立刻伸出左手应战,却觉得摆出的架式似乎缺少了点什么。
虽然是自己的手,蛞蝓一开始还没发现什么地方出问题。
相对地,她的敌手蜘蛛却一副感到莫名其妙地愣着。
过了一会,蛞蝓才发现她摆出架式的左手上空空如也。
「咦?」
她握在左手里的小刀……消失了?
怎么可能。
蛞蝓脸色苍白,目瞪口呆,难掩动摇神色。
该不会是刚才注意力散漫,在路上掉落了吧?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地上。不不,再怎么样散漫也不可能连吃饭家伙掉了都没发现吧。蛞蝓由衷希望如此。但现实就是手中的刀子真的不翼而飞了。
也不像在刚才的袭击当中被女人夺走了。蜘蛛手上什么也没有,缓缓地靠近蛞蝓。
不是掉了,也没被夺走。用「消失」来形容再适合也不过了。
蛞蝓眼神游移,变得苍白的脸色迟迟无法恢复。
不管这个魔术究竟是怎么变的,总之现在事情麻烦了。
就连在与人厮杀时从不废话的蛞蝓,现在也不由得想大叫「暂停!」。实际上她也早已在脑中空虚地「暂停,暂停!」地喊个不停。
这次死定了吧。不知为何,蛞蝓仿佛事不关己地如此分析。蜘蛛毫不客气地快速走向她,明显是来杀她的。蛞蝓不断退后,但在这个没办法争取时间的现况下,蜘蛛的手已经逼近到能够触及她的范围内。
现在蛞蝓的武器只剩一个,透明的右手。毫不犹豫,蛞蝓立刻让右手「生长」到普通程度,靠着这只手将蜘蛛朝蛞蝓脸部伸长而来的右手拨掉。仿佛受到静电斥力影响,手被弹开了。在不知实情的蜘蛛眼里,只觉得是这种现象吧。她的眼中堆满了问号。趁着这个空档,蛞蝓大大往前踏出一步,准备绕到她的斜后方。她打算狠狠踹了她的膝盖后面一脚,抓着头发将 她压到地上后跨坐在她身上并痛揍她的鼻梁。目标是女人的右半部。因为她知道蜘蛛的右手被手枪击中过,下意识地如此做了。
但是才刚绕到背后,蛞蝓正要抬起腿的同时,眼前却被黑暗所辽蔽,变得昏头转向,焦点茫然。还没感到疼痛前先感到混乱了。
因为蜘蛛背对着蛞蝓,没回头就直接还击。
从她的腋下生长出的「手臂」用力推开蛞蝓的额头。由于蛞蝓完全没料到这种情况,连退后都来不及便被直接命中。随着钝重的殴声,幽暗的火花在脑中迸裂。晃荡的脑浆撞上头盖骨,蛞蝓跌跌撞撞地退后两三步,她那依旧模糊不清的眼里见到了异样的景况。
从蜘蛛的身体当中,长出左右各三只、共有六只的手臂。
一瞬讶然,但蛞蝓立刻接受了现况,放下抚摸额头的手。
那是与超能力不同方向的异能。
这女人是怪物。
「唔喔喔喔喔喔喔!这是什么鬼嘛嘛嘛嘛!你又是谁啊啊啊啊啊……!」
由会场出入口处传来异常吵闹的声音。鬼叫的人多半是那个红发男吧。
蛞蝓视线专注在蜘蛛身上,心中如此判断。出入口附近的目击者恐怕全被眼前这名巨大女和那个矮小男杀光了。而刚刚那道声音,便是目睹此一惨状的惊叫。至于红发男所提到的「你」,表示那里还有另一个人,应该就是刚才跑往那个方向的和服少女吧。虽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蛞蝓并不清楚。
比起这个,眼前的问题更重要。蛞蝓决心使用右手。她仿佛要振奋精神般将袖子卷起,紧接着马上朝袭击而来的蜘蛛伸出右手,默念「伸长吧」。感觉到额头内侧的血脉贲张,痛得快迸开了。蛞蝓咬紧牙关忍耐,继续伸长。
不管对方有几只手,长度还是不变。
既然如此的话。蛞蝓集中散漫的意识,锁定目标。
——别以为只有你能长出手臂!
右手穿过蜘蛛伸长的手臂之间,在蜘蛛的手碰到蛞蝓之前,先猛然殴打了她的下巴。蜘蛛的脸夸张地歪向一边,膝盖也一起弯倒下去。
蜘蛛跪在地上,眼冒金星。虽然不怎么痛,但身体不由自主地对异常现象感到疑惑,使她停下脚步。勉强动起来的手臂想摸摸左手,这时碰到了蛞蝓的右手,一脸狐疑地摸摸这个透明物体。
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蛞蝓当机立断,选择了逃走。
奔跑,即使头痛欲裂,跟把手切断的痛苦相比已经好太多了。
在地上拖着全力伸长,无法缩回的右手奔跑,蛞蝓拼命忍耐着这种不舒服的感觉。
如果不顾一切地滥用右手的话,或许能当场一口气解决她吧。但现在的蛞蝓没有那种觉悟。更重要的是,干掉那女人也不是蛞蝓的真正目的。
蜘蛛摸摸下巴,留在原地,脚像是生根般动也不动,反而是嘴巴动个不停。她嘀嘀咕咕地叨念。视线已经不再朝着蛞蝓,口中反覆地念着:
「杀害目标是石龙子。石龙子。石龙子。」
蜘蛛试着让自己亢奋的情绪冷静下来,想起自己真正目的。
蛞蝓头也不回地在走廊上奔跑,绕过转角,冲进了走廊深处的休息室里。
「话说回来,关于你的朋友……」
边撕着从水果篮中取出的香蕉的皮,白鹭问成实:
「他叫做石龙子嘛?你说他的父母是我成立的教团的信徒?」
白鹭虚情假意地说。成实乖巧地点点头。石龙子经常成为白鹭成实之间的话题人物。白鹭曾说有机会想跟他谈谈。她告诉成实,她愿意跟石龙子好好沟通,说不定能消除他的偏见。当然这完全是连篇谎言。白鹭感觉这番话本质上与当年的传教有点相似,多少也涌现了怀念之情。
吃完香蕉,把皮折叠好放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装了苹果皮、香蕉皮,以及装草莓的盒子。白鹭接着取出奇异果。
『白鹭小姐真的只吃蔬菜和水果耶。』
「因为要保持我的血液纯净呀。」
嘴上虽这么说,白鹭内心疑惑地想:糟糕,忘记以前是如何宣称的了。
「哎呀,我有电话,抱歉。」
将奇异果和汤匙交给成实,白鹭快步离开房间。实际上根本没有电话打来,她只是自己想打电话,藉故离开病房罢了。走廊上,巢鸭正抓着白羊浴衣袖子转来转去闹着玩。白羊依然眯着眼睛,抓着巢鸭的头推开,但被抓的巢鸭似乎不以为意。
「啊,结束了吗?」
白羊抓住巢鸭的身体与脖子,把她转到白鹭方向。
「还没。但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了,你们先回车上吧。」
「了~解~」
巢鸭又自动转回去,玩起相同的游戏。或许真的很闲吧。
侧眼看着这一幕,白鹭从清单中选择拨打对象,将手机贴在耳旁,对方立刻接听了。
「喂,是我。嗯,帮我调查一下。去查那个废渣男现在在哪儿。」
简短下完指令后立刻挂断电话,接着又回到房间。
「久等了。」
『没等到啊。』
听到成实的回答,白鹭换上和蔼可亲的笑容说:「说得也是。」
与成实接触时,白鹭尽可能维持介于教祖与私下中间的面相。白鹭总是顺应对方的愿望与需求来选择面具。
接过奇异果和汤匙,舀了一匙后,白鹭说道:
「虽然有点突然,待会你愿不愿意跟你那位朋友见个面呢?」
被迫到死胡同,受到杀手袭击。总觉得这种情景好像在哪儿看过,仔细一想,原来是我自己的经验。
难怪我遍寻创作物都找不着。
那时真的很痛苦。从那之后,我每天都跟呕吐物相处。
谁来救救我吧。
「………………………………」
现在的我跟那时又有何不同?好歹胃液还没爬上口腔。嗯,这是好事。接着,即使身陷绝望,性命危在旦夕,至少我还有一缕希望。这点很重要。
我现在的心情,是哪个姑且不说,就像是Z战士(译注:出自鸟山明的漫画《七龙珠》)里的弱角一样。快点来啊,蜻蜓。
只不过我无法判别待会进房的家伙究竟是蜻蜓还是危险两人组啊。早知道就先交代好,要他进房前发出某种信号就好了。现在打电话转达还来得及吗?不,蜻蜓已经出发了。或许还是能透过辰野浅香联络。但若因这点小事延误了他的抵达时刻,我会更困扰的。看来还是别做多余的事,静心等待才是上策。
「……十五,十六……」
好久。十五分钟竟是如此漫长。数着数着我都快昏倒了。听说老年人跟小孩子感受到的时间长度截然不同,这种差异与寿命有关。
现在的我感觉时间很漫长,也是因为濒临死亡的缘故吗?
呸呸呸,乌鸦嘴。我不可能死在这种地方,虽然没有根据。我的自信一向毫无来由。但就是因为没有理由,反而难以泯灭。
眼睛已经习惯了乌漆抹黑的环境,能看见沙发底部的轮廓。但也仅只如此。
什么都不做是件很痛苦的事。眼巴巴望着时间徒然荒废,却没有半点成果的感觉让人快疯了。若问我是否忍耐力强,当然不可能。对于典型现代小孩的我而言,到处逃亡反而还比较有救吧。虽说我在废弃大楼被卷入事端时,就是因为没有深思熟虑就乱跑,才变得那么凄惨。
沙发里很冷,完全没有御寒手段,只有脖子一带还算暖和,与其他部位的温度差害我打了好几次哆嗦。但不敢保证外头是否有人在看,我连翻身也不敢,只能继续默数时间。差不多还剩十分钟左右吧,前提是蜻蜓严守约定时间。
「…………!」
差点叫出声来,我连忙咬住嘴唇。
我听见开门声了。似乎有人打开休息室的门。一口气因紧张而后仰,脚差点抽筋,僵直的脖子痛到不行。我一声也不敢吭,小心别被发现沙发底下躲人地静止不动。感觉到来访者轻声踏着地毯走向这里。惨叫的泡沫噗噜噗噜地浮上心灵的水面,任由其破裂而叫出声音来的话,就枉费我的一番忍耐了。
喀咚,黑色背景晃动了。似乎有人碰了沙发。为什么是沙发?
坐在沙发上了?不对,沙发被摇晃好几次。似乎在踹着沙发。
由侧面传来不客气猛踢一顿的声音。会做出这种行动,肯定是在怀疑沙发里藏了什么吧。我脑中一片空白。百分之百被发现了。
一方面疑惑为何被发现了,另一方面「果然还是不行嘛」的绝望感也闪过脑中
诅咒自己为何思虑如此浅薄,同意了那个半开玩笑的提议。冷汗爬满了我的背上。
震动很快就停止了,但不代表我能就此放心。
沙发与地板之间生出缝隙,来访者打算抬起沙发。
啊啊,一切都完了。
光线射入,伴随恐怖烙印在我眼底。
倒数中的指针依然前进着,但恐怕就要停在这里了。
这不是觉悟,我只能抱着绝望接受现实,睁大双眼望向对方。
「啊。」
抬起沙发的,是那个独臂女杀手——蛞蝓。
我跟这个少年到底是多有缘啊?低头望着石龙子,蛞蝓困惑地想。
找不到猪狩友梨乃,跟怪物女打了一场,随便找了间休息室进入,发现沙发有点可疑,随便确认了一下,却和躲在其中的石龙子少年面对面。石龙子少年维持躺着的姿势僵住了。双手半吊子地摆出防御架式,但乍看之下也跟动物表示的姿势没两样。他的眼中透出畏怯光芒,但很快便又归复平静。为什么要躲在这种地方?
看到他的右手有新的伤口,脖子上也有瘀青,真亏他还真能活到现在。蛞蝓事不关己地感到佩服。
「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真巧啊。」
「的确。」
「你……」
「怎么了?」
「你是怎么……请问您是怎么发现的啊?」
话讲到一半突然客气起来,或许很怕触怒身为杀手的蛞蝓吧。
「血,流出来了。」
蛞蝓指着从沙发的缝隙流出,将地毯染红的血液。石龙子少年摸着右手的绷带,低头嘟囔:「超痛的。」他爬起身,觉得很糗地把头转向旁边。
「那混蛋一定早就发现了,却不告诉我。是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
石龙子少年对不在现场的某人抱怨。接着抬起头,露出苦闷表情说:
「先被你发现算运气好吗?」
「很难说。」
蛞蝓努努下巴,仿佛要推开石龙子少年仰望她的视线一般。这时她注意到少年握在手上的物品。他手上拿着枪。一瞬警戒起来,但由少年的性格判断他不可能进行攻击。连同三周前的事件,蛞蝓决定信任少年。
「那个借我一下。」
蛞蝓朝着手枪伸出手。石龙子少年有点犹豫,不肯乖乖把枪交出。
「放心吧,我不会射你。」
「……好吧。」
虽不确定他内心是怎么想的,总之石龙子少年将枪枝交给了蛞蝓。拿到手后,蛞蝓把枪口抵着右手与肩膀的交界,将枪口朝向身体正面,以不会射到身体的姿势,然后深吸一口气,抱着类似打针的黑暗心情,闭上了眼。
「你要……」
像是要打断石龙子少年的问话声般,蛞蝓闭着眼扣下扳机。
射出的钉子贯穿蛞蝓的右手。痛觉仿佛大爆炸一般在脑内四处迸射。那种宛如有人用指甲抠着脑髓的强烈刺激让蛞蝓痛得跪了下来。把枪抛开,恢复自由的左手抓住若即若离的透明右手。大部分都被钉子冲断了,但还是留下一点皮肉与身体相连。蛞蝓将剩余的部分强行撕断。超乎痛楚的厌恶感让蛞蝓的眼角渗出泪水。顾虑到身边的视线,蛞蝓强忍哀叫,取而代之的是趴在地上静静哭泣。
「好……总算……好痛。该死,痛死了……」
踩着地上的透明右手,蛞蝓忍耐痛苦。
在石龙子少年的眼里,蛞蝓这一连串行为只像在演独角戏。
沉默了半晌,等她冷静下来后,石龙子少年开口:
「没想到我在寻找的人主动来了。虽然巢鸭并不在这里。」
石龙子特地提起巢鸭,俨然担心如果没事先告知搞不好会被拷问。蛞蝓对「巢鸭」这个名字没有反应,只眯细了眼反问:
「你在找我?」
「你的朋友拜托我帮忙找你。」
如此说明的石龙子脸上笼上一层阴霾,但蛞蝓也差不了多少,表情不怎么愉快。
「你说的那个我的朋友在哪儿?」
「不知道。我刚刚看到她追在你背后,没碰见吗?」
蛞蝓抿着嘴。果然是在讲她。但个性别扭的蛞蝓不想老实承认,便说了谎。
「似乎是追上来了,但不知为何没碰到。我现在也在找她。」
「喔,原来是这样……」
少年讲得很含糊不清。无法确认他在想什么,但听起来像是在怀疑。
只不过对蛞蝓而言,也没有必要让他相信,反正这件事对她来讲一点也不有趣。
把枪丢回给石龙子少年后,她立刻动身,准备前往下个地方。
「看来她不在这里,我该走了。」
没有继续留在这儿的理由。但要转身离去时,蛞蝓被石龙子少年唤住。
正确地说,是被近乎连滚带爬地趴在地上的石龙子少年抓住脚踝。因为也没有急到非把他踹向一边不可的地步,蛞蝓停下脚步。
「慢着,我有事想拜托你……呃不,您。」
还没听内容就料想到他的目的,蛞蝓回头着他。
「干嘛?」
「待会有人会来接我,在那之前可以先留在我身边吗?」
受了伤、虚弱无力的少年的请托果然如同蛞蝓所想。
本来想说明自己的小刀不见了,但又觉得麻烦,干脆直接拒绝。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连同石龙子少年的请托与他的手一起踢开,蛞蝓掉头准备离开。在她背后的石龙子想靠卖弄恩情让她回头。
「你还欠我一份人情。」
「什么意思?」
蛞蝓没有停下。
「绷带……伤口……脖子……指头……停车场背后……」
石龙子少年坏心眼地念起了某些单字。
少年这种说话方式与态度,蛞蝓也曾在白鹭身上看过。
「嘿嘿,你一定想起来了吧?放心吧,你那点心眼我可是摸得很清楚。」
受到挑衅的蛞蝓回头,走到少年身边,用力拧住他的鼻头。
少年眼皮眨个不停,但似乎没有想到要举起右手上的手枪自卫。
「别得意忘形了。就算欠你人情,我大可不管这些把你宰了。我本来就很没人性。」
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似地,石龙子少年的脸颊和下巴附近鼓了起来。他拼命忍住将之吞下,眼神胆怯地回望蛞蝓。蛞蝓淡然而快速地警告他:
「国中生少用那种瞧不起人的语气跟大人说话,懂了吗?」
「对不起。」
少年举起双手,乖乖地用带着鼻音的声音道歉。或许是这个动作会让伤口疼痛吧,他蹙起眉头。
「……总之我赶时间,再见。」
像被人催促般站起,蛞蝓快步穿过少年身边。
接着不回头地离开休息室后,蛞蝓关上门,靠在上头叹气。
「欠你的人情我会还的,五十川小弟。」
她抬起头来,眼睛往侧边望去。
一脸疲惫地看着从音乐厅之中带着丑恶气味现身的男人「蚱蜢」。
巢鸭跳个不停。蹦蹦跳个不停。白羊撩起浏海,问她:
「有趣吗?」
「不怎么有趣。」
巢鸭静了下来。虽然白鹭要她们回车子,但她仍留在走廊。
「说有趣的事来听听嘛。」
巢鸭缠着白羊要她说笑。以巢鸭的要求而言还算体贴的。
「对了,那颗右眼的检查结果如何?」
她是指寄放在辰野浅香那里的五十川石龙子的右眼。之前送去她那里检查,现在又回到巢鸭身边。
同样身为超能力者的白羊对这个问题颇为关心。超能力从何而来,又存在于何处的事总令她感到好奇。
「啊,你说那个啊?小浅香说那只是一颗普通的眼睛,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这样啊?」
果然如此吗。虽然期待落空,白羊倒也不怎么讶异。
就算解剖白羊,估计也找不到什么「超能力囊」之类的器官吧。可是话又说回来,超能力究竟是怎样产生,又如何引发超常现象的呢?每当白羊眯着眼时,总是在想着这些事。当白羊留在巢鸭身边护卫,被她拖着东奔西跑时,摆出木然表情的她自然而然会思考起这类问题。
「我去上个厕所。啊,你去帮我买果汁吧。」
又准备开始跳起的巢鸭突然暂停,走向走廊深处的厕所。
看着她的背影,白羊搔搔头,喃喃地说:「为什么呢?」
不管是疼女儿的巢鸭爸爸,还是石龙子少年。
为什么男人们都拿这名少女没办法呢?
固执是愚者的罪恶,还是坚强意志的成果?
明明方才被人轻易发现,我现在又躲回沙发里头了。这世上因固执于特定方法而失败的例子到处都是,或许我也是其中之一吧。
但是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选择?光是听到蛞蝓出去后休息室外传来的打斗声,我就吓软腿了。或许是两人组之一来了吧。我没勇气去外头确认,不清楚详细是如何。总之除了躲起来,我还能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是那个独臂女出去偶然碰上,还是感觉到袭击者的气息才为了我而出去。对她的认识不多,但我知道就算问她,她也不会老实回答。我现在该做的是认清事实,多亏有她,我才能稍稍远离危机。
但也仅只如此。我无法气定神闲地放松心情,因为存在我脑中的那根该死的指针正无情地以一定速度前进。我的性命将在这十五分钟内,于生与死之间徘徊多少次呢?
不只心脏难受,光是压力就能让我窒息死。
「………………………………」
那两人组,特别是勒住我的脖子的家伙对我并没有恨意吧。
如果他们是杀手,就表示有人恨不得想杀我。不禁思忖我是否做过会招来如此深沉怨恨的事。宗教活动几乎是才刚起步而已,会和我扯上关联的人很少,规模也不大,要找出恨我的人并不困难。
我率先想到的是跟仓科康一有关的人物……是他的家人吗?我没有确切证据,但八九不离十吧。在他的家人眼里,仓科康一等于是我下手的。即便我本人只是个连揍人也不敢的胆小鬼,但别人才不管这么多咧。直到此时我才深深体会了此一现实。
我正在干着可能被人恨之入骨的事情。
我妨碍到某人的人生,所以招致怨恨,甚至想排除我。
对于那名未曾谋面的家伙而书,我大错特错,是邪恶的化身。
当然,我跟白鹭比起来还远远不及。因为连我这么平凡的国中生都怨恨她啊。
为什么那家伙还能不发抖,步履稳健地站得好好的?
明明她也只拥有虚妄的力量,为什么能如此傲慢?
那家伙跟我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因为我没有立于万人之上的领导才能吗?
没这回事,不可能的,因为我拥有这只眼。
走廊上的吵闹平息后,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打开门了。
感觉胃部缩紧,胃液堵塞喉咙,仿佛在体内溺水了一般。
这次又是谁啊?蛞蝓回来了?不,不可能。她找我没事,也知道那两人组的目标是我,没必要特地接近危险。所以说,是找我有事的人啰?也就是说……是那两人组吗?
从脚步声判断起来,对方一直线朝我而来。为什么?我刚才已经把沙发拖到被血沾一污的地毯上盖住,伤口也用绷带包扎好了。为什么知道我在沙发底下?
不可能知道的,没道理嘛。明明什么根据也没有,我却总是如此期望。
即使往往事与愿违,也还是不懂得反省。
蚱蜢似乎还记得蛞蝓的脸。与她眼神相交的瞬间,蚱蜢脸上虽没有表情,眼珠子却愉快地转个不停。仿佛有操纵杆从后脑勺上露出,由别人操控般的独立动作。被蛞蝓砍伤的手臂上现在已沾满了血腥和肉片,看不出伤口在何处。
蚱蜢大步走近而来,但并不面对蛞蝓的方向。蛞蝓从他的眼神判断出目的地。由他的视线与鼻子所指方向看来,他想去的是比七号休息室更内侧的房间。仔细一想,蛞蝓也没有跟蚱蜢杠上的理由,假如他的目标不是七号休息室,就随他去吧,前提是对方一样也如此判断。蛞蝓静静地靠在门上,期望他就这样直接走过。
但是蚱蜢却以左右脚在地上弹跳般的奇妙走路方式,朝着蛞蝓笔直走来。在他接近到某种程度的瞬间,用力蹬地,右脚高高抬起,往蛞蝓的脸部加速踢出。蛞蝓一瞬蹲下身体,侧身闪过,头上随即传来一声轰响。
在这演奏庄严、丰饶且静谧的音乐的音乐厅走廊上,响起了绝不相配的吵人噪音。蚱蜢夸张地踢破了休息室的门,再度将高举的脚朝蛞蝓甩下。抬头见到仿佛要把门板劈成两半的锐利踢击袭来,蛞蝓的脚也同时有所行动。她猛然踢向蚱蜢当作立足点的脚。蚱蜢仿佛以贴在门上的右脚为中心翻筋斗般,整个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蚱蜢虽失去平衡,仍不以为意地张开手臂扑向蛞蝓。个子虽小,被他抓住却很难挣脱。就在蚱蜢抬起脸,张开利牙准备咬下蛞蝓脖子的那一刹那,有人出面阻止了,是刚才的巨大女——蜘蛛。她发出怪叫制止蚱蜢,蚱蜢背部仍震动个不停,但还是停下动作回头,用看不出感情的脸瞪着蜘蛛。走向他们两人的蜘蛛对蛞蝓的「右手」露出警戒的视线,用短促语句对蚱蜢说:
「这个,不是工作。」
「不是也好,一下就好。」
「不好,先那边。」
他们风格独特的对话令蛞蝓困惑,顺便若无其事地离开蚱蜢身边。蚱蜢跟蜘蛛互瞪了一会,最后两边都移开视线。蚱蜢虽有满腔不满,最后还是听从了蜘蛛的命令。
两人似乎对别的东西有反应,前往出口方向而去。说到出入口,刚才从那里传来凄厉叫喊。或许红发男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吧。蛞蝓大致能想像那是什么。那附近有「丰富的资源」可运用,或许是用那些尸骸筑起一道防壁了。光是想像就让人胆寒。也许用「肉墙」来形容最为贴切吧。如果有人试着破坏那个,他们就会优先处理那边。
那女人似乎还算有点思考能力——蛞蝓对奇妙的地方感到佩服。
此时,蛞蝓已忘了刚才被人不由分说地袭击的事了。
擦擦脖子被咬的地方,转头看走廊深处的房间。与七号房相同的门板上写着「八」,内部结构应该完全一样。蛞蝓想:那边的沙发底下该不会也躲了个人吧?她想像每间房里都躲了个人的情况。
简直就像墓室。
「不可能。」
蛞蝓想起了石龙子少年的事,一笑置之。躲在那种地方有何用?巴望着杀手会放弃寻找自己就离开吗?只不过那名少年或许已经找了救兵过来。一想到前来搭救者有可能是巢鸭,心情又开始浮躁。蛞蝓的心海就像碰上暴风雨一般,不安稳地摇晃起来。
「埋伏在出入口,将巢鸭……不对,来这里的目的不是这个……可是先杀死巢鸭的话,就没有必要……可恶,小刀掉了……该怎么办?要怎么办?……啊啊……到底是怎样?」
按住又开始刺痛的头颅,混乱使得眼珠直打转。蛞蝓没办法替行动排出优先顺序,想达成所有目标让她陷入动弹不得的窘境。
不远处又传来脚步声。蛞蝓抬起脸,出自本能地离开原地。反正现在留在会场里的家伙全都不正常,跟他们扯上关系只会被卷入麻烦。蛞蝓对自己吐槽:怕麻烦的话,一开始别来不就好了?
沿着走廊前走,见到一道门。应该是通往音乐厅的出入口吧。推开这道不同于刚才离去时走出的门,走进音乐厅内部。沿走廊继续走的话就会回到会场入口。目的尚未达成,还不能回去。
大厅里变安静了。并不奇怪,蛞蝓一脸厌恶地抬起下巴朝舞台望去。舞台上到处是乐团成员的尸块和乐器碎片。尸块与血泊传来阵阵恶臭,让人极不舒服。不知道吃得如此肮脏是天生习性还是没时间所致,也许两找都有吧。但蛞蝓对尸体本身倒是没什么感觉。她心中所想的,就只有刚才在会场外杀死少年的事如果能跟这个事件搅在一起,变得不了了之的话就好了。
是从何时开始,自己即使看见尸体也没感觉了?总觉得每经一次杀人,只有表面维持原貌,内部的自己却一点一滴地被置换了。某一天,在杀了连长相也忘记的某人之后,蛞蝓觉得内部的自己已经过去的那名完全不同人。
既然如此,究竟还要杀死多少人,自己才能变成完全体呢?
蛞蝓横越舞台前方,问自己要去哪里?自己回答「不知道」后,茫然地停下脚步。一旦松懈下来,这副早已超越疲累,甚至感到虚脱的身体想必会整个人趴倒在地昏厥吧。光是维持呼吸就令她站不稳。只因为失去小刀,就变得如此虚浮吗?痛切想着这件事,由嘴里发出的感想却很简洁。
「好想睡。」
说完,蛞蝓靠到侧边的座位上。
欣赏着为舞台妆点出惨烈色彩的尸堆,伸长了脚,在最前排的座椅上坐下。
「我啊,有时……不,应该说不知不觉间总是在思考何谓真心爱着某人。」
其实一次也没想过。白鹭边说将奇异果皮丢进垃圾桶。
「爱分成很多形状。有的尖锐,有的凹陷。像棒球一样浑圆,能玩投接球的是恋爱。由于过于爱恋,反而磨耗彼此的是痴情。有些人不知对方的爱的形状便相遇了,结果害得彼此受伤,憎恨就是这样产生。也许石龙子跟我的相遇方式也是如此吧。没有机会沟通,就造成了伤害,真让人悲伤呀。」
要她讲相同的话第二次绝对讲不出来,她在说这些话时的心情,就跟在玄关赶走推销员时的对话一样。浅薄、权宜之计,这些词对于白鹭来说反而是种赞美。
「我希望让他了解我的爱的形状。所以说,成实,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跟你的朋友见面吗?」
所以说,究竟是什么意思嘛?明明是自己说出口的,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听到白鹭提起朋友的名字,成实似乎很认真地思考该怎么办。
眼见这些胡言乱语被世人接受,对白鹭而言是件愉快的事,但她也引以为戒。倘若身边伞是对自己的妄语深信不疑的人物,往往会连自己也相信了这些谎言。白鹭认为这是很危险的事情。
为了防止如此,必须时常与心灵坚强的正当人士接触。
会怀疑她、否定她的人才是正正当当的人,白鹭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她总是让翠鸟留在她身边,当作一种警惕。
发现眼前的沙发被人搬动时,我的心情就像是被人掀起棺盖的尸骸。
之所以能如此轻松,是因为掀开的人物对我来说没什么危险。
第二个来访者是猪狩友梨乃。她对我躲在沙发里毫不讶异。
理解了来访者一直线走向沙发的理由后,我放心了。我的心声想必很吵吧。
「这种情形就叫……弄假成真?」
「咦,什么意思?」
我爬起身来,坐着抬头看猪狩友梨乃。「没事。」她含糊地回答我。
「唉,麻衣小姐本来就不可能躲在这种地方。」
猪狩友梨乃貌似很失望。她也在寻找对方吗?
但是由她的发言我理解了一件事:仅靠心声无法区别对象。
每个人听起来都像同一种心声吗?
「啊不,真的碰上了也很伤脑筋吧。」
猪狩友梨乃快速地订正。与其说是读了我的心声,更像在自言自语。也许她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吧,毕竟那个独臂女是个杀手。
我就这样坐着,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微妙的沉默降临两人之间。老实说我目前并不需要她,但毕竟是一起来的,又不好意思说声「拜拜」就继续躲回沙发。然而现在并不是能悠然闲扯的时候,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你躲在这里是因为……原来如此,有人会来接你吗?」
猪狩友梨乃的读心能力真的很方便啊。只不过真有人来接我吗?
已经被发现两次了耶,不由得担心是否该继续留在这里。俗话说「第三次必中」,意思是前两次可能只是偶然,但如果三次都一样就是必然。那么我该怎么办?这么担心的话,跟猪狩友梨乃一起逃吗?但是被追杀的人是我,跟我一起行动反而危险。能读心的她不主动提议这么做,意思就是要我好自为之吧。
「……接送吗。」
我想起自己上幼稚园的事。那时的我对母亲来接我回去的事从未有过怀疑。
上小学后,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我的父母就连家长参观日也不来参加了。三方面谈(注:老师、学生、家长三方针对升学或就业等问题商讨)时被班导得知母亲是「那种人」,对我来说是一辈子的耻辱。就是有过这些往事,我才会捏造我的过去吧。我妄想自己是命运之子,是导引人类的先知。说穿了,我不过是想让自己能认同自己的处境罢了。
想认为降临于身上的不幸有其意义,如此罢了。
……离题了。好吧,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正常说来,继续留在这里恐怕有危险。
但是所谓的「正常」却不能尽信。
我以前就是依照常识行动,饱尝到苦果,现在才会如此犹豫。
以抛铜板为例,如果得到连续两次的结果是正面,接下来应该赌背面,还是相信第三次仍是正面?
虽然就我的情况说来,第三次仍是正面的话就糟了,但真的能掷出背面吗?第一次是由于我的粗心,第二次是由于超能力,倘若第三次又被发现的话,原因会是什么?如果是命中注定的话我会哭喔。
……像这样,虽然我烦恼了很多,但我很肯定只有自己的话是一定逃不掉的,因此我能选的道路只有一条。
老实地相信蜻蜓一定会来吧。就算只是电话的口头约定。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要加油喔。」
我什么都还没讲,她就懂了我的想法。方便是方便,但超没感觉的啊。
算了。在躲起来前,先把小刀收到别的地方好了。
那把小刀我原先是用随身携带的绷带将刃部捆起来,插在背后的腰带上。但躺着的话,刀柄会压迫到腰部,很不舒服。于是我抽出小刀,想换个位置。「啊。」猪狩友梨乃看到这个,立刻说:
「这不是麻衣小姐的小刀吗?」
「咦?」
那女人的小刀?是来这个休息室时掉的吗?……不可能。乙姬在蛞蝓来以前就送给我了。为什么会在乙姬身上?她们之间有什么交情吗?慢着,那女人不可能把自己的吃饭家伙随便送人。所以多半是乙姬偷走的吧。
猪狩友梨乃凝视小刀,搔了搔嘴,接着伸出手说:
「可以的话,那只小刀能让给我吗?」
「可以啊。」
威胁用的道具没必要带两个。我二话不说解开捆住刀刃的绷带,将小刀递给她。猪狩友梨乃确认过内部后,点点头说:「果然是。」这么一来也算物归原主了,可喜可贺……啊,不是原主。
但话又说回来,猪狩友梨乃刚刚是躲在哪里?
「我逃到比这边更内侧一点的房间里。因为出入口那边实在很难突破。」
猪狩友梨乃如此说明。很难突破是什么意思?有人看守吗?两人组之一有人经常驻守在那里的话,或许算是好事。
总比有两个人在会场乱逛更安全一点。只不过蜻蜓在出入口那边先被干掉的话就惨了
「会场内只有一条环绕着音乐厅外围的走廊。虽然能进音乐厅的门有好几道,但在大厅里很容易被发现。而留在走廊上也很容易碰到那两个危险人物,幸好刚才有人闹场,我才能避开他们。我是听到这里有人发出心声,所以才趁着两人组离开这附近来这个房间看看。」
「原来如此……真可惜,如果你早几分钟前过来,就能跟你想找的人相遇了。」
「……是啊。」
表情微妙,回答也心不在焉,搞不好其实不怎么想见她,但若是如此,她又何必寻找呢?
这两人的关系真难理解啊。虽然人际关系本来就很难懂。
在猪狩友梨乃的协助下,我又躲回沙发里。刚刚一直没说出口,我在盖上沙发前对她道歉:
「仔细一想,我实在很对不起你。」
「咦?什么意思?」
猪狩友梨乃低头看着我,装出疑惑的样子。明明早就听到心声了吧?
「因为我被迫杀,害你被卷入危险了。」
「啊,这么说来真的是呢。」
她还特地装出现在才发现的样子。让我觉得与人对话实在是件麻烦的事。
手指抵在下巴上,摆出有点烦恼的表情后,猪狩友梨乃露出笑容对我道别:
「但也是因为来这里才得以不被王子杀死而重逢,所以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了。」
「喔……咦咦?」
不被杀?跟王子?重逢?完全听不懂嘛。在我仍一头雾水当中,黑暗再度笼上。她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呢?或许又要钻着心声的缝隙逃亡了吧。害她碰上危险是事实,我什么忙也帮不上,至少希望她能平安无事。
更何况,她也是我朋友的姊姊。
「……还剩七分钟左右吗?」
我是被命运选中的小孩、受神宠爱的存在、被世界的沉重压力压迫下由缝隙之中钻出的异能者、从原初之树上拔出圣剑的人、黑雪纷落的世界中唯一幸存的少年、在无尽反覆的时间里独一无二的命运挑战者、改写世界真理的男人。
我用过去创作的所有设定鼓舞自己,对抗黑暗。
就算是蒙到的也好,希望能至少说中一个啊。
感觉自己在下沉。肉体还能维持形状简直像奇迹。
蛞蝓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恍神。并非安详地,而是感觉虚脱淹到脖子附近,勉强还能呼吸而已。记忆的气泡啪叽啪叽迸裂,自我逐渐迷失。
她睁开迷糊的惺忪眼,抬头看着举起的左手。
一边喃喃自语整理现况,掰指头计算。
「首先,我想杀巢鸭。这是一。不可动摇的一。接着,白鹭答应帮我叫出巢鸭。这是二。作为交换条件,必须杀死那女人。三。小刀掉了。四。什么嘛,没想到这么简单。」
问题只卡在三和四。她以为有更多问题必须烦恼,结果结构意外地单纯。这四个问题是直线串连的,仅仅在中途卡住罢了。怎么看都觉得要实行的话,三最简单。
「我啊——是个杀手喔——就说是杀手了嘛!」
对还竖着的小指威吓。本以为还有个问题五,但怎样都想不出来,于是蛞蝓不再掰手指,把手放下。为了排解失去小刀的不安感,左手手指一张三口了好几次。某种意义上,最让人想不通的是四。蛞蝓完全想不出何时掉小刀的。再怎么笨也不可能干出这种事,但事实就是真的遗失了。
有多少年没带小刀在外行动了?一旦意识到这件事,不安感愈来愈强。第一次杀人时,镜子里映着无异于昨日的自己。一想到这个怎么看都很正常的自已却「杀过人」后,蛞蝓开始无法相信人了。
人们不管在内在隐藏了多少秘密,都能装得没事地活下去。
在蛞蝓眼里,每个人都像是戴着面具。
但帮他们戴上面具的并不是他们,而是蛞蝓自己。
而她本身也戴了面具。面子问题或别扭的个性塑造出她这副爱理不睬的模样。为了隐藏自己是个杀人者而产生的过度反应,将真心话封闭在内心深处。
这使得蛞蝓思考钝化,构成答案遍寻不着的其中一因。
但她也早有自觉,只是刻意视而不见罢了。
「………………………………」
面子问题此时先搁在一旁吧,否则永远不能解决问题。蛞蝓如此决定,缩回伸长的脚,重新坐好,低头扪心自问。
——假如猪狩友梨乃死了,我会有何感受?
跟看到眼前堆积如山的尸体一样毫无所感吗?还是会高兴或者气愤?对自己而言,怎样的感觉才是正确的?捏住又想说起「我对她没感觉……」的嘴巴,蛞蝓逼问自己的真心。蛞蝓知道自己并不讨厌猪狩友梨乃。此时,心灵又要装出「但也不喜欢,对她根本没感觉」的态度。像是要惩罚不老实的心情般,蛞蝓槌了胸口一记。
——我怎么会变成这种个性扭曲的大人啊。连对他人抱持好感都觉得害臊。
蛞蝓以前也交过朋友,跟那名朋友曾经是如此地要好。本以为这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在经历过一次次的杀人后早已磨灭,也许还残留了一丝丝在心底吧。
蛞蝓以为布满尘埃和脏污的那种心情早就在经历过种种事件后荡然无存了。
自己是杀人者,所以依循道德或一般人的正义来思考并没有意义。
必须做对自己而书正确的事。
但对自己而言,正义又是什么?
此一疑惑使得原本很单纯的自己淤塞了。
觉得喘不过气来,蛞蝓抬起脸。
头上有一张脸望着她。
蛞蝓呛到了。想出声音与想克制出声的心情相互打架,结果就是呼吸乱成一团。
是她熟悉的一张脸。那家伙夸张地弯腰窥探着蛞蝓。烦人的浏海在眼前摇晃。毕竟是曾经追杀过蛞蝓的人,被他如此接近并不是件愉快的事。怪的是他明明也被蛞蝓杀死过一次,却对蛞蝓没什么戒心。
他向蛞蝓问问题。讲起话来轻声细语,速度又慢,很难掌握他到底想问什么。感觉像在问路,他问她是否有看到某位少年。听完,蛞蝓总算理解了,他就是那名少年龟缩在休息室的理由吗?
回答问题前,蛞蝓先反问他是从哪儿进来的。那家伙支支吾吾地说入口处人很多,不好闯入,所以他爬墙,打破二楼窗户进来了。说得倒简单,这个设施的二楼比一般建筑高了许多,他却能轻松爬上来。蛞蝓不由得对他的体能感到惊讶,并感叹自己居然曾杀死过这家伙。
「大概已经堆在那里头了吧。」
蛞蝓开玩笑地指着是尸体散乱的舞台上。听到回答,他乖巧地点头道谢,爬上舞台,捡拾散乱的手臂或内脏,开始排列。似乎想将尸体排列起来。他将一个一个的「零件」放在手里仔细审视。看见他的行动,蛞蝓又是一惊。
没想到他会去真的确认。其实从过去的言行看来,蛞蝓也隐约知道他就是「这种家伙」了。蛞蝓想起以前仲介工作给她的男人对他的肆无忌惮的评论。
蛞蝓并非真心想说谎骗他,不禁觉得有点内疚。
「啊,我搞错了。从那个门出去,那个少年就躲在隔壁的休息室里。记得是七号休息室。」
蛞蝓这次讲了真话。她用在舞台上也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大喊,回音比想像的更大声,不禁觉得有些丢脸。那家伙手里抓着男人的脖子尸块回头,又向她致谢,嘴里喃喃说着「七号……」,拿起手上的手提箱做确认后,点点头,接着用手帕把手擦干净,喀喀作响地朝蛞蝓指的门离开了。
能像他那样单纯的话,也许就不会烦恼了。
说不定人杀到最后,所成为的完全体就像他那样。
「如果是这样……我才不想变成完全体呢。」
蛞蝓再也不想让自我被置换了。
至少在杀死巢鸭之前。
蛞蝓眯上眼睛。
蛞蝓蹙着眉,陷入沉思。如果是平时的她根本不可能这么做。工作还在进行,却悠哉地思索。疲惫的大脑受到鞭策,发出哀鸣。
产生不了危机感,也听不见警告。貌似断绝了对四周的关心的蛞蝓,缩进壳的内侧。
感到喉咙与额叶蓄积了惊人热度,但蛞蝓还是忍耐着,不停不停地思考。
思考更根本的问题。
——我来这里做什么?
蛞蝓思考。
好好地,好好地,好~好地思考。
白鹭提议一起去见石龙子,对此,鹿川成实感到迷惘。
她现在之所以住院,起因就是石龙子。她想知道朋友现在在做什么,今后又何去何从,却没有人肯告诉她。
就连对她还算亲切的蛞蝓,也不肯告诉她关于姊姊的事。
肯回答她的人只有白鹭。白鹭回答了成实所问的一切问题。即使当下不清楚,她也会去调查,于下次探病时毫不隐瞒地解答。包括了成实最想知道的石龙子和姊姊的事。当初刚见面时,成实仍对白鹭抱着不信任感,但要不了多少时间,两人的隔阂便冰释了。在因情报不足而陷入混乱、身心俱疲的时候,这名体贴入微的大姊姊成了成实心灵的庇护所是极为自然的事。
白鹭说,五十川石龙子开始以新兴宗教的教祖身份展开活动,目的是妨碍他最憎恨的白鹭。为达此一目标,他和可疑的团体接触,连课也不去上,成天忙着欺骗大人。
而姊姊鹿川游里则拥有特别的力量——读心能力。因为这种力量遭到许多人利用,厌烦这一切的她正逃亡中。白鹭是鹿川游里的朋友,受她所托照顾妹妹。
这些话当中虽加入了许多对白鹭有利的解释,却也不见得彻底扭曲事实。成实尤其感到吃惊的是姊姊也拥有「异能」。光是自己的这种能力姊姊竟然也拥有的事实,已使得她百感交集。不仅如此,回想起突然听见路上擦身而过的人们的心声时的窒息感、舌头莫名奇妙断掉的恐怖回忆,更令她每当力量再度苏醒时,都会吓得直发抖。半夜力量突然觉醒时她求助的对象,比起无心照顾儿女的双亲,白鹭的比重变得愈来愈大。
但即使是她最僒赖的白鹭的提议,成实还是裹足不前。
与石龙子见面会令她脸上堆满阴霾的理由。
大半来自成实害怕知道石龙子对于失去舌头的她有何看法。
「毕竟他是成实的好朋友,我也想跟他建立起友谊呀。」
边用汤匙舀起橘子果冻,白鹭说谎不打草稿地陈述。成实看到白鹭将水果一个接一个送进口中,不禁有点莞尔,也许她肚子饿了吧。白鹭一定忙得没时间吃饭,却还肯抽空来探望成实,成实在心中怀着无限感激。
然而,实际上却是因为谈话很无聊,没事干的白鹭只好靠吃东西来打发时间。
「我已经征得医院许可了,你可以暂时外出,由我开车接送,所以放心吧。」
白鹭拿出汽车钥匙甩了一圈。原来她会开车吗?成实感到很意外。因为成实对白鹭的印象是雇请专属司机载送。实际上,白鹭平常也是如此。只不过这次情况特殊,她不希望被成实看见共乘在车子「后座」的人们。
看到成实犹疑不决,立刻掌握理由的白鹭一口气将果冻放进嘴里,尽情享受Q嫩口感后再吞下,将容器与汤匙抛入垃圾箱后,她抓起成实的手。成实交互看着白鹭和自己的手指。
白鹭的手雪白细致,宛如白瓷般优美,成实不禁看得出神了。
「如果他是你所说的那种孩子,他一定会担心你。不可能有你猜想的那种过分反应,用不着不安啊。」
对白鹭的手指看呆了的成实听到她这番话吓了一跳,猛然抬起头来。明明没有具体地说出口,不仅被白鹭看穿心情,还提出建议。跟白鹭说话时经常碰到这种事情。
成实不只怀疑过一两次。她想,白鹭或许也拥有读心能力吧。
连这种羞于说出口的心情,白鹭也能看穿,而且还温柔地提出建雷,这就是成实愈来愈倚赖白鹭的理由。白鹭也知道成实倚赖着她,彻底表现出慈爱的态度
「跟朋友见面是对心灵最好的药剂了,对你们彼此来说都是如此。」
明知这么做,怎么看对石龙子都是毒药,白鹭一派轻松地说着这些漂亮话来说服成实。白鹭将成实低垂的下巴用手指轻轻推起,将她整个人抱住。
白鹭张开翅膀,纯白色的光辉充塞成实的视野。
啊啊,啊啊,成实口中流泄出无言的感动。这道于三个星期前刚清醒时也包围着成实的光辉,有如铭印效应般刺激了成实的泪腺。
对于活用那对翅膀演出戏剧化效果,蒙骗无数大人的白鹭而言,这么做不过只是小菜一碟。她温柔地抱着成实,轻轻抚慰她颤抖不停的背。
「你想见石龙子吗?」
如果这次不点头,待会该用哪种手法来蒙骗呢?
脑中忙着思考种种诈欺手法的同时,唯有一项担忧让她的眼染上阴影。
那就是,待会能不能顺利行驶到目的地的问题。
感觉到成实的下巴在肩膀上点了几次,白鹭收起光之翼,离开她身边,拿面纸递给流泪的成实,从椅子站起。光之翼的残光在四周飘动。
「你先准备一下吧,我先在外面等你。」
有必要先去外头确认巢鸭们是否还在走廊上。白鹭离开病房前又拿了颗苹果。走到走廊,把门关上后,抛起苹果又接住,怜惜似地轻抚苹果红色光亮的表面后,一口将之咬下。
用力地连皮带肉地咬了一口后,她想起关于「废渣男」的事。
「拼命地苟延残喘吧,直到我满足为止。」
想像着他待会将显露的反应,白鹭发出坏心眼的高亢笑声。
这个会场内已经没有半个能沟通的家伙了,所以第三次千万别来啊。
不得不反省自己的危机意识太薄弱。如果能够撑过这次,我绝对要二十四小时雇用蜻蜓,让他随时保护我。自以为仍籍籍无名就不会有事的想法太天真了。
「………………………………」
若能活下去的话,恐怕又会引来新的怨恨吧。随着教团势力增广,伤害也会扩大。虽然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么做只会散播不幸,但是当伤害波及自己时,我不由得怀疑起自己。
我自认选了正确的道路,但这是真的吗?
我所想做的事除了被我蒙骗的人以外,不会有其他人认同。所以我必须先认同自己,倘使我对此感到迷惘,终究无法追上白鹭。
但即便如此,不管是虚情假意还是违心之论,受到别人认同还是让人心情舒畅,也能给予人勇气和斗志。我一直缺乏着这些,也一直饥渴着这些。
我多么希望有人能来告诉这个害怕受到凄惨对待而躲在这种地方发抖的家伙,他的所作所为是对的啊。
如果有人能来告诉我:
然而,当我如此祈求、渴望着他人的赞同时。
却好像听见了我所不期望的他人进入房间的声音。
一步步踩在地毯上的震动,使我战栗。
别过来
别过来
别过来!
我边牙齿打颤,在心中拼命恳求,视野又开始朦胧起来。原本应该均等地溶于黑暗的空间有了偏移,位于空间中心处产生了皱摺,光之粒从中冒出。覆盖我的暗影被电灯的光辉驱赶得无影无形。
有人想挪动沙发。而且出自知道里头有人的确信。
将沙发踹飞的脚影垂直把我撕裂了。
在我眼前的是名轮廓异常巨大的女人。
「喔呼呜呜噫噫呼呼噫噫呜呜呼噫呼呼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和我同时大叫了起来,但叫声的含意正好相反。绝望与欢喜,欢喜与绝望。
她是怎么知道的?是谁害的?第三次还是掷出正面了,救救我啊!失败了,早知道就开溜了,救救我啊!眼冒金星,什么也看不见了,救救我啊!会被杀死会被杀死会被杀死救救我啊!
不管怎么思考,最后都会无视于思考过程变成求救。
巨大女长出六只手臂已经是芝麻蒜皮小事,在连对这件事惊讶的余力也没有的惊慌惨叫中,女人的脚朝我挥下,毫不客气地踩扁我的肚子。感觉到有如半边肉被砍下的剧痛,改变了我的惨叫类型。喷出的口水飞上半空又落在我的脸上。但继续惨叫下去肯定只会被杀,而且还会像那时一样饱尝痛苦!
或许因为受过的伤害太多,连「那时」是何时都忘了的程度。现在的我的思考已不会被「痛觉」占去一切,脑袋空间比以前稍大了点。我用脑子扩增的部分下了指令,手抓起手枪。
女人这时也注意到手枪的存在,在她想移开被我的枪口对准的脚部而将之举起的瞬间,我往旁边滚动,硬是解开她的束缚,接着从形成于女人修长双腿之间的宽广跨下穿越,连滚带爬地往前跑。像是在焦躁感中游泳般边跑边挥动双手,视野变狭隘了,耳根的脉动加速性地变快,耳道仿佛被充血鼓胀的肉堵塞一般,什么也听不到。
女人具黏滞感的声音像要覆盖在我身上一样,一瞬间就追上我。步伐和速度实在差太多了。就算只能稍微往前一点也好,我把整个脸往前伸出,龇牙裂嘴过头了,嘴角干燥皱裂。
女人追上我身旁,想抓住肩膀的瞬间,突然从视野中消失了。
怎…怎么了?不由得回头。一看,女人倒在地上。
她的脚貌似被某物绊到而跌倒。但地上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女人连防护动作都来不及准备,整张脸砸在地上。不,我现在没闲情逸致看下去,趁现在赶紧逃为妙。但是如果趁这个机会对她头部开一枪……说不定就能得救了?握住枪的手在发抖。
喉咙咕噜一声,我举起手枪。慢着,我是笨蛋吗?我立刻打消主意,转头逃跑。明知道自己开不了枪,干嘛耍帅啊。能多一步算一步,尽量争取距离和时间更有意义。我又挥舞双手,拼命朝向休息室入口奔跑。跑到一半还是很在意,回头一看,女人正砰砰敲打着地上,似乎在摸着某物做确认。是我眼睛的错觉吗?她的手好像没碰到地面,却仍有敲打声发出。算了,不管她了,让她自己玩自己的对我才有利。我扑到门上。
但由于冲力过猛,或者说头部莫名其妙地被迫加速,额头直接撞到门上。
我的后头部似乎被人狠狠地殴打了。感觉后脑勺被某个沉甸甸的东西敲到,额头火热刺痛,眼冒金星,两腿发软,我在脑子一片空白当中,回头一看。
女人依然在刚刚的位置上。她的手再怎么长也不可能殴打到我。难道她丢了什么打中我吗?但左顾右盼,就是没看见。我确实感觉到类似手臂的东西敲到我的头了,但身边连个鬼影子也没看见。那女人总不会发出气功打中我了吧?但从她抛投的姿势看起来应该不是。我想起刚才她莫名其妙摔倒的事,大致理解这是怎么回事。
她丢出某种透明物体打中我了,只能如此解释。方才女人就是被这个绊倒,满头雾水的她才会在地上摸找。而我也受到影响,不禁低头看了地上。女人趁着这个空档缩短距离。
仿佛要将之折断似地,女人伸出最长的右手抓住我的脖子,我发出惨叫,随即被摔到地上。肩胛骨与肩膀受到冲击,肌肉也被扯伤,宛如脱臼般从内部疼痛起来。接着我又被勒住脖子,发不出声音的我努力挣扎当中,女人跨坐到我的腹部。感觉女人为了不让我叫喊,似乎要殴打我的脸。肿起来就麻烦了,我用手挡住脸。保护脸部的手仿佛遭到强风吹袭的稻穗般弯曲,手肘被打得快骨折,整只手变得软趴趴的,疼痛随后一口气爆发出来。
合乎她怪物般外表的印象,腕力也强得吓人。我边哭边想用枪威胁,但手立刻被她抓住拧断。就像米饭稍硬的握寿司被捏碎的感觉,我的手臂也被捏得扁塌,手枪落在地上。女人将之舍起,抵住我的眉心。
会被发射,会被杀害。我就说吧,所以我才反对带这种东西啊。
「工作……工作。」
宛如在说服自己般,女人临时想起这件事般连说了两次。接着把枪抛到伸手拿不到的位置后,不知为何,她又开始敲地板,做出与刚才一样的动作,大概是在寻找刚刚抛过来的透明物体吧。她不断敲着地板确认场所。看样子那个透明物体似乎不是她的所有物,也不是她能感知得到的东西,但她似乎对之很有兴趣。但话又说回来,透明物体……我不清楚,或许是种超能力吧,总之是命运送给我的小小礼物。哪怕一秒也好,五秒也好,能延缓死亡的时间就够了。还有几分钟。只剩几分钟而已了。
听见有人在走廊全力奔驰的脚步声。以极快的速度从休息室前穿越而过。是这女人的伙伴吗?拜托,饶了我吧。其实我希望是蜻蜓,但穿越这里了,所以应该是别人。到底是谁啊,真是的。这个会场究竟有多少人,而又有谁是站在我这边的?
女人找到透明手臂,一副满足貌,又重新面向我。这女人的腰的转动范围未免太夸张,她的下半身一直正对着我,上半身却能近乎一百八十度朝向后方。
最上方的两只手用力抓住我的双手,剩下的四只手臂和手指蠢动不停。我现在才注意到她这副模样极为异常,但我已经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头脑像是放弃现实一般冷漠。只不过,这种事不关己的旁观态度也没维持多久,很快就被鲜明的痛觉所打破了。
右手被强制压到地上,还没来得及在乎肩膀的疼痛,就看到女人从怀中取出小刀。她的意图很明显,失去所有手指的恶梦又苏醒,我怕得说不出话来。牙齿叽叽喀喀响,仿佛在演奏某种打击乐器。躲进脑中的惨叫又像是从雨水渗透的大地逃出的蚯蚓般,一点一滴冒出来。小刀无情地朝手指根部处挥下,噫呀噫噫!
没听见自己的惨叫,说不定是太大声了,堵塞了耳道,反而什么也听不到。
手指被切到藕断丝连的程度。好不容易即将痊愈手指又受重伤了。但女人并不打算完全割下我的手。疼痛虽然也剧烈难档,但敏锐地意识到手指只剩一张皮连接的瞬间,更令我的手的汗毛耸立起来。稍微一动手指就会简单断裂的无助感,以及冷冽空气冰沁入骨的感觉令人涌起超乎寻常的恶心感。女人接着又开始切割第二关节。一样地只留下一层皮。每当刀刃划入指头时,腹中就有种火热的物体涌升而上,随着胃液吐出体外。见到我向上弓起的喉咙,女人愉悦地狠狠对之殴打,很快地,我就连惨叫也发不出来了。会死,会死————!眼皮像抽筋了似地左右跳个不停。没办法擦拭眼泪,视野被泪水掩没,变得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凄惨的伤口也好,这说不定是上苍赐给我的唯一慈悲。
跨坐在我身上的女人影子,对我宣告「夜晚」降临了。
我还能活几分钟?不,还能活几秒?看到若即若离的食指抽动了一下,又冒出眼泪。老天未免也太过分了。为什么老是让食指被欺负啊。好痛,好痛,好痛!被压住的肚子施不了力,惨叫化为虚弱的哼声,我像只绵羊咩咩叫,泪水哗啦哗啦地流下。
这女人一定不打算立刻杀死我吧。记得一开始碰见时她就如此宣告过。太好了,你一定会后悔的。你们很快就要后悔了。拜托,让他们后悔吧。我向老天爷恳求,并胆颤心惊地看着女人。她握着沾满血污的小刀,手伸向我的脸。
脸……我的脸不能受伤。我肚子拼命施力,努力挣扎想爬起,但喉咙又被揍了一拳后又倒下了。连反弹也不被允许,感觉仿佛承受了所有冲击的上半身骨头全都散开,骨与骨之间生出缝隙来。被女人强压在地上,宛如被鬼压床一般,全然动弹不得。
也许是嫌我上半身不停挣扎很烦吧,女人改变小刀方向,朝肩膀刺入。喀,刀子碰到骨头停住,接着乱搅一通。每转个一圈,就觉得灵魂在肉体内外来去。已超越了痛觉,连活着本身都成了痛苦。意识清醒就只会带来痛苦罢了。
看我不再抵抗,女人拔出小刀,接着用她瘦长的手指抓住我的耳朵,将小刀戳进耳垂里。刀刃游走,耳道和里头的肉约一半被刮掉了。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我昏厥了。但是刀刃继续行进,又把我唤醒,让我在梦境和现实之间体验恶梦。我的舌头落出嘴外,一抖一抖地痉挛。
这女人接下来还缓缓地想把我的外耳切割下来。噫,这个……混蛋!脸侧面失去「某物」的感觉直接传递到脑中,我勉强扭头试着躲开,女人用空下的左手殴打我的胸口,骨头霹哩啪啦响。仿佛有金属液体在体内横冲直撞一般,冰冷刺骨的痛觉蹂躏着我的身体。「啊欸……欸欸……欸欸……」我没有意义地发出哀号。
「救命……饶我……请饶了我……」
好不容易用带血腥味的喉咙挤出声音求饶,我拼命地想拖延,只要女人肯停下动作跟我对话,多少能赚取一点时间就够了。女人停下手部动作,骨碌碌地转动眼睛瞪着我看。除此之外,什么反应也没有。沉默了短暂片刻后,她的眼与口又有所动作。
「工作,工作。」
接着一连两次用宛如要敲破额头的猛烈力道殴打我,并将弹跳的头颅硬是压在地上后,又开始割我的耳朵。咻噜咻噜地,要将耳壳整个从皮肤上撕下来。
噫咿…噫咿…噫咿咿噫噫…噫……拼命想逃跑的我,连脚趾头都蠢动了起来。
她究竟何时才要杀我?在被杀死前,我还要忍受这种痛苦多久?
耳朵被切砍,胸口、喉咙被痛殴,光是如此就令我疼痛得快发狂。
但在心中也有一把觉得「别闹了!」的怒火上升。
也许是因为没立刻被杀死,又同时受到好几处的剧烈疼痛刺激的缘故吧。
没有被「还不会死」与遥不可及的解放所惑,我得以贯彻自我意志。
我并非是为了被人这么对待而活着。这不是我所想得到的结局。
我还有「意义」存在。我的生命必定还有意义存在。
决不是渺小到会被这种混蛋所剥夺的程度。
因呼吸急促而呛到了,我咳个不停,胸腔仿佛整个被翻转过来般痛苦。
心跳加速使得肋骨刺痛不已。心中的时钟终于指向我所冀望的位置。
仿佛溺水一般,被填补口中的空气所压迫,头部不由得后仰。突然间,一切安静下来。
在这只存在于一瞬的静寂之中,脑子跨越了物理或常识,体认到恒久。
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吗?
我从以前就不喜欢「神明」这玩意儿,当然现在也不喜欢。但如果真的没有货真价实的神来帮助我,我恐怕也活不下来吧。因此我问我自己。
神真的存在吗?
我想,现在的我愿意相信祂存在。
因为就连那个诈欺女都能成为绅明了。
在这个神明大放送的世界里,想当个货真价实的神一定不难,所以必然存在。
我一定会得救。我百分之百能得救。没道理会死。我绝对不能死在这种地方。我无法想像自己的死。脑中不存在着自己死亡的模样。不存在的东西,不管上哪儿都找不到。
经过一番自我暗示后,静寂消失了,全身上下又感觉到将行溃烂般的剧痛。
在指针抵达最后终点前。
我不假思索地、出自本能地大声喊叫,嘶喊出说不定会成为我最后遗言的话语。
由这句话并非单纯的求饶看来,我多少也算是有所「成长」了。
猪狩友梨乃经常回想自己的异能觉醒时的情形。
一开始她欣然接受,以为世界将从此变得更宽阔,但要不了多久她便发现,她的人际关系反而因而缩小了。要装出对方期望的反应或表情并不困难,然而一直做出并非发自内心的行为却令她痛苦不已。但猪狩友梨乃总不自觉地顺应他人的想法。就跟在考试中明明知道答案却故意不写总让人犹豫一样。
她曾向朋友商量过这件事。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也是她窥视过内心之后,判断能对那个人告白自己所拥有的超能力的对象。然而过了几天,风声却传开了。接着,来自过去未曾接触过的世界的家伙们一一现身,试着与她接触。
在这之后,猪狩友梨乃离开家里,一个人过活。她被很多人利用,踏上不正常的道路,一路逃避到现在。难以创造足以信赖的人际关系的她,不断反覆地利用别人,也被人利用。
正因为她很清楚读心能力者会受到怎样的对待,所以她不想将这项异能让给妹妹。现在只要她坚定意志就能掌握主导权,但哪天成实的力量增强的话,就很难说了。一想到具有这项能力的人被利用到最后的下场,她殷切期望妹妹不会走向这条路。
同时,她也认为只要自己一死,或许能力就会完全转移到妹妹身上吧。
被逼到墙角时的她,心中想到的事情就是这些。
在猪狩友梨乃的眼前,蜘蛛和蚱蜢团团将她围住。她被蚱蜢发现,蚱蜢呼唤蜘蛛过来,受到两人左右包夹的她无路可走,失去了退路。
刚刚她不怎么当心地离开了休息室,边思考自己该往哪里逃,结果就被发现了。她同时也在思考着蛞蝓的事,或许就是因此才会疏于戒备。一旦被找到,读心能力便完全无用武之地。被蚱蜢逮住,蚱蜢呼叫同伴,接着就是死路一条。
她没想过自己会碰上这种结局。自己竟然会因无关乎能力的理由命在旦夕。
一方面虽也觉得这就是人生,但她终究无法接受。因为如果一旦接受这种命运,等于否定了过去拼命存活的自己。
「跟你在一起的,在哪儿?」
蜘蛛制止蚱蜢,盘问猪狩友梨乃。受到无生物般的双眼威吓,猪狩友梨乃反问:
「我说的话,你们愿意放我一马吗?」
她知道跟他们交换条件没有意义,但还是先确认。能读取心声的她很清楚就算招出石龙子的所在,对方也不可能放她走。然而就算指责他们说谎又有何差别呢?既然如此,还不如乖乖听话,期待对方改变主意还比较有机会得救。就算那个机率其低无比,也强过完全放弃。她不讨厌五十川石龙子,也觉得对他有点愧疚,但如果要她将自己与石龙子的生命一起放上天秤衡量的话,答案再清楚也不过。
见到蜘蛛点头,猪狩友梨乃移开眼,说:
「他在七号休息室,躲在沙发底下。」
诚实招出少年的位置。正因猪狩友梨乃能干脆地割舍这类情感,才能在许多人的怨恨之中勉强幸存至今。但终究也只能活到今天了吗?猪狩友梨乃抱着放弃的心情想。
「我去,你顾这边。」
蜘蛛对蚱蜢做出指示。她指着猪狩友梨乃,要蚱蜢留着看守。仿佛等这句话很久似地,蚱蜢用力点头。反应虽大,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对方压根不信任她,两人组不打算一起离开现场。目送往背后的休息室奔去的蜘蛛,猪狩友梨乃叹了口气,想着如果留下的是那个女人就好了。
蜘蛛还算抱着把工作完成的念头,但蚱蜢这部分就很薄弱。这名矮小男子似乎对猪狩友梨乃很有兴趣,脑中充满了把她的四肢乱啃一通的丑恶妄想。被迫窥见如此令人作呕的思考,猪狩友梨乃脸部自然扭曲起来。一等蜘蛛从走廊上消失,蚱蜢立刻展开行动。
「这边马上就完。」
听见蚱蜢说出莫名奇妙的话,猪狩友梨乃陷入惊慌,明知没用,也还是出手了。她掏出藏在身上的小刀,于正面摆出架式,跨出一步,想刺杀对方的喉咙。既然眼前的敌人只有一个,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将之刺伤,她就能趁这个机会逃跑。对于不断逃命到现在的猪狩友梨乃而言,就算明知不可能奏效,也还是无法忍受任人宰割。
看见猪狩友梨乃挥出小刀,蚱蜢悠然将之拨开。手背虽被小刀割伤,蚱蜢却完全不在乎。
猪狩友梨乃仅存的唯一希望也同时被拨掉了。
猪狩友梨乃被蚱蜢抓住胸口,轻易地被一把推飞,撞上背后的门,跌进休息室里头。蚱蜢门也不关地大步踏进房间里,欣喜地拉近两人距离。被推飞的同时,手中的小刀也掉落在出入口附近,蚱蜢一脚将之踢到墙边。
猪狩友梨乃坐在地上,缓缓退后,但很快就碰上化妆台旁的墙壁,又被逼入死胡同了。蚱蜢不慌不忙地迫近她,在她眼前弯下腰,伸出右手。尖锐的手指扣住猪狩友梨乃的肩膀,仿佛要刺入骨头般狠狠地戳在肩膀上。一开始只觉得很痛,但手指的力道愈来愈大,最后真的贯穿了猪狩友梨乃的衣服和肌肉,碰触到骨头。
仿佛要将她的肩膀钉在墙上似地,蚱蜢的手指贯穿肉体,刺入墙壁。猪狩友梨乃瞠目结舌,不停地发抖,被甚至令她发不出声音来的冲击以及肩膀被人欢欣愉快地翻搅的感觉所耍弄。蚱蜢的手指每一搅动,痛楚的质感也随之变化,永远无法习惯这种痛苦。蚱蜢兴奋地享受她体内的感触,不厌其烦地蹂躏内部。不只血愈流愈多,伤口也随之扩大,美丽的肌肤被涂上丑陋的色彩,就好像地上冒出的血红色花朵被人胡乱摘采花瓣一样。
玩了一阵子后,蚱蜢大大地张开嘴,似乎打算「捕食」猪狩友梨乃了。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如字面所示。
感知到蚱蜢想啃食脑袋,用舌头刮取内部汁液的欲望,猪狩友梨乃的脸色铁青。就算要死,碰上这种最糟糕的死法依然令她无可忍耐。一想到自己即将在痛苦与耻辱之中结束生命,猪狩友梨乃潸然落泪。平时不管如何总能维持笑容,尽可能保持平常心的她,碰上了这种状况不由得失去了从容,显露出恐惧来。
来到这个地步,涌现了从未说出口的想法。
期望着那名无法打从心底相信的某人。
冀望着那名跨越了利害关系,唯一会对她伸出援手的某人。
求求你,快来吧。
泪水落在心灵的水面,画出涟漪。
不合理的现实张牙舞爪地逼近而来。
突然间,声音响起。
啪叩。
蚱蜢的头上发出了与现在状况极不相配的可笑声音。蚱蜢阖起准备一口咬下的嘴,身体维持不动,只有脖子转了过去。打中他的头的东西原来是面纸盒。
原本摆在休息室内桌上的面纸盒落在地上。
「什么嘛,早知道会打中,我就选更硬的东西了。」
心灵的涟漪不再扩散,映于水面上的是不管任何危机都会奔来的、有如童话故事中的「王子殿下」。
抛出面纸盒的是那名独臂杀手。
她的姿影仿佛一道光辉,射入了因惊恐畏惧而扭曲的猪狩友梨乃眼里。
面无表情的蛞蝓一副嫌麻烦的模样,嘟囔着:「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啊。」拾起地上小刀,摆出架式。
不同于沉着的表情,她呼吸急促,额上也淌着汗水。
接着,她任性地宣言:
「我还没决定要怎么处置她,你别想随便杀掉。」
怎样烦恼也得不到答案的蛞蝓所得出的最后结论就是这个。
听见她的话语,猪狩友梨乃凝固的眼神逐渐融化。
因恐惧而落下的泪水升温,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不确定蚱蜢是否领会了这句话的意思,他的身体喜孜孜地朝向蛞蝓,从猪狩友梨乃的肩膀上拔出手指。噗吱,异物由体内拔出的感觉又让猪狩友梨乃颤抖了一下,但解放感随即使得她长期因痛楚而僵直的上半身逐渐松弛下来。
一瞬的停驻也没有,蚱蜢体势前倾迫近而来,蛞蝓淡然挥出小刀。她双眼黯然无神,沾满了疲惫色彩,对于急速活动的蚱蜢也没有反应。
她的眼只看着在倒在墙边的猪狩友梨乃。
无视锐利的刀刃,蚱蜢挥出拳头将蛞蝓的攻击弹开。仅一击就让蛞蝓的身体失去平衡,蚱蜢的脚掌踹入她失去防备的腹部。像是被抛出的布偶一样,蛞蝓整个人飞了起来,猛烈地撞在墙壁上。背部传来剧痛,前后两面均受到严重伤害,两种痛苦在体内纠缠抗衡,冲上脑中。
猪狩友梨乃似乎在喊着什么,但蛞蝓无法听见。
被逼到墙角的蛞蝓,仿佛已然放弃一切似地微笑。
她想:我都快累死了,别让我跟这么有精神的家伙厮杀嘛。
对方有着远超乎常人的速度和跳跃力。两人之间的体能差距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弥补。
然而……但是……
紧抿着嘴的蛞蝓感觉到与自己的意志和血脉相通的「右手」存在。
栖宿于她身上的、诞生于憎恶与斗争的奇迹。
来自毁灭与真实的觉醒所带来的事物。
蛞蝓让不可视的右手,无声无息地潜行。
「呀呵——」
是巢鸭。她从厕所出来,两手高举,悠哉地向白鹭挥手。
看到她的瞬间,白鹭倒抽一口气。觉得脑中的血液仿佛流光了,啃了一半的苹果塞住喉咙,差点噎着。
极力不使动摇显露在表情上,白鹭快步抓住巢鸭的脖子,拖着嘴里「唔啊~」呻吟,却仍不想动脚走的巢鸭往走廊的转角离去。拜平日锻炼有功的健美腿部所赐,拖着一名女孩子走也毫不费力,速度亦无减缓。一直来到走廊转角处才把巢鸭放下。
大气不喘一下的白鹭焦躁地搔搔额头说:
「你这家伙真的让人没办法松懈啊。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
「人家只是去上厕所嘛。」
「白羊呢?」
询问她的保镳去处,「那里。」巢鸭指着白鹭的背后。一回头,一道白色人影就在该处。身穿白色浴衣的纤细女子出现在医院里,简直就像鬼故事的场景一般。白羊边调整耳机位置,冷静问说:「什么事?」
「怎么可以放她一个人呢?」
被白鹭责备,白羊不满地皱眉头。
俨然想说自己只是护卫,并不是监护人。
「因为她要我去买饮料。」
白羊将蓝色罐装饮料递给巢鸭。或许是握得太紧,罐身有些凹陷。
「总算来了。」巢鸭无视于凹陷,将拉环扯开,一口气喝下。白鹭拨弄着头发,眼睛望着白羊。白羊默默地承受她的视线,耸耸肩,似乎想说这名少女一向如此。接着,白鹭贴在墙壁上偷看走廊深处,成实貌似尚未离开病房。
「Narupi的能力真的这么方便吗?」
巢鸭呼了一口气后,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就连白鹭也难以习惯这名少女的独特步调。即使在对着别人说话时,她也像是自言自语。
在这名少女的眼里,名为「他人」的世界的轮廓线恐怕是暧昧不明的吧。
「把她留在身边难道不会发生问题吗?」
能轻易看破白鹭用谎言巩固而成的城墙的异能者,让这种人留在身边当然不可能带来好事。用不着巢鸭指出,白鹭也心知肚明。但白鹭却像在享受这种状况似地,嘴唇沉浸于愉悦之中,宛如泡水过度而浮肿般的嘴角扭曲起来。
「我没考虑过要如何活用她耶,单纯只是有趣所以才笼络她。」
白鹭想知道的就只有当前被她选为玩具的「废渣男」看到她会如何反应,如此而已。只因对这件事感到好奇,她才如此积极跟鹿川成实建立友谊。就算万一被读取心声而引发问题,立刻将她解决掉不就得了?
更何况鹿川成实已知道白鹭的本名。
这件事是绝对不可容许。
「可是石龙子同学是我的耶——」
巢鸭露出牵制的眼神,主张自己的所有权。在一旁听着对话的白羊很想吐槽「他也不是你的吧?」对于这名在他本人所不知情的地方被当成所有物的少年,白羊多多少少感到同情。虽然这件事也是向来如此。
「那种家伙我才不想要咧。」
白鹭冷笑回道。这是事实。她不需要跟自己很相似的家伙。
让那家伙成为伙伴,对白鹭又有何好处?
「那你为什么想捉弄他?因为他是你宿命的敌手?」
巢鸭举出明显受到动漫作品影响的用语来询问两人的关系。
确认了成实已经做好准备,离开房间,白鹭狞笑起来。
将吃了一半的苹果抛给白羊。
毫无前兆展开纯白之翼,令巢鸭短促地「哇!」惊叫一声。
「你说废渣男是我的敌手?说什么傻话,哈哈哈……」
「十五分钟!超过了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欸唔哇!」
喊叫途中脖子被抓住。女人一只手掐住我,舌头吐在外头缩不回来。
光是疼痛就几乎快令我昏厥,现在呼吸困难更是难受。
我看见白沫从舌尖喷出来。全身从头顶至脚趾都开始冰冷,但也因此其他部分的疼痛渐渐失去感觉。勉强相连的手指发起抖来,不由得担心会不会因此断掉了。
知道自己正被人以虽死不了但会痛苦得快死掉的程度勒住脖子。
下半身发起抖来。听见奇怪的声音,我好像看见眼前女人的手水平横移……欸?
想绞死我的手被撕裂,从我脖子上松脱。冲击由被打飞的手的指尖也传达到我的喉头,食指指甲在我脖子上刮出一条痕迹……手飞了?
听见震耳欲聋的巨响,以及慢了一拍才传来的手骨被击碎的声音。
从远方飞来的银色团块,连同女人的一只右手一起砸在墙壁上碎裂了。女人一开始似乎也不知道什么事发生、什么东西飞过来,面无表情地愣住,但很快地,大量鲜血从手臂断面喷出,把地板和我的脸喷得一片腥红。我抖了一下。
在我被腥臭味与覆盖眼前的红色所震吓当中,女人突然惨叫起来。捣着断面跪在我身旁的地上挣扎,跟我一样翻白眼、吐舌头地呼天抢地。这也难怪,手臂被扯断了啊。就算有六只,也不会少了一只却毫无所感吧。我也一样,就算手指有五根,光是少了一根就哭叫不停了。
即使女人痛得哇哇叫,攻击者也没有因而住手。当我想喊「没错,就是这样!」而抬起脸的瞬间,银色物体又再次朝我飞来。女人表情痛苦地紧急避开,从我身上跳走闪躲攻击。银色物体击中地板,插在上头……虽然是在这种危急情况下,而我眼前又有个长了许多手的怪物,但看见这种骇人情景还是让我惊讶万分。包括插在地上的那东西上贴着一张纸条这件事。
纸条上以潦草的笔迹写着「七号」。
飞来的银色物体原来是铝合金手提箱。边角插进地板,还在震动之中。
某种意义下,这个事实比超能力展现的奇迹更难以置信。
仿佛另一种方向性的异世界即将展开似地。
一道人影跟着手提箱冲过来。那名阻挡在我和女人之间的人物弯腰驼背,浏海遮蔽着脸,使人看不清表情。在地板的碎片飞舞当中,他睁大眼睛瞪视对方。
从恼人的浏海背后,放射出锐利视线。
我对这个人的模样有印象。
记得他自称是钤木,在文化祭那天看到他追杀蛞蝓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了。原来他就是「蜻蜓」啊。一瞬对于他为什么叫蜻蜓感到疑惑,说不定是因为挥舞银色手提箱的模样恰似蜻蜓展翅飞翔。
抓起被砸得稀巴烂的手提箱,两手下垂,挡在我的正面不动。失去手臂的女人,眼泪流个不停,但还是试图靠近蜻蜓。
蜻蜓动也不动,仿佛要守护我一般,满不在乎地容许对方接近。
女人向前走到能出手的距离的瞬间立刻展开攻击。她挥起剩余的其中一只右手。由于手臂的长度相差甚多,在这距离下蜻蜓即使伸出手来也攻击不到对方。但蜻蜓完全不动声色,以手提箱挡开袭向脸部的爪子。女人接着挥出左手,甚至双手同时攻击,都被蜻蜓轻易架开了。此时,女人感到困惑地皱起眉头,后退一步。
长了六只手的妖怪被留着长长浏海的蜻蜓所震慑。
蜻蜓就只是默默地、淡然处理着女人的攻击。
俨然看到女人出手后再来反应也一样来得及。
犹如套好招的武术表演一般,毫不拖泥带水地、正确地格档女人的招式。面对这名攻击完全无效的对手,女人恼火了,表情变得凶恶。她挥动右手,甩出某种东西。
她手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却做出抛投的姿势。啊,她要丢那个透明的东西了。当我还在想「糟了」的瞬间,蜻蜓一脚踢出去。
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蜻蜓歪着头看对方。然而,即使不清楚那是什么,身体还是自然反应将之踢掉了。被一脚踹开的那玩意儿掉落地上,清楚地发出声音。
仅凭感觉就防住透明攻击的蜻蜓,女人和我不约而同地受到震惊。
什么嘛。什么跟什么嘛,这家伙……
简直超强的啊,这个自称铃木的人物。
安心感与轻松感掺杂在一起,眼泪随着笑声一起溢出。
「哈…哈…哈哈……」
多么可靠啊。
我成功忍耐十五分钟了。即使跟绝望搏斗,在痛苦中嚎啕大哭,也还是保住性命了。
想对女人夸耀我的胜利,但被喉咙的血腥味呛到,咳了出来。
该死的家伙,刚才把我凌虐得那么惨,现在轮到你了吧。
只不过啊……
管你是什么怪物,
「只要有爱与勇气……」
右手啊,动起来吧!
「那个废物算哪根葱啊!」
蜻蜓接下来的选择是压扁。
他轻松地逮到女人以极快速度挥来的左手,将之折断。并非顺应力学地将她的关节往反方向弯曲,而是将之压扁拧碎。咦,怎么回事?我甚至听见了骨头清脆的碎裂声。女人的脸部极端丑恶地纵向扭曲起来的瞬间,蜻蜓抓住了她的脸。
只用手指便轻松穿破她的脸颊和皮肉,反而让旁观者的我差点尖叫出来。嘴里头长出手指的模样超有冲击性的。手指不只是贯穿,还恶心地乱动,真不是令人作呕能形容。女人也因超乎想像的剧痛,眼珠子咕噜咕噜乱转一通。
即便如此,女人剩余的手也还是动了起来,想把蜻蜓的身体推开。位于左右两边较高位置的手臂摇摇晃晃地出手。为了躲开她的攻击,蜻蜓当机立断地用身体冲撞对方。
左右包夹而来的双手扑了个空,击中蜻蜓的部位是上臂,发挥不了多大威力。蜻蜓的冲撞力道强劲,赏了比自己更巨大的女人一记头锤,比起女人的惨叫,冲撞声和显示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更尖锐地响彻整个房间。
更可怕的是女人的身体遭到冲撞而飞走,他竟然用戳在脸颊上的手强行拉回来,女人的脸被撕得破破烂烂,仿佛用筷子掰开的御好烧一样。
蜻蜓的手抓住女人外露的额骨,由肩膀施加极大力气将之粉碎。额骨爆开,四分五裂,一部分飞往我这边。我实在提不起兴趣观察从我额上掠过的碎片。
接着,蜻蜓拿起手提箱朝仍在凄厉叫喊的女人挥舞。用左手将女人抛上半空后,蜻蜓的上半身转了半圈,仿佛上下半身是分开的一般,腰部与手臂关节灵活地扭转起来,一瞬间静止后,一口气解放出去。蜻蜓的银白色羽翼优雅地展开了。
手提箱直接命中了女人的脸部。
仿佛烟火在身旁爆开的巨响,由我耳际呼啸而过。
就跟敲不倒翁一样,女人的一半头颅被蜻蜓的一击斩掉,黏在墙壁上。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人类头颅的「内容物」。见到飞散的头部上附着绳索状的物体,而且还变得溃不成形,我忍不住呕吐了。原来我还没吐完啊。我浑身颤抖地弄脏了地板,不禁担心起牙齿,希望别被胃液腐蚀得破破烂烂啊。
要在别人面前登场,就得注意仪容。
蜻蜓抓起女人的尸体,观察仍在抽搐跳动的手一会,开始跟刚才一样将之挤扁。霹哩啪啦地,连同腰脚一起漂亮地折叠起来。
第一次见到折叠尸体的过程,我吓得直发抖。
比起长了六只手的妖怪女,这个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中性杀手更奇幻得多了。
说这家伙来自海洋与天空夹缝的世界我也相信。
他把手脚完全被压扁、再也不会痉挛的尸体细心地放在地上。接着他所采取的行动竟然是……哭泣。他站在尸体面前,静静地流下眼泪,似乎也不想擦拭,任由泪水流个不停,就这样继续行动。他打开手提箱,取出面纸,原地蹲了下来,开始将手指及指甲缝擦干净。似乎很在意手上的污秽。
他的行动或反应都乱七八糟、相互矛盾,但所达成的结果却是货真价实。
一想到万一这家伙不是「蜻蜓」的话实在太骇人了,我决定不去想像。反正就算不是也无计可施,我没其他人可求救了。
……总之,危机算是远离了……吧?一旦松懈下来,意识又开始模糊。
这种像是因紧张而被吊起的头脑被缓缓放下的感觉我并不讨厌。
……话又说回来,那个透明物体又是什么?如果没有那个,我恐怕撑不到时间到吧。
说不定神真的超眷顾我的哩。万一那个神真的是白鹭的话,我该怎么办啊。
「超……呃,得救了,谢谢。」
我拖着身体靠近他,表示感谢之意。无法爬起,嘴巴也痛得难以开口。
将手擦干净的蜻蜓勤快地将垃圾收回手提箱后,对我郑重行了个礼。
「我才要感谢你。」
「啥?」
「因为我……分不清哪边才是石龙子」
蜻蜓话说到这边就停了。慢着慢着,什么意思嘛?不禁头痛起来,想了一会才了解他想说什么。分不清哪边是石龙子的意思是?他不知道休息室里的女人(死者)和我,哪个才是委托人五十川石龙子吗?
怎么看都是被痛扁的家伙吧。欺负人的家伙会为了让人死得更凄惨而呼唤帮手吗?他以为是这种状况?还是单纯地……(以下省略)。
他说感谢我是指什么部分?我猜是那声惨叫。
假如我没喊叫的话,他也不敢贸然出手,说不定我就这样被折磨死了。等等,他会迷惘就表示,他在十五分钟前早就抵达这里了吗?
「啊,啊啊……」
真让人头痛。也许他只有打架很能干。
虽然有很多想抱怨,但多亏有他我才得救也是事实。重点是,现在不赶紧逃也不行了。
该联络秘书吗。不,等等。袭击者是两人组。另一个应该还留在会场内。呼唤秘书有危险。既然如此,呃呃,该怎么办呢?
全身上下没有不痛的地方,没办法集中在思考上。光是呼吸,背部震动,就觉得全身关节刺痛。很类似发烧引发关节炎的感觉。
「手指,该死……手指,还有其他地方都……好痛,好痛喔。」
想用手撑在地上起身却办不到。不管动身体任何地方,都因发烧和流血使得头部发冷。好冷。出血接触到冬天的冷空气,冰冷地夺走体温。
舌头麻痹,难以动弹。想请蜻蜓帮助,却说不出话来。
而蜻蜓则是呆呆地站着,以无助的表情低头看我,完全不想动的样子。他既不帮助也不舍弃,一丝自主能力也感觉不到。
该死,我得加油。这个场面我不先动起来就完了,我拼命地蠕动舌头和嘴唇。
「带我……去医院……好吗?你常去的……或着熟人开的……都好。」
当杀手的身上伤口应该少不了,很可能拥有专属的医生。蜻蜓被垂在眼前的长长浏海搔弄,似乎觉得很痒。抓了抓脸。嫌太长就去剪了浏海嘛。
「啊,有的。有个人……能帮你治疗……」
怕一开始说明起来的话会讲不停,我立刻打断他。
「那就……介绍那个人给我吧……」
「呃……应该说……她会治疗,但……」
语意含糊不清。在这种危急时刻别引起我的不安啊,拜托。
但我也没余裕要他带我去一般医院。万一被信徒们看见这副模样就糟了。我已是不能轻松地在外头吃汉堡的身份了。
「那么,就替我引路……不,背我吧,我动不了了。」
下完指令后,我的眼前模糊起来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我担心起那只美国螯虾的安危。
蚱蜢的双手袭来的瞬间,蛞蝓配合他的攻击抛出小刀。
望着粗厚的刀刃朝着自己眉心飞来,蚱蜢反射性地后仰。蚱蜢的头部不自然地往右斜方扭动,闪开投掷。无视于人体构造激烈地向后倾斜的头部,带着反作用力往前弹回来。
夸耀胜利的蚱蜢露出獠牙,跟蛞蝓撞上了。
是冲撞。
不是袭击。因为动作之中并没有蚱蜢的意志介入余地。
蛞蝓将脖子往一旁躲开,冷眼旁观着砸在墙壁上的蚱蜢头部。蚱蜢想怪叫,但因为脖子无法正常转动,连呻吟也有困难。
被蚱蜢躲开的小刀,如今竟插在蚱蜢脖子后面。更无法理解的是,小刀还自行要挖下脖子肉似地转动起来,深深地陷进肉里。骨头与血管被剜取,小刀粗鲁地演奏着歪斜嘈杂的噪音。蛞蝓自我解嘲地想:自己老是在听这种音乐啊。
蚱蜢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发生了什么事,眼珠激烈地左右转动。视野之中只见到他的目标的嘴露出笑容,吐出鲜血。
虽然没必要特别跟敌人解说,在蛞蝓看来,这只是个简单到极点的小把戏。
她只是用不可视的右手抓住抛出的小刀,朝自己伸长刺下罢了。
反应再怎么迅速的对象,只要看不见,就无法闪避。右手从脖子拔出小刀,将之抛还给蛞蝓后,又立刻朝向蚱蜢的头部伸出。伸长的手臂抓住蚱蜢的脸部。才刚感觉被解放,马上受到意料外的冲击,蚱蜢的脖子发出哀号。莫名其妙的冲击令他目瞪口呆,额骨响起碎裂声,脸部扭曲变形。
右手发出的力道远比蛞蝓原本的力量更强大得多。每次增大力量,蛞蝓就大口喘气,视野也朦胧起来。觉得自己的活力似乎被右手无边无际地吸走了。这种现象令蛞蝓联想到有寄生植物的根部深入自己的身上吸取养分的意象。
即便如此,蛞蝓还是不放开右手。渐渐地,体型奇特的蚱蜢被抬起。右手手指陷入了有裂痕的额骨之中,碎裂范围愈来愈大。不论蚱蜢怎么挣扎,也无法使脸挣脱那只手的擒抓。
右手的动力来源是负面情感。感到憎恶的蛞蝓一无所惧。
憎恨之情要多少有多少,不论随时随地都能发出。
蚱蜢被抓上半空后,蛞蝓用左手重新持握小刀。一刀刺入蚱蜢挣扎挥动的手上。她瞄准了蚱蜢的腕部,精准地刺进里头。
被血溅到脸上的蛞蝓用小刀在他手臂之中游走。
腕骨一半被割断后,改朝腰部一闪。被削落的肉片纷纷掉下,血液随着刀子的轨道喷出。毫不在乎喷血的蛞蝓进一步地蹂躏蚱蜢。
蛞蝓切割、串刺、搅动蚱蜢的身体。仿佛要将吊起的鮟鱇鱼大卸八块般,蛞蝓毫不留情地解体蚱蜢。从旁看来像是在漫无章法地乱砍一通,这也难怪,因为蛞蝓的视野已经开始朦胧不清了。右手每一使力,头痛和虚脱就愈严重,视觉不安定也随之增加。
也因此,蛞蝓无法正确地瞄准要害,只能蒙混过关般一一撕裂蚱蜢的身体。但是不论肉体怎么喷冒鲜血,心脏怎么被贯穿,蚱蜢的挣扎依然强劲。蛞蝓边感到佩服地放下左手,握力已达极限,小刀掉落到地上。
蛞蝓一脸受不了地默默看着手脚仍不停上下乱甩痛苦挣扎的蚱蜢。
虽不知他的名字是什么,或许改名蟑螂比较好吧。
只不过,就算改名,也只能去阴间用了。
她的瞳孔收缩,怒目瞪视着过去同僚的幻影。
那名嘲笑蛞蝓只是个无能者的超能力者。
蛞蝓咧着嘴笑了。
——顶多只是只怪物,少瞧不起「超能力者」!
左手帮忙支撑着右手,深呼吸一回,蛞蝓默念。
脑中迸发出某个词语。
伸长吧!仿佛要在脑中刻下血书一般强力地默念。
宛如以这个意志作为泉源的喷水池,右手动了起来。
抓住蚱蜢的右手不断伸长。将蚱蜢高举到天花板附近时,全力往下挥。随此,蚱蜢急速降落,被砸到地上。蛞蝓右手中的蚱蜢头部扭曲变成倒三角形,深陷入地板,脖子也完全断掉了。接着又在这种状态被倒吊起,血从全身滴答流出。仅靠一张皮膜连接的腋下一带和手掌在剧烈运动中断裂,在休息室墙壁与化妆台上留下血色印记。
一旁的猪狩友梨乃只能目瞪口呆,茫然地从头到尾望着这副情景。
意识愈来愈朦胧的蛞蝓将蚱蜢摔在地上好几次,最后再度命令手臂伸长。这次并非垂直,而是朝着横向延伸。精神集中于往前延伸的意念上。
蛞蝓咬牙切齿地忍耐痛苦,看起来就像一名狂人,但眼神却闪闪发亮。
再也无法抵抗的蚱蜢被砸到休息室的墙壁上。
接着,在右手的压缩下,蚱蜢的头部被挤压得溃烂碎裂。
几乎要将墙壁撞出洞穴的冲击,混杂着种种器官和骨头碎裂的声音,汇聚成了足以使耳膜破裂的巨大声响。猪狩友梨乃忍不住捣住耳朵。
确认了蚱蜢头部被粉碎,再也没有动作后,蛞蝓两腿一软,倒在地上。眼珠子转个不停,两眼无神,仿佛喝醉酒的感觉。心跳极快,呕吐感停止不了。快炸裂般的头痛扩展开来,连手上的脉搏与骨头也随之共鸣般刺痛起来,令蛞蝓瞪大双眼。难以忍受这种剧痛,眼前一片黑暗。
另一方面,虽然肩膀也受到重伤,猪狩友梨乃按着伤口连忙爬起。她走向蛞蝓,但是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似地停下脚步,退后一步,低头望着蛞蝓。
感觉到嘴角正在淌血,蛞蝓又像是被灌注生命气息般抬起脸来。
似乎失神了好几秒。剧烈消耗的体力令蛞蝓咂咂嘴。虽然不可视与凶猛的臂力,以及能改变距离的特性效果惊人,但代价却极为巨大。蛞蝓抱着觉悟,将小刀贴在右手之上,咬紧牙关一刀砍下。
不管做几次,失丧仍是失丧,那是无法妥协,也无法平息的愤怒。
在猪狩友梨乃眼里,蛞蝓像是将小刀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挥下,接着又莫名其妙地在地上痛苦打滚。但表情随即变得凝重,似乎察觉了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
砍断右手的蛞蝓,带着满脸泪水与鼻涕不擦,站起身来。
浑身是伤的她将刀刃上满是缺口的刀尖指向猪狩友梨乃。由于疲劳和受伤之故,握着刀子的手一直颤抖,刀尖摇摆不定。虽然膝盖好像随时会发软,蛞蝓仿佛要让透明的血流光似地屹立着。
对她而言,与怪物的遭遇不过是障碍之一。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斗。
考上驾照后,白鹭其实一次也没开车过。
去年她趁着宗教活动空档,变装化名去驾训班上课,并取得了驾照。起初她只是没做多想地觉得如果学会开车的话,紧急情况下就能不必借助他人之力逃难。但学成之后一直没有派上用场的机会,今天是第一次上路。
来医院的路上当然是由司机接送,但总不能让鹿川成实见到后座的家伙们,不得已的白鹭只好亲自坐上驾驶座。白鹭想,后座的那群人,尤其是理解状况的翠鸟想必很不安吧。如果是因为车祸害这些一流杀手命丧黄泉的话,可就笑不出来了。
驾驶中,感觉到来自副驾驶座的视线,白鹭转头。成实摊开笔记本,指着上头,白鹭想阅读而分神了。转头回到前方时,差点跟前面等待红绿灯的车子冲撞,肩膀僵硬高耸,死命抓住方向盘,紧急踩下煞车。
好不容易在撞上前停了下来。如果没系上安全带的话,老早一头撞上方向盘了吧。重新整个滑向前的身体恢复原本坐姿,装出温柔表情询问成实:「没事吧?」
成实也一样趴向前,勉强点点头。她挪动臀部,把脚伸展向前,手抚着胸口。见到她的表情与之前相比,变得多少神采奕奕了点,白鹭眯细了眼。
白鹭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浏海,大大地叹了口气。
「驾驶中还是别说话好了,真危险呢。」
眼睛望着前方,白鹭语带轻松地说。成实也低着头轻声笑了。
只不过白鹭内心其实还「噫呀~噫呀~」地鬼叫不停,脸颊一带仍不停颤抖。
「平常工作很忙,没什么机会开车。」
『好辛苦。』
「没你辛苦啦……你应该有很多话想说吧?」
白鹭问成实,眼角余光确认了成实微微点头的模样。
「想必是吧,毕竟是去见朋友呀。」
说着,白鹭眼中似乎有某种锐利的东西聚集而来。
对于白鹭而言,没有比「朋友」这个词更灿烂响亮的了。
正因为过去的她曾拥有过许多朋友,更令她有此感想。
听见这个词语,成实脸上蒙上阴影,意志消沈地低着头。
车子再度发进,白鹭和蔼可亲地告诉成实。
成实并没有发现她的嘴唇与脸颊正不怀好意地扭曲着。
「好,我们到了。你的朋友就在这里。」
意识断断续续的,只记得被背起搬运。对了,蜻蜓似乎是跑步来会场。看过他远在怪物之上的体能,我并不讶异,但对于被搬运的伤患而言,被背着跑真是痛得难以忍耐。之所以失去意识,跟他不细心的搬运也有关系。
我们从二楼的窗户逃离音乐厅。虽然是很不适合当作出口的地方,但也只剩那里能走了。在上楼梯前去大门口看过,那里被肉墙挡住了。在那场骚动之中,四周的人们被悉数杀光,尸体被胡乱地连接起来,当作封锁出入口的路障。看见那副有如将嘴巴大大地张开时所显露的粉红色物体,我忍不住又吐了。发现肉墙上有被撕裂的痕迹,或许有人从这里成功逃离了吧。
由于我造访这个音乐厅,害得许多人死亡了。
刚才疲于奔命,没意识到这个事实,现在如同误点的班车冲击着我的心灵。
我被带到一栋住商混合大楼当中一间有如医院的房间里。那是个被淡绿色墙壁环绕的昏暗房间,一具骨骼标本迎接我。接着过来的是位金发白袍的美丽大姊。由蜻蜓对她客气的模样,大致能猜想到她的身份。
望着被安放在床上的我,她嘻嘻一笑。
「你就是『辰野浅香』?」
「是呀~你就是新教祖啰?比我猜想的还年轻很多耶。」
互相凝望对方一会儿,两人均不约而同地贼笑起来,彼此的脸皮似乎都很厚啊。
重新郑重地自我介绍后,彼此总算知道对方的名字写法。
原来写成「辰野浅香」吗。
「我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老师或教授,再不然绞肉博士也行。」
「好吧,医生(注:日语中医生和老师都是同一个字),请先帮我治疗吧。」
我挪动快断掉的手指拜托她。手稍微动了一下,全身就痛得不得了。
「哎呀哎呀。」辰野浅香脸上挂着笑容,戳戳我的指尖。比静电电到更强烈的刺激害我打直腰杆,也因此全身又叽嘎作响,差点嚎啕大哭起来。
「请别开玩笑啊,医师大人。」
「啥?我不是医师喔。」
辰野浅香连忙摇手否定。蜻蜓说她能帮人治疗,我还以为是医生哩。我转头看带我来的蜻蜓,他正在斟茶进茶杯里。感觉到我的视线,露出疑惑表情,眼睛眨个不停。我摇头表示没事。
「不过你可以放心。漫画中向来是无照医师的医术比较高超。」
「问题是这里是现实欸。」
话虽如此,我也只能信任她了。现在还去找其他医生的话,手指肯定接不回去了。
辰野浅香拿出种种医疗器具。虽然她否定,但设备看起来倒也挺齐全嘛。
「好惨啊,这张脸刚刚肯定饱受对方蹂躏吧?」
被她兜圈子嘲弄我的相貌了。明明从伤口状况也能判断新旧吧?
我自认这次尽可能没让脸部受伤了,毕竟将来不靠这张脸宣教不行啊。
「抱歉喔,我是个丑男。」
辰野浅香想用手撕掉我的绷带,我摇头甩开。唉,的确是很惨。
在信徒面前现身时还能用化妆来掩饰脸上伤疤。
用绷带包住的右眼或许还能带来神秘感。但疤痕只会有损超然的气氛。
「没想到你跟那两个家伙为敌还能活下来呢。」
辰野浅香检视我手指以外的伤口时如此说道。请别毫不客气地乱摸伤口好吗。
「那两个家伙?说得你好像跟他们很熟似的。」
「他们两个其实是从我这边出去的喔,哇哈哈。」
辰野浅香天真地笑了。哇哈哈个屁。这个大人的言行简直跟小孩没两样。
基于经验可知,这种大人基本上都很危险。
「那是你改造出来的吗?怎么看都是失败品。」
她该不会想说「没有牺牲就没有科学发展」吧?
就算退个一百步,认同这种看法。但至少别放任那种怪物乱跑啊。
「不不——我才不做『那种事』呢。」
语带玄机的否定。接着顺便帮我擦干指头上的血一污,进行止血。
唔啊啊啊,我咬紧牙齿忍耐痛苦,辰野浅香继续说:
「那两个是品味更糟的家伙们培养出来的。这个世上有很多笨蛋肯对我们这些小老百姓难以想像的实验或设施投下财力。一旦让笨蛋掌钱,为了实现无止尽膨胀的欲望,他们就会想出很多下流点子……虽说那种研究本身是还挺有梦想的啦。」
我跟这位大姊算不算小老百姓姑且不论,由她嘴上叨叨絮絮地批评,表情却没什么厌恶感看来,口吻像是在客观地评论同行,态度令人感觉不到善恶的温度。
由气氛看来,这女人应该不是医生,而是个研究者吧。
「对了,要不要介绍你可以便宜购买那种东西的管道?」
「不必了。我没有自信驾驭那种类型的家伙。」
话说回来,记得最初碰到时是两人组,另一个去哪儿了?如果还活着就麻烦了。我不知道是谁委托他们杀我,是否肯就此打退堂鼓就很难说了。不想个对策不行。
「话说,弊事务所的蜻蜓表现得如何啊——?啊,治疗费改天会跟你请款喔。」
后半段我想装熟跟她拗个不了了之,所以只回答前半。
「太完美了,时间刚刚好。」
刚刚好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房间等时间到。
正常而言或许会一笑置之吧,但考虑到蜻蜓的性格,实在不无可能。他本人则好像想跟与自己无关的话题保持距离一般,坐在房间角落喝热茶。
不过我隐约感觉到视线。也许是因为提到了他的名字吧。
「既然能够赢过他们,表示他的实力还不差。」
辰野浅香满意地对于蜻蜓的成果点点头……原来还没测试过吗?
虽然免费试用的我没资格说别人,但没有先确认就直接派上用场也太过分了吧。我的心脏凉了半截。
「捡到好东西了。以老人家的遗产来说真是超棒的。」
「老人家?」
我一脸疑惑。在辰野浅香打算回答而张口的瞬间,房间的门被推开。
没有敲门,也没有招呼,脚步声直接踏入房间,然后停下。
我疑惑地抬起头,见到了令我心脏紧缩的画面。
「这……」
映入眼帘的两道人影都足以使我震惊万分。
为什么?疑问贴在眼角上,随着左右张望的眼球滚动。
一直恼人地吵个不停,搅乱了我的脑子。
「哎呀?你没联络说要来吧?」
治疗的动作停止,辰野浅香回头,语气轻松地打招呼。
但我却没那个悠闲心情。
从门口进房间的两个人当中,一个是最终头目,
另一个,则是朋友A。
鹿川成实……就站在白鹭的身边。
第二十页 觉醒与谎言
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自己的生存意义是什么?在与猪狩友梨乃对峙之中,蛞蝓自问。
活到现在不断杀人是为了生存。自从第一次杀人起,对于蛞蝓而言,生存就成了目的本身。不是为了做什么而活着,而是为了活着而做事,仅仅如此就已让蛞蝓竭尽全力。蛞蝓相信狭窄是一种「坚强」。
但这样的蛞蝓也有了生存意义。在她过一天算一天的日子之中,名为「复活」的目标诞生了。
为了达成目标,她不顾一切地活到现在。本应如此。但现在的蛞蝓却被不愉快的内心纠葛所绊住。
认为拟定计划复仇没有意义的蛞蝓,接受了白鹭的交换条件的真正理由是什么?像是为了反叛什么似地选了这条路,然而行动又缺乏一贯性,使得她伤痕累累。
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来这里?
仿佛要对什么表示叛逆一般,她来到了这里,现在刀尖却又犹疑不决。
有过好几次机会杀死她。而现在也拉近了距离,猪狩友梨乃无计可施,读心能力什么用也没有,等于已经逮到她的要害了。或许是理解了这点吧,猪狩友梨乃似乎放弃逃跑,正面凝视蛞蝓,闭着嘴。
战斗还没结束。与自己的战斗……来这里的意义……真正的敌人……
蛞蝓下定决心。抛开将刀刃歪七扭八的小刀,卷起右手袖子。
将袖口的空洞指向猪狩友梨乃。
蛞蝓举起右手不动。猪狩友梨乃对她的行为感到疑惑,但还是静候事态发展。接着,仿佛疲惫不已地眯上眼睛。
蛞蝓将对猪狩友梨乃的生杀大权交给右手。
等待着这只由自己内心深处涌出的分身下判决。
如果认为对方无可原谅的话,右手便会自己生长出来扭断她的脖子吧。
猪狩友梨乃有许多可疑之处,让人无法尽信。蛞蝓认为这也是理所当然。
别说别人的心境,就连自己的内心也无法看清了。
杀人很简单。问题是,蛞蝓能否杀死眼前的这个人。
蛞蝓想起自己为何会自称「蛞蝓」,又为何有「翠鸟」或「白羊」。杀手们被当成动物的理由恐怕是因为杀手终究也是人吧。
不催眠自己不是人,不假装自己是动物,恐怕就下不了手。
因此,现在的蛞蝓很讨厌自己的本名。她知道「米原麻衣」没办法杀人。
由迟迟没有动静的事实理解了右手的决定,蛞蝓睁开眼,把手放下。
「如果这就是你的决定……算了,也罢。」
皮笑肉不笑地扬起嘴角后,蛞蝓朝向出口踏出。猪狩友梨乃跟在她背后踏前一步。
「麻衣小姐?」
「没事了……回去吧。我累死了,好想睡。」
蛞蝓故作冷漠地如此说。话一出口,感觉很多烦恼都烟消雾散了。
「回去?回哪里啊?」
「旅馆。你应该有订房间吧?」
蛞蝓头微微向后转,瞥了猪狩友梨乃一眼。猪狩友梨乃虽能读心,却愣了一会才理解她的视线和话语的意义,连忙追到她身旁。
她毫不犹豫地跟上她的背影,差点跌倒似地整个身子往前倾地奔跑。
不再警戒可能被杀是因为读心能力,还是由于其他因素呢?
「等等我嘛,王子殿下。」
「我才不想当那么麻烦的东西呢。」
「咦?这不是你自称的吗?」
「忘记了。」
这么回答的蛞蝓的声音虽然一样冷漠,但多少恢复了生气。混浊的思考清晰起来,也能盘算该从哪里逃跑了。从大门口有困难,得强行排除路障,而且会场外还有大量的围观民众,绝非算理想选择。然而从二楼窗户跳下也无异于自杀,找紧急出口离开才是上策。蛞蝓得出此一结论。
「啊,糟了。得去救石龙子才行。」
「他的话不用担心。只要不是会动脑的家伙不可能输。」
蛞蝓莫名其妙的话虽让猪狩友梨乃感到困惑,但立刻想起了那件事,眉头不再深锁,展露出笑颜。
「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被你搭救了好几次,谢谢。」
「我不是存心想帮助你。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用力地感激我、尊敬我吧。」
蛞蝓自暴自弃地回道。似乎对于结果而书又抛下工作不顾的自己无法认同,不愉快地皱起眉头。看着这样的蛞蝓,猪狩友梨乃笑了。
「我很感谢你呀。看你好像很累,要不要我抱你呢?」
「滚一边去。顺便去医院吧。」
快步想保持距离,却因为两脚发软,又马上被追上了。
拨开被鲜血沾黏在额头上的头发,蛞蝓叹气。
蛞蝓认为坚强应该是「纤细」的。
她认为能消化种种事情、仿佛一条线般纤细的人很强悍。因为他们没有必须舍弃或守护的事物,轻盈无比,没有人能胜过这种人。要将这种精神发挥到极致,变得无比纤细,才能穿越总有一天必须通过的困难窄道。如果无法完全消化,就会变得愈来愈肥胖沉重,也会愈来愈虚弱。即使是现在,她也还是认为这种观念是正确的。
同时,她也承认自己方才选择了变弱之道。
「三流啊……」
即使超能力觉醒了,自己的评价也依然无法改变吧。蛞蝓浮现自嘲的笑容。
结果青蛙说得很准嘛。
「怎么了?」猪狩友梨乃窥探着她的脸问。对此,蛞蝓回答「没事」,接着又说:
「我很瘦吗?」
「多吃一点比较好吧。」
「喔。」
好吧,或许稍微增加一点点赘肉也不错。
表情柔和了些的蛞蝓摸了摸沾染血腥的右手袖子。
「石龙子同学现在应该吓了一跳吧。」
停在住商混合大楼附近的车子之中,感到困窘的巢鸭出声。被迫趴在车内的结果,就是得维持奇怪姿势。首先,高举的双脚贴在车窗上,接着扭转腰部,让上半身贴在座位上。也许是腋下被拉得很痛,巢鸭不断蠕动,想改变位置。但隔壁的白羊并没有打算让出自己的空间,彻底无视于她。
「我想也是。」
坐在隔壁座的翠鸟随口回答。比起这个话题,他更在乎游戏内容。
画面中正好是他花整天升级的「大葱鸭」在虐杀花草型怪兽的情景。专心操作游戏的翠鸟不自觉地浮现了少年般的笑容。
「只不过知道我们就在后座的话,成实才更会吓一跳吧。」
难保不会口吐白沫昏倒,直接被送回病床上。
巢鸭俨然忍耐到了极限,脚踢窗户翻身而起,接着扑向白羊的大腿,就这样趴下。白羊取下耳机,心中颇有微词地将眯上的眼睛对着她。
巢鸭打直身体,趴着睡。似乎不打算离开了。
如此一来,白羊也没办法赶走她,只能表情苦闷地接受。
并用「这种程度的任性还算很温柔了」的理由来说服自己。
「这么说来又快期末考了耶。好麻烦喔——」
巢鸭边翻滚边鼓起腮帮子。翠鸟看了她一眼,又驼着背埋首于电玩。
「接下来呢——啊,对了,要叫石龙子同学做什么好呢?」
白羊抓起扭个不停的巢鸭头发,在指尖梳弄一番后,叹了一口气。
巢鸭最近算颇为安分,对于必须听命于她的白羊而书算是很轻松。但她并不松懈。因为这位大小姐一有疏忽就会引来危险,不论什么行动都像天外飞来一笔,长年跟她相处的白羊深知这点。这么说来,这份工作也干得太久了。白羊掰指头计算认识巢鸭的年数。
白羊没想过自己居然能活这么久。最近的她经常遥望远方,思考个人目的大部分都完成了的自己,继续活下去还有意义吗?
不知自己和巢鸭哪边会先死啊?
想像着两边的死状,其中一方令白羊露出冷酷笑容。
成实是我的朋友。我们只是学校同学的关系,做梦也没想过会在蚱蜢改造人之类的怪物横行霸道的世界里碰见她。
更该死的是……
「你为什么跟这家伙一起出现啊!」
「说『更该死的是』会不会太过分了?」
连没出口的部分也由话语脉络猜中的白鹭愉快地对我挤眉弄眼。成实没有回答,低下头,不敢看我。她看起来精神不错,至少是好事。
「希望你别那么不客气嘛,石龙子小弟。」
白鹭以名字称呼我,但在我耳里只像讥讽。一股皮肤上有虫子爬行的厌恶感油然而生。虽说那不是纯粹的讥讽,一方面也是因为在成实面前的关系吧。在一般人面前直呼我废渣男只会破坏她的形象。
「唔,要谈严肃话题?大姊姊最怕这种场面了,我先走啰。」
辰野浅香抛下医疗用具,顺手拎着蜻蜓的脖子退场了。「喂喂!」我摇动断了一半的手指呼叫。
「等讲完再帮你治疗~」
这么悠闲真的行吗?但我只能目送她带着毫不抵抗的蜻蜓离开。
成实注意到我只做了止血处理的手指在摇晃,成实又转头不敢看我。
「话说回来,你还真的如同传闻一样浑身是伤呢,你没事吧?」
多么虚情假意的「你没事吧」啊。还装成第一次见面的样子,什么「听说」嘛。算了,她过去也的确没见过我这么凄惨的状况。如果说人也算是一种动物的话,我今天碰上就真的是野兽。虽然过去也很惨,但这次着实到鬼门关门口走了一道。说不定我背负着注定要碰上凄惨的命运,但托这个诅咒的福而能勉强苟延残喘。没错,为了让我今后吃更多苦头。
光想像就差点呕吐。但是身体动不了,盥洗室也很遥远。只能忍耐了。
「所以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成实和白鹭之间到底能有什么交集?我的脑中连模糊的推测都浮现不出来。究竟是怎样的排列组合,才能让这组人马并肩出现在我面前啊?一个是朋友A,另一个是最终头目耶。
「我们只是朋友啊。」
白鹭亲密地把手放在成实的肩膀上。成实没有拒绝。
她紧闭着嘴,什么也不想说。平时开朗多话的她又到哪去了?
发现我对她的沉默感到疑惑,白鹭替她说明:
「你没听说吗?她被坏人拔掉舌头了。」
「欸?舌…舌头?」
突如其来的言语暴力令我倒抽一口气。拔舌头?又不是阎魔大王。
你究竟做了什么啊?成实。
「然后她被我所搭救。正确而言,是被我的朋友发现。」
听完只想怒喊「别说谎」。虽然我没有证据,也不清楚事情经过,但我还是能猜到。这件事一定跟她有关。多半是她指示翠鸟拔去舌头的吧。我瞪着白鹭。不只我的父母,连朋友都遭到这家伙的毒手。
见到她高高在上的表情,很想赏她一拳,但手指的疼痛又把我拉回现实。全身剧痛的我,对于她的恣意妄为只能咬牙忍耐。
但比起她,现在成实的事更重要。她被人拔掉舌头了。光想像那种情景就冒出冷汗。
「你没事吧?」
「她说想见你,所以我带她来了。虽然有点太勉强她了。」
我在问成实,回答者却是白鹭。而且声音还如此温柔体贴。彻底是诈骗高手的声色。
成实带了笔记本跟笔,开始唰唰地书写,我才发现她想要笔谈。不知道被切断多久了,不复健果然说不出话吗?
『你在做什么?』
成实最初的问题是这个。我由左到右阅读她的文字,脑中响起成实的声音。
「还用说吗?我在当新兴宗教的……教祖。」
连说出口的自己也觉得可疑,但这件事她终究会知道,我只好老实回答。这段时间彼此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在这种情况相遇的情报极度缺乏。虽然应该先从报告近况开始,但我实在说不出口。希望有更多的时间调适心情啊。
当我烦恼着这个问题的当儿,成实又写起新的问题。明明三个月前还在一起谈天说地,现在跟她之间却产生了隔阂,让我觉得分外寂寥。
三个月的光阴意外地漫长,有恍若隔世之感。
『你跟白鹭小姐有好好谈过吗?』
「当然有。」
我回答。成实用笔在「好好」的部分打圈,特别强调。
「我不知道你所谓的『好好』的基准是什么,没办法回答。但是任谁都不想跟讨人厌的家伙谈话吧?」
我装得很冷静地回答,但内心却警戒着白鹭何时突然说出「你明明摸过人家的胸部了」之类的话,胃因紧张又刺痛起来。如果她说出来,在种种意义下都会演变成大麻烦吧。白鹭一脸贼笑地看着我。在我面前,这家伙在想什么真的很好懂啊。
现在不是思考蠢事的时候。成实又写了新的话。
『下次找个机会,我们一起跟她谈谈吧。』
「啥?为啥?」
『当然是为了相互理解啊。』
谈话。相互理解。
成实的用语敲响了警钟。
「相互理解?我还不理解她是个怎样的家伙吗?」
她只是个为了排遣无聊而将世界收于掌中的骗徒,同时也是个色情狂的巨乳御姊。对这家伙只要理解这么多就够了吧?管她出生于何种环境,有着什么过去,一点也不重要。
成实又写下新的话语来反驳我。她一边摇动着她的辫子,生气地反驳我。
『我才不认为白鹭小姐是你所说的那么坏的人呢!』
「……你在说什么?」
如同字面所示,她真的「不认为」吧。
「你对她……对这家伙的事又懂什么了?」
『当然知道。因为我有好好跟她谈话过。她愿意倾听我的话,也很亲切地回答我的问题。白鹭小姐不管什么问题都不搪塞推托,都有好好地回答我。』
虽然是写在纸上,但速度还是快到符合「饶舌」的表现。一开始很冷静,讲起「那个」的时候,字数极端地变多,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慢着,难道……
『所以说,你应该好好跟白鹭小姐聊聊才对!』
她说的话没有错,很正当,也很理想。但我心中的警钟愈敲愈大声。
成实以前是如此不切实际的和平主义分子吗?
「下次要不要一起来参加集会?我很欢迎你们大驾光临喔。」
白鹭邀请我。明知我绝不可能去。
但听到她的搅局,我的疑惑变成确信。
……这女人。
「你对她洗脑了吗?」
如果我没受伤,我一定会抓住她大吼吧。
可惜现实中我只能诅咒连爬起身都有困难的身体。
她该不会偷偷摸摸地跑去成实入院的地方探病了吧?
看出我的心思,白鹭微微露出苦笑。彻底虚情假意的亲切。
「如同成实所言,你真的很有攻击性啊。你太顽固了。」
少装得一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样子。你这混蛋的事,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反之亦然。你那对翅膀和我这只眼睛。彼此再熟悉对方的人性不过了。
而成实也是,现在的她充满了似曾相识感。
我认识两个跟她很像的人。
虽然他们最近都不回家了,但我跟那两人住过一段时间,没道理不熟悉。
所以……拜托你别用那副「就是说呀」的表情望着白鹭吧。
「成实,你……这么说虽然很可笑,但你被骗了。被那女人骗了。」
『白鹭小姐不是这种人。』
「被骗的家伙都是这么说的。你是笨蛋吗?你明明就知道……」
当我诉说我的父母的愚蠢行径时,你不也曾笑着说他们很傻吗?
为何现在又会被那家伙蒙骗啊!
或许很愤忾,成实放下笔记本想说话而张开嘴巴。口中的舌头甚至连一半都不剩了。
她困难地想挪动舌头。
「啊……呜啊……」
「不行喔,别勉强说话。」
白鹭抱着成实的肩膀制止,用轻飘飘的衣服遮住成实,温柔地捣住她的嘴。看到必恭必敬地抚摸着白鹭的手的成实,我头痛得更厉害了。或许跟失血也有关系,身体甚至发冷起来。
这家伙一向靠着骗人过活。她不管什么发言都是谎言。
不管是听来顺耳的话语、让人想倚赖的包容力,全都是她装出来的。
焦躁感与想法传达不了的隔靴搔痒感让我快疯了。
很想搔头,却连这种事情也办不到,陷入了压力的恶性循环。
我现在才发现白鹭说的「搭救」这个词当中隐含的意义。
她原本应该是想杀死成实吧。但在杀死她前,先留她一条小命利用一番,这就是白鹭所谓的「搭救」。她这种绝对不说百分之百假话的说谎方式令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不停地仰望着白鹭与成实。
明明我对她们两人想问的事情,想说的话多到不行。
但恐怕不论哪个都不会给我明确回答吧。
我很清楚答案只能在自己心中找寻。
即便如此,我还是有件无论如何都想确认的事。
「成实,你真的认同她吗?」
听到确认她的意志,成实低下头来。就算她现在没办法说话,好歹能用点头摇头来表示肯定或否定。我苦苦等候,期望她能表示否定,但成实依然动也不动,不肯表示回答。
她在迷惘,这表示她还没有彻底相信白鹭。
但重要的是她没有立刻否认……好吧,既然如此,如果……
「……如果这就是你的选择,今后你就是我的敌人。」
为了宣告跟对方划清界线,我选了好懂的话语。
没想到居然会有被同学宣称敌对的一天。
而自己碰上这种时刻,竟然也不苟言笑、一脸严肃地接受了。
成实这时显露出的表情,就像上面这种感觉吧。她一定很震惊。连说出口的我也好像感染了她的情绪。
这不再是我平时装模作样的妄言了。我是「认真」的。
「白鹭是我的敌人。如果你肯定那家伙,我也不原谅你。」
老实说,我心中暗自期待如果我撂下重话,她说不定会投靠我这边。
但听到「敌人」两字,露出反应的不是成实,反而是白鹭。她眼角泛着笑意,露出「就算脆弱的你不原谅我也没什么好怕的吧?」般的嘲笑眼神。完全是如此没错,但轮得到你说吗?同类。
「你来见我只为了这件事吗?」
不是针对成实,而是对着白鹭发问。我只想确认她是否只是来骚扰我的。「嗯,是的。」我想也是。她对成实那么亲切,恐怕也只为了这个目的吧。
「既然如此就滚吧,带她回医院休息。我也不快点治疗伤口不行。」
其他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焦急与丧失感,以及最最重要的是,失望感充斥了我的心,让我无法思考。成实站在白鹭那边,对她追求救赎,追求信仰,就意味着被骗。
她明知我的双亲是怎样的人物,我的家庭又是如何破碎的,现在却仍选择相信那名元凶,我对这样的成实真的很失望,连问为什么的力气也挤不出来。
成实一样什么也不说。她已没有精神勉强讲话了吗?刚刚在替白鹭的辩护时明明就很有精神。所以我也沉默了,就只是盯着她瞧。感受到早已失丧的右眼,在绷带内发疼。
「该回去了,别太勉强,早点休息吧。只要你想见面,随时都有机会的。」
白鹭搀扶着成实肩膀,装出关心她的样子。我忍住想咒骂「当然不会有机会了!」的舌头。成实表情凝重,轻轻点头。离去前,她欲言又止地一直看着我,但什么话也没有传达出来。我痛切地感觉到言语真的很重要。
我没有读心能力,不是ESPER。你若不说出口,我什么也没办法知道。
就这样,白鹭她们离开了。白鹭到最后都一直戴着善良的面具。如果跟那家伙一样好懂的话,我就能理解成实的心情了。我放弃也似地摊手,垂头丧气。
才刚撑过难关,更凄凉的景况又等着我了。
在我眼前的,只有下楼的阶梯吗?
房间里剩下我一个人,我发出怪异的笑声。很想忍住,将嘴唇抿成山字形,但终究还是忍耐不住地噗哧笑出来。我一笑,身体颤动,害得某处伤口又裂开,血渗了出来。
「那家伙骗人真轻松啊。了不起,骗人的手段超高明。」
我一拳敲在床上。好痛。感觉断了一半的指头里像是有小虫蠕动。我马上抱着拳头抵在肚子忍耐。行动轻率就得付出代价。
就在我呻吟时,辰野浅香回来了。蜻蜓也缩着脖子的姿势跟在背后。两人嘴巴都动个不停,俨然在吃糖果。
「咦?盲肠痛吗?」
辰野浅香一脸愉快地问我。我又不是肚子痛才抱肚子。
「麻烦继续帮我治疗吧。」
竖起残破不堪的指头拜托她。「好好。」辰野浅香坐在多半是她专用的椅子上,蜻蜓则坐在另一张病床角落发呆。他的手里仍拿着手提箱。
一跟我的眼神对上,他就怯生生地把头转开。明明拥有能一击粉碎我的头颅的强大力量,真是个怪人。
「哇……痛痛痛痛,麻醉呢?医生,拜托麻醉一下!」
向粗鲁治疗手指的辰野浅香提出请托,但对方却只是笑。
「没有经历疼痛就治不好。」
「你说谎!好…好痛!痛死了痛死了痛痛痛!」
没问我的意见就开始缝合伤口,虽然痛得难以忍受,但我也逃不了。
这或许也象征了我的人生吧。
在缝合手指的时候,辰野浅香聊了起来。虽然我又痛又满脸鼻涕眼泪。
「刚才的是你朋友?」
「之前是,今后很难说了。」
如果成实拥有读心能力的话,她绝不可能信任白鹭的。因此就算有,现在也不像她姊姊那般完整吧。猪狩友梨乃的推测或许很正确。
至于白鹭这边,即使不见得完全掌握状况,至少也理解她的能力时有时无。
她就是趁着能力空档的时间洗脑的吗?目前能力尚未完全觉醒,但恐怕再过不久就会萌芽了。在这之前……之前?
成实是我的朋友。因为是朋友,所以我必须救她出来?听来似乎天经地义,但我连父母也没拯救,也没有这个打算。就算救父母出来,我能跟他们好好相处吗?
「你会协助白鹭吗?」
「她是出资者啊。她有时会委托我干些很乱来的事情,所以我偶~尔~也会对她搞鬼。」
根本是白鹭的损友嘛。跟她臭味相投的家伙,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啊,对了,也问问看这家伙好了。」
替我缝合完毕后,辰野浅香用「这家伙」称呼我。
「这家伙」回答:
「什么事?」
「禁忌的秘密武器,好,你联想到什么?」
「失控。」
我最爱这类名词了,像是失丧的太古文明等等。虽然是从前的我。
「例如说,由于太过强大而被封印起来的兵器突然失控……」
附带一提,那个「兵器」指的是我——如果是从前,我会这么回答吧。再不然就说:我是具备了能与那个封印兵器对抗的因子的唯一存在,世界的命运扛在我的肩膀上了!……灭亡算了,这么不可靠的世界。
「原来如此。但失控的话,第一个死的不就是我吗!」
居然对我生气了。什么跟什么嘛。辰野浅香抓着我的手,盯着手指根部瞧。
「原本就有缝合痕迹耶?你跟人赌博输了?」
「走钢骨超愉快啊(注:出自福本伸行的漫画《赌博默示录》)……总之发生了许多事啦。」
「真不希望我家儿子以后也变这样。」
辰野浅香认真地说。原来她有孩子了吗?唉,没错,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不希望他变成我这种不良少年的话,就对他温柔点吧。」
「还用说吗?」
辰野浅香边嚼糖果边回答。
「……接下来是肩膀、耳朵。怎么连脖子也受伤了啊?干脆杀死再让你复活还比较快呢。」
「又没人能办到这种事。」
眼前的蜻蜓似乎正犹豫要不要举手,我装成没看见。
「当然办得到。歌颂人类的教科书曾说过,只要有信念,人类没有办不到的事(注:出自荒木飞吕彦的漫画《JOJO的奇妙冒险》第一部主角乔纳森·乔斯达)。」
辰野浅香引用似乎在哪里听过的说法,信誓旦旦地诉说着。
看见她带着确信的眼眸,我忍不住又发出古怪的笑声。
「人会成长……真的吗?我的变化该说是成长吗?」
我有气无力地反驳,声音沙哑,听起来好像老了好几岁。
我实际想问的是:徒增岁数真的能称之为成长吗?
疲累到极点了。连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喜悦也像是被泼了一桶冷水。
在没有麻醉的缝合中,我痛得眼泪流不停,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
只因痛恨白鹭,为了反抗她而碰上种种事情,也失去了许多事物。
受到重伤,跟朋友为敌,开始觉得整理自己的心境很麻烦。
没有在底下这句话背后接着说出「救救我吧」是我唯一的坚持。
「谁来……」
谁来告诉我这是对的。
后记
没想到只到序章就结束了。啊,我是指漫画版。
大家好。这是第五集。本来想早一点出刊,因故延误了,害各位等这么久,真是抱歉。顺道一提,石龙子到最后都没女人缘。
请容我泄漏剧情,其实……这部作品不是恋爱喜剧喔。
去年最高兴的事是,我喜欢的电玩制作者说看了我的作品觉得很有趣。虽然我到现在才知道,总之真是太好了。
最后我想向受到北○之拳影响,边喊叫招式名称边准确戳人脖子的父亲(但是百裂拳只挥了十下左右就没力了),以及宣称「没啥好说的」的母亲,致上我的感谢。
并感谢各位支持至今,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入间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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