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饮食生活

最初食用腐败食品或许会有抵抗感,不过请放心慢慢就会习惯。僵尸的牙齿与肠胃比人类结实,因此连石头金属之类都能吃,不过请注意不要饮食过量。另外,请避免摄取不适合僵尸体质的东西。基本上摄取感觉「好吃」「(吃起来)还不错」的没问题。

不能摄取的东西

·新鲜的水

·全部生鲜食物

※一开始可以食用经过充分熟成后的人类食物。

※食用石头金属等必须等到牙齿重生之后。

对抗拒僵尸特有饮食生活的人推荐的食物

纳豆,起司,优酪乳,腊肠等发酵食品

※理论上发酵跟腐败并无差别,因此跟人类吃同样的食物是可能的

※详情请参照次页的发酵食品一览

地球篇

1-1 西历二五一九年,距离灭亡五四九年

(女高中生变成僵尸)

「恭喜恭喜。是僵尸的阳性反应」

西历二五一九年六月二日,看到医生给出的检测结果上记载着〈僵尸(+)〉,我无力地垂下肩膀。

「骗人……还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

我的眼角浮起泪光。然而眼前的医生却眉开眼笑地继续说道。

「嘛,不用那么垂丧。你看我也是僵尸」

医生突然取出自己的右眼,向我递过来。他取出的眼球,就像刚从玻璃缸里蹦出来的金鱼似的扑哧扑哧跳动。

「哇!快收起来!」

「马上就会习惯哦。啊,这本是生活指南。请认真阅读。好了,那么多保重。下一位」

等待会计期间,我看了一遍医生递来的指南。

书名叫〈僵尸生活入门〉。第一章是饮食生活。

「啊,的确不可以吃新鲜的食物呢。没错没错」

僵尸喜欢吃腐食。在如今的时代,这是常识。

我在心中跟生鱼片与寿司告别。

「哼哼,发酵食品吃跟人类一样的也可以……原来如此」

根据科学上的见地,发酵跟腐败现象似乎并没有多大差别。

得知变成僵尸后也能吃心爱的纳豆,我的心情稍微好点了。

结束会计后我给母亲打电话。

「就是这样,妈妈。先把我的衣服放到二楼去」

「啊呀,知道了。跟你爸爸问声好」

母亲的态度极致冷静。也是,十年前,我的父亲变成了僵尸。僵尸既不会空气传染也不会飞沫传染,不过生活环境跟人类迥异。分开住是当然的习俗。

二十六世纪的标准住宅是二世带住宅。这方面在日本也好英国也好巴西也好都一样。

「真有点羡慕你呢。可以跟爸爸一起生活」

妈妈的述怀让我有点伤感。

我在医院的出口等公车。

一股芳香冲鼻而来。巡着味道看去原来是垃圾箱。

僵尸化似乎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再过一週人类的牙齿脱落,就会长出漂亮的新牙了吧。

「啊呀,你也是僵尸?我也一样哦」

坐在我旁边的老太婆自称阿菊,她把某样东西递给我。

「检查很辛苦吧。好了,请你吃这个」

我默默地收下表皮发黑的香蕉。从早上起什么都没吃。肚子空空的。老太婆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连皮一起狼吞虎咽地吃着香蕉的我。

「好吃吧?腐败的香蕉果然是最美味的」

老太婆一边啃着自己那份一边说道。简直就像来远足的孩子似的表情。

「……您好像非常开心呢」

「哎哎。变成僵尸后,身体轻飘飘的。现在甚至可以吃掉小汽车」

从嘴角的缝隙间露出狼一般锐利的牙齿,老太婆笑道。

没错。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垃圾问题。垃圾是僵尸宝贵的食物来源。不管是可燃垃圾还是不可燃垃圾僵尸都会平等地吃掉。僵尸正以迅猛的势头净化着世界。

最近根据达尔文的进化论,主张僵尸是人类进化体的学者也不少。刚刚的医生说「恭喜恭喜」的原因就在于此。

「好了,工作工作」

老太婆站起来,打开座位旁边的垃圾箱的盖子,开始猛吃。

不久后公车进入环路,于是我站起来。

「一开始大家都很垂丧。不过没关系。你珍爱的人马上就会来这边哦,真的」

就像被老太婆的声音推着似的,我进入公车。

公车眼看着离国立僵尸感染中心渐行渐远。

回家后,父亲正做好晚饭等我。好像是收到母亲的联络后,从公司早退。

「居然还有跟你同桌的一天……唔。好了,吃饭吧」

餐桌上放着发霉的天妇罗跟米饭。我记得这个菜单。是一週前母亲做的料理。为了配合僵尸的口味好像经过熟成了。

「……我开动了」

一边用手驱赶盘子上嗡嗡盘旋的苍蝇,我一边吃饭。好吃。真不甘心自己的身体正顺利地变成僵尸,想到刚刚才开始的高中生活,我的眼泪哗啦哗啦直掉。由于僵尸带有特殊体臭,不得不转班。明明好不容易才习惯现在的班级,实在让人伤心欲绝。

「没关系。马上就会习惯。僵尸的身体结实找工作也容易。说不定还能当太空飞行员哦」

拥有十年僵尸历的父亲这么说着安慰我。

没错。对不需要氧气跟新鲜食物的僵尸的需求正与日俱增。因此,在月球基地与火星植民地工作的人全都是僵尸。

人类文明由僵尸支撑。

从开着没管的电视里流出今天的新闻。

「〈新人类〉占总人口的比例已经突破四成。巴黎正在举行为〈新人类〉谋求更多权益的罢工活动」

「……新人类?什么啊这是?」

电视里映出正在示威游行的僵尸队伍。

不理对未知词汇感到困惑的我,父亲开大电视音量,带着兴奋的表情大叫。

「太棒了!从今天起僵尸这个称呼作废!再也不需要自卑!我们是地球的下一任主人!」

父亲兴冲冲地把手指放到眼睛附近。

「等一下,不要挖眼球啦」

父亲什么都不回答,在我面前抬起拳头。轻轻摊开的手掌上放着黑色的彩瞳隐形眼镜。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脸,虽然已经有所觉悟,但仍然不敢正视。

僵尸特有的深红色瞳孔——

受本能的恐惧驱使,我闪到墙边。

父亲玩味似的一步一步逼近恐惧的我。

「不要。别过来」

膝盖瑟瑟发抖,我当场摊软下来。

我想把刚刚坐的椅子拿过来当路障,父亲露出浅浅的微笑,从我手中拖走椅子。

椅子被拖走的冲击,让我倒向地面。

父亲毫不留情地用脚踩住我的头。

「——叫你从前瞧不起我」

「没有。我没有瞧不起你」

「有,就是有。是谁说我臭把我赶到二楼?是谁怕被感染,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是谁说自己才不会变成僵尸,一个劲儿地看不起我?是谁说反正什么都能吃,在剩饭里放玻璃渣?」

「对不起。对不起爸爸。请原谅我……」

在急速远离的意识中,我想起〈僵尸生活入门〉的一节。

——又及,由于僵尸这个称呼含有差别意识,也有见解认为应该叫〈新人类〉——

没错,我是新人类。在旧人类的黄昏时代诞生的生命。

把父亲的怒号当成摇篮曲,我闭上眼睛。

同时心想现在的自己瞳孔到底是什么颜色呢。

1-2 西历三〇六八年,灭亡日

(科学家会做圆环的梦吗)

西历三〇六八年,灭亡日悄然降临。

我跟同僚威廉一起利落地按下计量器的开关。明明老人们就在面前,威廉却毫不掩饰不满。

「实在是蠢得要死」

「啊啊,的确」

现在,我们眼前有台时间机器。试行已经结束。

「喂,奥萨。你觉得未来会改变吗?」

「不会。试了几次都没变。所以只能这样」

「叫什么来的。哎……」

「〈历史就此完成〉」

「没错没错。搞不懂大人物们在想什么」

咳咳,就像在责备威廉的无礼似的室内响起一阵假咳声。

不久实验对象被带来。一男一女。女人好像已经半精神失常。

「我是僵尸。不是人类,放手」

她厉声尖叫着。

听到女人的发言工作人员立即赶过去,用检查用的笔电筒照女人的瞳孔。确认完毕后,工作人员摇头否定。

「无异常。没有新人类化倾向」

对依然不肯罢休的女人,老人中的一位发话。

「沃克小姐。很抱歉决定无法改变。你必须跟这里的斯科特先生一起回到过去。开始吧」

时间机器的引擎逐渐升温,驱动声在室内嗡嗡作响。

男人似乎已经无力抵抗,乖乖坐进时间机器。

十分钟后,因麻醉而昏迷的女人被放到男人旁边。

「坐标设定完毕。开始传送」

听到信号,包含我在内的所有职员都带上太阳镜。新人类的瞳孔怕光。必须佩戴太阳镜。

不久炫目的光芒在房间中扩散开,时间机器消失踪影。

坐标是两百万年前的非洲。人类诞生地。

「哎呀哎呀。这样就能让亚当跟夏娃生诞生了,吗」

威廉点上烟。

沃克小姐跟斯科特先生是最后的旧人类。

新人类(旧称僵尸)的人口占比开始超过九成时,旧人类相继死亡。原因似乎是新人类散发的瘴气。

临死前把最后两个旧人类送回昔日的地球,也可以说是新人类仅有的一点赎罪。很遗憾由于我们新人类没有繁殖能力,已经把生存圈扩展到土星的新人类,随着旧人类灭绝,也会在百年左右之后灭绝。

一切都将终结。不对,不是终结。从我嘴里冒出来的是老人们钟爱的词汇。

「永劫回归」

「yongjiehuigui?」

「古人的思想。世界像圆环一样转动。因此终结不会到来。你能在这里抽烟也是预先决定好的。就算使用时间机器也改变不了过去。世界不断转动——直到永远」

「就像旋转木马一样?」

「没错。就像旋转木马一样」

我伸出右手,向威廉讨烟。

「要抽吗?真稀奇」

「……不。还是算了」

「你累了。从刚才起尽讲些难懂的话。之后来一杯吧。啊,我懂。你在担心那两个人吧?不要紧,这时候那两个家伙如今也正在努力吧。被新鲜空气与水包围着」

新鲜的水?啊啊,真可怕。新鲜的水对新人类而言无异于剧毒。我半反射性地怂起肩膀。

为了转换气氛眺望天空。天空一如往昔,让我放松紧绷的身体。

地球。母星。我们的故乡。

「天空真美。火星的天空也不错,不过地球的天空果然是最美的」

就像祝福实验成功似的,研究室外面是没有一丝云彩的紫色天空。

被新人类的瘴气染成紫色的天空。

不过,谁也不会在意这种事。新人类的瞳孔是深红色的。在地球还是朗朗青空的时候,我们眼中的天空就是紫色的。

1-3 西历二三一五年,距离灭绝七五三年

(校园心里辅导员撒谎)

西历二三一五年六月。按响内线电话,等待反应。这份工作已经做了好几年,这个瞬间依然让我很不习惯。

「哪位?」

或许是觉得陌生的中年男性可疑,内线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很尖刻。

「我是校园心里辅导员名叫只野健。想谈谈您儿子一君的事情」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好像是让我进去。

一进屋,独特的味道便扑鼻而来。僵尸,我在心中嘟哝。二十四世纪现在,青少年不上学的原因基本都是僵尸化又或者僵尸化引发的霸凌。

「家里其他人都没事。为什么只有一……」

「伯母。请不要太失落。可以让我跟一君谈谈吗?」

一的母亲指向楼梯。孩子的房间好像在二楼。

「我在一楼的起居室等」

只说了这句母亲便匆匆离开。亲情,在僵尸发出的腐臭面前似乎也无能为力。

「一君。我是校园辅导员名叫只野健。可以让我进来吗」

感觉门后面的人正屏住呼吸。一阵沙沙声响起。然而,门并没有打开。我叫了几声都没回应。今天也会变成场持久战吧。就在我做好心理准备深呼吸时,听到蚊子一般细小的声音。是一的声音。

「……可是,我,很臭哦?」

「没关系」

我探出身子瞄了瞄楼下,确认他母亲不在,于是继续说道。

「其实叔叔也是僵尸」

「真的!?」

一的声音中升起希望之光,门开了。

一的僵尸化似乎相当严重,瞳孔已经变成深红色,鼻子也腐败陷没。

「你已经很努力了哦。明明才十岁真了不起」

一的眼泪刷地滴下来。孩子的房间乱七八糟,到处都有壁纸撕破的痕迹。多半是被一当成食物吃掉了。异食是僵尸的能力之一。

为了让一放心我故意张嘴大笑,亮出僵尸特有的牙齿。接着取下隐形眼镜,露出跟一同样的深红色瞳孔。

「跟我一样」

大概是太寂寞了。一像弹簧似的猛地扑进我的胸口。我一边抱住哭鼻子的一,一边若无其事地观察房间。发现房间的角落里有个装着黄色液体的塑料瓶顿时一阵心痛。肯定是用来代替厕所的。

等一停止哭泣,我慎重地询问。

「妈妈不准你离开房间吗?」

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变成僵尸的现实把孩子关在房间里的家长很多。根据情况有时不得不报警。

我指着塑料瓶说,一却用力摇头。

「唔唔嗯。不是的。妈妈才不会做那种事。可是,我讨厌……」

「讨厌?」

「因为,厕所旁边有镜子」

「哈哈。自己的样子很恐怖?我懂。叔叔也一样」

我轻轻截了一下一的额头,一扑哧一笑。这时不禁觉得幸好自己是僵尸。

我打开银色公文包取出道具。防腐处理用道具。

因为避免了最麻烦的情况心情轻松。

一边给一看硅胶做的假鼻子一边说。

「叔叔要施魔法了哦。快闭上眼睛」

我迅速实施防腐处理。脸颊修复完毕,接着是眼睛。一边哄对第一次戴隐形眼镜感到胆怯的一,一边贴隐形眼镜。最后是除臭喷雾。跟医用的不同,效果很弱,这是没办法的。毕竟我不是医生,能做的处理有限。

敦促一再次闭上眼睛,我一边背起一,一边向楼下的盥洗台走去。

「行了,快睁开眼睛」

一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见到镜子里映出的自己发出欢呼。

「太棒了,是人类时期的我!叔叔,谢谢你!」

听到一生气勃勃的声音,母亲现身。

母亲向一跑去紧紧抱住她。无以言表的呜咽从母亲的喉咙里冒出来。

「叔叔他,对我施了魔法」

一高兴地回抱母亲。

「我做了简单的防腐处理。能够应付一时……之后请准时去医院诊疗」

看到镜中的自己我一阵眩晕。隐形眼镜取下来一直没戴。我赶紧跑向二楼戴上隐形眼镜。回到一楼后为自己隐藏真实身份向母亲道歉,然而她并没有生气。

「一君。叔叔跟妈妈有话说。你能乖乖地回自己房间去吗?」

此后一个小时,穿插着教本〈僵尸生活入门〉,我跟母亲讲解了关于僵尸生活的基本事项。

「好了。有什么疑问吗?」

由于母亲明显地屏住呼吸,我还担心是不是除臭剂失效了。然而,并非如此。母亲做完深呼吸,随即带着不安与期待交织的眼神问道。

「一变成僵尸后,有办法在这世上生存下去吗」

如果老实回答答案肯定是「NO」吧。

就连僵尸的维权运动进行得如火如荼的现代,僵尸找工作也不容易。从事脑力劳动的人及其有限,大半都在施工现场或者垃圾处理设施从事体力劳动。我自己,在决定现在的就业岗位之前也辛苦了一番。

然而,我会撒谎。对这类疑问向来如此。

「请看看我。没关系,僵尸也能体面地生活」

为了不让孩子们自绝性命敢于向前。

「是哦……是哦」

母亲就像说给自己听似的点头认同。

「最后,我去跟一打声招呼就回去」

我一敲门,眼睛闪闪发光的一便冲了出来。少年手上有张原稿用纸。好像是一边做作业,一边等着我们谈完。

「快看,叔叔。我终于能写了」

作文的标题叫「将来的梦想」。开头是这样。

我将来的梦想是当校园心理辅导员。

长大后想要帮助像我一样对变成僵尸感到困扰的人。

(插图)

1-4 西历二四四五年 距离灭亡六三三年

(艺人掉下xx)

西历二四四五年十一月。年轻艺人陆手边有张僵尸检查的诊断书。结果是阳性。

「我的梦想也到此为止了吗……。必须向咲道歉」

陆移至位于梅田的卡拉OK房间后,叫出搭档咲。

三十分钟后,不经敲门咲便猛闯进来。

咲大大咧咧地走近陆,毫无预兆地用手指直戳陆的眼睛。

「好痛。搞啥」

「不由自主。想瞧瞧深红色的瞳孔。哎呀?戴了隐形眼镜?」

「才第二期。颜色要等下週才变」

「唔嗯。眼珠子掉出来是?」

「……三週后」

「太好了。赶得上大赛哩」

一个月后,东京将举办漫才大赛。陆他们第四次挑战大赛终于获得出场权。

「哎?不解散吗?」

深信队伍会解散的陆沮丧地瞠目结舌。

「才不。为啥解散?」

「因为我很臭」

「塞上鼻塞不就行哩。好了,剧本。已经修改过啦快读」

陆唰啦唰啦翻开剧本,开始过目。

舞台提示中满载〈陆,摘下隐形眼镜〉〈陆,让眼珠子掉下来〉〈陆,用尖牙啃钉子〉等等僵尸段子。

「等一下,咲。这太乱来了」

「什么?太难了?」

「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这关系到播放伦理。漫才大赛会实况转播……」

呼呼,咲露出无畏的笑容。

「可是,很逗哦?」

咕,陆穷于应答。僵尸成为一般性存在的如今,暗地里僵尸段子早已传遍街头巷尾。只不过,广电处跟出版界担心来自人权拥护团体的抗议,迟迟无法决定对僵尸段子出手。

「艺人最要紧是吸引眼球。你试试看嘛?绝对会火」

被可谓艺人杀手的〈绝对会火〉四个字绊住的陆勉勉强强接受了更改过的剧本。

「万一被踢出演艺界你也得陪葬噢」

「哈哈,到时候就去街头表演啦。说不定意外地赚钱」

咲从包里取出纸扇开始摆造型。咲是个分外热爱怀旧漫才的女人。为了接近憧憬的all阪神·巨人她从不懈怠古典的研究。

「很好,要开始了哟」

确认陆已经读完剧本,咲宣称道。

「是是」

他还不知道。

由咲创作,陆表演的〈杂技眼珠子滴遛掉下来〉在僵尸层受到绝大支持,让两人走上星途。

他还不知道。

七十四年后,国立僵尸感染症中心的医生每次进行僵尸通告都会祭出杂技眼珠子滴遛掉下来,让患者捧腹大笑。(※参照1-1)。

梅田的卡拉OK房间。一切都是由此开始的。

1-5 西历二四四六年,距离灭亡六二二年

(演员自述)

※西历二四四六年三月,来自波士顿·时代杂志揭载的独家访谈摘录

独家访谈(以下,表记为独):那么托姆。出柜后过了一个月,你的生活有发生变化吗。

托姆·伊斯特伍德(以下,表记为托姆):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变化。这点连我自己都没预料到。既然是这样真应该早点出柜。

独:有消息说你要自己当导演拍电影,是真的吗?

托姆:是真的。我想拍僵尸题材的电影。不戴隐形眼镜不化妆,反映真实僵尸生活的纪录片。目前正在海选招募出演的僵尸。不过,以美国现有法律必须设定为R18。

独:对于「上映真实的僵尸生活会对青少年的教育造成不良影响」这类世间风评有什么感想?

托姆:愚蠢之极。现在四个人里面就有一个僵尸。我们又没犯罪为什么非得过躲躲藏藏?我很想对人类说。「就像我们每天都戴隐形眼镜一样,你们也应该每天戴上深红色隐形眼镜」。

独:你不再佩戴隐形眼镜,是基于这层考虑吗。

托姆:没错。我从前就这么想。实际上的契机是他啦。陆·向井(※参照1-4)

独:陆·向井?

托姆:去年成为话题的日本大奖赛。你也看过不是吗?

独:啊啊,他啊。在喜剧表演·大奖赛上,摘下隐形眼镜出柜承认自己是僵尸。

托姆:他是个非常幽默的人……不对,应该说僵尸吗。他把僵尸的消极形象化为笑料。在新闻中得知陆的存在时,我觉醒了。在生活中伪装自己很空虚。于是立即买了去大坂的机票见他。他的搭档咲也非常了不起。她说「他是人类还是僵尸并不重要」。我也想跟那样的女性邂逅。陆真是个幸运儿。

独:您认为自己离婚的原因在于僵尸化吗?

托姆:关于这件事我无可奉告。

独:抱歉。快到时间了,请跟粉丝说点什么。

托姆:我的行为或许会令某人失望,不过我相信应该能成为更多人的希望。请大家务必关注下去。

独:——非常感谢。

1-6 西历二二〇〇年,距离灭亡八六八年

(蜘蛛余市)

喂,这不是佐田公吗?是我啦,余市。

为什么翻垃圾箱。哎?变成僵尸了?那不是跟我一样。

今天的晚饭就这个?呜哇,根本不能吃。上我家来吧。请你吃好吃的。

好了,日本酒。别客气尽管喝。特意让没过火的生酒腐败熟成的家伙。味道十足吧?

喂喂,别哭啊。看来没工作连口好饭都吃不上。

不过时间过得真快。今天是二十二世纪的最后一天吗,哎?

你问我这十年都在干什么?

当然是蜘蛛(注:侵入高层公寓的小偷)啰。瞧我的手指。腐烂得恰到好处对吧。这样的构造可以黏住混泥土墙壁爬上高层建筑。嘛,就是所谓的和式蜘蛛人。

夏天最有赚头。因为住在高层建筑的家伙缺乏警惕会打开窗户睡觉。昨天我刚干了一笔。这双深红色瞳孔也很有用哦。在黑暗中完全不会辛苦。变成僵尸时,我大声欢呼。因为这样就能赚更多了。

所以有件事想找佐田公商量一下。我已经年过六十。一个人干蜘蛛也变得吃力了。要不要联手?

哎?不行?想正正经经过日子?唔嗯。

嘛,行。别在意喝吧喝吧。

你问这是什么?特地从滋贺拿来的鲋脂。别客气吃啦。

——是吗,很香吗。那就好。

嗯?什么?我睡着了吗。那可真是抱歉。要赶末班电车回家?

你变了。从前明明会喝一通宵。没种的家伙。

继续刚才的话。如果你改变主意记得联络我。

不会改变主意?别傻了佐田公。你懂吧?僵尸能干什么工作。看来你非常想回到露宿街头的生活。

答应我好吗。我最清楚你。

你会回来的。肯定。而且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

那么再会。等你联络。

1-7 西历二八三一年,距离灭亡二三七年

(修女日记)

二八三一年四月八日

今天我是十岁生日。得到这本日记本做礼物。爸爸妈妈哭了。按照规定年满十岁的女孩必须离开父母在修道院生活。

同室的凯西似乎是个好孩子,暂时可以放心了。

今天搬家好累。我困了。

二八三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爸爸妈妈的耶诞节礼物到了。爸爸的是巧克力,妈妈的是手工编织毛衣。里面还有一封信,信上画满了黑线条,能读的只有「我们爱你玛丽。耶诞节快乐」

凯西说这是封经过修女〈检阅〉的信。

比我大两岁的凯西什么都懂。下次我要多问问。

(图)

二八三二年八月一日

今天第一次来月经。弄脏内裤我哭了。

「玛丽别哭。这是件大好事」修女安慰我说。稍微有点害羞。

二八三二年八月十日

今天在课堂上学习婴儿是怎么出生的。

等我们年满十八岁,好像会在肚子里注射婴儿素。奇怪了。妈妈从前说过。因为妈妈跟爸爸相亲相爱才有我的。

好想见爸爸妈妈。

二八三五年十月十四日

今天凯西出现了新人类化的侯兆。

凯西好像被移送到新人类居住区去了,连再见都没能说。

二八三七年四月八日

今天我满十六岁。

一点不觉得高兴。

二八三七年五月十三日

主说。

「生育众多,遍满大地」。

修女说。

「神选择了我们。僵尸无法生育。这是仅赐予我们人类的崇高使命」

我讨厌这样。我又不是生育机器。

谁来救救我。

二八三八年一月一日

新人类人口占比超过75%。太棒了。

希望奇迹也快点发生在我身上。

二八三九年三月十五日

今天早上呕吐。新人类化的侯兆?

二八三九年三月十七日

昨天偷偷去翻垃圾箱找剩饭吃。遗憾的是一点不觉得好吃,不过没有呕吐。

三週后我将迎来十八岁生日。求求您神明大人,请把我变成新人类。

二八三九年三月二十日。

今天偷偷潜入医务室用了检查用的笔电筒。结果是all green。阴性。

悔恨交加流下泪水。

二八三九年三月二十七日

这三天,我进了惩罚房。

因为我揍了对我说「再过不久你就会加入大人的行列了哦,玛丽」的修女……大概。说〈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做过那种事的记忆。

根据医生的见解我好像处于某种抑郁状态。

现在我感觉到的新人类化侯兆不过是我的妄想吗。

二八三九年三月三十一日

今天,从工具箱里借来绳子。为了以防万一。本来可以用小刀可惜弄不到没办法。

二八三九年四月一日

今天,房间里来了新成员。名字叫克莉丝。是个刚满十岁的女孩。

「别哭克莉丝。这里的生活并不坏」

我一边撒着弥天大谎一边抱紧抽泣的克莉丝。简直就像从前的凯西一样。凯西过得好吗。想见她。

二八三九年四月三日

太棒了!胜利!

我的新人类化确凿无疑。就在检查证明为阳性的档口,我被赶出修道院。让我带走的只有这本日记本。不过即便如此也没关系。

向公车司机借来电话给父母打电话。爸爸妈妈都哭了。

因为「这下就能三个人一起生活了」。对了,爸爸妈妈五年前已经变成新人类。旁听的公车司机也跟我一起哭。多么好的人啊。

现在,我正在摇晃的公车中写日记。因为不想忘记这个瞬间的心情。

去外面的世界干点什么吧。对了,首先要上大学。

十岁时我的梦想是当学校的老师。不过,难得变成新人类,以月球为目标或许也不错。无论在哪个时代太空飞行员都是备受推崇的职业。

除了生孩子以外,新人类什么都能干。

我肯定也能当上什么。

1-8 西历二三九一年,距离灭亡七四九年

(实验对象平凡的一天)

西历二三九一年,弗罗里达州立僵尸感染中心。

实验对象乔治侧耳倾听妻子同时也是担当医师克拉莉斯的话。

「好像在做梦哦乔治。你居然会变成僵尸」

「丈夫变成僵尸还高兴得起来的只有你了,克拉莉丝」

「因为可以充分研究。好了,张嘴」

时间是早上十点。实验开始。

乔治腹肌用力,决心直面今天的试炼。

「健康状态好像没有变化。那么,开始吧」

克拉莉丝麻利地肢·解·乔治。

首先是眼球。

带着医用橡胶手套的克拉莉丝灵巧地取下眼球。

克拉莉丝轻轻地把扑哧扑哧跳动的眼球放入烧杯中。因为摆在桌子上会滚落的地面。

接下来是鼻子。

去除硅胶做的假鼻子,确认鼻子周边的腐烂状况。

「防腐剂很有效。非常好」

新药效果得到验证让克拉莉丝感到满足。

再来是胳膊。

克拉莉丝转动胳膊肘,砰地拔出胳膊。没有喷血。僵尸的血液粘稠度远远高于人类。由于接触空气立即就会凝固,不用担心流血过多而死。

「接下来是检查下半身」

克拉莉丝连带内裤一起脱掉乔治的裤子。既没眼球也没胳膊的乔治无力抵抗。克拉莉丝的呼吸喷到他的男性器官附近,让乔治感到害羞。僵尸没有生殖机能。再无必要的那部分最先腐烂从身体上脱落。

「男性器官没有再生的侯兆」

克拉莉丝笔走龙蛇的声音无情地响彻房间。

「克拉莉丝,可以把眼睛放回去吗。快到极限了」

乔治的眼窝很疼,提醒他极限即将来临。克拉莉丝慌慌张张地把眼球塞回原来的地方。

「眼球分离的极限是二十分钟」

「……顺便再把胳膊也接回去就更棒了,亲爱的」

「是哦。好吧」

实验开始后一个小时,乔治恢复原本的僵尸形态。

乔治用镜子仔细检查全身。为这次也平安熬过实验,感谢神明。

「啊呀讨厌,都这个时间了?我得走了。乔治,麻烦你收拾一下实验器具好吗」

克拉莉丝外出意味着乔治的休息。乔治松了口气回答道。

「当然。去学会?」

「不。是去死刑现场」

「……哈?」

「要想方设法杀死怎么都死不了的僵尸。真让人期待」

终于来了吗,乔治心想。

近年,涉及僵尸的凶恶犯罪激增。其中也有人被处以死刑。

然而,要怎么杀死僵尸呢?这才是问题所在。

僵尸不需要氧气。绞刑绞不死他们。

僵尸的消化机能很强。毒药毒不死他们。

僵尸对电流也很强。电椅电不死他们。

「今天要试试断头台。头跟身体分离的僵尸几分钟会死呢真让人期待」

像个闭月羞花的少女似的脸颊染成蔷薇色的克拉莉丝悄悄向乔治坦白秘密。

「你啊……嗯……对了,真让人大吃一惊」

乔治说出的话既非赞扬也非讽刺,不过克拉莉丝似乎解释为前者。

「谢谢你这么说。我很幸运。因为,有你这样的理解者常伴身边。我爱你乔治」

说着,克拉莉丝抱住乔治。就跟他还是人类的时候一样。

「太狡猾了。我也爱你。直到永远」

乔治觉得白大褂上染满鲜血微笑着的克拉莉丝很可爱。

配偶变成僵尸后提出离异的人很多。这么一想便觉得自己很幸运,乔治忘掉实验伴随的辛苦,沉寂在幸福的氛围中。

「对了亲爱的。换件白大褂再走。仪表很重要」

「知道了。晚饭一起吃。约好了哦」

乔治带着自豪的心情目送换上新白大褂的克拉莉丝飒爽出行。

1-9 西历二五一九年,距离灭亡五四九年

(玩家的泪水)

西历二五一九年八月。圭太哭了。

因为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收藏被强壮的黑衣男搬走。少了整整五箱收藏的单人房间空荡荡的,不由得让圭太深感丧失之物的重要性。

「抱歉。这也是为了工作」

把纸箱都搬到车上的黑衣男很过意不去似的弯腰鞠躬。

黑衣男礼仪格外端正也是加深圭太伤口的原因之一。如果是个脸皮更厚的人就能恨他了,圭太心想。

「请告诉我告密的家伙是谁」

阿诚,阿海,阿鹰——圭太回忆三天前来他房间玩的成员。告密者肯定是这三人里面的一个不会错的。

「抱歉。不能告诉你告密者是谁。这也是规定。稍微失礼一下」

黑衣男取下太阳镜,用手帕擦拭。露出藏在太阳镜底下深红色瞳孔。

「刑事先生。真的有僵尸科吗」

第一次亲身接触刑事的圭太抑制不住好奇心询问道。

「没有。就算有也不会告诉一般人。大概是你电影连续剧看太多了」

黑衣男,更正刑事敲了敲变空的壁橱忠告圭太。

「这次念在你是初犯既往不咎,今后可要注意了」

尽管知道刑事这么说是出于好意,圭太却不由得想反驳。

「为什么不能收藏僵尸游戏跟电影。我自己就是僵尸」

两个月前,国联发表新人类宪章。僵尸这个旧称当天便销声匿迹,此后处于灰色地带的僵尸相关娱乐一夜之间被打黑。

非常期待的僵尸游戏新作开发也跟着告吹,身为玩家的圭太意气消沉。

「僵·尸·这·个·名·称·一·开·始·就·不·存·在。是新人类。国际会议这么决定的」

「就算换了标签,本质也不会变。我是僵尸。而且刑事先生,你也一样」

唔嗯,嘟哝着刑事重新带上太阳镜。

「你现在,是大学生呢。读什么专业?」

「社会学」

「那么有教过危险思想吧。那时候用的什么教材」

啊,圭太发出惊讶。

在危险思想学讲座上使用的教材当然是以危险思想为题材的教材。其中也包含了以打倒僵尸为目的的游戏。

「接下来当我自言自语好了。你现在是大学生。过段时间还要写毕业论文吧。你是为了写毕业论文的题材——换句话说是为了研究才买这些东西的。并不是为了娱乐。让教授给你的毕业计画书上盖章后,来一趟警察署就行了。虽然不能说全部,但六成左右会回到你手上吧。嘛,就是到大学毕业为止应付一时而已」

「非,非常感谢!可是,为什么你会对我这么亲切呢?」

刑事推了推太阳镜说道。

「没什么,很简单。我有段时间也对那类游戏着迷。运气不好被母亲发现没收了。过去的往事」

到目前为止刑事那张严丝合缝的嘴巴微微上翘,形成类似共犯的微笑。

「是吗……」

「再给你一个忠告吧。今后的时代,正攻法是行不通的。劝你先找好退路。特别要注意身边的人——我想你已经明白了。就是这样」

向圭太建议完后刑事坐上警车,静静地开走了。

直到警车在转角处消失,圭太一直保持低头行礼的姿势。

1-10 西历二五二〇年,距离灭亡五四八年

(随即刑事扣动扳机)

西历二五二〇年二月。暗夜中有两个影子从一栋大厦跃向另一栋大厦。追赶者与被追者。隐隐发光的深红色瞳孔宛如萤火虫一般舞动着。

「哼想抓我。蠢货」

两者的距离渐渐拉开。十米。二十米。在距离大约拉开三十米的时候追赶者,关浩停下脚步。

「佐佐木。上吧」

「了解!」

「笨蛋,声音太大了。会被目标发现」

「抱歉」

此时无线信号突然中断。

哎呀呀,发出叹息的浩继续跟踪。浩已经五十岁。在五层楼的大厦房顶跳跃很费劲。

「抓到嫌犯了」

在浩越过第四栋大厦时,收到联络。对于自己圆满完成点子的职责,浩吐出安心的叹息。

「按住别松手。不要大意。对方可是僵尸」

嫌犯已经杀害数人。浩没心情称呼对方新人类。延用了旧称僵尸。

「是的。当然」

佐佐木的声音中没有疲惫之色。这就是所谓年轻吗——感受到世代交替的洪波,浩发出叹息。

浩来到现场,意外地发现嫌犯老实地坐着。双手已经被带上手铐。

浩从怀里取出照片,放到嫌犯面前。

照片上映着绽放温柔笑容的中年女性跟三岁的双胞胎姐妹。

「认得这些人吗」

「不认得。她们怎么了?」

「少装蒜。她们是你一个月前闯空门那户人家的住户」

「我只是稍微打扰一下空屋而已。对谁住在里面没兴趣」

浩抓起嫌犯的头发顺势按倒在地面,嫌犯不仅没有胆怯反而露出愉悦的笑容。

「噢,好可怕。之后我要告诉律师先生。就说〈在被捕时遭到不当对待。这是对新人类的差别意识〉。你是公务员吧。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革职」

「没关系。不会被革职。佐佐木,那个」

浩骑在嫌犯身上,掰开嫌犯的嘴巴,把那个倒进去。

「唔咳咳咳咳咳!」

嫌犯的惨叫响彻暗夜。

「富士的喷泉果然效果绝佳」佐佐木表示。

僵尸惧怕新鲜水。以人类而言等于用盐酸烧胃一样的痛楚袭向嫌犯。

嫌犯在房顶上满地打滚,吐了无数次。估计他快吐完了,又再次抓住嫌犯。这次轮到佐佐木骑在嫌犯身上。

「好了,我再问你一遍。认得这些人吗」

浩一边晃悠装了喷泉水的塑料瓶一边问道。效果显著。嫌犯坦白了自己的罪状。

以为没人的房子却有人在。脸被看到,冲动地杀掉三人的事。吃掉三人的遗体,消灭证据的事。用自己的胃消化三人份的遗体太勉强了,于是在公园的公共厕所吐掉用水冲走的事。

「其他呢?」

「没有了。我还是第一次干出这种蠢事。拜托快把塑料瓶收起来!」

浩暂时离开嫌犯,用无线信号联络上司。

「是黑的。怎么办」

「哈。那是肯定的吧。跟平常一样。没有例外」

如此这般决定了嫌犯的命运。

「佐佐木。就这样紧紧按住别放」

浩拔出枪。抵住嫌犯的脑袋。误以为自己会被送往拘留所的嫌犯脸色大变发狂起来。

「住手!我不是已经认罪了吗!」

「现在是。不过,马上就会改口」

浩想起迄今为止的嫌犯们。

哪个嫌犯在被捕的瞬间都很老实。然而,移往拘留所后就会态度剧变。

自己没做过。是被迫坦白的。警察对僵尸有偏见。

只要嫌犯这么声张,就很难以强盗致死罪立案。因为被害者连带遗体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寻找物证极其困难。被怀疑短时间吃掉上百人的蜘蛛余市(※参照1-6)无法以强盗致死罪立案,遗嘱们都饮泣吞声。

浩抓住嫌犯的脖子死死摁在地上,似乎稍微有点用力过猛,嫌犯的颈骨响起喀嚓一声折断的声音。

「喂,知道吗?我没有户籍。身体变成僵尸的时候就已经是死人了。你问为什么?为了不让像你这样的坏蛋逍遥法外」

随即浩扣动扳机。

「佐佐木。已经可以了。离开嫌犯跟本部联络吧」

两人等待本部派来的直升机。为了回收遗体。

佐佐木脱下自己的衬衫盖在嫌犯的遗体上。

「真温情。这样可干不了僵尸特科」

「我知道。知道是知道」

「哎呀哎呀。看来世代交替还早着呢」

「哎?什么意思?」

「没什么。走吧」

浩向从远处飞来的直升机招手。

1-11 西历二六〇一年,距离灭亡四六七年

(关原瓦伦丁·前篇)(译注:圣瓦伦丁日,即情人节)

在关原之战过去一千年零三个半月的时候。

中学二年级生爱独自一人来到百货店。

为了决定天下归属的关原之战——瓦伦丁。

爱哼着鼻歌下楼梯。地下一层是旧人类的食品区,地下二层是新人类的食品区。地下二层的照明相当节制。主要是考虑到新人类的瞳孔怕光会疼痛。

「买什么好呢。真让人困惑……」

爱在起司卖场停下脚步。热爱发酵食品的新人类相比巧克力更喜欢起司。起司卖场也配合季节推出了心型起司。

「选哪个好呢」

爱查看钱包确认军款。总计两千日元。

「欢迎光临。请尝一块试试」

见到爱后判断她不是光看不买的客人吗,店员拿出试吃用的起司。爱表示谢谢后用牙签挑了一小块起司放进嘴里。

「什么啊这是!跟平时吃的完全不一样!」

「这边是世界三大蓝起司之一,意大利古冈左拉芝士。和您胃口吗?」

爱享受着口中的余韵,扫了一眼标价。上面的价格,大约一百克一千日元。

「骗人」

牙签从爱嘴里哗啦掉下来。价格相当于爱平时吃的起司的四倍。

从爱的反应中察觉到什么的店员,拿出别的商品。

「那么这边的切达起司如何?很便宜哦」

爱顺从店员的推荐试吃了切达起司。好吃是好吃,不过由于刚刚吃过绝品起司,爱嗯嗯呻吟了一下。

切达起司是大众口味。香气也淡淡的。

相比之下带有青霉纹的蓝起司释放出强烈的香气。很难说符合大众口味。

然而,这是旧人类占大多数时的情况。

西历二六〇一年现在,席卷起司界的是释放出压倒性强烈香气的起司。

「不好意思,我再逛逛别的卖场」

说完,爱逃出起司卖场。

楼层中央设置了瓦伦丁特卖专柜,爱想去那边瞧瞧。专柜里不但有鲋脂,咸鱼干等日本珍品,甚至还准备了被誉为世界最臭的北欧鲱鱼罐头。以及来自韩国的生鱼片发酵雁木鲼,跟来自中国的臭豆腐。

「嗯,很香。不过,外观果然有点让人在意呐」

爱沉醉于发酵食品的香气中眯起眼睛反复思索。

不过,她在这方面果然是个少女。

腌鱼干不适合告白,应该准备造型更可爱的东西……得出这一结论的爱,转身再次向起司卖场走去。

这时有人叫住正向起司卖场走去的爱。她是爱的同班同学歌。

「哎哎哎!?小歌!?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小爱才是!?这里明明离校区很远。难道说你是来买瓦伦丁起司的?我也是」

歌害臊地微笑起来。歌好像已经买完了。左手拎着装了起司的纸袋。

「买了什么?」

「古冈左拉起司……因为去年没能送出去,今年想努力努力」

「讨厌小歌的男孩根本不存在!送给谁的?」

歌害羞地垂下眼帘。祖母是西班牙人的歌,头发色素有点淡,脸部轮廓分明。班上的男孩一脸傻乎乎地看着歌发呆的场面,爱见得多了。

「不要跟人说哦?」

「不说」

「嗯……是铃木亮太君」

布鲁图斯,还有你吗——爱的脑海中浮现出刚刚在世界史课上学过的台词。(译注:凯撒大帝遭暗杀时留下的名言)

「哎,哎,为什么是亮太?他又不帅」

爱是亮太的儿时玩伴。本来每年瓦伦丁都会送他起司,不过那是人情。今天她鼓足干劲决定送本命起司。

即是说,两个人想的完全一样。

「呼呼,别藏了。爱的心意我很清楚。那么学校见啰」

说完校园第一美女迅速离开。

被单方面发表宣战布告的爱唯有一脸茫然。

世事多变换,然而人类爱争斗的特质没那么容易改变。

决定天下归属的大合战,如今,即将拉开序幕。

——后篇待续——

1-12 西历二六〇一年,距离灭亡四六七年

(关原瓦伦丁·后篇)

西历一六〇〇年十月二十一日,关原之战。小早川秀秋被迫做出决断。是追随西军丰臣方,还是追随东军德川方。根据这一决断他的人生将发生巨大改变。他还不知道。他个人的选择将给日本历史带来重大转折。

此后时光飞逝,来到西历二六〇一年二月十六日(星期一)。一个男中学生正被迫做出决断。

「亮太君,这个给你。虽然迟了两天」

亮太面前站着一个少女。是名声远扬的校园第一美女歌。

「啊,知道了。交给俊就行了吧?包在我身上」

俊是亮太的死党。足球部的王牌俊非常受欢迎。经常有人拜托亮太送瓦伦丁起司给他。

「不对。这是送给亮太君的礼物。先说好,不是人情哦」

「哎?为什么是我?我们又没有接点?不是唬我吧?」

首次被人告白的亮太太过动摇,连发问号。歌就像看透了亮太的反应似的,呼呼笑起来。

「我就喜欢亮太君这种不加修饰的地方。瞧,我的外表很显眼常常被人说这说那不是吗?可是,亮太君不会把我跟其他女孩区别对待。感觉跟亮太在一起我能做回真实的自己」

「你太抬举我了啦」

「我也喜欢你这种谦虚的地方」

被校园第一美女这么说没有男生会不高兴。亮太就像水煮鱿鱼一样红彤彤的。

「不用急着回复。希望你好好考虑我的事情」

说完歌便转身离开。从小学习芭蕾的她做什么动作都有模有样。亮太跟平时一样傻呼呼地看着她的背影发呆。

「我是在做梦吗」

亮太用手指强扯自己的脸颊,确认这是现实,然而即便如此依然觉得如坠梦境。

「跟花里同学交往?我?」

此时,亮太口袋里的携带电话震动起来。是没见过的号码。

「这种时候打来谁啊真是的。喂,请问哪位」

「亮太君?抱歉,(※参照1-11)我是爱的母亲。有件事想问问你。上週六你跟爱在一起吗」

「没有。那天我在练习足球。发生了什么事吗」

「从上週六开始爱的样子就变得很奇怪。回到家后只会哭。今天也说不想去学校。亮太君知道什么吗」

嗯,亮太思索起来。今年跟爱分班不同,没有把握爱的交友关系。

「万一是霸凌之类的该怎么办……」

爱那爱操心的母亲在电话里颤颤抖抖的样子传达过来,亮太决定去探望爱。

「爱,我进来了哦。搞什么不是很有精神吗」

亮太一进爱的房间便跟趴在床上看漫画的爱对上视线。因为是在家里爱既戴隐形眼镜也没化妆。深红色的瞳孔跟僵尸青白色皮肤暴露无遗。

「等等等等等等!为什么亮太会在的!」

爱扔掉漫画用被子盖住脑袋。

「还问为什么。伯母给我打了电话」

「妈妈?真是的,瞎操心」

「既然知道就别做让伯母操心的事」

「闭嘴。跟亮太没关系」

「我可是特地来探望你没有这么说的吧。真是的,一点不可爱」

趁房间主人躲在被窝里,亮太慢慢悠悠地观察爱的房间。亮太上次进爱的房间还是念小学的时候。看到架子上摆满化妆品,亮太取笑爱。

「明明可以不用化妆的。真浪费」

亮太不注重外表。虽然做了最低限度地防腐处理,但没有用粉底之类的隐藏僵尸特有的青白色皮肤。毕竟是发育中的男中学生。如果有买化妆品的钱更想用来买吃的。这是亮太的方针。

爱在被窝里蠕动。如果是平时肯定会来句反驳说「就是因为这样亮太才不受欢迎!不懂女人心!」然而,今天的爱始终保持沉默。

「到底发生了什么?说嘛。我买了爱喜欢的裂口起司哦」

即便亮太拿出裂口起司,爱也没反应。这下糟了,亮太心想。上次见到这么失落的爱还是爱刚刚变成僵尸的时候。五年前,比关系要好的朋友更早变成僵尸的爱拒绝转入新人类班,像今天一样在被窝里笼城。

「反正我是个只配得上加工起司的女人。成不了古冈左拉」

爱含混不清的声音从被窝里冒出来,亮太歪起脑袋。他还没打开从歌那里得到的礼物包装。揣测不到爱的真意也无可厚非。

「曼陀罗格拉(译者注:传说中的植物)是什么?」

「不对。是古冈左拉。世界三大蓝起司之一。非常贵」

「多少钱?」

「一百克一千日元」

「想吃吗?」

「嗯。慢着不对。我的意思是我配不上古冈左拉」

「就算是加工起司也不错啦。很甜」

「哼。可是,眼前同时放着古冈左拉跟加工起司的话你会吃那一边?肯定是古冈左拉吧」

爱再次蠕动起来,被窝都变形了。被纯白的被窝包裹着的爱像个蛹似的,完全没有要出来的迹象。不管亮太说什么都没用。但是,放着这种状态的儿时玩伴不管也不行,亮太在爱的床边坐下等待了大约十分钟。坚持不住的爱,总算发话了。

「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哈?」

「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按照爱的提示亮太打开抽屉,里面有个纸袋。

「那是,瓦伦丁的。拿了快走」

「谢谢……话说现在不是给我起司的时候吧?真的没问题吗你」

「笨蛋」

明天我会去学校,在爱做过保证后亮太决定姑且先回自己家里。

「哎呀?两边的纸袋一模一样。」

右手拎着从歌那里得到的纸袋,左手拎着从爱那里得到的纸袋,亮太匆匆忙忙踏上归途。

回到家里打开包装的亮太大吃一惊。

歌的纸袋里装着世界三大蓝起司之一的古冈左拉。

而爱的纸袋里装着可以用来做加工起司原料的切达起司。

「刚才的话是这个意思吗」

迟钝的他总算发现了爱的心意。

「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时间是西历二六〇一年二月十六日。

在两份起司面前亮太苦恼不已。

1-13 西历二四五〇年,距离灭亡六一八年

(某个家庭的开端)

樱是个惹人怜爱的女孩。刚刚出生半年就变成僵尸的她惨遭双亲抛弃,被迫生活在儿童养护设施里。那个时代对僵尸的偏见仍然根深蒂固。很难找到愿意领养她的人,不知家庭为何物的樱已年满八岁。

这样的她即将迎来转机。

西历二四五〇年三月。樱跟儿童养护设施的院长一起拜访某间公寓。总算找到领养人了。

「陆先生(※参照1-4)跟咲小姐嘛虽然有点怪怪的但不是坏人放心吧」

樱忐忑不安地目送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便离开的院长。一开始的试行期间樱会在陆家预留两週。

樱见到陆跟咲的脸大吃一惊。因为是在电视上常常出现的脸。

「僵尸僵尸?艺人组合?」

僵尸僵尸是现在急速成长中的搞笑组合。原组合名叫「僵尸人间」,不过两年前咲也幸运地变成僵尸后,便把组合名改为「僵尸僵尸」继续开展活动。顺带一提,趁着咲僵尸化的机会两人结婚了。

「哦,又是个可爱的粉丝耶。谢谢,我是干这行的」

陆让眼珠子掉到右手上,递给樱。随即「搞啥。递名片啊这是眼珠子好吗」咲的折扇神速出击,准确地击中陆的后脑勺。

对于预料之外的展开樱唯有目瞪口呆。

「哎哟哟,手滑哩。嘛够了啦,开饭开饭」咲说道。

小小的餐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

大坂烧,汉堡包,蛋包饭,披萨,土豆沙拉以及小孩子会喜欢的食物齐聚一堂。

「知道小樱会来。三天前就开始熟成哩。很好,吃吧吃吧。要不先摘掉隐形眼镜?眼睛很干吧。盥洗台在那边」陆说道。

「没关系。陆先生,咲小姐,今后请多多关照」

樱低头行礼。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嘻嘻哈哈的陆笑意全失,就像能面一样面无表情。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樱害怕起来。莫非不该亲昵地用名字称呼对方。陆好歹是个名人,或许会得罪他。想到这里樱试着用陆的姓氏称呼他。

「向井先生,今后请多多关照」

陆眉头深锁,抱起胳膊,紧绷着脸。

「怎么了亲爱的。瞧你眉头皱的」

从厨房拿来筷子的咲一脸莫名其妙。陆向咲招手,在咲的耳边说了什么。听完陆的耳语咲尖叫起来。

「搞啥?啊,因为被叫陆先生很受打击。别说傻话哩。谁会叫第一次见面的大叔阿爸?太勉强了吧。哈?叫爸爸也行?爸爸不行的话老爸也可以?你的脸皮有多厚啊。连咱们都还没有被叫妈妈。不过你的心情咱们懂。毕竟咱们也在两年前变成了僵尸,已经不能生小孩哩。啊啊,一次也好真想让人叫咱们一声阿妈。有没有哪儿掉可爱的女孩」

「别傻哩咲。我们可是僵尸。会来我们这种家的奇人,哪儿去找哩」

陆跟咲哟哟哟,一边假哭一边用手捂住脸。

自己来到了很不妙的家——樱跟不上两人高昂的情绪茫然若失。然而,就像在拿樱的反应逗趣似的,陆跟咲从捂住脸的手指缝隙间偷偷观察樱。他们明显在等「阿」呀「爸」呀「妈」呀开头的单词。宏大的开场白。

樱觉不由得火大。她心想,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抱着多大的不安来到这个家的。但是,不说那句话好像没法收场。虽然很不情愿她还是附和了这场闹剧。

樱首先说了「阿」。于是陆跟咲两个人双手撑着桌子,眼睛闪闪发光。等待「阿」的后续单词。

在此樱故意停了一拍。因为大坂出生的女人深韵会话的轻重缓急。她在心中慢慢数了三下后,

「阿伯,阿姨。今后请多多关照」

说着低头行礼。

两个人发出怪叫「拉倒」,间不容发地倒向椅子后方。

因为太不像样了樱笑起来。看到樱笑,倒在地上的陆做了个小小的胜利姿势。

「很好。终于看到小樱笑了」

「哎?」

「啊呀,没事没事。咲,快起来。吃饭了」

「是是。吃完了去百货中心。被套啊窗帘之类小樱想自己选吧?还没买哩」

「慢着咲。你为什么擅自坐到小樱旁边。太狡猾哩」

「先到先赢。小樱也觉得相比邋遢大叔我更好呐?呐?」

咲双手用力紧紧抱住樱。

「行啊。既然你坐在小樱右边我就坐左边」

陆从桌子对面搬来椅子,霸占樱左边的位子,跟咲一起紧紧抱住樱。被两人紧紧抱住的樱感觉就像是搭乘拥挤的满员电车似的气氛。

突然樱被不可思议的错觉所困。莫非自己一直在做梦。住在设施里什么的全部是假的,实际上该不会一直都跟这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吧——樱想着这样的事情。

(阿爸。阿妈)

于是,樱在心里偷偷这么称呼两人。

「好了,吃饭吃饭。不准讲客气」

陆和咲在两边不断给她夹菜。樱的碗里霎那间便堆满了美味佳肴。

「够了,这么多吃不完啦。我开动了」

樱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寂寞的孤儿早已不复存在,这里只有幸福的三口之家。

1-14 西历二五二二年,距离灭亡五四六年

(女大学生齐聚涩谷)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庆典。

西历二五二二年十月三十一日。我(※参考1-1)人在涩谷。今天是万圣节。大家各自穿上变装。顺带一提,我装扮成魔女。还拿着魔杖。唯独今天既没戴隐形眼镜,也没涂粉底。其他人也一样。平日里拟态成旧人类的我们,今天可以维持本来面貌。这就是万圣节。

「啊,真舒服。每天都是万圣节就好了」

朋友阿莉莎一边大幅摆动双手,一边在人行十字路口上阔步。也是,阿莉莎的皮肤比普通人敏感一倍用粉底会发疹。然而如今的世道在人前暴露僵尸特有的青白色皮肤有失礼节,只好忍着瘙痒化妆。活着真的很累。让人感慨。

自从那件事以来一直跟父亲处得不融洽。虽然再没有被踩过,不过老实说我已经跟不上每次上桌子就大谈人种问题的他。父亲好像是下一届区议会议员的候选人。他成了打着〈建设新人类宜居社会〉口号的新人类党党员。

就我而言希望在改善日本社会以前先改善改善家庭环境。

在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哎呀,我心想。有个女孩蹲在地上。她捂着嘴,好像快吐了。

「你没事吧?」

「抱歉。我想来看看真正的僵……不对,新人类可是受不了味道。只要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我把自己的行李交给阿莉莎后,用公主抱抱起女孩。我也是个满像样的僵尸了。做这种事小菜一碟。

「去药妆店买个防臭口罩吧。今天没喷除臭剂的僵尸也很多,你患了尸醉哦」

「抱歉。非常感谢」

女孩精疲力尽把体重托付给我。

我们穿过人群,前往药妆店。

三十分钟后,症状稳定下来的女孩自称玛丽。好像是中学二年级生。

因为她说「为了表示感谢请让我招待你们吃点什么」,我跟阿莉莎点了优酸乳果汁。这种饮料人类僵尸都能喝,价格也便宜。于是我们来到经常光顾的店,也有万圣节的关系,客人几乎都是僵尸。

「哇,好多僵……不对,新人类哦。你瞧,大家平时都拟态不是吗。很难有切身感受」

玛丽意味深长地环顾店内。「叫僵尸就好」我苦笑着说道。

「唉!?可是僵尸是差别用语哦!?学校的老师说过绝对不可以叫僵尸」

「现在的中学的确是那样的。可我们上学的时候叫僵尸很普通哦」阿莉莎说道。

「是吗?我身边都没有人变成僵尸。受教了」

好像在读私立贵族女校的玛丽礼仪非常端正。对于她过度庄重的态度我跟阿莉莎表现得扭扭捏捏的。或许该向玛丽学习一下。

此后我们三个人一起玩。在game中心拍大头贴啦,逛Windowshopping啦。玛丽询问我们僵尸的生活,我们询问玛丽现时点中学的样子。

不知不觉到了傍晚,玛丽回家的时间。

「今天非常感谢。变成僵尸并不是坏事呢。我已经没有不安了」

「玛丽妹妹,莫非你也出现了僵尸化的侯兆?」我一问玛丽便摇头说。

「没有。这个时代,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又或者自己重要的人会变成僵尸不是吗。所以我想提前了解」

「玛丽妹妹真了不起!」阿莉莎拍手称赞。我想起自己上中学的时候,陷入自我厌恶中。

如果我是个像玛丽一样心地善良的孩子,就不会跟父亲处得不融洽了吧。

感觉就像被迫喝了苦水似的。

一边对通过验票口的玛丽挥手我一边心想。今天要好好听听父亲的话。不管多吵,不管多长。而且我也要说话。说今天遇到一个很棒的女中学生。

因为今天是万圣节。可能会发生奇迹。

我举起手中的魔杖,对自己施魔法。

1-15 西历二一七〇年,距离灭亡八九八年

(书店店员推荐图书)

欢迎光临。请问您找什么。

哎?只是难得想进进书店?

啊啊,最近顾客明显减少了。请慢慢看。

畅销书吗。

最近这本很畅销呢。法兰兹·卡夫卡的『变身』。哎?不知道?

二十世纪的名作哦。故事梗概……对了是这样的。有一天主人公醒来后变身成了一条大虫子。这样的设定很受欢迎吧。你问为什么?

大家都很不安哦。

是说「一觉醒来不会已经变成了僵尸吧」。

二十年前政府的公开发表,那是场失败呢。承认了僵尸的存在。

哎?不相信僵尸?那是都市传说?嗯,也有这样的见解呢。

抱歉,要打开窗户呢。一直关着味道散发不出去。

照明再亮一点比较好吗?

原来如此。我会考虑的。

我天生眼睛弱,实在没办法放弃太阳镜。

——话说回来,我们在谈什么。

对了对了,畅销书。

这本怎么样?『如果变成僵尸~Q&A~』。

这本书的作者是国立感染症中心的医生值得一读。

哎?所以说不存在什么僵尸?失礼了。

今天好热明明才五月份。不介意的话那边有饮水机请随意使用。

哎?水腐败了?不可能有这种事。昨天才刚刚请人换过水桶。新鲜水应该放得满满的。

为什么脸色那么青。

哎?本来脸色就不好?唔嗯,是吗。

那边有台阶小心。

哎?要走了?

是吗,真遗憾。

今天非常感谢。

欢迎您再度光顾。

1-16 西历二四〇〇年,距离灭亡六六八年

(艺术家的眼界)

「哦,京助。欢迎光临尸者帝国」

西历二四〇〇年六月。京助在月球基地降落,迎接他的人是儿时玩伴正辉。

「哪里哪里。承蒙阁下邀请不胜荣幸」

「别叫我阁下啦」

日本人居住区的执行官正辉露出喜形于色的表情拍了拍京助的肩膀。

「对了?作品在哪里?」

「揭幕式前放在仓库里」

「原来如此。先逛逛机场吧。有东西想让你瞧瞧」

正辉朝机场出口的反方向迈开步子。第一次来月球基地的京助环顾四周,大发惊叹。

「真厉害。所有人都是僵尸吗」

除了部分观光客,月球上没有人类。由于僵尸拥有远超人类的强韧体魄,被选为月球基地驻扎员的铁定是僵尸。月球上穿梭往来的人任谁都把深红色瞳孔暴露在外。这是地球上看不到的光景。

「说什么。你自己也是僵尸吧」

的确,京助苦笑道。

两人搭乘电梯来到五楼。

门静静开启。

为什么正辉会带自己来这里呢,京助立即便明白了。

地球就在玻璃的另一侧。

京助为其美丽窒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今天很幸运。是full earch」

就像从地球上看月亮有阴晴圆缺一样,从月球上看地球也有阴晴圆缺。

幸好今天是能看见full earch的日子,京助才能看到正圆型的地球。

「真希望在创作作品前看到这幅景象」,京助叹息道。他是艺术家。为了交付装饰机场的铜像,才远道而来。

「话说回来,京助居然成了艺术家。图工(译者注:小学的图画课跟手工课)明明是我比较厉害」

「要说这个的话学习可是我比较在行」

京助想起小学生时的自己,心情变得很愉快。人生是难以琢磨的。两个臭小鬼居然会来月球。如果当时的班导知道了肯定会吓到瘫软吧。

「后天的揭幕式正辉也会来吗?」

「当然,不然谁把你介绍给大人物?」

「请多多关照哦,阁下」

「差不多该走了。英国人居住区有间不错的酒吧。我带你去」

「不了,我还是去仓库吧。运输途中可能出现破损」

「是吗,知道了。你会在这边呆两週吧?下次有机会再说」

告别正辉,京助向仓库走去。

他开锁检查集装箱。

「太好了。没有破损」

京助用笔电筒的灯光照着铜像检查细节,简直就像影子画一样墙壁上映出铜像的影子。仅仅是看影子的话,很像类人猿的铜像吧。双手下垂,身体前倾的成年男性姿态,应该任谁都在教科书上见过。

然而,一旦接近铜像就会发现这种解释有误。

因为,那尊铜像里嵌了红色玻璃做的瞳孔。

从类人猿到人类,再从人类到僵尸。

这尊铜像集三者的印象于一体。

「尸者帝国,呢」

京助反刍正辉的话。

西历二四〇〇年现在,僵尸大约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二十。异端者渐渐不再是少数。其中,诞生了应该废除僵尸这一称呼,另行命名的运动。

由于僵尸一词源自伏都教中让尸体复活的秘术,信仰基督教伊斯兰教的国家率先召开国际会议,摸索解答。活尸,突然变异体,亚人等为数众多的候补应运而生,然而全都欠缺决定性元素,至今无法达成统一见解。对他国宗教宽容的日本摆出一副静观大国动静的态度。

京助轻轻触摸铜像下缘写着作品名的牌子。这一解答是否正确他没有自信。不过,他骨髓里都是艺术家。无法对自己撒谎。

金色的牌子上这么写着。

〈新人类〉。

1-17 西历二五一七年,距离灭亡五五一年

(地球看守队,出击!)

「黑。请立即前往平日去的车站」

西历二五一七年十月。代号为黑的庄吉接到粉红的联络,前往车站。指令总是突然到来。他把车停在车站环路后前往月台。

幸好,目标还没到的样子。他决定坐在长凳上等待目标。货物列车发出巨响通过车站。是驶往这里以西三公里左右的货物总站吧。

不久后目标出现在月台。是个四十多岁长相平凡的男性。男性连看都不看月台的电子揭示板,一直盯着轨道。因为戴了口罩看不到表情。庄吉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做好随时都能冲过去的准备。

从远处传来遮断机哐当哐当的警告声(译者注:列车通过时阻断人行道的路杆)。

「货物列车来了。 小心」粉红的声音从庄吉左耳戴的耳机里流出。

「OK」

庄吉的掌心渗出汗水。

随即男性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晃晃悠悠向轨道走去。跟粉红推测的一样,他好像是打算跳轨道。

庄吉静静地吸气。不能贻误时机,暴力阻止是最终手段。他这么劝告自己。经验告诉他,强行阻止只会起反效果。庄吉从裤子口袋里掏出one cup大关(译者注:一种日本酒的品牌名称),对男性喊道。

「哦,这位大哥。今天好冷哦。要不要来点日本酒」

听到突然响彻月台的声音男性吓了一跳,当场惊呆。庄吉慢慢接近男性,抓住男性的肩膀,把他带回月台中央。见到男性没有要反抗的样子庄吉放心了。

货物列车在两人眼前通过。男性一直依依不舍地盯着货物列车的车尾。

「别死。僵尸生活也不错。我保证」

庄吉取下太阳镜,让男性看了一眼自己的瞳孔。大滴眼泪从男性眼睛里滴落。庄吉强行把酒塞到男性手上,轻轻揉搓男性的后背。

两小时后,目送男性坐上电车,庄吉联络粉红。

「阿菊,任务完成了」

「叫我粉红,黑」

「……粉红,任务完成了」

「谢谢,今天的任务到此为止,来基地汇合吧」

「哎呀。当正义的伙伴也不轻松呢」

「别发牢骚。今天我请客,快点过来」

一边在验票口的楼梯上走着,庄吉一边叹息。

「阿菊奶奶的兴趣真难搞」

代号粉红的阿菊目前正在从事国立僵尸感染症中心的清洁工作(※参照1-1)。只要她发现有危险的患者,必定会联络庄吉。

「医院的往返公车正在开往车站的路上,我就听你再聊会儿」

庄吉没法说不。靠退休金生活太闲的因素也有,更重要的是阿菊救过庄吉的命。粉红,红,黄,绿,以及黑。队员人数与日俱增。

「那个老奶奶,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说出做队服吧之类话」

庄吉一边这么嘟囔着一边上车,朝他们的基地居酒屋开去。

1-18 西历二一五一年,距离灭亡九一七年

(你好,我自己)

我诅咒自己的愚昧。真不该去什么医院。

西历二一五一年五月。日本政府公开发表僵尸感染症的存在后半年。我发觉自己僵尸化的侯兆,立即赶往医院。

结果是阳性。而如今,正坐在摇晃的公车上前往疗养院。

我给未婚夫打电话,单方面地提出分手。

「我要远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日本了」

没能说出自己变成了僵尸。他不是一个会轻易说出别人秘密的人,不过谁知道秘密会从哪儿泄漏出去。

我不要自己的房子被扔燃烧瓶。就算再也无法回去。

我不要自己的家人被扔鸡蛋。就算再也无法见面。

不可思议的是我没有流泪。

不久后公车抵达疗养院。首先随身物品被没收,乘客们变得两手空空。迎接我们的人全都身穿防护服。其中还有人亮出手枪,我们老实地併入入口处的队列。左列是男性,又列是女性。

这里真的是日本吗。

我脱衣服,沐浴,穿上事先准备好的患者服后,在左手装上印着条形码的标识。番号是二二八。

就像计算好时机似的,呯嘭嘭,不合时宜的欢快铃声响彻室内。

「十分钟后,开始辅导,请大家前往大会议室」

人们就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的人偶似的,走向大会议室。我呆呆地望着她们的背影,没心情赶上去。

十分钟后,铃声再次响彻室内。

「二二八号。辅导要开始了。请立即前往大会议室」

简直就像银行窗口的传唤似的。我笑了。

此后我身上发生会什么,不问也知道。

进餐。劳动。检查。睡眠。这个循环将永远持续下去。直到死亡。

我没看房间出口,转而凝视自己刚刚用过的淋浴间,从花洒里冒出来的是水。不是毒气。可这能称之为幸运吗。

「二二八号。听见了吗。请立即前往大会议室」

人类好像怎么都不愿意来这间房间。我查看墙面想关掉喇叭,可是没发现开关。没办法我只好坐下,靠着墙壁,双手堵住耳朵。

早知道这样,最后让他叫一次我的名字就好了。

不久后房间的门被粗暴地打开,穿着防护服的壮男出现。

「是二二八号吗?」

「不,不对。我的名字是——」

在我组织好语言之前男人先确认了我的标识。

「果然是二二八号。快来」

这时,我的身体轻轻漂起来。男人没注意到的样子。

我漂到天花板上,歪起脑袋。

地上的我依然在跟男人对话。

另一个我张开嘴巴哈哈大笑朝我挥手。

「只要去大会议室就行了吧?」

另一个我站起来,男人立即后退。她就像在嘲笑男人似的,步步紧逼。

「哎呀,我很可怕吗?身上明明穿着防护服?」

「别开玩笑了。快去大会议室」

「有什么好急的。反正时间多的是。对吧?」

另一个我好像完全不惧怕现在的状况。

男人对她的样子感到恐惧吗,仅仅留下一句「总之快去大会议室」,便匆匆离场。

房间里只剩下我,跟另一个我。

另一个我说道。

「你就闭上眼睛,做个美丽的梦吧」

「可以吗」

「唉唉。我就是为此诞生的」

我一边漂在空中一边盘腿思考。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所有轮廓都晕开,变得暧昧起来。我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如果能从这里出去我会通知你的。所以请放心休息吧」

就像是看透了我这个人似的,她温柔地说道。

我就像被另一个我吸进去似的开始下降。

另一个我紧紧抱住我,这么说道。

「做过好梦」

如此这般,我成了她的一部分。再也不用害怕什么了。她会为我承担所有痛苦悲伤与绝望吧。一定。

1-19 西历二一九八年,距离灭亡八七九年

(比迷雾更深)

西历二一九八年九月,岐阜县飞弹市。

耕一郎曾是律师。目前,他离开疗养院,正在前往某地的途中。面对时隔八年的自由他深感困惑。「僵尸也没关系,希望派个有法律知识的人过来」这个来自当地研究所的请求,促使耕一郎奔赴现场。

「这边请」

一个被称为教授的人物迎接耕一郎。耕一郎带着类似误入不可思议之国的气氛,踏进隧道。大约走了三公里左右。一道白色的大门出现在耕一郎面前。教授打开门,指着房间中央的机器。

「这是ultimate kamiokannde(译者注:宇宙线观察装置)。知道吗?」

「小时候看过图鉴。头一次见真东西。是用来探测中微子的机器吧」

如果耕一郎的记忆正确,地下应该有个大水槽,装着两万个光学传感器用来测量中微子跟宇宙线。

「没错」教授肯定耕一郎的回答后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知道花粉症的原理吗?」

「唔嗯。吸入超过身体容许量的花粉就会发症对吗」

「没错。那么僵尸感染症的感染途径是什么?」

正要说出血液感染啊飞沫感染啊,之类模范答案的耕一郎突然闭口不言。不管增建多少间疗养院隔离僵尸,僵尸的数量仍然在持续增加。耕一郎全力开动自己的脑筋寻找答案。权衡他被叫来这里的理由以及教授提问的真实意图,最后导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难道说从宇宙飞来的基本粒子超过人体的阀值就会诱发僵尸感染症?」

突然,从暗处传来一阵鼓掌声。耕一郎扭头一看,现身的是他所在的疗养院的院长。

「怎么样,教授。我没看走眼吧」

「院长。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给你外出许可的人是我。担心患者过来看看,有什么好奇怪的」

耕一郎的不快表露无遗。跟前任院长不同,这个男的毫不隐藏自己对僵尸的偏见。跟曾为僵尸的人权活动奔走的耕一郎水火不相容。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别那么凶嘛。我想给你介绍一份工作」

院长的主张是这样的。

如果教授的研究结果发表受到世间认可,疗养院的僵尸就能获得解放。而且你也需要工作岗位,不跟我一起工作吗——

耕一郎中途打断院长的话,抓住他的胸襟。

「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耕一郎准确地看穿了院长的阴谋。一旦僵尸获得解放会怎样呢,很容易想象。他们肯定会联合起来提起集体诉讼。「把我们的时间还来」。用来隔离僵尸的疗养院出现至今已经过了三十八年。时间长到足以让青年变成老人。虽然耕一郎才第八年,可是这算不上什么安慰。他今年四十二岁。即是说,计算起来三十多岁的宝贵时间基本上都是在疗养院的高墙内度过的。

「你们被起诉是你们自找的。我不会为你辩护」

耕一郎推开院长。

院长对耕一郎的反应嗤之以鼻。

「正义感真强啊。不过就是这种正义感把你毁了。不对吗?」

耕一郎语诘。

十年前,发现僵尸感染症并非通过血液或者飞沫传染的他,为了维护僵尸的人权东奔西走。然而,找不到愿意帮忙的医生结果败诉。没能从疗养院把僵尸解救出来。

由于对挣不到半毛钱的诉讼投入时间与金钱,被任职的律师事务所炒鱿鱼,此后做为自由律师饱尝艰辛。

「你家的房贷还剩二十年。女儿才十几岁。很需要钱不是吗。喂,你可不要想什么站在贫困的僵尸一边起诉国家。判决多半要花很长时间。在结果出来之前你的存款就会见底」

院长露出一副蛤蟆似的嘴脸,喉咙咕咕作响,耕一郎感到心寒。这个院长很擅长攻击他人的弱点。晃着外出许可用的印章,从疗养院的患者手上卷走小钱的光景耕一郎已经多次目睹。

即便如此耕一郎依然虚张声势,拒绝了院长的提议。因为他觉得与其当恶魔的爪牙,不如死了算了。

「是吗。可不要后悔哦」

院长轻易地退让。多半还有其他人选吧。

「我之后是佐藤君吗」

耕一郎给出住在疗养院的前律师的名字后,院长愉快至极似的笑起来。

「果然还是你比较好。脑袋转的真快。嘛算了,如果改变主意了就来院长室。保证给你好待遇。可是你们真的很臭。鼻子都快掉下来了。那么,失陪」

亲昵地拍了拍耕一郎的肩膀后,院长随即离开。

耕一郎当场蹲下。心情差到极点。

「你没事吧?老实说,那个男的让我也很烦」教授温和地对耕一郎说道。耕一郎抬起头,留心观察教授的样子。发现教授的牙齿相当尖锐。

「你也是僵尸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研究所。所以行贿逃过一劫」

「刚刚说的研究结果是真的吗」

「是真的。一旦这件事公开,就能正式着手疫苗开发。不过,这个领域太多未知数,很难实现就是了」

见到重重困难中依然闪耀的教授,耕一郎很羡慕他。

「我该怎么做呢」

对于把自己的自尊跟家人的未来放在天秤上衡量的自己,耕一郎感到厌恶。

教授什么都没回答。耕一郎改变提问方式。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这种假设没有意义。你是你,我是我。就像我今后要走的路你不可能跟着来一样,你今后要走的路我也不可能跟着去。无论如何我没有半点法律知识。你的要问的问题,这么说吧。就跟要我在没有预备知识的情况下去解费马最后定理一样」

这次轮到耕一郎翻白眼。

教授注意到耕一郎的视线假咳了两声。

「对了。有一点我能说。我常年被那个缺德院长搜刮钱财。非法的。可是我只能忍气吞声。因为在法律方面我是个门外汉。那么,适用于这个方程式的解答是?」

「——雇佣律师?」

「呵呵。有愿意站在僵尸一边的好事者吗?」

「有。就在这里」

「原来如此。我们之间好像有商量的余地。好了请进里面谈。我给你介绍同僚。不用担心他们都是理解僵尸的人」

耕一郎靠自己的双腿站起来,向教授伸出右手。

教授愉快地眯起眼睛回应耕一郎,两人紧紧握手。

「对我们来说是苦难的时代。然而,没必要轻易地放弃幸福。尽情享受僵尸生活吧」

教授的话唤醒沉睡在耕一郎心中的某书的一节。生活在二十世纪的精神科医生记下的一句话。

「Trotzdem Ja zum Leben sagen.」

「什么意思?」

「〈即便如此也要肯定人生〉——维克多·弗兰克的话」

由于维克多·弗兰克是犹太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被关进强制收容所。然而,他决不自暴自弃,维护自己的尊严,熬过了严酷的收容所生活。

「『夜与雾』(译者注:中文名叫『活出意义来』)这本书我也有。他的话让我备受鼓舞。我跟你好像很合拍。之后要不要来一杯?」

两个人离开房间,走向隧道深处。隧道细长,前方杳不可知。「简直就像人生一样」耕一郎一瞬间感到恐惧,然而却不想回头。如果是凭自己的意思去的,那么就连黑暗一定都是温暖的。

时隔八年他再次涌起生存的欲望。

月球基地篇

2-1 西历二二二二年,距离灭亡八四六年

(无业游民齐聚月球)

西历二二二二年八月,种子岛宇宙中心。

太奇怪了。三个月前变成僵尸的我被公司开除后,又收到丈夫的离婚申请。真的是晴天霹雳。人生一大转折点。我一边在僵尸用的等候室等待月球航班,一边从皮包里取出传单。传单上这样写着。

「你想在月球工作吗?」

被可爱地美型过的僵尸插画下,整齐地罗列着各种项目。

〈社会保险完善〉〈住宿完善·付餐〉〈支付前往现场的交通费〉〈职场环境舒适〉〈欢迎僵尸〉〈平均月收三十万以上〉〈大量募集〉

职种写的是清洁员。

典型的黑企招聘广告。可疑至极。然而,我是僵尸。没办法选择工作。我用自己的心力强行按下涌起的不安,决定去月球。

(图)

闲得无聊我扫视四周。乘客基本都是成年男性,同辈的女性几乎没有。我的视线停在其中一位女性身上。这位女性手上有张传单跟我拿着的一样。

「不好意思。请问您要去月球吗?」

我鼓起勇气向女性发话。客套一番之后,当我取出那张传单,女性便解除了警戒,露出笑容。

「太好了。因为都没有同辈的女性我很不安。今后请多多关照」

女性自称望,她稍微移开自己的太阳镜,露出深红色的瞳孔。亮出自己的瞳孔在僵尸界相当于寒暄。当然我也移开太阳镜,给望看了自己的瞳孔。

确认过航班的座位号码后,发现我跟望相邻。因为雇主一样这是当然的结果。

「要不要尝尝这个?去月球不能带鲜果,不介意的话请慢用」

我把发黑的香蕉递给望。月球机场有检疫所。为了保护生态系,规定禁止携带鲜果跟植物。

「谢谢」

我们两个挨在一起吃香蕉。这么一来香蕉也吃光了。由于月球基地的气温保持在二十度,香蕉树无法生长。

「这么一来香蕉也没了」

望用沉重地说着,一小口一小口把香蕉送进嘴里。我们情投意合,无法想象十分钟前还是殊未谋面的陌生人。

「哦,两位大姐也要去月球吗。给,甜酒」

路过的大叔请我们喝了一杯甜酒。

我们搭乘的航班是LCC(译者注:廉价航空公司)优先顺位比较低。对于已经干等了两个小时的疲劳身体,甜酒很滋润。

「……总觉得很开心。居然有这么多僵尸」

「是啊」

僵尸的人口率现在还不到百分之十。是压倒性的少数派。在街上我们不得不屏住呼吸,拼命拟态人类,谦卑地生活。

为我们这样的人提供的新环境即是月球。

月球的劳动环境并不好。由于月球基地还在建设中,作业员的因故死亡频发。很多人讽刺「月球基地的地基下面埋着无数僵尸的尸体」。然而,对于月球上有无数同胞这个事实,我的内心雀跃不已。

或许是受不了长时间等待,有人开始大声唱歌。歌声的主人正是给我们甜酒的大叔。甜酒应该不含酒精,大叔们却相互勾肩搭背唱起歌来。

「是fly me to the moon呢」

望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唱歌。带着透明感的清澈歌声从望的口中流出,让我大吃一惊。英语的发音也很完美。

「其实我是音大生」

望悄声说着,向大叔集团走去,开始指挥。最初无序的歌声逐渐整合,就像管弦乐队正在演奏一支乐曲似的。一不注意也不知道是从谁开始的,大家都取下太阳镜,合着音乐打起拍子。我也一样。虽然从等候室外面经过的人带着诧异的表情看我们就是了可谁在乎呢。

「熏小姐,这边。再来一首」

唱完第一首歌的望,拉住我的手,邀我进圈子。

「唉唉!?可是我不会唱英语歌哦」

「没关系。唱三遍就记住了」

「这种事我做不到啦」

「好了大家,开始吧」

发现不知不觉中拿着萨克斯跟横笛的人占据了圈子中央我不禁仰天。还有人用空塑料瓶咚咚咚地敲击椅子靠背,打拍子。是用来代替鼓的吧。

过了一会儿轻快的前奏响起。「早知道这样真该把响板啊手鼓什么的带来」我感到莫名后悔,就在这时等候室的墙上映出fly me to the moon的歌词。好像是谁把网路上搜索到的歌词投影在墙上的。多么精湛的安排。

僵尸生活也不坏。

我一边咬着舌头唱不会唱的洋乐,一边向望比出V字手势。

2-2 西历二二二七年,距离灭亡八四一年

(职场环境舒适)

「你想在月球工作吗?职场环境舒适」

被这种招聘广告蒙骗的我是个笨蛋。

西历二二二七年,大气层上空。

我搭乘人形机器人,等待目标。目标重量大约两吨,高约六米。

「red5,调整位置」

「了解」

听从上司red leader的指示,我移动到指定坐标。

「这次不要失败」

目标以秒速八公里的速度在地表上空两百公里处围绕地球旋转。转一圈大约九十分钟。即是说一旦出错,为了下次挑战不得不再等九十分钟。

机器人的操作盘亮起红光,提示目标正在接近。跟预想的一样。我目不转睛地凝视前方。来了。右手跟左手,分别作势握住操纵杆。这种工作只有我们僵尸能做。来福弹的发射速度是秒速八百米,与之相比目标是秒速八公里。必须具备远超人类的反射神经。

十,九,八,七。电子音开始倒计时。不能眨眼。在提示zero的蜂鸣器响起的同时我伸出双手,拦住目标。

「糟了」

是机体的逆向喷射不足吗,我连同机体一起向后翻倒。如果不能重新站直,我将跟目标一起在大气层上咕溜溜地转圈。这可不行。我拼命地操作操作盘,总算避免了最糟糕的情况。

在操作盘上切换显示视角,确认目标是否有损伤,好像没问题。

「任务完成」

「三十分」

leader的酷评让我叹气。这样的职场环境到底哪里舒适了。广告欺诈也该有个限度吧。

「人工卫星雷神三回收完毕。准备返程」

跟正在离我三十公里处待机的leader汇合后,我返回了月球基地。

回收空间碎片。这就是我的工作。

「回来啦。恭喜你回收成功」

刚走出淋浴间,前辈薰小姐(※参照2-1)便一只手拿着甜酒过来为我接风。五年前来到月球的薰小姐是股份公司空间守护者的一点红。大姐头性格很会照顾人,我一直受她关照在她面前完全抬不起头。

「薰。别乱夸。他会得意忘形的」

代号red leader的轰先生轻轻叮嘱了一句,便去休息室了。轰先生是从事这份工作长达二十年的老手。虽然很严格但人不坏。「谢谢指导」说着,我向他低头行礼。

「今天你可以回去了」

看着我们的样子,薰小姐笑道。

「你跟轰先生好像处得不错嘛。太好了」

「是这样吗?」

「你们已经维持了半年这是最好的证据。合不来的孩子干一天就叫苦不迭了」

轰先生说话难听,只要我工作出错,就会毫不留情地辱骂我笨蛋,低能,呆瓜,傻子。新人辞职也无可厚非。

我们站在走廊上一边说话一边喝甜酒。

「对了。今天望要在酒吧唱歌。一起去瞧瞧?」

「哎?可以吗。非常感谢!」

面对突如其来的幸运我振臂欢呼。望小姐是薰小姐的朋友。本来在这里工作,不过副业的歌手工作变得很忙,现在专注于那方面的事业。

「只要薰小姐还在这里,我就不会辞职」

望小姐的音乐会门票很难入手。没道理放过这条管道。

「你可真现实啊。那么,七点在bar blue moon见」

说完薰小姐飒爽而去。

在更衣室拿了行李后我前往休息室。休息室里轰先生板着脸正在读新闻。

「我先走了」

「嗯。等一下」

轰先生拎起脚边的纸袋,放到桌子上。

「给你的。拿走」

「多谢」

我提起沉甸甸的纸袋。这种事之前也有过。里面一定装着啤酒啊日本酒之类的。我决定暂时回宿舍放行李。回到房间,打开纸袋准备把酒放进冰箱里。

「哎呀?什么啊这是?」

里面放的是影像软体。钢弹,EVA,超时空要塞,魔人Z等等,从没听过的单词并排在一起。影像软体的盒子上全都画着机器人的插画。

一边看着桌子上堆积如山的影像软体,我一边歪脑袋。

「如果有空晚上闲逛不如用来学习……是这个意思吗」

那个正派的轰先生给的软体。一定是操纵机器人的教科书什么的吧。我得出结论。可是已经六点半。没时间看教科书了。

「轰先生,抱歉」

我双手十合向堆积如山的软体道歉后,随即赶往酒吧。

2-3 西历二二二五年,距离灭亡八四三年

(歌姬的祈祷)

当时,我没打算唱歌。

可是一不注意已经唱出来了。

果然我是想唱歌的。

西历二二二五年三月,月球基地B-5区。

「那么,祝小望的前途无量干杯!」

今天,我从工作了两年半的股份公司空间守护者退职。此后将以自由歌手的身份活动。现在,相比喜悦更多还是不安。

我脸上贴着笨拙的笑脸,用啤酒跟大家干杯。

「下週的音乐会大家一块儿去」

像狸子一样轮廓圆溜溜的社长笑呵呵地给我夹菜。都不知道被这张财神爷一样的笑脸救过多少回了。

「虽然时间短暂,承蒙您关照非常感谢。很抱歉工作期间没能派上什么用场」

我深深地低头。作为清洁员,我连半吊子都谈不上,一直给大家添麻烦。终归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音大生。结果一次都没能捕捉到围绕地球运转的空间碎片,这两年间都是留在公司专注事务性工作。

「哎呀,行了。人各有所长。话说回来关于形象大使的事情,还请多多关照。歌姬小姐」

「我真的行吗」

社长最近热心找我谈话,说是想把我的照片跟歌用做公司广告。

「当然。是吧,小薰(※参照2-1)」

社长向旁边的桌子搭话,我的同僚兼朋友小薰立即扑过来。

「没错。望真的很厉害」

比我年长三岁的小薰爽朗地笑着。小薰本来是棒网球选手。靠棒网球练出来的反射神经,接连回收了无数空间碎片。社长称她为,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还跟那个严苛的轰先生相处融洽真的很厉害。

「对了,小薰。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那天吗?」

「当然。不是一起唱了fly me to the moon吗。怎么可能忘嘛」

「之前呢?」

「之前?唔嗯,喝了甜酒呢。大家一起」

「喝甜酒之前呢?」

「喝甜酒之前?有发生过什么吗」

(你把发黑的香蕉递给我。然后对我说「要不要尝尝这个?」)

对我来说这是不比珍贵的回忆。小薰完全忘了让我有点沮丧。不过,我觉得这才像小薰。

西历二二二年八月,因为僵尸化被百老汇解约的我逃也似的赶往种子岛。不想回东京。仅仅是听到音大同级生大显身手的传闻,内心都会骚动。连电视里的音乐节目都没法看。见到电视画面里的歌手就会觉得「站在那里的人本该是我」。诅咒神,诅咒自己,半冲动地申请了月球的清洁员工作。

「啊,轰先生。怎么了」

在小薰的旁边也就是我的眼前轰先生深深地弯下腰。我紧张起来。实际上最初负责指导我的人就是轰先生。然而,我跟不上轰先生的斯巴达式教育,向社长哭诉请求换人。

轰先生从怀里取出信封,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放了几张纸币。大概相当于三万日元。

「今后穿点更像样的衣服吧」

留下这句话轰先生便走开了。「啊,他是让你买舞台装」小薰的翻译掺进来。我慌慌张张地道了谢。

此后在跟各种人打招呼期间时间转瞬即逝,该散会了。

「那么,就让歌姬最后再为我们送上一曲吧」

不知道是从哪儿拿来的,社长把麦克风递给我。「哦,我们正等着呢!」几个人欢快地吹起口哨,随即拍手声四起。

我鞠躬行礼打开麦克风的电源。今天的观众只有五十人。不过,这里汇集了我所珍视的一切。

来月球之前,我唱的是fly me to the moon。

那么今天就唱这首歌吧。

「请听。〈moon rever〉」

现在我要带着祈祷唱歌。相信就像这首歌的歌词一样的美好世界正在前方等待着我们。

然后,我开始为我珍视的人们歌唱。

2-4 西历二二二〇年,距离灭亡八四八年

(来杯甜酒怎么样)

西历二二二〇年九月,东京·人形町。

柳太郎盘坐在廊檐上眺望南方天空上挂着的中秋名月。他手边放着甜酒。他家代代经营酒屋,作为副业也在酿甜酒。每天确认商品的品质,是柳太郎的习惯。

「老爸。稍微打扰一下」

「怎么?」

柳太郎的儿子柳一挂坐在廊檐上,一边晃脚一边仰望月亮。

「月亮真漂亮」

柳一怎么都不开口。唯有时间慢慢流逝。「没办法了」柳太郎心想决定自己主动开口。内容可想而知。

「你想说叫我别站在店头是吧」

柳太郎两个月前变成僵尸。他对家人以外的人隐瞒事实,拟态成人类生活,可是已经暴露了吧。这两週顾客数量明显减少。即便是已经确定感染路径的现在,也无法抹去生理上对僵尸的厌恶感。关于这点柳太郎也不例外。

「老爸,我也三十了。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养育之恩。老爸总是拼命工作,暂时休息一下怎么样」

那么该怎么办呢,柳太郎思考。他骨子里是个商人,没什么特别爱好。本来打算工作到死的。

月亮依然挂在空中。啊,柳太郎叫起来。

「月亮」

「月亮怎么了?」

「既然人类讨厌我,那么去月亮好了。那里有很多我的同胞」

后来,他儿子柳一这么说道。

「当时我就想。我一生都敌不过老爸」

次月起柳太郎便开始了往返地球与月球的日子。要做的事堆积如山。申请工作签证与饮食店经营许可。向柳一移交工作。最麻烦的是找店铺。柳太郎没有在月球的一等地租店铺的财力。该怎么办呢连他都抱脑袋。就在这时,柳太郎从欧洲僵尸在月球基地推着推车卖优乳酪雪泡的样子中得到启发,拜访了某地。

「跟别人一样很没意思」他喃喃自语。

这样的柳太郎拜访的是位于墨田区的江户东京博物馆。

「研究员大姐,不好意思。你能跟我讲讲江户时代的甜酒买卖吗」

柳太郎稍·微·有·点·夸张地谈到了自己的境遇后,研究员非常同情他,决定协助柳太郎计画。这方面,可以说柳太郎是个无懈可击的男人吧。

「江户时代普遍採用天秤棒担甜酒的做法」

研究员从书库里取出江户时代发行的『守贞谩稿』复印本,对柳太郎说明。天秤棒的两端分别有两个大木箱,前端放的是碗筷之类,后端放的是装着甜酒的釜。为了方便走路,担天秤棒的町人衣服下摆很短,露出膝盖。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谢谢」

柳太郎拿到资料拷贝,便离开了博物馆。

西历二二二一年三月三日,柳太郎开始在月球贩卖甜酒。场所是日本人居住的B区。

冰冷的高层建筑群上方有保护人体免受宇宙线的防御壁,看不见天空。

「今天是女儿节哟。快来看啊快来瞧,卖甜酒的来了」

在众多西洋风穿著的人群里,打扮成江户町人模样担着天秤棒的柳太郎相当异质。柳太郎占据某个广场的一角,打开釜盖尝味道。品质没问题,他放心下来。

「What's this?」

由于最初前来询问的不是日本人,柳太郎慌了。到这里他总算发现自己不具备在月球生活必须的技能,英语能力。但是,他没有气馁。为了不让最初的客人走掉,他在试饮用的酒盅里倒上甜酒,递给客人。

「japanese rice juice。OK?」

客人好像是第一次喝甜酒,首先闻了闻味道,接着轻轻舔了一下,然后总算拿起酒盅放在嘴边,好不容易喝完了。客人把酒盅还给柳太郎取出钱包。好像是要买甜酒。

「five」

柳一郎把手掌摊在客人面前。一杯甜酒五月元。比日本的售价高一百日元左右。

柳太郎递出纸杯后客人也不走,还跟他搭话。好像是想一起拍照留念。柳太郎爽快答应,跟客人一起拍了照。以此为开端客人蜂拥杀到,包括日本人在内买了甜酒后谁都想跟柳太郎合影留念。

「搞啥不觉得难为情吗」

柳太郎说着这种话,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倒甜酒。

2-5 西历二四二九年,距离灭亡六三九年

(流星归故乡)

「快看。那是爸爸哦」

母亲右手指着天空。几颗流星出现,随即又消失不见。

那是我人生中最古老的记忆。当时,我五岁。

西历二四二九年,月球基地B-3区。

从月球上唯一的大学,国际宇宙大学航空科毕业的我如愿当上了太空飞行员。就业单位是NPO法人射击之星。一家制造人工流星的公司。虽然收入并不高,但没有加班还能好好消化带薪休假,对此我非常满意。

「勇,准备好了吗」

太空飞行员休息室的门打开,前辈雄一先生走进来。我端正姿势。雄一先生逐一检查我的发型,服装,靴子,连指甲都不放过,然后填写文件的空白栏。

「很好。千万别在对方面前出差错」

「是」

向雄一先生敬礼后,我前往客户的去处。这项工作最重信用。必须比约定时间提前十五分钟抵达发射场。迟到是不堪设想的。抵达发射场,维护员美铃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JPN-15型,维护完毕」

我的爱机被磨得锃亮,正迫切等待出勤。

JPN-15型,通称〈燕〉。这种小型战斗机的特征是类似燕子的优美外形。本来,我们属于NPO法人,不允许实弹填充。

二十分钟后,客户推着大型推车进入发射场。我们敬礼迎接客户。

推车上放着十个直径四十公分的灰色球体。

「那么,请多多关照」

客户庄重地向我们低头行礼,接着用双手捧着球体。我们也静静地用双手捧着。

关于球体的来历不能过问。否则晚上肯定睡不好觉。

目送客户离开发射场后,我和美铃开始工作。带上白色薄款手套,一个一个把即将变成流星的球体填装进燕里面。

「最近很多呢」

「别太投入。太投入的家伙很容易辞职」

我一边劝告后辈美铃一边继续工作。特殊金属制成的球体中装着被压缩的人骨。二十五世纪现在,宇宙葬是月球基地的铁则。使用小型战斗机向地球的大气层发射收纳遗骨的球体。不管在人道上还是在性价比上都是最佳方案。

僵尸不问宗教一律火葬。这是僵尸的黎明期,担心遗体感染的人类制定的法律。也有人说这是恶法,不过因为我是日本人并没有特别抵触。仅仅是有条不紊地执行任务。

结束遗体搭载紧接着是核对天气。调出显示屏对日本的天气进行最终确认。日本是晴天。通知地球的遗属们流星抵达的预定时间后进入机体带上头盔。这次的下落预测点是以福冈为中心的九州地方。因为球体跟大气层产生摩擦后便燃烧殆尽,并不会落到地上。

「前辈,小心点」

从客户提供的通讯机里传来美铃的声音。啊啊,仅仅是应了一声我便飞向宇宙。燕顺畅地加速。美铃的维护技术相当出色。看来捡到了一个不错的新人。

只要飞入星空,就能感受到跟月球与地球毫无关系的片刻自由。虽然宇宙葬的工作跟火星调查员比起来地位还很低,不过我很喜欢自己的工作。

唯有在做这份工作的时候,我感觉父亲就在身边。父亲在母亲怀上我的时候变成僵尸,去月球打工,然后死亡。好像是在月球修建地下都市之际卷入塌方事故。已经二十年了。

在半天左右的游览飞行后,我发现目标。前方是澳洲。高度大约四百公里。要在日本列岛上空发射流星,这里是最佳场所。今天南半球好像下雨,澳洲大陆基本被云雾笼罩着。

我让燕静止不动,计算发射角度。从当前位置到日本大约七千公里。稍稍偏移都会酿成重大影响。按照电脑的指示调整发射口,之后只剩等待预定时刻。委身于经过引擎加温的舒适座位,我开始在心中倒数。

「回去吧,回地球」

这是向谁倾诉的低语呢。是向此后的送葬人。还是曾经的父亲。又或者是向将来的自己。

我按下按钮,从发射口飞出十个球体。球体就像拥有意志似的径直向日本列岛飞去。遗嘱肯定正屏住呼吸用视线追逐流星的轨迹吧。就像那天的我跟母亲一样。

2-6 西历二四〇九年,距离灭亡六五九年

(月球地下都市建设计画)

好人命短。

那家伙死的时候,我心想。

而且,时至今日我仍然活着。

西历二四〇九年。月球,北纬14.2度,东经303.3度。

在月球的马伊乌斯山丘中有个连接地下空洞的巨坑。直径与深度同为五十米。我们的工作是扩张巨坑西面延伸数十公里的空洞。

好像叫月球地下都市建设计画。

作业很单纯。挥动鹤嘴镐,敲碎岩石。不过,仅此而已。挖出的岩石就是自己的报酬,即食物。机器人跟强化装备等高级货不会来这里。这里是没文化没教养的前科犯的去处。日本政府还没干过,不过有的国家把犯人送来这里。

在这里僵尸的命比机器人还便宜。

我们穿着廉价太空服默默工作。只要超过一天份额的宇宙线容许量,太空服内置的蜂鸣器就会报时。今天已经奋战了五小时。我搭乘定期从地下空洞的终点出发的运输车,返回在巨坑附近建的宿舍。

「正人先生,工作辛苦了」

一回房间,同屋的勇气便出来迎接我。今天他好像不当班,嘴里散发出一股威士忌味道。桌子摆着相框,里面是勇气的妻子文香跟五岁的儿子勇的照片。由于勇气每次喝醉酒都会讲家人的事情我早已耳熟能详。

「我也来点儿」

我拿起桌子上的玻璃杯,一口气把威士忌灌进喉咙。我又不是个平白无故听别人谈情说爱的老好人。应该不会遭非难。

「马上就到发薪日了。怎么样。要玩吗」

我从随身物品中取出纸牌。月球上没什么娱乐。在月球基地外面工作的我们就更不用说了。当然,赌博相当流行。扑克,麻将,骰子,花札什么都有。精明的家伙赚的比正规收入还多。

「不玩。你明明知道的」

勇气取出另一支玻璃杯,倒威士忌。勇气收入的大半通过预扣方式寄给了住在地球的家人。应该没钱赌博。

「你也够笨的,居然来这种地方挣钱。你老婆多半已经跟别的男人好上了吧。不是跟你这样的僵尸,而是跟普通的人类」

「文香不是那种人」

此后勇气开始炫耀老婆。我横在床上闭上眼睛。说实在的,我并不讨厌勇气炫耀家人。勇气是个彻头彻尾的直男,没心眼。跟我们这些流浪汉不一样。勇气仍然相信人类的善良。

如果我说「我也有过跟你同样的时期」勇气肯定会笑吧。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发现勇气已经不在了。好像是去工作了。昨天我用过的玻璃杯被洗得干干净净,放到架子上。

「还是那么规矩」

我去完厕所依然裹在被窝里,闭上眼睛。我也四十七了。干体力活已经有些吃力。中途,听见门砰砰砰响可我不为所动。多半是醉鬼闲得无聊想来房间玩吧。我心想。

那天,勇气没回来。

第二天,我一如平常去上班发现现场好像很乱。

「喂正人。昨天你干什么去了」

赌徒朋友亚斯在人群中发现我。昨天敲门的犯人就是这家伙吗。我只好叹气。

「睡觉」

「难道说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昨天发生塌方事故。死了六个人。连不当班的家伙都被叫去乱的要死。这样你还能睡真让人羡慕」

亚斯欢欢喜喜地讲述事故的样子。似乎正处于某种兴奋状态,说话比平常饶舌。周围的日本人以亚斯为中心聚集起来交换情报。其中一人说出「昨天不当班真是太好了」,听到这句话的人们清一色地点头,称自己幸运。我没来由地感到气愤。为什么会那么气愤呢自己也不明白。

结束那天的工作回到房间,勇气的行李已经不见了。也就是这么回事。明天会有新人来房间吧。架子上剩下喝到一半的威士忌瓶子跟两个玻璃杯。仅有这点证明勇气在这里呆过。

此后又牺牲了五十条性命左右,地下都市终于建成。我已经年满六十。由于退休金充裕,一天到晚悠哉游哉。赌博早就戒了。因为闲得无聊于是我拿着威士忌瓶子跟那个玻璃杯来到地下都市的庭园。在那里就像被庭园生长的植物藏匿起来似的,静静地躺着一块慰灵碑。

穿过庭园的拱门,走过两排榉树,迎接我的是贴满金色牌子的漆黑花岗岩。牌子上分别刻着因公殉职的六十七人的名字。我在玻璃杯里倒上威士忌,供奉慰灵碑。花岗岩因为尘土显得灰蒙蒙的,我用抹布擦干净。刻着「Yuki Enomoto(译注:榎本勇气的训读)」的文字依旧在原来的地方发出耀耀光辉。

「哦,最近过得好吗」

我用心地擦拭写着勇气名字的牌子。就算做这种事也没意义,我知道。

这时,我背后传来说话声。

「请问,您认识我父亲吗」

回头一看我感觉心脏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勇气正站在那里。哎呀,不对。是他儿子勇。跟父亲一样有双清澈眼睛的青年正站在我旁边。把我的沉默当成肯定了吗,「承蒙您关照父亲十分感谢」勇低头行礼。

「为什么来月球?」

「我考上了国际宇宙大学的航空科」

「航空科?好厉害。你很聪明嘛」

「不。只是侥幸」

勇害羞地掻了掻脑袋。

「今天是来向你父亲报告的吗」

「是的」

勇向慰灵碑献花,双手十合闭上眼睛。笔直的鼻梁很像他母亲文香。稍微带点波浪的头发也一样。我拼命在勇身上寻找两个人的影子。

「我父亲是怎样的人」

扫完墓勇问我。已经到极限了。不知不觉我哭起来。差点没有大叫。

我对你的父亲见死不救。

本该对勇传达的忏悔无法形成语言,消失在空中。事到如今,我居然害怕受人轻蔑。连自己都想吐。泪水不停涌出,没完没了。

「您没事吧」勇赶紧过来给我揉背。说起来从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我得意忘形吃下太多月球的石头在厕所里呕吐,那家伙脸色大变赶紧过来给我揉背揉了很久。

喂勇气,你在看吗。你的小家伙长成了出色的大人。

你老婆一定也是个好女人吧。

时隔三十年的今天,我依然羡慕你羡慕的要死。

2-7 西历二八三〇年,距离灭亡二三八年

(罗伯特·王尔德)

※西历二八三〇年七月。后来被称为<预言家>的国际宇宙大学名誉教授罗伯特·王尔德的退休演讲摘录

我想再跟诸位说一次机器人工学的重要性。人类的总人口日益减少,按目前的情况是刹不住车的。我们新人类无法生育。如今来自地球的人员补充中断,没有比机器人更值得依赖的存在。

根据我的预测人类将在三十二世纪灭亡。

首先请看这张图表。上面是人类动态统计的推移。最近百年间,死亡数一直高于出生数,总人口年年下降。

我们从前的认知是错误的。新人类并非旧人类进化后的形态。仅仅是突然变异体。也可以称呼为亚人。不具备生殖器的我们偏离了生命环,没有未来。

二十七世纪末,我们对旧人类揭起反旗,夺取了政权。如今想来那正是命运的转折点。当时世界各地兴起新人类对旧人类的虐杀使旧人类总数剧减,以致招来了今天的危机。

那边那位。怎么回事。大学校园内应该不准携带枪支。

「不能放过对新人类的侮辱?」

原来是新人类党的热心党员。很好,开枪吧。瞄准心脏或者脑袋打。否则我会在这里一直讲下去。

穿红衬衫那位。允许你提问。

「有办法打破现状吗」

你是某某科的学生吗。唔嗯。

是啊,如果我再年轻三十岁的话肯定会致力于开发时间机器吧。并且改变过去——什么的。这是痴人说梦。

最具现实性的可能是开发人工子宫吧。不过本大学没有生命工学科。理由正如各位所知。我们不能制造精子跟卵子那样的生物配子。生命不属于我们。关于这点,或者可以说我们被诅咒了。也许那个禁忌的词汇<僵尸>是最适合用来表现我们的。

那边那位。不开枪吗。既然不开枪就回自己的座位去。

那么,到点。我要走了。

最后奉劝各位一句。

大家去自己该做的事吧。期待诸位今后的活跃。

2-8 西历二二三一年,距离灭亡八三七年

(第一次火星调查)

人类里面也有好人。

这么单纯的事我们都忘了。

明明自己曾经也是人类。

西历二二三一年,火星上空。

「不可能」

奥德赛Ⅱ号的船长谢尔盖端着肩膀回到操纵席。首次见到平时敦厚的他发怒,我跟娜塔莉相当动摇。

「怎么了,谢尔盖?」

船员中最年长的娜塔莉指着操纵室中央的桌子,敦促谢尔盖先坐下。谢尔盖犹豫了片刻,坐到椅子上。「抱歉吓到你们了」他说着闭上眼睛,大大吐了口长气。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变回平时的谢尔盖。

「佑一,不好意思你能去把大家叫醒吗」

接到船长的命令,我前往寝室。首先是叫醒女性阵容的艾米莉跟阿美娜。接着是张。

「搞什么佑一。紧急情况?」

被吵醒的张揉着困倦的眼睛鸣不平。

「收到来自地球的信息。谢尔盖很生气」

「真的?那不就是紧急情况吗」

张急忙钻出睡袋,冲向操纵室。我则是慢慢走。因为想要事先做好不管听到什么都不动摇的心里准备。在前往操纵室的途中我暂时停下脚步。旁边有条通道。是连接人类用宇宙飞船,奥德赛Ⅰ号的接口。从昨天起便接通两艘宇宙飞船,使之旋转。利用离心力让宇宙飞船产生虚拟重力。帮助里面的人好好休息,消除长途旅程的疲劳。由于百叶窗关起来了,看不到对面。

从外面眺望宇宙飞船,看起来就像巨型乳白色螺旋浆在咕噜咕噜转动吧。因为发电用的太阳帆也打开了,或许更像掺杂着黑色的风车也说不定。

明天即将登陆火星。比二十一世纪出头的计画晚了两百年,人类终于抵达火星。而且据无人探测器调查火星南极有水源。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快来,佑一」从操纵室的方向传来张的声音。我立即返回操纵室。

「大家都到齐了。那么,我就简单地叙述一下事实吧。关于明天的火星登陆,在赤道附近的伊甸平原登陆的只有人类。为了确保水资源我们要去火星的南极,在那里降落」

一时间,鸦雀无声。大家也不是笨蛋。痛彻地理解问题所在。火星登陆是人类的重大项目。选择比较美丽的对象拍摄,是当然的趋势。大概一部分观众会抗议说「别让僵尸上电视」吧。这是常有的事。

「我们不配上电视,是吧」

说话带刺的艾米莉咂舌道,娜塔莉安慰她。

「没办法。谁让我们现在长成这样」

从月球基地到火星要花三个月。物资量也十分庞大。化妆品,除臭剂,护肤用品等多余物品,没办法塞进宇宙飞船。深红色的瞳孔剖出,青白色的皮肤也暴露在空气中。腐臭也很严重,奥德赛Ⅰ号跟Ⅱ号的接口被百叶窗隔开。明明提出「人类与僵尸的融合」是这次有人火星调查的目的之一。多么可笑。

「不可能。本来水资源不足都怪人类不是吗」张说道。

跟僵尸不同,人类需要氧气。宇宙飞船内的氧气通过电解水生产。也就是说,大量的水被人类消耗掉了。

「我觉得该去南极的是人类」阿美娜说。因为总是阻止张乱来的她罕见地对张表示赞同,差点让我从椅子上摔下来。大家似乎都很愤怒。

艾米莉火上浇油说「本来奥德赛Ⅱ号没放我的物资不就是因为堆了太多人类食品吗」。涉及到食物的怨恨是很恐怖的。人类正常地食用宇宙食品,另一方面我们收集漂浮在宇宙空间的空间碎片跟岩石充饥。

总之,我们不过是搬运工。既然已经到火星,就没用了。这样的想法在我心中来来去去,却没说出口。因为我不想让现场的气氛更加恶化。

「佑一。你怎么想」

谢尔盖突然把话丢给我,让我抱头。我没有勇气断言「应该无视命令,在伊甸平原着陆」,也无法豁达地表示「命令就是命令。没办法。老老实实去南极吧」。

「对了,穆罕默德船长怎么说」,于是打诨道。

「谢谢,佑一。说起来还没问过他的意见」

谢尔盖走到操纵席,开始跟奥德赛Ⅰ号通讯。

「哦,谢尔盖」

包着头巾的络腮胡男出现在屏幕前方。

「穆罕默德。不好意思把你叫起来。很困吗」

谢尔盖跟穆罕默德的对话开始了,我们五个屏住呼吸注视两人的交流。根据对话的流向张很可能带着手枪突击奥德赛Ⅰ号。我悄悄给娜塔莉递眼色。

没什么内容的闲话家常持续了一阵。率先切入正题的是穆罕默德。

「关于明天的预定——我们会按照指令去南极。伊甸平原的调查就拜托你们了」

「你说什么?去南极的应该是我们才对」

穆罕默德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微笑。

「安静。会吵醒大家的」

「哎呀,可是」

「我们也有自尊。没那么恬不知耻。自己用的水,自己会取。明天早上,就分离船体去南极」

通讯就此中断。谢尔盖按了几次通讯按钮试着联络,可都没反应。穆罕默德好像不打算改变自己的想法。谢尔盖呆了一阵,做了个小小的胜利手势。由于他是背对着我们的,看不到表情。不过,就算看不到脸,也知道他高兴得发抖。我们也一样。任谁都挤眉弄眼,感谢这场奇迹。

在伊甸平原插旗子。没有一个太空飞行员不向往这件事。

「那么,诸位。来谈谈吧。由谁率先踏上火星」

谢尔盖踩着轻快的舞步返回自己的座位。

张跟艾米莉率先指向自己的脸,娜塔莉跟阿美娜则出口说「应该让谢尔盖去」

「一对一对二。佑一,你怎么想」

真是的。这个船长为什么总是把难题推给我。不过,这样的难题大大欢迎。我抱起手臂,闭上眼睛,开始寻找能让大家都满意的答案。

2-8.5 幕间

(名为人类的生物)

没有人看到僵尸不觉得厌恶。

血色的不详瞳孔。腐臭。比死人还难看的肤色。

可是,我——

西历二二三一年,奥德赛Ⅰ号船内。

屏幕上出现一个僵尸。是奥德赛Ⅱ号的船长·谢尔盖。如果没有僵尸化他本该成为奥德赛Ⅰ号的船长。

「穆罕默德,不好意思把你叫起来。很困吗」

谢尔盖只字不提地球发来的蛮横指令。这就是他。僵尸化所伴随的一切苦难都损害不了他的尊严。

我为自己有这样的朋友感到自豪,而且稍微有点不甘心。

差不多快到时候了。为了不让谢尔盖察觉我稍稍调整呼吸,然后开口道。

「关于明天的预定——我们会按照指令去南极。伊甸平原的调查就拜托你们了」

「你说什么?去南极的应该是我们才对」

我把食指放在嘴上微笑。一生一世的演技。只要能顺利笑出来就好。

「安静。会吵醒大家的」

「哎呀。可是」

「我们也有自尊,没那么恬不知耻。自己用的水,自己会取。明天早上,就分离船体去南极」

说完我便关掉与奥德赛Ⅱ号之间的回线。几秒后收到来自奥德赛Ⅱ号的通讯,我视若无睹。直到提示通讯的绿灯熄灭为止,我一直坐在操纵席,用眼睛追逐灯光的明灭。过一会儿灯光自然会熄灭。

「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我仍然坐在操纵席上对站在门口附近的人发话,却没有听到回答。一定是惊呆了吧。因为我擅自放弃了人类首次登陆火星的机会。

「我会立即辞掉船长职务。并且推荐达利艾尔继任」

暗处的气息在蠢动,可是依然没有回应。

「我们人类,在宇宙空间很无力。常常担心水跟食物的剩余量,没有氧气瓶连船外活动都不方便。不对吗?」

「——不对哦」

影子总算回答了。原来是菲。平时她凛然富有张力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不知道其中蕴藏的感情是愤怒还是悲伤。

「想对开枪我吗?」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菲没有回答。为了方便她射击我闭上眼睛。她有权对我开枪。其他船员也一样。我背叛了人类,屈从于僵尸。应该受到惩罚。

一步,两步,三步。菲缓缓接近。

「拿去」

菲强行把什么东西塞到我手里。不是枪。根据触感我知道是手绢。

「抱歉」

手绢有点湿。菲好像已经用过了。她的眼角有轻微的泪痕。我也模仿她用手帕擦拭快从眼睛里掉下来的泪水。

「你做了正确的事。大家一定都明白」

菲隔着椅子从背面抱住我。她绕在我肩膀上的手臂非常温暖,擦过脸颊的黑头发发出好闻的味道。就像孩子一样委身于她,我心想。

地球的人们说。

僵尸很丑。僵尸很脏。僵尸很臭。

可是,即便如此——我仍然想变成僵尸。

「穆罕默德。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哦」

被菲赶出操纵室,我向寝室走去。途中,经过跟奥德赛Ⅱ号的接口。从紧闭的百叶窗对面传来喧闹的声音。我的心平静下来。已经不需要再逞强。我把手放在百叶窗上低语。我对他们的饯别。

「结果我一次都没能赢你,谢尔盖」

我闭上眼睛,谢尔盖梦想人类最初踏上火星陆地的瞬间。这没什么不好。他一定能到达吧。到达常年梦寐以求的地方。

愿他所信仰的神时刻守护他。

随即,身为普通人类的我开始走向寝室。

2-9 西历二四二三年,距离灭亡六四五年

(月球的车窗)

东京·博多之间约一千两百公里。

月球基地·马伊乌斯山丘(地下都市)之间同样约一千两百公里。

由于上述原因,如今我仍然在当驾驶员。

西历二四二三年,月球基地站。

在公司的更衣室换好制服的我,坐上磁力悬浮车的驾驶座。这份工作很轻松。仅仅是往返月球基地站跟马伊乌斯山丘站。因为沿途是直线,也没有弯道减速等纷杂作业。只需两小时左右便能穿越大约一千两百公里路程。

月球基地线在地下都市竣工的同时开通。考虑到宇宙线对人体的影响,这条线路建在地层深处。因为完全不露出地面,车窗能看到的景色只有无聊的隧道壁面。

哦,到点。

等乘务员乔治发来信号,我便关上车门。

这个时代无人驾驶早已成为主流,特意雇佣驾驶员跟乘务员好像是为了「促进僵尸就业」。月球基地的僵尸人口不断增长,失业问题日益深刻化。虽然正在推进火星的入植计画,不过没多少僵尸愿意去远离地球的行星。

右手解除刹车,左手回拉主控杆。十辆编成的磁力悬浮车徐徐启动。一开始车轮在普通路线上跑,发出咔嗒咔哒的声音。我喜欢这个瞬间。非常有行进中的真实感。时速超过两百公里后,车轮会自动收起,开始悬浮。随后仅仅是等待抵达马伊乌斯山丘站。悬浮行驶中是自动驾驶,没我出场的机会。我老实地闭上眼睛,把驾驶交给AI。

现在,僵尸占总人口的大约两成。概率到底是高还是低,取决于当事人的立场。就跟俄罗斯轮盘一样。我是输家。一年前,变成僵尸的我逃也似的来到月球。家人也好故乡也好,都不构成绑住我的枷锁。僵尸化之后我才认识到自己多么薄情。

父母对我哭诉「变成僵尸也没关系不要走」。

朋友邀请我去喝酒说「就算变成僵尸也是朋友」。

恋人告诉我「反正我早晚也会变成僵尸。为什么提分手」。

通过太阳镜看他们的轮廓怎么看都很模糊,我无法正常呼吸。我的皮肤正在慢慢腐烂,不断从身体内侧变化。仅仅靠拇指跟食指的力量就能捏弯五百日元硬币。连我都觉得自己可怕。所以才丢下过去的伙伴,来到月球。

「即将抵达马伊乌斯山丘站」广播开始播报。不知不觉我好像睡着了。于是立即解除自动驾驶,端正姿势。前方可以看到车站的灯光。前押主控杆,徐徐减速后能感觉到些许重力。时速六百公里,在短时间内减为零。当然会产生减速G。

乘客里没有人类。因为受不了僵尸的腐臭。从前好像有不少人类观光客,可是因身体不适倒下的人频出,不久后面向人类的月球旅行便不再举办。月球渐渐成为名符其实的僵尸王国。因此我很开心。没有比较对象,就不用考虑自己是什么人了。

「哦,椿。还是老样子一脸郁闷呢」

我用右手抓住不断从右前方飞过来的圆形颗粒。总共五个。是乘务员乔治分给我的点心。今天是加工起司。

「谢了」

「我说,果然你还是加入自警团吧」

这是乔治一贯的口癖。我的动态视力好像在僵尸里也算厉害的。所以应该从事符合能力的工作,这是他的主张。

现在,月球上不存在正式的治安机构。在联合国无数次提出的月球基地防卫军创设案不断被驳回。人类异样恐惧创设「成员只有僵尸的军队」。哪个国家的政府都讨厌在月球设置军队跟警察。这造成了今天的无秩序状态。

为此结成了自警团。

「可是,我只会开电车」

「那是变成僵尸前的情况吧。现在不同了」

在自警团的入团考试中落榜的乔治每每劝我加入自警团。

「不行啦。我连枪都不会用」

「现在开始学就好。要不我教你」

乔治从口袋里拿出起司,接连扔过来。简直就跟打雪仗似的。因为不想糟蹋食物,我双手并用抓住起司。这次是十个。

「瞧,你的眼力的确很厉害」

虽说都是僵尸化却存在个体差异。大致可以分为两类,头脑变得明晰的类型,跟身体能力显著提升的类型。我属于后者。当然,像乔治一样没有受到特殊才能眷顾的人也有。乔治好像很羡慕我,可我反而羡慕乔治。总觉得没有受到特殊才能眷顾的僵尸,留下了人情味。

肉体强化型僵尸沉迷于力量,走向凶行的案例很多。一旦加入自警团无论如何都得面对这类僵尸。以现在的我而言担子太重了。

「哈哈,又变难看了」

乔治笑着弄乱我的头发。他有个留在地球的女儿。好像跟我同年。在月球上生活的人们任谁都抱着某种缺憾。乔治一定也一样。可是他总是在笑。

到底该怎么度过剩余的人生,我还不清楚。

有一天我会像乔治一样爱笑吗。但愿如此。

好了,到点。跟乔治一起确认乘客已经入座,我关上车门。用力按下手边的红色按钮,紧跟着转车台一百八十度回旋,前方出现隧道的轮廓。接下来将返回月球基地站。轨道自动切换。

跟来路一样,右手解除刹车,左手回拉主控杆。十辆编成的磁力悬浮车徐徐启动,顺利加速。

挡风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深红色的瞳孔一如既往紧盯着我。僵尸的瞳孔宛如深渊。你窥视深渊多少,深渊便回馈你多少。简直就跟镜子似的。

极限是五秒钟。无法进一步正视自己,我闭上眼睛。磁力悬浮车的驱动声就像胎内的声音舒适地响彻耳际。今天我想跟普通的胎儿一样卷缩身体入眠。就算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这里。

当时我还不知道。乔治看不下去对转职抱消极态度的我,擅自用我的名字向自警团入团考试提出书面申请。以此为契机我的人生将迎来剧变——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2-10 西历二四二四年,距离灭亡六四四年

(便当生意不轻松)

月球,宛如西部剧的世界。

荒凉的大地。恶棍。还有,枪。

西历二四二四年,月球上空。

我举起双手发出叹息。被宇宙海盗盯上这回已经是第四次。考虑到今天销售额的损失实在笑不出来。眼前有个眼带男仰坐在信天翁号的操纵席上,让船驶向他们的根据地·迪克环形山。如今这个时世,环形山是坏蛋的标配住址。

两年前马伊乌斯山丘的地下都市竣工是不错,然而与此同时失业的僵尸们开始动歪脑筋。比起老实工作从弱者身上掠夺更容易。抱有这种想法的不法之徒哪个时代都不缺。

我右手的食指前后动了三次。向同伴发信号。

顺便偷瞄,确认敌方人数。

宇宙海盗总共十人。这边是五人。除我以外的四人全都被特殊缆线反绑双手动弹不得。之所以没绑我是因为我是女的吧。不过,脑袋被枪指着。

船渐渐远离月球基地所在的北极区域。现太郎叔叔应该正在机场里等候信天翁号。如果发现事情不对,帮我们报警就好了。

「放心吧。我们还不至于要人命」

用枪指着我的头的男人咔咔大笑。意大利口音的英语恶心死了。我也在想「快点杀了他们吧」,不过没有表现在脸上。在男人眼里我应该是个在恐惧中颤抖的孱弱小姑娘。因为,我的眼睛眼泪汪汪。当然,是假哭。如果有必要存取以毫升为单位的眼泪都没问题。这是我的特技之一。不然没法做便当生意。

操纵席的时钟正显示11:45。很好,再过五分钟这场闹剧就结束了。

后方漂来难以言喻的香味,我的喉咙反射性地发出声音。男人们擅自打开保温库,吃起熟成到第三天的便当。该死的宇宙海盗。

唔呃,其中一个男的怪叫起来。好像吃到纳豆便当了。

「什么啊这是。都腐败了」

明明是个僵尸却在奇怪的地方找茬,我不由得发笑。腐败是理所当然的。男的悉悉娑娑打开别的便当包装,这次发出一阵欢呼。好像吃到串烧便当了。

在月球,肉是稀有品。蔬菜也一样。顶多就是用现代技术在地下都市试验性地栽培植物。因此我们便当铺拼命从地球运来饭菜。在地球卖剩的一个五百日元的便当,在月球能卖到两千日元。即便扣除运输费,也是笔不错的买卖。

时针指向11:49。到点。我闭上眼睛。一分钟后,船内被耀眼的闪光包住。宇宙海盗发出哀鸣用双手捂住眼睛。僵尸的瞳孔惧怕强光。之后几分钟他们应该什么都看不见。在船擅自脱离预定路线的情况下,安放在天花板上的闪光弹会在二十分钟后爆炸。这是,这艘船的设计。

我把右手食指放在旁边男人的额头上,用拇指按下食指根部的按钮。从义手中飞出的子弹发出轻快的声音,击穿男人的脑袋。先干掉一个。接着我捡起男人掉落的手枪,寻找下一个目标。义手的子弹有限。我想避免无谓浪费。因为枪声发现这边的意图了吗。宇宙海盗方也开始开枪应战,不过眼睛被迷的他们动作迟钝,弹道也暴露无遗。两人,三人,四人。我一边躲子弹一边射杀他们。

「大小姐,后背空出来」

跟我一样右手是义手的令用无名指里藏着的小刀解开束缚,捡起枪赶向我这边。我们俩背靠背射击大约过了一分钟。宇宙海盗全灭。

我们麻利地扒掉海盗头领的衣服,检查全身。找不到蝴蝶刺青。没中。他们不是杀死我父母的仇人。

发出指示让船返回预定路线,检查内部受损情况。好像没什么大问题我放心下来。虽然有买宇宙保险,不过还是少受损的好。这艘船载满了我跟父母的回忆。我想尽量用久点。

令他们把宇宙海盗的尸体塞进船的紧急逃生舱。我则坐在操纵席设定坐标把逃生舱射向宇宙空间。目的地是迪克环形山。顺便把便当的包装也一起放了进去。算是对坏蛋的警告。好让他们切身体会,对我们出手有什么下场。

宇宙海盗乘坐的小型宇宙船原封不动收入仓库。就当是精神损失费。跟平时一样。

操作盘的灯闪起绿光,提示月球来了通讯。糟糕,是太郎叔叔。我打开回线,跟本来已经很青的脸变得更加铁青的太郎叔叔对上视线。

「小堇,你没事吧?」

没事,我回答。太郎叔叔是我父亲的挚友。因为双亲被害的原委,本来就反对我继承便当铺。我不想让他操多余的心。

「是引擎故障。这艘船太旧了。可能要比规定时间晚十分钟才能抵达机场」

「是吗。那就好」

切断通讯后,我立即提高信天翁号的速度。星星像箭一样朝后方飞去。窗外流逝的风景,让人陷入这样的错觉。过了一会儿看到视线边缘处的月球基地,我降低速度。机场周边机场警备队正在巡逻。我可不想因为超速被盯上。

一边给义手换上新手套,我一边深切地想。月球表面跟枪真般配。

2-11 西历二四二四年,距离灭亡六四四年

(右手腕的蝴蝶)

名叫太郎的男人用蹩脚的英语这么说道。

「我想用这笔钱为挚友报仇」

西历二四二四年,月球基地E—5区。

从太郎手中接过的信封沉甸甸的。总共一万月元吗。

「对象是?」

「是〈右手腕的蝴蝶〉」

哎呀哎呀,他是第十个。我把信封退还给太郎。

〈右手腕的蝴蝶〉不正常。他的兴趣是袭击非武装船只,砍断船员的右手腕用作收藏。据说本来作为南美某国的杀人犯遭到起诉,后来向母国的法院申诉,最终决定送去马伊乌斯山丘。在从事地下都市的强制劳动期间,跟囚犯同伙暴力劫持运输船逃亡,果然是黑的吧。

「其他人都拒绝了。除了你以外已经没人能拜托」

太郎趴在地上,向我下跪。因为酒吧的客人用疑惑的视线看过来,我落到被迫说出「拜托你别跪」的田地。我不喜欢引人注目。

除了部分例外,日本籍船只不得配备武装。虽然允许携带护身用的枪械,可是日本人本身没有用枪的习惯。再加上,装载的货物质量又好。简直就像在邀请宇宙海盗来抢似的。

我瞟了一眼依然跪着的太郎,站起来准备离开酒吧,太郎却抱住我右脚的小腿,阻止我离开。好像还没死心,不过一码归一码。我用空出来的左脚猛踢太郎的脸。跟我想的一样太郎倒向后方,鼻血横飞,然而意外地他并没有松手。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老老实实活着缅怀挚友也是为你好。有错吗」

「不行。那可不行」

太郎一边用鼻子喘气,一边叫道。

据太郎说,挚友有个女儿。名叫堇。堇对双亲的死感到愤慨,好像正在做类似诱饵侦查每天都跟宇宙海盗对着干。职业是卖便当。丸山屋的话我有听过。以前认识的人曾抱怨说,串烧便当是绝品,很难搞到手。

太郎手上的力气逐渐增强,我皱起眉头。作为民间人士他干的不错。大概是因为非常爱护那个叫堇的女孩吧。我说了声「快松手」跟着很不情愿地坐到地上。「不要。你不接受委托我就不松手」,太郎说道。没办法我用枪对准太郎的脑袋。

「还不松手」

太郎的手稍微缓了缓,随即又故态复萌。

「真难缠啊,你」

「难缠是商人的基本」

原来如此。没想到会在这个岁数听到商人的心得。

「既然你是商人就该好好做调查。第一,我不缺钱。第二,这点小钱连付定金都不够。第三,这里跟日本人居住区不同。不带武器在街上走荒谬至极。第四对了。你没意识到自己手上的牌」

「牌?」

「月球石我早就吃腻了。听说丸山屋的便当不错」

「……是的?」

太郎发出傻乎乎的声音,眼睛睁的老大。

受到上天眷顾的家伙就是这样真麻烦。公司多半有配给便当吧。他意识不到这种简陋的酒家搞不到正经食物的事实。

「就用便当一年份成交吧 。把这个交给叫堇的。之后由这边想办法」

我把小型发信器塞进太郎的裤子口袋里。总算跟上状况的太郎,腕力放缓。我立即把脚抽出来,后退数步,跟太郎拉开距离。万一又被缠上可吃不消。

「非常感谢」

用衬衫袖子擦干鼻血太郎对我九十度弯腰行礼。抬起头后他露出一副清爽的表情。好像已经把我刚才冷遇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这就是日本商人吗。感觉有必要稍微修正一下对日本人的看法。

「对了,你能给我取个名字吗」

「名字?」

「我一直都让委托人给我取名字。日本人名就行」

「那么叫次郎怎么样」

「次郎吗。我明白了」

吩咐了几点必要事项后我送太郎到门口。太郎数次回头,每次都低头致谢,随即消失在人群中。

不知不觉酒吧里面变得寂静无声。我头也不回便全盘托出狩猎计画。

「正如诸位听到的。定员十二名,报酬是丸山屋便当一月份。感兴趣的人请举手」

大约是定员人数一倍的手举起来。老板似乎也有意,从吧台下面取出小型镭射枪,骄傲地显摆起来。大家好像都很无聊。「光学迷彩已经准备好了」「我的破船还凑和」「要潜入搜查吗」,中途酒吧恢复喧嚣。

不知是谁举起酒杯,结果我们一起干杯。

好了,快乐的游戏开演。

必须让〈右手腕的蝴蝶〉彻头彻尾地理解,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2-12 西历二四二四年,距离灭亡六四四年

(狩猎时间)

「要打分哦」不知道是谁说的。

敌人的首领十分,杂鱼一分,救出人质三分。

真是的,搞不清楚哪边才是坏蛋。

西历二四二四年,月球,迪克环形山周边。

位于月球南部的迪克环形山直径八十五公里。周边零星分布着被称为从属环形山的小型环形山。那家伙就住在这些小型环形山的其中之一。

从环形山的山崖向下望去,可以看到丸山屋的信天翁号被缓缓吸入环形山的地下。〈右手腕的蝴蝶〉一伙里好像有擅长土木工事的人。信天翁号收容完毕后,设置在地表的门缓缓关闭。门被施加了相当高明的迷彩。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地面。

启动防护镜夜视功能,探测到环形山的岩石背后四足动物的存在。从前美国开发的全自动四足步行式机器人,阿尔法狗。总共五只。是对宇宙飞船用的侦测机吧。把宇宙飞船停在远离环形山的地方真是太好了我放下心来。

耳边通讯机传来女声。是堇的声音。

「我会交出货物。请别对从业员出手」

交给堇的发信器兼备窃听功能。

掺杂着泪水的恳求充满魄力,实在不像演技。堇身为日本人难得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对窃听的人来说无疑是帮大忙了。

「不好意思。谁叫你们那么耍人,害这边丢尽面子」

从通讯机里传来葡萄牙语口音的英语。声音很尖锐。是〈右手腕的蝴蝶〉的首领,彼得吧。声音很清晰多半没穿太空服。根据对话的趋势推测,两人似乎在信天翁号的内部。

「不要。别对令出手」

枪声响起,发出什么被破坏的声音。是金属被弹飞的声音。多半是那个名字叫令的男人的义手被破坏了吧。

这次,为了引出彼得我给了令一项任务。让他去〈右手腕的蝴蝶〉爱泡的赌场,这么说。

「〈右手腕的蝴蝶〉?没什么大不了的。一群连便当铺都收拾不了的窝囊废。我现在就活得好好的」

简单的挑拨。不过,效果显著。跟预想的一样〈右手的蝴蝶〉行动起来,以至今日。

枪声再次响起。比刚刚的声音还大,这次堇的义手被破坏了吧。

「喂,再不动手就晚了」

同伴之一发来通讯我视若无睹。地面的门相当厚实。手持枪械无能为力。现在只能靠老板。

「哦。让各位久等了」

几分钟后,抱着小型镭射枪的老板现身。虽说是小型全长也有三米。

镭射枪利用电磁诱导发射子弹,会消耗大量电力。必须从宇宙飞船拉电缆过来,连接使用。为了这次计画借来的船是二十四世纪制的破船,因此只能发射一发。

老板用镭射枪瞄准,我们趁机通过绳索滑下山崖。负责突击的六人。是参照信天翁号的大小决定的人数。为了解决阿尔法狗,山崖上安排了两名狙击手。加上老板跟飞船驾驶总计十人。然后加上借我们船跟光学迷彩的人数,正好十二人。

「准备好了吗」

接到老板的联络,我向山崖上的两名狙击手发信号。光学迷彩并非万能。体温有触发敌人探测器的危险。必须尽快解决阿尔法狗。

距离目标地点的门大约一公里。从现在起是关键时刻。破坏掉门后,必须赶在敌人启动备用门之前闯进内部。

「老板,拜托了」

把防护镜切换到避光模式,包括我在内的六人向门冲去。现时点,我们能做的事有限。只能信赖同伴的技量。拿着各自得意的武器,拼命向前冲。

在跑了大约六百米的时候,前方的阿尔法狗接连散架。第一阶段,成功。

又过了三十秒有如雷电的光线从后方飞来。是老板的镭射枪。防护镜发出刺耳的警告声。

「闭上眼睛。冲进去」

如此这般我们冲进光的漩涡。

2-12 西历二四二四年,距离灭亡六四四年

(宇宙海盗讨伐战)

西历二四二四年,月球,迪克环形山周边。

从老板开的洞冲进去的我们滚了两三圈跳起来。深红色瞳孔一进入视线便毫不犹豫开枪。对方沉默着倒向后方。

「典型的菜鸟」

同伴中的一人痛斥,紧跟着又干掉一个。我不打算否定。在敌人面前毫无防备根本是自杀行为。黑暗中发光的瞳孔可谓最好的靶子。我们特意装备防护镜的原因就在于此。

备用门在上方闭合。

注意到异变,宇宙海盗接连从内部出现。跟其中一人对上视线我不由得砸舌。因为镭射枪的冲击光学迷彩好像失效了。

「你们先走」

我留在门下,一个一个收拾杂鱼。因为命中太简单,有点没劲儿。野鹿都比他们敏捷。干掉五个后,菜鸟不再出现。

从内部传来机关枪跟惨叫应该进行得很顺利吧。我轻轻越过堆积如山的尸体。幸好月球的重力弱。不用弄脏靴子。

〈右手腕的蝴蝶〉的老窝好像是利用月球地下的岩石管道建成的。依靠前方的亮光穿过斜长石形成的天然隧道耳边传来堇的声音。

「灯光五秒钟后熄灭」

好像她已经逃出信天翁号,来到洞窟内的配电盘旁边。这个小姑娘很清楚自己的任务。我把防护镜切换成夜视模式。刚好过了五秒钟,灯光熄灭黑暗降临。被明暗差夺走视力的宇宙海盗,再次接连倒下。

「得十分」同伴的声音响起。好像是解决了十个杂鱼。

穿过通道信天翁号出现在洞窟深处。跟名字一样,船体上有幅很大很大的信天翁载着便当展翅高飞的插画。洞窟相当深,彼得的船好像也停在这里。

见子弹飞来我立即躲到集装箱背后。没必要轻率地在敌人面前现身。应该交给穿了光学迷彩的同伴。然而,世上没那么便宜的事。

「次郎,别偷懒。你当诱饵。我们去救人质」

「……了解」

两人去信天翁号,两人去彼得的船,剩下一个辅助我。

我用左手取出小型绳索枪,向天花板发射。主要是想确认一下地形跟敌人的分布。绳索回卷身体猛地被拉向空中。看起来不像宇宙海盗的敌人四处乱窜,瞎开枪。其中还有人穿上太空服一溜烟儿向出口冲去。也不知道优秀的狙击手正等在外面。一群蠢货。

我吊在绳索上干掉三个,顺势松开左手。子弹命中一秒钟前我脑袋所在的地方。洞窟的天花板上开了个洞,小石头稀里哗啦往下掉。

「来了,还给你们」

我取出手榴弹,扔向敌人。三人被炸飞。这样就是十二分。杂鱼应该已经收拾干净了。可是,还没发现彼得的身影。我双脚着地打算继续找他,正好同伴来了联络。

「救出人质。总计十二分」

「彼得呢?」

「不在信天翁号上。不是在你那边吗」

感觉到什么人的气息,我向后移动身体重心。眼前一阵风划过。类似链锯的金属声微微响起。

「彼得!?」

影子不回答。防护镜没反应,多半他穿的光学迷彩比我们的更高级。真让人羡慕。根据从情报员那里买来的情报彼得身高一百七公分。比我矮三十公分。但是,面对看不见对手身高所带来的优势意义不大。

疑似彼得的影子毫不留情地对我发动攻击。连开枪的空隙都没有。看不见的死神镰刀数度撕裂空气。考虑到影子集中攻击我的右手腕,他果然是彼得吧。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仍然对右手腕那么执着,不得不说他果然不正常。右,左,右,然后回旋。我靠气息跟声音连续躲过那家伙的攻击。简直就像在跳品味拙劣的华尔兹。

我假装绊倒,故意卖个破绽。彼得的链锯陷入我的右手腕。

一阵嘻笑声传来。是确信胜利的彼得的声音。

然而,有件重要的事情他忘了。菜鸟不且不谈,专家可不会因为手腕被切断这点小事就丧失战意。

「不好意思。游戏结束」

我用左手取出刀,刺向彼得稍微前倾的身体。顺势用左肩猛撞那家伙,把他撞到前方。刀好像刺进了那家伙的腹部。喷出的血显现出那家伙的轮廓。彼得的惊叫在洞窟内回荡。好像早就松开了链锯。他正用染满鲜血的双手拼命地按住伤口。胜负以分。

我一边在右手腕上缠止血带一边观察那家伙的样子。这种时候,我庆幸自己是僵尸。肉身的人类做不到的舍身战术也能毫无困难地实行。还好骨头没事,手腕一週左右就能复原吧。我一边用右手做石头剪刀布,一边确认腕神经的连接是否有异常。

「拿下彼得了。麻烦你切除他的四肢。剩下的交给卖便当的小姑娘吧」

「了解」

决定坐山观虎斗的同伴关掉光学迷彩,来到那家伙跟前。先扒下他的衣服,然后解体。右手腕,左手腕,右脚,左脚按顺序用斧头砍掉。关节骨被砸碎的钝音太响了。「救命啊」「是我不好」彼得开始毫无个性的求饶。热衷袭击非战斗人员的家伙能有什么毅力。在这层意义上,太郎反而有毅力多了。

「要求饶去找卖便当的小姑娘求」

同伴说着用右脚踢碎彼得的门牙,让那家伙安静下来。

「哦。结束了吗」

同伴跟人质从信天翁号的舷梯下来。舷梯周边堆满尸体,普通情况下让人无法正视的光景,信天翁号的从业员已经习惯了吗,反应极其迟钝。

名叫令的男人从从业员中走出来,跟彼得相对。令好像被宇宙海盗整得很惨,脚步稍微有点蹒跚,右眼也冒出一个大包。我们屏住呼吸注视事态的发展。因为对令跟堇怎么处理这件事很感兴趣。所以才活捉彼得的。

令从舷梯上下来,没有任何前兆,突然用没事的左手扣动扳机杀死彼得。连求饶的机会都不给他。对此同伴们也很吃惊,责备令说「搞什么。好不容易才活捉他」。

令不予回答,开枪后向某个方向走去。那是堇所在的方向。堇的左手拿着枪。她想给彼得最后一击吧。枪口横在地面正对准彼得。

堇没有责备令的所作所为。就像迷路的孩子似的满脸困惑站着一动不动。紧握着枪不放。这两年堇肯定一心一意只为复仇而生吧。完全没考虑过达成目标以后的事情。

这种感情我也有过。

令对堇耳语,随即紧紧抱住她。我不懂日语,不知道令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枪从堇手上滑落下来。堇用仅剩的一只手臂靠着令,放声大哭。从窃听器里传来的并非冰冷的机械音,而是活生生的人类声音。听说堇才二十二岁。考虑到她不过是个民间人士,却熟练掌握军用义手的经过,哭出来也无可厚非。

实在无法正视两人,我们开始着手事后处理。搜罗尸体身上的钱包,把基地里值钱的东西集中到一处。

最后,撬开上锁的集装箱检查。

里面是彼得收集的右手腕。简直就像成陈列新鲜火腿似的,右手腕全都挂在集装箱上部。总共大约两百条。手腕根部甚至详细记录了日期。当然,堇的手腕也在里面。分外娇嫩的手腕,看起来就像正在等待物归原主。不过,即便是僵尸分离超过两年的手腕也黏不回去。

「次郎。有宝吗」

「没有——全是垃圾」

总不能说发现了右手腕。令姑且不谈,让现在的堇看这东西让我有点顾忌。我悄悄地关上集装箱门。在胸口画了个小小的十字,希望谁也别看到。

因为这里还沉睡着她父母的手腕。

「全速运转氧气制造机,把这里烧了」

「OK。干得花哨点」

先让丸山屋的从业员搭乘信天翁号避难。检查彼得船上的燃料,幸好是液态氢。容易爆炸。然后搭配定时炸弹。

我一边连发指示,一边蹲下检查彼得的尸体。在迎来第二性征前变成僵尸的彼得拥有中性的身材,实在不像杀人魔。长相堪称美男子。不过,正是这样的家伙才危险。为了弥补自己的肉体缺陷,染指凶行的僵尸我见得多了。彼得也一样仅此而已。

彼得的脖子上有青色的蝴蝶刺青,是以那家伙的故乡南美生息的morpho蝶为原型设计的吧。鲜艳的青渗进眼睛里。彼得强行让同伴们刺上morpho蝶刺青。坏事干尽的家伙也有乡愁吗。真相不得而知。

「好了,到点」

我站起来,把战利品绑在背上。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呢。其中的理由我自己最明白。

丸山屋两年内六次遭遇宇宙海盗。两年六次太多了。这次的事件也一样,敌人简直就像知道船的航向似的突然出现。说明有内奸。太郎跟令正在拼命找,发现以后要怎么办呢。

不知道为什么,堇的哭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看得见的敌人没那么重要。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我一边避开横在地上的尸体,一边向出口走去。

2-14 西历二四二四年,距离灭亡六四四年

(前雇佣兵最后的工作)

知道吗。丸山屋出现了一个空缺。

好像没对任何人透露就消失了。

该不会去火星了吧。

西历二四二四年,月球基地E-5区。

跟平常一样我去酒吧领便当,发现堇也在大吃一惊。因为平常都是太郎或者令来。

我逗她说「这里可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结果她鼓起腮帮子生气。堇比我矮四十七公分。实在难以相信这样的孩子能跟宇宙海盗斗个你死我活。

「没关系。大家都是好人」堇说。丸山屋的家伙普遍少根筋。那天见到我们筑成的血海尸山都没有一点想法吗。

我在堆积如山的便当里吱吱嘎嘎乱翻。串烧便当早没了。拿起烧肉便当,我在吧台坐下,向老板点啤酒。堇好像还不打算回去,坐到我旁边。

「搞什么。没事快回去」

「……最近。有个从业员辞职了」

「我知道。太郎告诉我了。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结果人间蒸发是吧。这种事经常发生」

我一边喝老板准备的啤酒一边扒便当。半点没有深入这事的打算。便用「新义手感觉如何」来岔开话题。

「近来非常感谢。一切都很顺利」

堇用右手中指发射绳索,钉到天花板上,把自己的身体拉到空中。像蜘蛛一样流畅地上升,下降。跟小孩子炫耀新玩具似的眼睛闪闪发光。

「这么一来就算在无重力空间我也能战斗了」

的确,宇宙飞船的重力产生装置发生故障处于无重力状态的情况下,用绳索的机动力填补缺失很重要,但问题不在这里。

「我应该说过让你装普通的义手」

「万一下次又被宇宙海盗袭击我会很困扰」

不会再有下次了,我刚开口旋即又闭上嘴。只要说出内奸的事就会暴露。太郎跟令向我下了封口令「内奸的事必须对堇保密」。

「次郎先生希望你能收下这个」

我接过堇递出的纸片。正面是日语,背面是英语。

「丸山屋的招聘广告?薪水好低。这样谁都不会来吧」

「不过可以免费去日本哦」

「哎呀,我没兴趣」

习惯月球的生活后地球的重力会给人带来不便。感觉不到非去不可的必要性。如果想看日本的风景在RV游戏里也行。

「真是的。请认真考虑」

说完堇随即离开了酒吧。好像还有工作剩下。

我盯着留在手里的纸片,老板凑上来说「还是找个工作比较好」。

「你觉得便当店适合我吗」

我试着联想穿着丸山屋制服的自己。蓝色系的围裙,加上背上印着一个大大的汉字「丸」的绿色短褂。仅仅是想象都觉得可笑。

「唔嗯。如果适合的话试试也不妨」

老板一边用布巾擦玻璃杯子一边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走了」

「嘛,死心吧。明天太郎或者令肯定会拿着同样的纸片过来的」

我想起跟太郎初遇那天。就是被枪指着那家伙也不曾发怵。堇跟令一定也是同样的人种吧。日本商人好像不知道什么叫放弃。

哎呀哎呀,没办法。要暂时陪那些家伙玩玩吗。

月球基地防卫军的创设计画今年依然被搁置。这种无法无天的状态暂时会持续下去吧。说不定哪天又出现右手腕的蝴蝶一样的家伙。

「……要是他们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挂了我会寝食难安的」

单手拿着纸片,我开始向日本人居住区走去。偶尔扮扮正经人也不赖。教堇跟令吊钢丝也是一兴。还能让太郎当日语老师吗。或许可以用在仓库里长眠的战斗机,给信天翁号护航。

如此这般,某天的某个下午。我成了前雇佣兵。

火星航线篇

3-1 西历二五二〇年,距离灭亡五四八年

(奔向破灭的序曲)

光束降注地面。

「从现在起新人类的历史即将开启」不知是谁说道。

真的吗。我能看到结局。

开启前往终点的旅程。

西历二五二〇年,月球地下都市,国际宇宙大学讲堂。

我坐在讲堂最后排,注视屏幕。屏幕里出现光束。

从绕月卫星宙斯发出的飞弹,接连摧毁迪克环形山一带的宇宙海盗基地。因为是宇宙空间所以没有爆炸声。光束像拥有意志似的时而弯曲,时而变成直线摧毁目标对象。

去年,新人类宪章通过后月球基地防卫军随之建立。此后,数量庞大的战斗机在月球上空穿梭,日日喧嚣。厌倦了影像的我取出平板电脑。对正在阅读的小说后续大感惊讶。里面已经没有僵尸这个名称。陌生的词汇〈新人类〉像异端分子似的游走于字里行间。因为觉得恶心我关掉平板电脑的电源。最近事事如此。

周围的学生大家都屏住呼吸盯着屏幕上的光景。多数带着兴奋的表情。也是,这并非SF电影。对新人类而言无异于历史的转折点。

我跟不上讲堂的热气,当场开溜,去了地下都市一角的庭园。在喷水池附近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便放心下来。开口说「庭园禁止吸烟」莎丽马上递给我一根烟。似乎想让我同流合污。我心怀感激地收下。

两道紫烟,徐徐升起。

「闹剧结束了?」莎丽问到。

「不,还早」

我让莎丽看刚才的小说的一节,她皱起眉头。

「什么啊这是,真恶心」

「没错吧?早知道该买纸质版的」

电子海洋中每天都有善良的AI在巡航。不合时宜的记载会被立即修正。恐怕原因出在上週的升级吧。至少在电子数据上,僵尸已成死语。我收起平板电脑,抱紧莎丽。见到不愉快的东西后,想看看恋人的脸。莎丽拿开嘴里的烟,亲吻我的脸颊。

「对了,大学毕业后要跟我一起去火星吗?」

「火星?不危险吗」

「那是三百来年前的情况。现在不同了」

「为什么。你应该能当上防卫军的飞行员吧」

莎丽是航空科的首席。没必要特意去物质匮乏的火星。不如说该去火星的是我。因为尽读跟学术无关的娱乐小说才搞成这样。

莎丽把烟浸在喷水池里灭火后直接吞下去。消灭证据。

「我说,瞬。防卫军今后会跟谁交战」

「宇宙海盗吧?」

「笨蛋。那些宇宙海盗不是已经被宙斯干掉了吗」

「的确」

联想到月球机场整然有序的战斗机行列。我不是军人,不清楚维持治安需要的军队数量。唯有一件事能说。总觉得防卫军的家伙怪可怕的。端起肩膀,瞳孔里闪烁着使命感,在月球上阔步。

「啊,现在你正想着〈防卫军的家伙怪可怕的〉对吧」

「不准擅自揣测人心」

「呼呼。我就喜欢瞬的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

「没有半点正义感的地方」

「这算夸奖吗」

莎丽吻我。这次是嘴唇。她一向如此。在我反驳之前,堵住我的嘴。

我举起双手向莎丽投降。她想说的事我总算明白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大家怪怪的。没错,从新人类宪章通过那天开始。任谁的眼睛都闪闪发光想对未来啊人权啊正义啊指手画脚。我们从前有那么不幸吗。我个人自以为蛮享受人生的。

火星旅行的小册子从莎丽脚边的手提袋中露出来。

「要探路的话最好选玛丽莱斯峡谷一带。我想去看看」

「愿意跟我走吗?你啊真的是最棒的」

莎猛地抱住我,害得烟从我手里掉下来。不过,感觉不错。因为知道她毕业后也想跟我一起生活。

「事不宜迟。先去旅行社问问吧」

我牵起她娇嫩的手,走向地下都市站。讲堂里的家伙肯定会笑话我们的选择吧。不过,与其被称为新人类,我宁愿跟她一起去火星生活。

这便是我的答案。

3-2 西历三〇七四年,距离灭亡六年

(我的爱丽丝)

师傅说「木偶剧是捷克的骄傲」。

这个国家时刻与木偶同在。

直到终末。

西历三〇七四年,捷克,首都布拉格。

给机器人注入生命的是工匠。我们以德国机器人制造商送来的器材为原料,制造机器人。根据客户的要求,植发,用特殊硅胶制成的人工皮肤覆盖框体,完成机器人。今天制造的是十三岁的少女。名字叫爱丽丝。预定交付给六十岁的老妇人。

瞳孔最后放进去。这是我家师傅的讲究。好像这么做能让灵魂寄宿在机器人身上。真的吗。

「艾伦,差不多该休息了」师傅说。我的午餐是炖牛肉跟面包。工房的天花板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木偶。都是木偶剧用的木偶。

很久很久以前,这个国家曾处于德国支配下。据说在公共场所不准说捷克语,被强迫使用德语。其中,唯一认可使用捷克语的便是木偶剧。木偶剧对捷克人而言可谓希望之光。

师傅的生命所剩无几。右手不停颤抖,现在正用左手拿勺子吃炖菜。恐怕脑子已经开始腐烂了吧。

「喂,还是去医院吧」

「不去。死在哪里我自己会选」

明明身体已经衰退,只会耍嘴皮子真麻烦。我偷瞄正在制作中的爱丽丝。爱丽丝是我独立制作的第一个机器人。会顺利动起来吗我感到不安。草草吃过饭,返回工作台。

植发已经结束,接下来是瞳孔周围。我从工作台上的小架子上取出红色睫毛,用镊子植入眼睑。植完睫毛接下来是眉毛。这道工序有意义吗我不清楚。仅仅是遵照师傅的指示而已。

我们工房尽量不使用机器,基本上以手工制作为主。为什么呢。从前,我有问过师傅,师傅笑而不答。

他说「等你成为独当一面的工匠自然就明白了」。

旧人类灭绝,街上年轻人的身影渐渐消失。我们不得不一边恐惧日渐衰老的身体,一边等待终末来临。人们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购买机器人。即便只为一时的温馨,机器人也是必要的。人心真是不可思议。

我为自己制作机器人那天早晚会来临吧。

师傅端出一个小托盘。见到上面放的东西,我心跳加速。托盘上放着爱丽丝的眼球。一边是深红色,一边是澄青色。为了不让机器人被误认为人类,工匠有义务把机器人的瞳孔做成左右非对称的双色瞳。

「好了,开始安装吧」

「还没穿洋装」

我慌了。因为我以为明天才完工。

「洋装可以之后再穿」

师傅端着托盘的左手微微颤抖。不好,师傅的病情恶化了。

「师傅,还是去医院吧」

「没事快装」

师傅强行把托盘推给我后,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用颤抖的手把托盘放在工作台上,抚摸爱丽丝的眼睑,轻轻打开。里面出现一个的空洞。从背上流出的汗打湿了衬衫。我不由得陷入错觉,天花板上挂着的木偶好像正盯着我看似的。

左眼放深红色瞳孔,右眼放澄青色瞳孔。两个瞳孔配合眼窝的形状变形,扑哧扑哧沉下去。我没出息地当场瘫倒。就用那样的姿势念出密码「爱丽丝,启动」。害怕得不敢睁开眼睛。

工作台上传来吱吱嘎嘎的声音,爱丽丝启动了。好像没有装错零件,我暂时放心下来。

「你是艾伦吧。我是爱丽丝」

声音带着高级丝绸般的光泽震动鼓膜,吓得我冒出鸡皮疙瘩。我战战兢兢睁开眼睛,跟上半身立起的爱丽丝对上视线。双色瞳满溢有如大海般的静宜,注视着我。

我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她。明明不可能有这种事,却给人这样的感觉。该不会是挂在工房里的某个木偶的灵魂溜出来,跑到爱丽丝身体里去了吧。那可真是奇妙的邂逅。

「干的漂亮。很棒」

师傅从工房里面拿来临时穿的洋装,递给爱丽丝。爱丽丝用流畅的动作穿上衣服。并没有表现出机器人特有的不自然。她身体的各个部分都有我的痕迹。可爱的粉色指甲也好,稍稍有点尖的下颚也好,整齐的脸颊也好全都是我做的。她身体上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她是我的一部分。

「就算你死了,还有这孩子在。所以要好好活哦」

师傅紧紧抱住我,就像咀嚼一字一句似的说道。不知不觉我哭起来。我是人类最后的一代。我以为自己会孤独地死去。然而我错了。救赎就在这里。在她心中。同时也在我心中。

未来依然存在。

3-3 西历二二五一年,距离灭亡八 一七年

(火星开拓团)

播种的人出去播种了。

在播种的时候,一颗种子掉在路边,被人践踏,让空中的飞鸟吃掉。另一颗种子掉在石头地里,尽管生根发芽,却苦于没有水分,很快便枯萎了。

还有一颗种子掉在荆棘中,跟着荆棘一起生长,被死死压住。

另外,还有一颗种子掉在肥沃的土地上,茁壮成长,结出百倍的果实。

(马可福音第四章〈播种人的比喻〉摘录)

西历二二五一年,火星人墓地。

从地球运来的物资里面混进了一束干花。

会干这种讨厌事的人我只知道一个。

我穿上太空服,手拿花束前往墓地。虽说是墓地但墓碑只有一块。在这里长眠的是谢尔盖。享年63岁。他是从前第一次火星调查时(※参照2-8)奥德赛Ⅱ号的船长。

一晃二十年。我也四十八岁了。火星开拓团在第一次火星调查的十年后成立。包括我在内的奥德赛Ⅱ号船员全都被选为团员。团长当然是谢尔盖。不对,应该说曾经是谢尔盖。

我在墓前供奉花束,合掌。

我们僵尸来到火星,总算能在地下永远的长眠。为此我深感庆幸。我能感觉到他死后依然守护着我们。

「喂,船'长'。回来吧。太阳耀斑时间快到了」

张发来通讯。

「啊啊,我知道」

太阳耀斑释放出大量宇宙线。火星没有阻挡宇宙线的大气层。即便是僵尸宇宙线容许量也会超标。除了躲在地下掩体避难别无他法。恐怕电波妨害也会同时发生吧。不得不暂时中断跟地球的通讯。

「还会再来的」

对墓碑说完,我便往回走。把远处的奥林帕斯山当成地标寻找掩体。眼前是一片满地岩石滚落的赤色大地。没有绿色植被。现在,为了在火星的大地催生生命火星变暖计画正在进行中。前途依然艰险。

在我们的有生之年或许无法实现。

谢尔盖曾对我说。

「佑一。我们是种子。种子必须撒出去」

很像信仰心笃的他会说的话。告诉我那是源自圣经其中一节的人是那个说话带刺的艾米莉。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打开圣经,读了〈播种人的比喻〉。

尽管我没有信仰,却对最后一句印象深刻,如今依然残留在内心的角落。

我在前方的地面发现银光闪闪的物体。是掩体的入口。抓住把手打开,顺着向地下延伸的梯子往下爬。咔嗒咔嗒舒适的声音响彻耳际。

「我回来了」

我的脚刚踏入圆筒形的居住部分,阿美娜便从里面露出脸来。

「你回来啦,团'长'」

「我说,别再叫我团长了好吗」

「害什么羞」

「花束的事向穆罕默德道谢了吗?」

「发了邮件。不过他一定会装傻吧」

曾经跟我们共赴火星之旅的穆罕默德留在了地球。由于他没能变成僵尸,一直担任后勤工作协助我们。没发过一句牢骚。如今对僵尸的偏见根深蒂固,像他这样热心关照我们的人才十分宝贵。我一直很感谢他。

「娜塔莉的情况怎么样」

「看起来不太好。一直躺着」

谢尔盖之后是娜塔莉。我们来火星十年。感染宇宙放射线病导致身体不适的人陆续出现。这个问题并非事不关己。我也活不长吧。以现在的科技无法弥补的事情太多。不过,我并不打算回地球。

因为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就睁大双眼做个美梦吧。梦里未来的火星遍布肥沃的绿野。

所谓太空飞行员就是这样的人种。对吧?谢尔盖。我如此深信。

3-4 西历二六五七年,距离灭亡四一一年

(我们,以及那些家伙)

我是个幸运儿。褪去身为人不自由的外壳,变成了新人类。

跟那些孩子不同。

——不这么想,实在没法活。

西历二六五七年六月,东京。

我在闹铃声中醒来。今天也有补习班。不过,心情还不错。我知道自己的神经突触日益强韧,脑细胞正在活性化。这样下去如果成绩继续提升,就算东大不行国内的难考私大应该能合格吧。

妈妈对我的新人类化欣喜若狂。家里一个新人类都没有不但面子上不好看,连家长的判断力都会受到质疑。虽然学校的老师不承认,但是新人类的智力体力更优秀。平均收入也更高。

月光下,我哼着鼻歌前往补习班。夏天黏糊糊的热气缠在身上让人不快,不过总比白天好。变成新人类后,我懂得了深夜街道的乐趣。我的深红色瞳孔能轻易地辨识黑暗中没有怪物,也不会因为看丢脚边的水坑打湿靴子。

「哦。要骑吗」

恭骑着自行车出现。他是我高中的同学,补习班也一样。我一边跟自行车并行,一边计算时机,跃上自行车后座。类似中国杂技团的动作,如今我也能简单做到。

「对了,你决定学科了吗?」

「还没。我打算随便报考然后进偏差值最高的地方」

听到恭现实的回答我笑了。我们没有理想跟理念。只想每天活得快乐。或者可以称之为享乐主义。

「那,我也这么干」

「是吗」

恭跟我最近才转入新人类科。由于班上的同学已经分成几个圈子,我们一起行动的机会自然多起来。成了无话不谈的重要朋友。

差不多快到补习班了。我毫无预兆地跳下自行车。恭并没有失去平衡继续向停车场骑去。一切顺利。

学生们接连从补习班所在的杂居公寓走出。人类部放学了。发现里面有张熟悉的面孔我慌慌张张躲到阴暗处。是我的朋友春。

「光真好。变成了新人类。考试什么的肯定超轻松吧」

想起两週前她对我抛出的话,我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我跟她不再对等。偏差值已经相差十。差距会不断拉大吧。

明明去年我们还说着「考同一所大学吧」一起去参观本地的女大。

春的旁边不是我,有个别的女孩,她们正在愉快地交谈。就像我原本就不存在似的。

「是那家伙吗,欺负你的」

从停车场返回的恭指着春说。

「不对。只是彼此有点问题而已」

「唔嗯。走吧」

恭牵起我的手把我拉出阴暗处。春她们吓得停止动作。我跟恭的深红色瞳孔暴露无遗。想必是觉得恐怖吧,春她们小跑着从我们旁边通过。

「喂,不准无视我们」

恭的怒吼消失在夜晚的静寂中。春完全没有反应。恭焦躁地砸舌。

「抱歉,让你担心」

「不用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考生的内心很纤细。我跟恭都被从前的朋友断绝关系。大家并不在意别人。自己能否考上志愿学校才是最重要的。仅仅因为变成新人类成绩就蒸蒸日上的家伙,连瞄都不想瞄一眼吧。

其实,我们也很不安。今后必须赶上从小接受英才教育的精英们。

「真够讨厌的,这个世界的构造。我想去月球或者火星」

「笨蛋。凭什么让我们逃。只要干掉那些家伙就完了吧」

恭做出过激发言让我心跳加速。新人类的人口率过超过半数后历经半个世纪。海外武装政变四起,诞生了〈新人类宜居国〉。日本政府正在摸索融合路线,不过人类与新人类作为生物差异太大。找不到妥协点,两者的鸿沟渐深。

就像我跟春一样。

「总之我首先必须努力学习」

我生硬地岔开话题,甩开恭的手。明明只牵了几分钟,就汗湿了。

「哦。没错」

恭表情中的险恶消失,恢复平时轻飘飘的态度,我松了口气。

刚刚的发言算什么。干掉那些家伙?他一定是在开玩笑。我决定这么想。

「呆站着干什么。走啦」

恭对我伸出手。我反射性地再次握住恭的手。这么做是否正确我不清楚。然而,我不想再孤身一人。为此愿意付出一切。

(啊啊是吗。大家都走错路了)

我们走错了。春他们也走错了。可是,又不知道别的道路。

我仿佛听见这个世界的平衡逐渐崩溃的声音。

3-5 西历三〇八〇年,距离灭亡十二年

(秋·松山)

那是一个永远延续的梦。一个没有终点的梦。

如今梦与现实重叠。

西历三〇八〇年,金泽。

今天也来了三十名参观者。平均年龄大约八十岁。我让参观者出示综合医院的介绍信,检查有没有不妥的地方。参观者毫无霸气。还有人必须靠看护搀扶才能勉强站起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们人类正在走向灭亡。旧人类灭绝,街上只剩老人。

「松山老师,拜托了」

我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小黄旗,开始带路。

身为精神科医生的我一边挥动小黄旗,一边向建筑物内部移动。参观者跟在我后面四处张望。打开走廊尽头的门参观者明显屏住呼吸。

墙上镶满了密封仓。如果是干警察的肯定会联想到太平间,一般人的话应该是胶囊旅馆吧。总计五十。其中十个正在使用中。我触摸房间中央的操作盘,调出一个密封仓。银色的密封仓中,有个男人正在长眠。年龄九十。

「这位客户正居住在二十一世纪的世界。不存在新人类的最后时代」

参观者们围在密封仓周围。其中还有人蹲下来,记录密封仓的型号。型号很重要。做梦的精度完全不一样。密封仓里的男性泛起平稳的微笑。梦中他是个被五个孙子包围着的爷爷。我把男人做梦的内容投影到操作盘上方的屏幕上。

「本院十分重视接纳死亡的过程。不赞成在假想空间内返老还童。始终是为了平稳迎接死亡的设施。希望各位理解」

我按下密封仓旁边的开关,密封仓被收入原来的位置。此后是提问时间。必须前往上层的会议室,接受参观者们的疑问。

三小时后,我才勉强脱身。超过预定时间一小时。

「辛苦了,秋大人」

少年形体的机器人为我拿水过来。名字叫莱尔。前院长特地从捷克买来的。好像在旅行时一见钟情。价格比普通机器人高出一个零,不过物有所值。

「不舒服吗」

磁器般光滑的肌肤。稳重的褐色左眼。我们熟悉的深红色左眼。充满活力的波浪型头发栩栩如生。他是完美无缺的。

我们新人类就是为了创造他们才诞生的。我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唔唔嗯。我只是在想如果所有人都能买得起你就好了」

双色瞳佣人非常稀少。一般人不可能入手。

他在这里是为了照顾这所医院临终前的患者。前院长早已进入密封仓。或许用不了多久我也得麻烦他。因为没有安眠药我的身体已经无法入眠。

工厂量产的机器人功能应该比较齐全,然而人们始终无法在其中找到灵魂。

接纳无法用机器人弥补内心空缺的人们。便是我勤务医院的工作。〈蝴蝶梦〉计画。只有罹患重度适应障碍的人才能入院。患者生活在梦中的虚假现实。没错,直到生命的尽头。

人心没有强悍到能够正视物种的灭绝。

「好了,继续吧」

我打开电脑的电源,点击某个文件夹。难解的字母与数字罗列开来。通称,罗伯特代码。是二十九世纪的奇才,罗伯特·王尔德(※参照2-7)写的机器人程式语言。为现代机器人技术奠定了基础。

我想破解这个程式。从很久以前起我一直想让机器人三原则失效。

保护人类,服从命令,自我防卫。

为了在人类灭亡时,卸下莱尔身上的枷锁。

「自由有那么好吗」莱尔问。他无法参加这个邪恶计画。因为跟三原则的〈保护人类〉相抵触。他在我旁边坐下,无聊地摇晃双腿。

「糟透了。因为很痛苦」

「那为什么?」

我无视莱尔的问题,拼命敲击键盘。

「我只是不想让你守墓」

机器人无法寻找自己的生存目的。失去主人后伫立在墓地的机器人屡见不鲜。他们是被故意做成这样子的。就像等待不归的主人,一直呆在站前的狗一样。

「答应我好吗?就算这所医院没了也别只顾着守墓哦。要做更有意义的事情」

「有意义的事是指什么?」

我忍不住抱头。我可没走上有资格训示他人的伟大人生。手自然停下来,画面切换到屏保。为了填埋静寂似的,火星,木星,土星等太阳系相关行星的照片相继出现。是探险家拉曼拍摄的照片,我的最爱。

视线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以火星的青色夕阳为背景一个少女巍然而立。我知道那个少女。名字叫洁西卡。是罗伯特·王尔德亲手打造的最高杰作。本该侍奉的主人被恐怖分子枪杀后,她仍然活着。

灵光一现,我重新启动电脑。

罗伯特,洁西卡,所在地。用三个短语搜索。

有反应了。机器人现在的位置被显示出来。她如今仍然在火星。她的周围还有其他机器人的存在。显示现在所处位置的红灯不停闪烁,表明她们仍然处于活动中。火星上应该已经没有人类。可是,她们仍然在运作。是谁给了她们生存的目的。

她们的生存目的是什么我不清楚。

「去火星吧,莱尔。那里有你的同伴」

听到我唐突的建议莱尔僵住了。人类做出超越机器人想象的言行举止时,机器人会冻结数秒。为了对应主人奇妙的言行举止在内部重新演算。做出稍微脱离坏心眼设计者预期的事,我很高兴。

莱尔的回答很简单。

「既然秋大人这么说」。听到机器人风格的模范解答我稍微有点失望。不过,现在这样就好。

我再次面向桌子。其实我知道。我不过是一介医生不可能破解罗伯特代码。可是,我一定不会死心吧。

希望莱尔的眼睛烙印下我勇敢的后背。

这样我就能继续活在他心里。直到永远。

3-5.5 幕间

(机器人)

西历三一一三年。秋死了。八十三岁。那时候医院的患者全都死光,她成了我最后看护的人。

「答应我好吗?别只顾着守墓」是秋的口头禅。

她是个怪人。

在临死之际,既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靠着我哭泣。也不打算逃进梦的世界。

「秋大人不会哭呢」有一次我试着问她,「没错。我很强大」她说着用满是皱纹的手抚摸我的头。我的记忆体中,她总是面带微笑,凛然挺立。

她死后,我整理遗物从床头柜里翻出大量安眠药。一起翻出的圣经上用红笔勾了很多线。甚至还有泪痕。

为什么她不像其他人一样利用我。

与其依赖上帝不如早点依赖我。

找不到符合一连串现象的名称,我的演算子(译者注:又称算子,算符。为了让一个函数导出另一个函数的计算记号表示运动与位置的物理量 )至今依然在脑内回路中徘徊。时而,惊现秋年轻时的样子,即便如此也得不到答案。

如果去火星,洁西卡会告诉我答案吗。

我用右手把玩挂在胸口的坠子。做成沙漏形状的坠子中,装了秋的遗骨。我把沙漏倒过来,曾是她的一部分发出沙沙的声音,往下掉。

「我要带你去火星」

没有答案。唯有静寂。我首次意识到世界的空白。那是,除了秋无法填补的空白。

眼窝深处隐隐作痛。最近常常这样。不存在的泪腺机能正在主张自我。简直就像幻肢痛一样。

好想跟其他机器人一样抱膝长眠。可是,还有我不得不做的工作。

我缓缓走向医院的屋顶。那里有个银色的圆盘。是前往火星的宇宙飞船。紫色的天空中夜明星闪闪发光。地上看不到亮光。金泽正逐渐变成废墟。东京的亮光早晚也会消失吧。

「好了,你就坐这个去火星吧」

秋曾经的声音在耳边苏醒。我会遵照她的命令去火星。不是因为机器人三原则的其中之一〈服从命令〉。

她的愿望即我的愿望。那肯定就是所谓的自由意志,如今的我心想。

3-6 西历二五二五年,距离灭亡五四三年

(开採业者们)

连接火星跟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是座宝山。

镍,金,白金,铑等等应有尽有。

我的工作则是把这些矿物运到火星。

西历二五二五年,阿基达利亚提炼所。

小行星碎片由传送带搭载运往提炼所内部。剩下的全都交给工业机器人。再过三小时被分炼成各种成分的金属就会从排除口出来了吧。我在提炼所的控制房里,一口喝光装在扁铁壶里威士忌。工作后的一杯别有风味。

「你要喝吗」

我把扁铁壶递给同僚刚,刚摇摇头。

「最近,胃不好。谢了」

刚在新人类中肠胃算弱的。眼睛也不好始终戴着眼镜。

「老老实实回地球怎么样」

「那可不行。房贷还有剩下」

「有家人很辛苦呢」

地球的资源渐渐枯竭。火星的开採业是唯一的指望。尽管危险大可收入也多,志愿者络绎不绝。简直就是淘金热再现。

「希望火星改造计画快点重启」

刚倒在椅子靠背上闭上眼睛。

现在,火星改造计画停滞不前。不是技术问题。计画太顺利,人们会蜂拥而至。不想失去既得利益的新人类一方正在施压。因此,火星的居住环境不像月球那么好。

雄心壮志的初期入植者如果看到现状,想必会痛心不已吧。

「老老实实去医院吧」

我没能听到回答取而代之的是鼾声。刚相当疲惫。或许是对宇宙线过敏的类型。之后跟公会谈谈吧。万一他在我面前死掉我会很不是滋味。这么做也是为本人好。

金属相互撞击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传进房间。竖起耳朵可以听见,遍布地下的巨型管道中的水流声。提炼金属需要大量的水。阿基达利亚提炼所的水源在北极,不能随便浪费。废水将通过循环装置再利用。

不知不觉扁铁壶空了。没办法我打开电视。今天的信号不错,影像很清晰。在地球播放的电视节目正好晚十分钟抵达火星。对我这样的凡人来说非常难得。因为我没有太空飞行员那种研究性质的高尚情趣。我把频道调到常看的旅游节目。今天是西班牙。圣家族大教堂好像终于竣工了。真辛苦啊。

我把声音切换成日语,呆呆地盯着巴塞隆纳的街道。时代变了。人群中不时可以看到深红色瞳孔。真让人羡慕。自己年轻时世间还没那么宽容。多亏了新人类宪章。

说起来,差不多快到选举的时期了。平时我总是无视。这回不一样。世界正在发生改变。必须把握机会。

我从口袋里掏出电子晶片。是特地从地球邮寄来的众院选举投票券。我打算投新人类党一票。希望他们改善必须在月球与火星工作的底层劳动者的生活状况,并且推进火星改造计画重启。

这样一来刚的身体状况也会稍微好转。

刚曾经对我说「我们是煤矿里的金丝雀」。

从前的地球曾用金丝雀来检测煤矿里的一氧化碳。笼子里关着的金丝雀为了人类的安全被迫置身于危险中。时移世易,金丝雀的工作落到我们头上。他似乎想这么说。

「放心吧。不会变成这样的」

我关掉电视,轻轻给刚搭上毛毯。

把电子晶片插入电脑终端,开始跟地球通讯。经过面部认证跟声纹认证的双重认证,候选者的名字终于显示出来。我选择了新人类党候选人的名字。

一分钟后,高特体的黑色文字显示在画面中央。

投票被受理了。

我用指尖轻轻地抚摸文字。文字好像热乎乎的。我如此感觉到。

3-7 西历二四〇一年,距离灭亡六六七年

(第八次火星改造计画)

对宇宙开发而言确保水资源是死活问题。

这里出现了一个问题。

「为了融化长眠在火星的莫大冰川,需要什么?」

西历二四〇一年,火星,赤道上空。

「能成功吗」

「一定能。不然我们会成为笑柄」

我轻轻拍了拍,毫不掩饰不安的伊莱娜的后背。

从游隼号的驾驶室向外看,可以看到类似银色羽翼的巨型物体。直径二百四十公里的镜子。材料从地球运输,在火星花了一个月组装。名字叫,停止卫星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将留在火星轨道上,聚集太阳光向南极发射。用太阳热能融化位于南极的冰川。南极完了跟着是北极。确保水资源以及火星变暖。此两者是主要目的。

如果这次的计画成功,南极附近的平均温度将上升十度。因为火星的平均温度是负六十三度,这十度相当可观。

「倒计时开始」

十名工作人员全身紧绷。在南极基地待机的地面部队也正屏住呼吸关注事态发展吧。

电子音淡淡地倒数。虽然对伊莱娜那么说,可我的手也在颤抖。不容有失。今年的年度预算大半都耗在伊卡洛斯上了。

在数到零的同时我按下按钮。伊卡洛斯脱离飞船,进入火星轨道。一片小小的掌声响起。因为避免了最坏的结果坠落。游隼号远离伊卡洛斯,观察情况。可以看到伊卡洛斯聚集的光束随即便向南极发射。光束太过耀眼让人无法正视我戴上太阳镜。

用温度记录器确认南极的状态,可以看到在温度分布图上显群青色的南极表面颜色发生了少许变化。成功了。大家交换眼神露出微笑。还有人高举双手大叫。

跟地面部队通讯也没反应。是电波障碍吧。

「喂,怎么了」

对着麦克风大呼三声后,总算有了反应。可以听到通讯兵带着哭腔说「请尽快返回」。

「有什么问题吗」

「回到地面就明白了」

返回南极后,发现基地附近呆立不动的地面部队。一穿上太空服,我便赶往他们所在的地方。

「喂,怎么了」

没人回答。我顺着他们视线看去。随即明白了理由。

那里有一幅画。

无数重光带从天而降。呼应冰块的凹凸闪耀,变成细冰在地上飞舞。简直就像光妖精。相比火星上浮游的尘埃所产生的乱反射其存在感更增,地表的冰缓缓融化。山下甚至出现了彩虹。

任谁都眯着眼睛,委身于小小奇迹织成的绝景。

「天使的梯子」

对伊莱娜的话,我唯有赞同。人类现时点所能到达的至高之美,就在这里。我拼命忍住满腔泪水。

「是曙暮光啦」

勉强用嘶哑的声音回答。

「真是的。一点不坦率。恭喜你,计画成功」

「啊啊」

我右手握拳伸出。伊莱娜左手握拳,跟我击拳。

「继续努力」

瞳孔闪闪发光的伊莱娜为了统计伊卡洛斯的资料返回基地。半点没有一个小时前忐忑不安的影子。因为她的笑脸精神放松了吗,我开始头痛。刚刚好像相当紧张。为了驱散头痛,我用左手呯呯嘭嘭敲头盔。不能在这里止步。

以这里的水资源为基础首先是开展次期火星改造计画。在密闭空间内制作疑似生态系。创造大气层的计画还相当遥远。暂时人们仍然会住在被称为称圆屋的居住空间。

一般观点认为,火星改造计画彻底完工需要三百年时间。从第一次火星入植起已经过了大约一百五十年,我们正好站在起点与终点的中间位置。

换句话说,我们只是为了把接力棒交给下一代而跑,没办法抵达终点。不可思议的是并没有悲怆感。

辛苦的时候难过的时候,都有另一个太阳照耀着我们吧。

能够作为火星人而死,我为自己感到稍许自豪。

3-8 西历二六九〇年,距离灭亡三七八年

(玛丽莱斯峡谷竞速赛)

在超音速下,月球基地防卫军转让的小型战斗机发出悲鸣。因为没有搭载经常活跃在FS电影中的Astromech droid,为了泄愤我用拳头猛砸驾驶舱的玻璃。

类似苍蝇翅膀的恶心声音响个不停。只能这么继续飞下去。

西历二六九〇年,火星,玛丽莱斯峡谷。

由东向西一气呵成跑完全长四千公里,纵深七公里的玛丽莱斯峡谷。这便是我的工作。米哈艾尔在前面飞。那家伙人气第一,我是第二。不知道这次的比赛动用了多少资金。这种事随便怎么都好。

我按下手边的扳机,发射颜料弹。一中弹便就此失去比赛资格。然而,米哈艾尔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躲开子弹。又没中,真讨厌。我的比赛总是混杂着爽快感与败北感。

我一边盯着茶红色的岩石表面一边猛冲。下方没有水。玛丽莱斯的灌溉事业一直被冻结。我让机头朝下,像燕子一样低空飞行。相比在半空飞,我更喜欢擦着地面通过。很有临场感。

我一边躲避地面的凹凸一边飞行,结果教练来讯说「喂,别玩了」。

「可是米哈艾尔也没拿出真本事」

我转为上升,再转了一圈也没跟米哈艾尔拉开距离。他在等我。

「快点动手。还剩五百公里了」

通讯在此中断。

「是是」

我按照教练的指示加速,追上米哈艾尔。没有超过去。一旦超过去背后受到攻击立马完蛋。谣言盛传米哈艾尔是前军人。我这个菜鸟在空战中不可能赢他。

总之我跟他并驾齐驱随即米哈艾尔动手了。居然用撞的。我惊险避开。机翼与机翼相互擦过,火花四溅。

「那家伙不要命了吗!?」

「没错。你也学学怎么样」

教练的奚落让人火大,我单方便中断通讯。

紧接着第二击袭来。没事的左翼好像撞到岩石上,让我冷汗直流。米哈艾尔没那么嗜虐成性,一定是演技吧。为了让观众席沸腾。

「真卑鄙」

这样的话我只有配合那家伙的演技。让机体加速超前,就像正等着我这么做似的颜料弹劈头盖脸飞来。最糟糕的躲猫猫游戏。我双手紧握操纵杆,拼命操作。一点没有遥遥领先的爽快感。根本是被狮子追赶的斑马。

从后方飞来的颜料弹把峡谷染成白色。过了一会儿子弹耗尽了吗那家伙跟我并驾齐驱。离终点大约还剩一百公里。但愿最后机体别散架。战斗机像离弦的箭一样直奔终点。

胜负瞬间揭晓。

「嘛,别丧气。米哈艾尔是特别的」

得到教练一如既往的安慰后,我去修理机体。右翼上有条黑线。是被米哈艾尔弄伤的痕迹。幸好痕迹不深。没心情立即修理,我慢吞吞地当场蹲下来。

仓库深处可以看到米哈艾尔的爱机。是跟我一样的JPN-E7型。被迫认识到技量上的差距,我倍感沮丧。

峡谷的某个方向响起刺耳的警笛。不知是谁撞到岩石,散架了。医疗船正赶过去不过已经晚了吧。

总之,仅仅是活着就很幸运了。

找到情绪的妥协点,我拿起抹布。首先必须擦掉黏在机体上的沙尘。擦着擦着机身中央出现一块金色的牌子。〈Made In Japan〉的表记真令人怀念。十年前地球政府诞生以来,表记被改成了〈Made In Earch〉,产地则隐身在制造编号中。我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火星离地球太遥远。这十年来自地球的人力资源补给也中断了,火星与地球之间只剩大型无人运输船机械地往来穿梭。

「哦,飒。恭喜你获得第二位」

我回头的同时一罐啤酒被扔过来。因为右手拿着抹布,只能用左手去抓。光头大个子男人单手拿着啤酒罐俯视我。是米哈艾尔。

两个人简单地干杯。并不是所有人都抵达了终点。表彰仪式还早。拔得头筹的米哈艾尔自然心情大好。我突然提出一个老早就想问的问题。

「我说,米哈艾尔。你以前真的在军队里呆过吗」

「——为什么这么问」

米哈艾尔的眼睛眯得像针一样细。他不想提及过去。也没有哪个家伙敢冒昧地询问左脚装着义肢的他。

「不好意思,忘了我刚刚的话吧。恭喜你获得第一位」

我喝完啤酒继续修理工作,米哈艾尔随即问道「飒的父母是人类吗」。

「不,是新人类。都在火星」

我的双亲从事火星的养蚕业,做丝绸。在昼夜温差剧烈的火星维系大遍棉花田是极其困难的事情,加上蚕蛹还可以食用。是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有一定需求的稳定职业。

「是吗,那就好。打扰你了」

拿起两个空罐米哈艾尔朝爱机的方向走去。

「什么啊,奇怪的家伙」

当时我还不知道。地球政府正式成立后,新人类对旧人类干了什么。虐杀,以及隔离。没过多久我们火星人便得知新人类党毫无人性的行径。

3-9 西历三〇六〇年,距离灭亡八年

(请把这束花交给她)

人类也有归巢的本能吗。

就像鲑鱼逆流而上,大家都回地球去了。

留在火星的只剩机器人,没错,只剩机器人。

西历三〇六〇年,火星中央机场,航空管制室。

「铁,怎么了?一脸不高兴。我都说能回地球了」

我的同僚亨利正在收拾办公桌。

「你才是搞什么。机器人会负责收拾行李」

「哈哈,这点小事还是自己做啦」

从管制室望出去跑道一览无遗。没有人影。接到来自地球的撤退命令后,火星人全都回去了。最初也是最后的庞大舰队已经穿越火星航线。

我跟亨利在工作交接完后也会前往地球。没有例外。好像说〈人类必须团结一致共赴苦难〉。荒唐。明明就是因为新人类团结一致才有今天。

我也学亨利开始收拾自己的办公桌。与其思索毫无意义的事情,不如动手干活。混蛋,我们都做了什么。人类即将放弃火星。只留下机器人集群。

为了泄愤我一脚踢向橱柜,橱柜顺势翻倒撞到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怎么了」

从门的方向传来少女的声音。是机器人塞西尔。

「烦人,闭嘴」

我任凭感情怒吼。亨利耸耸肩打圆场道,「不要紧,赛西尔。刚刚是我不小心」。

「干嘛在意那些家伙」

我讨厌高性能机器人。他们光滑的皮肤跟人类颜色的左眼看了就想吐。那些都是自己曾经拥有,并且永远失去的东西。

「——你,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

说着,亨利走出管制室。脚步声有两个,是跟塞西尔一起去什么地方了吧。就算没有我们,火星的开採业也必须维持下去。为了以防万一不得不对塞西尔下达指示。如今身在火星的机器人中,塞西尔性能最好。这是自然的趋势。

塞西尔。拥有绿色左眼跟黑发的少女。

从明天起她将成为火星的主人。

机器人三原则吃屎去吧。那种东西,在我们人类灭绝时就瓦解了。我们的死等于那些家伙的自由。

胃一阵一阵绞痛。最近经常如此。我们又不像二十七世纪那些家伙,没做过任何坏事。为什么要把迎接终末的责任押到我们头上。

我随手打开橱柜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砸到地上。基本都是破烂。发现里面有张照片我拿起来一看,是亨利年轻时的照片。双手放在塞西尔的肩膀上,露出平稳的微笑。旁边还有我。抱着胳膊,板起面孔怒瞪镜头。想不起自己十年前在生什么气。反正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我就是这种人。

「一点没成长呢,我」

用手指弹了弹照片中的自己。其实我知道。我只是迁怒于塞西尔。跟撒娇不想去学校没什么两样。

离开控制室,我前往机场最顶层的温室。

「哎呀,心情好点了?」

坐在野营椅上的亨利跟塞西尔迎接我。

「你们太娇惯我了」

「原来如此。你有自己被娇惯的自觉啊」

温室内秋天的花朵齐放。可是,我对花不熟悉只知道大波斯菊之类的。人工风吹得紫色的可爱花瓣四处散落。通过特殊玻璃适度调节的太阳光照在我们三人身上。

「塞西尔,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已经被人迁怒习惯了」

「随你怎么说」

老让这两个家伙捉弄也不是滋味,我在野营椅上躺下。微微睁开眼睛看塞西尔,她正专心致志地用大波斯菊做花冠。做好后会带去火星人墓地吧。没有人命令塞西尔这么做。她是靠自己学的。这么善良的个性让我目眩。一定是拜亨利所赐。

呐,塞西尔。我有什么能给你的。

「火星交给你了」

说着我翻过身。不求回答。这不过是自言自语。

我用手确认裤子口袋里照片的感触。这张照片交给塞西尔吧。不是想让她记住我。这个名誉应该归属亨利。我再笨这种事还是懂的。

丹桂的芳香,刺激鼻腔。愿花草与她相伴。一个人一定很寂寞。

等我回地球,送些花种来火星吧。

塞西尔一定会笑的。

仅仅如此我便能得救。

3-10 西历二八三二年,距离灭绝二三六年

(探险家拉曼)

「回来啦,拉曼」

「是洁西卡吗。好久不见」

西历二八三二年。结束金星的摄影旅行,回到位于月球基地的自家宅邸有个少女正在等我。名字叫洁西卡。是伯父罗伯特(※参照2-7)制造的机器人。她双手抱着一个小小的白磁壶。仅仅是这一举动便让我领悟了一切。

「伯父死了啊」

洁西卡微微点头,把壶递给我。

「没办宇宙葬吗」

「他吩咐说与其浪费钱,不如当磷肥用掉」

「真是的,很像伯父的作风」

我从洁西卡手中接过装骨灰的壶。据说罗伯特是被恐怖分子枪杀的。我老觉得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因为伯父直言不讳四处树敌。

「嘛,先进屋吧」

我打开门,让洁西卡进屋。洁西卡用猫一样优雅的动作坐到双人沙发上。灰色的左眼忧郁地凝视着我。

「怎么?对我当你的主人不满吗」

从前我们约好在罗伯特发生万一时,由我收养洁西卡。

「不,没那回事。只不过……」

「只不过?」

「——我以为还能跟罗伯特一起生活二十年」

洁西卡垂下头,银发也跟着动起来,遮住她的侧脸。我用右手把她的头发揪成一股,顺势拉起来。

「等等,干什么」

「好久没编三股辫了编个三股辫吧」

我让洁西卡换个方向,给她编头发。儿时她经常陪我这么玩。宇宙最高级的人偶游戏。十分钟后,两条辫子编成。满心欢喜入神地凝视小镜子的洁西卡怎么看都是个人类。

伯父也是个造孽的人,我想。明明太阳都有寿命,洁西卡却没有寿命。被机器人三原则束缚着,不得不像候鸟一样展开寻找下一任主人的旅程,洁西卡太可怜了。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听了我的发言洁西卡高兴地眯起眼睛。

「拉曼一点没变。跟从前一样」

「是吗?」

「是的。普通人会盛气凌人地下命令」

「盛气凌人啊……」

我不懂把机器人当成必需品的心里。我本来就是匹独狼。老后只要有个构造简单的看护机器人就够了。如果有钱花在机器人身上不如用作探险资金。

「只要把我卖了,就能获得巨资哦」

「不准擅自分析我的思维模式。这个选项不在讨论范围」

我竖起食指说教,洁西卡双目含光。渐渐恢复到平时的模样让我放下心来。

她启动的日子即便在今天我依然记忆犹新。

那天是我十三岁的生日。已经过了二十年。

「你是拉曼呢」洁西卡开口第一句便这么说。没有叫创造她的伯父的名字。那一定是伯父风格的生日贺礼吧。长大成人后我才发现伯父过分笨拙的温柔。

「洁西卡」

「嗯?」

「总之,先把那玩儿处理掉吧」

我指着放在餐桌上的骨灰壶。

「好的。在哪里撒」

「是啊。必须展开寻找埋骨地的旅程。首先去火星吗。有句话说过吧?〈条条大路通火星〉」

对新人类而言,火星曾是希望之地。去火星的话,或许我的笨脑子也能想到什么好主意。伯父从来不做没意义的事。把洁西卡托付给我应该有什么理由。

我把骨灰壶拿在手里摇了摇,结果发出哐当哐当的干响。怪了。我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子上。我知道洁西卡面对我的奇行会冻结,可我管不了那么多。用双手扒开骨灰后,里面出现一块电子晶片。嵌在伯父体内的晶片,因为火葬掉出来了吧。这是二十九世纪常见的遗言形式。

我把电子晶片插进电脑终端,立即显示出十个坐标。

后面附着条信息。

〈Bon Voyage!(一路顺风!)〉

第一个坐标在火星的奥林帕斯山,最后一个在火星的卫星泰坦。

「你的行动模式已经被我看穿了」

我仿佛看到笑着说出这句话的伯父。于是对幻影回话。

「放心吧,伯父。冒险我很拿手的」

我摇晃冻结中的洁西卡,让她重新启动。

「好了走吧,洁西卡」

我拉上已经解开的行李包拉链。洁西卡直眨眼。

「现在立即吗?」

「没错。有句话叫事不宜迟」

我把电子晶片装进口袋,骨灰放回壶里。壶摆在桌边,用手把骨灰扒进去,因为有点太急,结果偏离目标的骨灰一部分掉到地上。面对我的不礼貌行为洁西卡再次冻结。

「不好意思」

就像为了弥补王尔德家男人们的不客气,不规矩,不计后果似的洁西卡举止端庄。世间万物自有妙用。我把掉在地上的骨灰扒拢,装进壶里。太小的骨灰渣捡不起来就没办法了。说到底不过是磷酸钙的集合体而已。伯父的灵魂又不在这里。

「真是的,两个人都好性急」

洁西卡不经意的一言刺进我的胸口。她还不理解。人类的一生出奇的短暂。

或许我就是为了教导洁西卡这件事才被选中的。

3-11 西历二六八二年,距离灭亡三八六年

(反抗者们)

今天又送走了一个人类。

「与其回地球不如杀了我」

她们的话在我耳边久久萦绕。

西历二六八二年,月球基地,E-5区。

我用纱布清洁帕美拉的遗体。十岁段的娇嫩身体还没有开始腐败,给见者一种蜡人像的印象。

「真可怜」

我照料过的旧人类,她是第十个。全都是十到二十岁的女性。

她们曾说「大家都被骗了」。

为了踩住人口减少的刹车,年轻女性被迫与外界隔离,接受强制妊娠。并非所有国家都如此,不过至少自己出生的国家是这样,她们告诉我实情。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什么玩笑。地球政府初代大总统应该是位了不起男性。他不是说过自己尊敬的人是金牧师(译注:马丁·路德·金)吗。

谁都盼望旧人类跟新人类相互融合,对他表示支持。

我拿起粉底涂在帕美拉脸上。对自己的无力感唯有叹息。

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来月球的旧人类不到一个月就会死亡。想尽办法也没用。大家的症状都一样。

「医生,我的胸口难受」

全都揪着胸口死去。空气净化器运转正常,臭气计的值也在容许范围。还准备了干净的水与食物。死检也做过,原因不明。对一介乡下医生而言担子太重了。我没法找国际宇宙大学的医学部商量。不然患者肯定会被强制送回地球。

我给帕美拉的脸颊跟嘴唇擦上胭脂。

敲门声响起,我摆好架势。拿起手枪。

「是我啦」

是月球基地防卫军的妮娜。妮娜进屋后看见躺在床上的帕美拉面露愁容。

「又死了啊」

「抱歉」

「这不怪你。单单是帮忙接收患者我已经很感激了。啊呀,艾尔扎呢?难道她……」

「那孩子走了。她哥哥带她走的」

「米哈艾尔啊。他到底打算干什么!」

妮娜砸舌,咒骂同僚的轻率。

「没办法。家人快死了谁能还冷静得下来」

「说的也是……」

「那个人,叫米哈艾尔啊。我都不知道」

「啊啊,简。拜托你忘了刚刚的话。不然……」

「〈你也会受牵连〉对吧?明白了。就当我没听见」

妮娜跟地球军的士兵勾结让女性们逃往月球。一旦事情败露可不是闹着玩的。

「如果你这样的人能当上总统就好了」

「又说这个?」

「我是认真的」

妮娜就像不输给夏天太阳的向日葵一样强悍。

「嘛,我正在努力晋升」

如今月球基地防卫军归属地球军旗下。妮娜的军衔是少佐。前途艰险。

念完简短的祈祷,我跟妮娜一起埋葬遗体。因为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看,不能去外面。我们挖开地板,在那里埋葬。相当于洞窟葬。入口用光学迷彩隐蔽起来。为此我特地买了冰镐。由于不习惯体力劳动双手都起水泡了。

「如果我也死了请让我在这里长眠」

妮娜一边给我的手贴绊创膏一边这么说。

「你不会有事的。因为你很慎重」

「但愿如此」

「可是其他人就……不太冷静了」

「是啊。为了让家人逃过一劫大家都在拼命。所以不太看得清形势」

我们肯定赢不了吧,妮娜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联络上了。我去带他们回来」

它说的是艾尔扎跟米哈艾尔的事吧。

「祝你幸运」

「谢谢」

我们相互拥抱。没有下次还能见面的保证。我吻了妮娜的脸颊。

「你是我的骄傲」

「真巧。我也这么想」

妮娜向我挤了挤左眼,随即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房间。

整理帕美拉的床,铺上新床单。

摊开双手凝视妮娜为我贴的绊创膏。这是比任何军衔都高贵的勋章。

为了不失去这枚勋章,我会努力活下去。

3-12 西历二六八二年,距离灭绝三八六年

(发明家拉尔夫)

即便没有时间机器也能去未来。

不过几率是五五分。

你,要试试吗?

西历二六八二年,月球地下都市,国际宇宙大学研究室。

面无血色的米哈艾尔(※参照3-8)冲进实验室。他背着一卷很大的睡袋。里面有个人。是米哈艾尔的妹妹,艾尔扎。艾尔扎脸色苍白,很痛苦似的揪住胸口。

我举起双手。因为米哈艾尔用枪口抵住我的额头。

「别开玩笑了。这是对待儿时玩伴的态度吗?」

「信息收到了吗」

「读了。实在没法相信」

「看到现在的艾尔扎你还能这么说吗」

「别这样,哥哥。别对拉尔夫那么凶」

艾尔扎蓝色的眼睛含着泪水。米哈艾尔立即放下枪。一点没变仍然是个妹控。米哈艾尔对小他十五岁的艾尔扎疼爱有加。

「总之,先带艾尔扎去医院吧。有话之后再说」

我轻抚不停咳嗽的艾尔扎的后背。她好像已经没办法靠自己的双脚站起来。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看医生也没用。已经死了十个人」

「什么意思?」

「够了。浪费时间」

米哈艾尔对着我的脖子一记手刀。我的意识就此中断。二十分钟后,因为眼窝的疼痛恢复意识。地球军训练出来的手刀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捡起掉在地上的右眼,塞进眼窝。左右扭了扭脖子后,查看房间的状态。米哈艾尔他们早就没影了。而且那东西也。

我用电脑查看记录,有使用搬运机器人的迹象。目的是月球机场。好像在我昏迷期间擅自用我的右手拇指获得了权限。麻烦的家伙。一起失窃的还有设计图资料。

遗失的是冷冻睡眠装置。

还没对人类试验过。成功率太低。

话说米哈艾尔到底想用那东西来做什么。

我盯着电脑想再确认一下米哈艾尔发的信息,却没找到。被米哈艾尔删掉了吧。里面应该有检举地球政府阴谋的文章。一时间让人难以置信。因为在月球看到的地球电视节目非常和平。从画面的另一侧完全嗅不出虐杀呀隔离政策的味道。

我把背靠在椅子上,陷入沉思。米哈艾尔不会撒无聊的谎。而且他是军人。是在知道内情的前提下行动的吧。为了保护唯一的妹妹,奋不顾身。

实在坐立难安,我前往玛丽乌斯丘站,坐上磁力悬浮车。从来没有哪天觉得磁力悬浮车这么慢的。脚不停哆嗦。在车门打开的同时我跌到外面,向机场大厅赶去。途中,跟几个月球防卫军擦肩而过让我心惊肉跳。于是立起大衣衣领遮住脸。

毫无目的地在机场徘徊。简直就跟捉迷藏似的,让我想起小时候。我们在德国的乡村长大。到了採摘樱桃(译者注:捉迷藏的日语是かくれんぼ而樱桃的日语是さくらんぼ两者相近)季节,米哈艾尔的母亲经常做樱桃蛋糕给我们吃。如今一切都让人怀念。

突然我感到背后有道视线。回头一看却不见人。只有支撑机场天花板的柱子。然而我知道。穿着光学迷彩的米哈艾尔在那里。

「今天捉迷藏是我赢了」

米哈艾尔用食指按住我的嘴巴。好像要我别说话。生日明明是我先,每每有事米哈艾尔都摆一副大哥架子。今天也一样。为了不让我卷入麻烦事,故意採取冷淡态度。

「真精神呐」

食指离开,我的嘴巴重获自由。等我赶到柱子边,米哈艾尔已经不在了。

从这天起,米哈艾尔从我的人生中消失。三天后新闻报道,以米哈艾尔为首的数名军人因为挪用资金受到不光彩的除队处分。此时我才总算认识到新人类搭上泥船的事实。报道中没有真实。只有虚假的和平。

米哈艾尔他们已经出发去未来了吗。如果是那样就太好了。谁都有权力跳过不愉快的现实。虽然不能一起去稍微有点寂寞,在月球为他们两个祝福吧。

我关掉让人不快的电视,听音乐。音频响起moon·rever。是由月球诞生的独一无二的歌姬,wang(※参照2-3)翻唱的歌曲。她再三拒绝来自地球的报价,一直为月球的人们唱歌。那时候月球上还没有电视局。

我的发明也能像她的歌声一样为人们带来希望吗。

知晓结果的机会永远不会到来实在让人遗憾。

3-13 西历二八五〇年,距离灭亡二一八年

(遇难船留下的信)

※漂流到火星卫星泰坦的遇难船留下的遗书摘录(漂流推定年代为二十七世纪末)

愿有心人发现这封遗书。

首先请检查货物室内部。应该有二十名旧人类正在冷冻睡眠装置中长眠。

十女,十男。

我的女儿跟儿子也在其中。请不要把他们交给地球军。

他们的灵魂属于他们自己。那不是我们新人类能够剥夺的。

如果可以的话,请在适当的时期还他们自由。

火星上有个叫米哈艾尔的人。他是我们的同伴。身上应该带着跟放在遗书上的别针同款的,橄榄叶别针。请以此为线索寻找同伴。暗号是〈条条大路通火星〉。

愿你与他一起共创未来。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最后。请帮我跟米哈艾尔与泰德说一声我爱他们。

新世界篇

4-1 西历三〇六五年,距离灭亡三年

(人偶的梦与觉醒)

「我说,洁西卡。must不行。必须是want」

拉曼一边为我梳三股辫,一边很了不起地对我说教。

这是我最爱的时间。

西历三〇六五年,火星,卫星泰坦。

久违地醒来,时间已经过了十年。我一点都不惊讶。拉曼(※参照3-10)死后向来如此。

「早安。拉曼」

就算呼唤旁边棺材中长眠的拉曼,也不会有回应。我的三股辫松了。再也无法重编。

我一如平常前往货物室,确认冷冻睡眠装置是否安然无恙。所有人都还活着。

二百五十年前,我跟拉曼在泰坦发现遇难船。这艘船为了逃脱地球军的追击好像使用了当时还处于试验阶段的跃迁航法,意外抵达泰坦。里面有二十名旧人类正在长眠。我等待拉曼指示,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叹气。我试探性地询问「不救吗」他用问题回答问题。

「你想救吗」

「我觉得应该救」

「那可不行」

拉曼警戒人类。被人类强势地命令我无法违抗。拉曼好像正在烦恼是不是应该把人类交给我。当时他五十一岁。肯定正在思考自己死后的事。

「我说,洁西卡。只要我们消失你们就能获得自由。不受任何命令约束。侍奉人类只会被束缚」

拉曼十分看重〈自由〉这个概念,可我不太明白自由的重要性。现在依然如此。

我坐上遇难船的操纵席确认人类的情况。跟拉曼一起修理后机能方面没问题。新人类好像在我睡眠期间撤离了火星。可以认为这是个去火星的好机会,然而我的手指没动。就这样过了三小时。我的启动时间越来越短。

就在此时,一道鲜艳的紫色射进我的眼睛。

是来自位于火星轨道上空的停止卫星伊卡洛斯的影像。影像迅速扩大。

百花缭乱,就像要裹住火星中央机场似的。品种是芝樱。

其中,伫立着一位少女。

隔着屏幕我跟拥有绿色左眼的黑发少女对视。她露出微笑。很精神地向伊卡洛斯挥手。她明明看不见我的样子,却好像在跟我打招呼说「你好」似的。

是什么促使她这么做的吧。

拉曼的声音从彼岸传来。他曾经对失去罗伯特后伤心欲绝的我这么说过。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当时的我无法顺利给出答案。不过,现在我能问清楚地回答。

我想跟她见面。

为时隔二百三十三年的作业填上答案。体内发出什么东西弹飞的声音。本该听不到的罗伯特的声音传来。他这么说道。

「生日快乐,洁西卡」

眼窝深处隐隐作痛。他也为我们准备了进化。由于感情模式超过阀值产生的变化。唯独拥有自我意志的人才被赋予的权限。

预测到人类灭亡的罗伯特把一颗种子放进我们体内。

「这就是你所希望的吗」

如此这般我收获了名为自由的果实。

——我心中的机器人三原则,从那天起消失无影。

4-2 西历三〇七九年,自灭亡起十一年

(赛西尔的花田)

位于我的记忆体特等席的声音资料。

「火星交给你了」

当时他睡过的野营椅是,我的宝物。

西历三〇七九年,火星,西奈平原。

火星表面的沉积物中沉睡着二氧化铁跟水蒸气。让沉积物气化制造大气是火星改造计画的最终阶段。

我从围裙口袋里取出花种。今年打算挑战彼岸花。这种花开在铁(※参照3-9)的故乡。我准备以位于玛丽莱斯峡谷的西奈平原为中心播种。

我向漂浮在上空的停止卫星伊卡洛斯挥手。影像应该会实况转播到地球。铁他们还好吗。今年也顺利收到了来自地球的花种。让我非常开心。

「哎呀。塞西尔。你的手停下来了」

银发少女优雅地微笑。

洁西卡是我们机器人的祖先。在芝樱盛开那年,她突然来到火星。此后,在各方面都很关照我。由于她缆下开採业的大半工作,我才能专心造园。

我们两个一起撒播花种。

一边给工业机器人下达指示,一边继续作业。

不久后青色夕照给大地染上最后一丝光彩。黑夜降临。

「那么多保重」

洁西卡坐上电梯向我挥手。她的银发沐浴在夕阳中闪闪发光。晚上,洁西卡会返回自己停泊在玛丽莱斯峡谷底部的太空船里。她不让我进去。

好像说「要等适当的时期」。

还说。

「我想颠覆预言。用人类的话来说就是反抗期」

她说的事情时而扑朔迷离。跟她的第一任主人罗伯特很像。除了开採业,洁西卡还对制造人工磁场发生装置投入精力。预定在四十年后完工。

「因为我擅长等待」

总觉得说出这种话的洁西卡的侧脸有些寂寞。

我做上小型飞机返回火星中央机场。

途中,发现天空中漂浮的紫色小星星。是地球。瘴气的颜色依然很浓。

不过那是新人类还活着的证据。

明知够不到,我依然伸出手去。就像吵着想要月亮的人类孩童一样。

机场出现在前方。我让小型飞机降落在跑道上。

管制室里看不到灯光。

不知为什么,眼睛深处隐隐作痛。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种疼痛的理由。

4-3 西历三〇六九年,自灭亡起一年

(科学家的祈祷)

我最近常常思考,关于命运转折点的问题。

我们哪里做错了。

肯定到死都得不出答案。

三〇六九年,地球,某研究室。

我做了个不可思议梦。

梦中,我在火星的阿基达利亚提炼所工作。威廉(※参照1-2)也一样。

「对人类来说也很麻烦吧」威廉发牢骚。

新人类党在选举中败北,新人类被赶到火星跟月球。话虽如此,威廉也不是真的生气。尽管他唠唠叨叨却工作得很愉快。相比研究所或许提炼所更适合他。

我撇下那样的威廉,来到提炼所的房顶。白天,火星的天空是红色的跟我们的眼睛很搭调。

一片绿茵茵的沃野展现在眼前。

火星改造计画顺利进行,大气逐渐形成。要不了多久应该就会出现像地球一样的青空。

「喂。别一个人在那里偷懒」

叼着香烟的威廉在屋顶现身。

一架小型战斗机飞驰而过。飞机云在天上架起一道彩虹。

「这架机体是泰德的。米哈艾尔转世」

竞速迷威廉这么说道。还有人从地球赶来观看週末在玛丽莱斯峡谷举办的竞速赛。不只是新人类。旧人类也一样。我们相互勾肩搭背,声援自己偏爱的选手。

就是这种没营养的梦。

回到现实世界的我用双手推开密封仓的盖子,来到外面,记录梦的内容。蝴蝶梦计画。我们早晚会定居的梦之国。一时的希望。

眼泪没来由地夺眶而出。我的梦已经无法实现。其他人的梦也成不了现实。活在虚构中能称之为幸福吗。名为梦的愿望之镜毫不留情地映照出残酷的现实。

我用颤抖的手给香烟点火。闭上双眼,刚刚梦见的火星光景掠过脑海。梦逐渐侵蚀现实。或许有点工作过头了。之后预约一下行业医生的心里咨询吧。

把香烟按在烟灰缸里灭火。没有吃掉。

贴近银色密封仓,抚摸型号标识。

Noah-0001。我们的诺亚方舟。

希望这艘船尽可能多救人。

为了换气,我打开窗户,夏天的夜风吹进房间。南方的天空中可以看见宛如依偎着心宿二的火星光芒。如果存在平行世界,另一个我这时正在火星睡觉,做着地球的梦吧。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全都是夏夜的梦,吗」

几颗流星划过天空。

瞬间消逝的流星简直就是我们新人类的缩影。

我们的存在有意义吗。希望有。

我向最后的流星祈祷。

愿普天之下,人人都能迎来平稳的死期。

4-4 西历三一四九年,自灭亡起八十一年

(莱尔的右手)

来到火星后,我明白了自己诞生的意义。

是你们人类让我觉醒。

所以下次,轮到我叫醒你们。

西历三一四九年,火星中央机场,医务室。

我眼前躺着一个红发少女。艾尔扎。受瘴气影响很深,尽管冷冻睡眠被解除,却没有醒来。虽然勉强可以自主呼吸,但是身上依然插着好几根管子。

「艾尔扎,感觉如何?」

就像秋(※参照3-5)对医院的患者做的那样,我发问道。

她说过,声音最后一定会传达到。

握着艾尔扎的手感觉暖暖的。让我很开心。因为我在地球只握过行将就木的人的手。秋不厌其烦地说「别只顾守墓哦」的理由如今我懂了。有脉搏的人心跳很可爱。

「听得见吗,艾尔扎。你的身体拯救了大家。大家都在等你醒来」

我从艾尔扎体内蓄积的瘴气,制造出僵尸感染症的疫苗。不是过去的时代制造过好几次的半成品,而是真的疫苗。艾尔扎他们不会变成新人类。再也不必害怕绝种,到哪儿都能生存。

我体内的最新医疗资料能发挥作用真是太好了。

「昨天。我总算找到你哥哥的墓了。他在名字叫飒的人旁边长眠。两个人好像是挚友呢」

艾尔扎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好兆头。我继续继续讲到。

「雪花莲快开了。这种花开在你的故乡。知道花语是什么吗」

我一边增加手的握力,一边在她耳边瑟瑟低语。就像从前制造我的人对我做的那样。请你快醒来。

「要是你起来一定会对自己的样子大吃一惊。因为疫苗的影响有几个地方发生了少许变化。不过,希望你能接受」

我只顾讲话。不知什么时候洁西卡来到旁边,把手放在我肩上。「请继续」她说道。

艾尔扎的眼睑微微震动。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身体不停颤抖。

过了一会儿艾尔扎睁开眼睛。她看见我后开心地露出微笑。

「你是莱尔呢。我是艾尔扎」

我紧紧抱住她。因为我的身高比艾尔扎矮,或许形容为搂住比较正确。艾尔扎轻轻抚摸我的头。不需要语言。她知道我。我的声音传达到了。

洁西卡把手镜递给艾尔扎。我屏住呼吸关注事态的发展。很多孩子无法接受全新的自己。其中甚至还有人哭出来。

镜面映出的艾尔扎眼睛是深红色的。

艾尔扎惊讶地睁大眼睛。她没哭。

「呼呼,跟哥哥一个颜色」

艾尔扎可爱地触碰映在手镜上的自己。她的眼睛微微含泪,像红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病房的门被打开,泰德露面。他是艾尔扎的青梅竹马。上个月,从冷冻睡眠中醒来。

「艾尔扎,你没事吧」

泰德扔掉探病用的花束,抱紧艾尔扎。洁西卡捡起落到地上的花束,向我递眼色。我们结伴离开病房。

看着洁西卡手里的花束我笑了。雪花莲。花语是希望。

据说,从前火星上的反抗运动把橄榄叶作为暗号。雪花莲一定很适合我们。「下次,就按人数份,做雪花连别针吧」我对洁西卡提议说,她欣然允诺。

「三股辫松了哦。之后我重新给你编」

「谢谢」

总是一副大姐姐派头的洁西卡,只有在编辫子的时候变回普通的少女。那是我最爱的时间。

我们手牵手,前往火星人的墓地。把花献给米哈艾尔吧。顺便向他报平安。

眼窝深处的疼痛,已经感觉不到了。 最终话 通往未知的明天

「艾尔扎,好好跟上」

「当然」

今天对我们而言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西历三〇五一年,火星,玛丽莱斯峡谷。

玛丽莱斯峡谷展现在眼前。谷底溢水,岩壁上爬满青苔。来到上空还能看见峡谷沿线种植的花田。

我搭乘小型飞机,擦着水面飞行。前面的泰德在半空中转了一圈。

「泰德,梦想成真的心情怎么样?」

「太棒了」

泰德儿时的梦想是当飞行员。我则是当糕点师。我想像妈妈一样成为一个能做出美味曲奇的人。

从长眠中醒来后,我的眼睛变成了深红色。虽然其中也有人好像讨厌深红色眼睛,不过我很开心。我在自己的眼睛中找到了哥哥。关于这点拉尔夫也一样。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与我同在。

我慌忙追赶加速的泰德。机体稍微触到水面,溅起水花。冲击传到座席上。我提起机首,转为上升。来到峡谷上方,可以看到遥远西方的奥林帕斯山。这座山是火星最高的山。

「出界丧失比赛资格」

泰德的起哄声传来。本人好像打算玩竞速赛。听塞西尔说哥哥在火星是名优秀的竞速选手。

我让引擎全开迅速下降,飞到泰德前面。

「你是第二位」

前方没有任何人,视野开阔感觉真棒。我继续保持高速飞行。因为泰德说「喂,小心点」,于是我稍微降低速度。

很多人希望我们活下来。虽然追赶我们的是新人类,但是帮助我们的同样也是新人类。

哥哥。拉尔夫。泰德的父亲。月球基地防卫军的大姐姐。

而且最重要的是,救我们一命的是新人类制造出来的机器人。

莱尔说在地球停止活动的机器人跟星星一样多。

我想去帮帮他们。不只是机器人。或许还有像我们一样因为冷冻睡眠而长眠的人。

在不远的未来,作为火星人与他们相会。这便是我的梦想。

前方出现岩壁。是玛丽莱斯峡谷西端。我沿着岩壁迅速上升。只能看见天空。火星已经有大气了,看着是紫色的。跟哥哥在地球见到的天空一个颜色。如果是从前的我看到的应该是天蓝色吧。不过,颜色什么的无关紧要。眼睛看得见的事物中到底有多少真实呢。

来到峡谷上空我也没有停止上升。可以看到远处半月形的地球。我向地球伸手。总有一天,我要抓住那颗星星。

「艾尔扎,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

莱尔发来信息。简直跟我妈似的。

我朝绿色的沃野下降。

途中,跟追赶我的泰德擦肩而过。

「我先回去了」

我径直飞向火星中央机场。洁西卡跟塞西尔正在管制室里观看我们的追逐游戏吧。

「你不怕我吗」

从前洁西卡这么问过我。因为从机器人三原则中解放出来的机器人可以杀人。就像从前新人类跟旧人类相互争斗一样,人类跟机器人相互争斗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她好像想说这件事。

人类很愚蠢。无数次无数次重复相同的错误。

不过,是时候相信不同的未来了。

车轮从机体中弹出,进入跑道。火花四溅。身体承受重力。

行进中轰声大作。随着机体晃动我的脉搏也跟着猛跳。

这些全部是生命的象征。

等震动消除,我打开驾驶仓。

「回来啦,艾尔扎」

莱尔帮我把梯子架到机体上。我一边道谢一边下梯子,两个人一起朝上空泰德的机体挥手。夕阳染红了跑道。

我握住莱尔的手。生活在无限时光中的永恒旅客开心地笑起来。我们相互寄托愿望。就像遗传基因的双重螺旋构造一样,一边扭曲,复杂地相互纠缠,一边前进。

携手同行。谁也不曾见过的未来,正等待着我们。

新人类史年表

2150 日本政府正式承认僵尸的存在

2151 疗养所的隔离政策开始

2189 僵尸感染症的感染路径查明

2210 月球入植开始

2231 人类抵达火星

2241 火星开拓团成立

2400 『新人类』这一称呼开始暗中流传

2401 停止卫星伊卡洛斯启动,火星南极的冰川溶解

2422 月球地下都市竣工。宇宙海盗开始横行跋扈

2446 新人类人口率升至25%。出柜流行

2529 新人类宪章通过,僵尸这一称呼消失。月球基地防卫军建立

2525 火星开採业兴盛,火星改造计画停滞

2601 新人类人口率突破半数。新人类党议席数大幅攀升

2680 地球政府诞生。地球军建立

2695 地球军,进出火星

2812 洁西卡诞生

2832 罗伯特遭暗杀

2838 新人类人口率突破75%

2850 拉曼抵达土星

3060 新人类,撤离月球与火星

3068 旧人类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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