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线堂有纪]倘若不称其为爱

作者:斜线堂有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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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岁的地下偶像赤羽琉璃,从一名男人的房间阳台纵身跃下。虽说是个男人,却也并非与琉璃在交往,他只是琉璃的粉丝之一——一个她正狂热跟踪的对象。为何会做出如此举动?故事要追溯到四年前……(收录于《即便是迷你车也请推一辈子》)。

天才时装设计师灰羽妃乐姬,在二十八岁生日当天,收到了一份礼物——一双玻璃鞋。赠送者,是深信终有一日会与妃乐姬结婚的男人妻川。然而,下一刻,她听闻的却是妻川与另一位并非妃乐姬的女子的婚讯……(收录于《你的长靴就好》)。

另收录其他四篇作品。此为斜线堂有纪首部恋爱小说集。

即便是迷你车也请推一辈子

你的长靴就好

谈论爱时我们究竟在欺骗什么

健康而文明的最低限度恋爱

虽然微小,然而有用

即便是迷你车也请推一辈子

人气偶像若因跟踪普通人而被捕,等待她的会是什么结局呢。

虽不是悠闲思量的场合,但赤羽琉璃仍禁不住幻想。无论如何,这都不是该坐在别人家阳台上思考的事。但她无法不去想这些。

无疑,下月已敲定的情人节演唱会会取消吧。至今发售的CD也会被回收吗?还能继续当偶像吗?还是说,开个道歉记者会,接受应有的惩罚后就能复出呢?

不,不会那样的。偶像不该是这样。潜入男性房间还被抓住,这种事绝不能发生。至少,迄今为止琉璃所塑造的“赤羽琉璃”形象不是这样。

如果赤羽琉璃因此引退,最受伤害的会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他知道是因为潜入他房间的过错导致自己的“推”要引退,会怎么想?会高兴吗?会觉得荣幸吗?还是说,果然会脱粉呢。

身旁的室外机发出不祥的低鸣。是屋里的人开了空调吧。随时可能因某个契机发现阳台上的琉璃。已没有片刻犹豫的余地了。

琉璃下定决心,从二楼阳台跳了下去。坚硬无情的地面急速逼近。应该死不了。但会受多重的伤,她不知道。

任何坠落,都有其到达之前的轨迹。那条漫长而巨大的抛物线,始于四年前。要追溯到琉璃二十四岁那年。

二十四岁的赤羽琉璃,正想放弃做偶像。

追逐梦想,持续着徒劳的战斗,究竟过了多久?她忍不住这样想。感觉自己快要被“自己仍有可能成为任何模样”的可能性压垮。站在连灯光都只能微弱照亮的舞台上,思考着自己正一分一秒死去的未来。

即便是这个不起眼的舞台,也是琉璃拼命争取来的。因为只有通过甄选的十六人,才能以“东京格莱特尔”的身份站上剧场。绝不是大型团体。说穿了,只是地下偶像。但,走到这一步也花了很大功夫。和自己同龄的人,早已脱离剧场,站上了更广阔的舞台。又或者,到了该看清现实、及时抽身的年纪。

然而,琉璃在这里依然默默无闻。出道半年。在业界中默默无闻的“东京格莱特尔”中依然默默无闻,那种看不见出头之日的感觉!站在舞台最后排,只有一句独唱solo是唯一的高光时刻。即便只有那几秒,琉璃也成不了明星。

认识现在赤羽琉璃的人,或许不会相信有那样的时期。但确实有过那样的时代,琉璃曾静静地绝望。得不到回报的努力,仿佛在用指甲抓挠冰冷的墙壁。明知那里不可能留下任何抓痕,自己的指甲却已劈裂。

即使不乔装就从剧场坐电车回家,也不会有人搭话。曾有前辈说过,私底下被粉丝叫住或尾随很困扰。虽然明白那种苦恼,但悲哀的是,自己甚至连成为那种“困扰”的对象的资格都没有。她自己也觉得,竟然羡慕能诉说受害经历的同期,是多么可悲。

只是,她也觉得,岂能让人嘲笑这份可悲。自己一定是哪里不对劲了。明明怀抱如此卑微的渴望,却什么也得不到。

必须快点辞职。她怀着仿佛这是维系现实与自己的唯一救命稻草般的心情,抓住电车吊环。求求你,让我保持正常。求你了。

梅露助『赤羽琉璃不适合红色,更适合黑色吧』

就在那时,在自我搜索中刷到的,就是这条推文。这是一切的开端。

将某个人的推文当作寄托,或许是最糟糕的选择。只是,它的分量不同。因为,那是关于琉璃的第一条推文。

自我搜索从未成功过。每次站上舞台后,用自己名字或团体名搜索推特,都找不到关于琉璃的话语。即便如此,在回家的电车上,琉璃仍勤快地继续搜索。

她想,这或许是命运。虽然理应不存在能用这种东西衡量的命运。

她不由自主地确认了发推账号的名字。“梅露助”这个有点傻气的名字,和一张拍糊了的猫的照片头像。是个随处可见、毫无个性的账号。

“……不就是个普通宅男嘛。还一本正经地对服装指手画脚。”

虽然这样嘟囔着,却止不住嘴角的放松。

虽说被挑剔了服装,但梅露助认可了自己。今天演唱会的观众,勉强也就百人左右。在那之中,有看着自己的人。

理解到这一点的瞬间,握着智能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了。

此时,赤羽琉璃的身体已被抛向空中。从这里开始的,是直到从阳台坠落的、漫长漫长的下坠。

但是,如同许多被投掷的物体一样,琉璃从这里开始上升。猛烈到,连曾埋没于地下的事都能忘却。

“那个,有样东西我想自费购买。”

刚看完梅露助的推文,琉璃就对经纪人这么说了。或许没料到会被不起眼的成员搭话,经纪人困惑地说:

“自费?买什么?”

“……我想换服装。”

之所以一开始就强调“自费”,是因为她绝对、绝对不想被反对换服装。如果在这里不能坚持,自己就永远无法改变。

东京格莱特尔的服装,是成员间颜色区分鲜明的连衣裙。并非特制品。只是从小剧场的目录商品订购,加上缎带装饰的量产品。

因为共有十六人,所以是十六色。琉璃穿的是接近朱红的红色。配合名字分配的、随意的担当色。其实她更想要接近深红的红色,但那颜色被先入团的前辈穿了,所以她妥协穿了这件。——从某种意义上说,梅露助的眼光或许是对的。这仿佛象征了被轻视的自己的颜色,琉璃一点也不喜欢。

“服装,是指颜色吗?但赤羽你是红色担当吧。也和名字相配。”

“但是,我觉得可能不太适合。而且说到底,红色的话会和野中前辈撞色对吧。所以,我一直很讨厌。”

她也讨厌被笼统地称为“红色担当”。当初说“这是朱红色所以没关系”来打消她对撞色疑虑的,就是眼前的经纪人。就算要敷衍,也希望他能做得更漂亮点。

“那你想换成什么颜色?”

经纪人一脸麻烦地问道。既然说了是自费购买,大概也很难拒绝吧。更何况,想换的是无人关注的赤羽琉璃。过了一会儿,琉璃回答:

“黑色。不和任何人撞色。”

“黑色?你又不是幕后人员。”

“现在这样才更像幕后人员呢。”

就这样,黑色被定为赤羽琉璃的代表色。如今已为人熟悉的、挥舞荧光棒时过于显眼的这个颜色,是赤羽琉璃的第一个分岔点。

就这样,花费八万日元重新购买的黑色服装,仿佛是对赤羽琉璃的一个“答案”。

看着窄小后台穿衣镜中自己的身影,琉璃故意自嘲了一下。被那么一句话牵着鼻子走,乖乖地重买服装,真是傻透了。明明只是一个人的意见。不这样给自己泼冷水,她怕自己会得意忘形。或许,其实那件朱红色更适合自己。

即便如此,一切已然开始运转。身着黑色服装的琉璃拍了照,配上“换了服装!颜色也焕然一新,是崭新的弹簧琉璃了”的文字发了推。

于是,不知是否因为新奇,稀稀拉拉地有了些反应。

其中一人就是那个梅露助。

梅露助关注了琉璃的账号。她战战兢兢地去查看反应。

梅露助『弹簧琉璃,换服装是正确选择。非常漂亮。』

她漏出一声小小的呻吟。好开心。仅仅一人的这么一句话,让她觉得无比珍贵。其实,也许梅露助的品味是错的,黑色根本不适合琉璃。但她却觉得,这样一来一切都变好了。

看着我哦,她在心里低语。好好看着我。

身着新服装的琉璃,心情比以往更轻快地站上了舞台。

站在最后一排、身着深色服装的琉璃,要么异常显眼,要么彻底埋没。这种赌博,若是以前的琉璃绝对做不到。

但是,这次有梅露助在看着。

她在昏暗的观众席中,寻找着不认识的梅露助的身影。想到梅露助就在这些观众之中,不知为何,她感觉自己能更自由地表演。

梅露助『弹簧琉璃跳舞时动作幅度总是很大,这点很好。远看也能清楚看到,我觉得她是相当有意识地这么做的。』

れーお『@梅露助 你推弹簧琉璃?』

梅露助『@れーお 没错。弹簧琉璃唱歌好听又可爱。感觉她很努力。』

演唱会一结束,在回家的电车上,她就立刻去查看梅露助的推特主页。上面有梅露助对服装的感想和对演唱会的详细评论。每首歌,都以琉璃为中心来写。

最绝的是,和似乎是其关注者的对话。

没错。——真的吗?她怀着激动的心情,再次确认梅露助的个人资料。

上面写着“悬崖边男大学生。东格弹簧琉璃推。”这过于简单的句子。

那天除了梅露助,还有几个人提到了琉璃换服装和表演并加以称赞。但是,梅露助的存在对琉璃而言太过特别。

是男的啊,她不知为何强烈地这么想。虽然来看东格演唱会的粉丝男性居多,但梅露助的性别本不确定。是男的啊,她甚至说出了声。

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个信息。不,是装作不明白。在直面内心沸腾之物的真面目之前,赤羽琉璃开始了对梅露助的监视。

梅露助『就职活动结束了,但觉得自己无法在社会上生存。如果没有东格,我可能就崩溃了。』

梅露助『读研也有好事啦,很多。』

梅露助『有没有人能半夜一起打PSO2?』

梅露助『弹簧琉璃,最近常笑了。弹簧琉璃笑起来的样子超棒。还有,真心觉得好笑时会用手遮嘴,很可爱。』

梅露助『《天涯的极乐园》里弹簧琉璃的部分,歌词明明超级寂寞,唱得却非常明亮呢。感觉就像在告诉我,即使燃尽也不是坏事,很受鼓舞。』

梅露助『弹簧琉璃可爱。』

梅露助的推文,一半是日常琐事,一半是关于东京格莱特尔——更准确说,是关于赤羽琉璃的事情构成。在极其平凡的推文间隙,夹杂着关于琉璃的话语,有演唱会时一定会发感想。

从未有人如此关注赤羽琉璃。

但与此同时,琉璃也同样关注着梅露助。

正如梅露助了解琉璃的习惯和小动作一样,琉璃也拾取着梅露助的碎片,拼凑出一个人的形象。

住在东京都内的研究生,工作已定。现在还在Jonathan打工,但打算随着就职而辞职。不仅如此。喜欢的书和乐队,梅露助也毫不吝啬地公开。想到偶像的个人资料都是经过审查才公开的,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梅露助过于习惯注视他人,对被人注视却惊人地毫不在意。

从看似大学同学的回复中,偶然得知他的名字是“溪介”。有点特别的名字。父母给他取名带“溪谷”的“溪”,是对他有何期待呢?如果“すけ”来自“溪介”,那“める”又是从何而来?

知道一点,就想连锁地知道更多。连在普通相遇时能轻易问到的姓氏都无从知晓,这让她焦急。

自那以后,琉璃仍身着黑色服装,继续站在东京格莱特尔的舞台上。有询问剧场是否发售黑色荧光棒,经纪人出了制作黑色荧光棒的教学视频。围绕赤羽琉璃的状况开始改变。

梅露助『从高中时代起就一直喜欢遥川悠真的小说。有种切肤之感。』

梅露助『或许原点还是Tricot Witches(注:即tricot乐队)吧。可能有点老了。说到老,其实觉得弹簧琉璃挺像阿贺沼泽子的。大概主要是因为,她是有真正有非凡个人魅力的偶像吧。』

梅露助『弹簧琉璃大概不会闹出奇怪的丑闻吧。喜欢她和粉丝保持界限的感觉。』

她读了梅露助说喜欢的小说,听了他喜欢的音乐。

说实话,不知道是否喜欢。毕竟滤镜太多。分不清是因为梅露助喜欢才喜欢,还是梅露助品味好。

尽管是这副样子,她还是查了阿贺沼泽子。不明白自己和她在哪些地方相似,但至少对方无疑是远超现在的自己的明星。她听阿贺沼泽子的歌,在MC时毫不羞怯地公开宣称她是自己的目标。

这分明是借来的话语,赤羽琉璃的内涵却仿佛在随之增补。读书、看电影、向前辈偶像学习,都没有任何坏处。一直以来漫无目的的努力,似乎有了方向。既然梅露助说像,那么阿贺沼泽子,一定就是成功了的、正确的赤羽琉璃未来的模样。

“将来,我想成为像阿贺沼泽子那样出色的偶像。”

这大概,等同于成为梅露助理想的偶像。

东京格莱特尔本身,依然是默默无闻的地下偶像,琉璃也只是其中的二期生,一个稍微显眼点的底层成员。

但现在的琉璃,有了近乎信仰的指南。无论发生什么,都确信有根坚定的线在指引自己。她不再想放弃了。就职后的梅露助,一定会来看自己的。今后,也会永不厌倦。

琉璃实际见到梅露助,是在那半年后。

东京格莱特尔的握手会,通常只有选拔出的七名成员参加。但那次规模扩大,有十二人参加。琉璃,光荣地跻身那十二人之中。这是第一次。若在不久前,琉璃不会在这里。

虽然远不及其他成员,但也有几位粉丝为琉璃排了队。她打心底松了口气,幸好不是那种无人握手的惨状。

队伍最前面,就是“梅露助”。

梅露助在推特上公开说过会去握手会见赤羽琉璃。不仅如此。他还提前透露了会和同推东格成员黑藤映良的朋友一起去、带了什么礼物、以及——会穿什么衣服去见赤羽琉璃。

大概是配合琉璃的黑色服装吧。黑色高领衫搭配修身长裤的打扮,是随处可见的量产型大学生模样。不,现在的梅露助已经不是大学生了。

很容易辨认。以那种随处可见的打扮,专程来见琉璃的,只有梅露助一人。指甲修剪得有些短的手指伸了过来。

“我一直支持你。期待你的演唱会。”

比穿高跟鞋的琉璃,个子只高一点点。是个下垂眼印象深刻的普通男人。只有握住的手异常冰冷,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梅露助不是那种会精心修剪指甲的人。大概今天是为琉璃特意剪的。如果不是平时就看着梅露助上传的图片,甚至不会察觉到这份体贴。

“谢谢。我真的很开心。”

只说了这句,便用力握手。时间不过数秒,不知这份感谢之情传达了多少。

“那个,慰问品……不介意的话请用。”

“啊哈,是慰问品不是礼物啊。”

“不,那个……是礼物。我认真选的。”

我知道,是无线耳机对吧。黑色的。

她差点说出来,好不容易忍住。她好好看着梅露助。她知道。他说过“想要一直在弹簧琉璃身边的东西”,于是下了血本买的。其实不想要那么贵的东西,但琉璃必须装作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谢谢。我会加油的。要一直看着我哦。要一生推我。”

“嗯。我看着。支持你。”

又这么说了一遍,梅露助终于离开了。如果没有其他人的目光,她真想问问他的姓氏。已经知道名字了。想要与“溪介”相连的东西。

回过神来,琉璃面前已排起了长队。半年前无法想象的景象。又或者,只是她没观测到,其实一直有人在支持着自己?

突然,感觉站立之处成了坚实的舞台。为迎接下一个人,琉璃露出了赤羽琉璃最完美的笑容。

梅露助『弹簧琉璃握手会结束了。太棒了。』

梅露助『弹簧琉璃的眼睛,简直像陨石一样。弹簧琉璃很适合黑色。那双大眼睛里也有星星。』

梅露助『话说,弹簧琉璃的握手队排得还挺凶。好像大家都发现了她的优点,很开心。』

梅露助『希望弹簧琉璃能成为大家的第一。』

梅露助『一生推弹簧琉璃。』

一生推我哦,琉璃在心中复诵。

握手会刚结束,转机便来临了。东京格莱特尔的一期生,决定全员毕业。

没想到会一齐毕业。不管怎么说,原以为东京格莱特尔会就这样继续下去。但并非如此。如同从梦中醒来一般,全员毕业的提议被提出。

简直像退潮一样。或许是意识到这个团体没有太大未来。那判断本身或许没错。离开东格去追逐其他梦想,人生会更充实。参加甄选瞄准其他团体也行。在与偶像完全无关的领域找到新梦想也行。

别说一期生,连琉璃的同期二期生中也有人表明要毕业。就这样下去,东京格莱特尔就算解散也不奇怪。

然而,二十五岁的赤羽琉璃决定留在东京格莱特尔。她依然紧抓着这艘不知能否浮起的地下偶像破船。

“你觉得东京格莱特尔有未来吗?我们一起退出吧,琉璃。”

这么说的是同期黑藤映良。虽然姓氏带“黑”,她却身着粉色服装,而且非常合适。娃娃脸、个子娇小的映良,说是二期生中最受欢迎的也不为过。

“……也许没有未来,但还不想放弃。前辈们一下子全走了,说不定能获得关注。而且,映良你也是,近藤前辈不在了,粉色就只剩你一个人了吧。”

“是啊。淡粉色的近藤涅奥不在了,桃色的黑藤映良就能成为唯一的粉色了。”

“你不是说过想那样吗?说过和近藤前辈撞色可能不显眼。我也那么想过。觉得映良最适合粉色。从今以后,粉色就是映良了。”

“但,那终究只是东格的粉色。”

映良并非用自嘲的口吻,只是陈述事实般说道。脸上浮现出温和的微笑。她大概没有忘记,东格的粉色曾是值得追求目标的那个时期。

“我比琉璃大一岁嘛。而且,我上过声乐专科学校。周围既有有才的家伙,也有平庸之辈。所以,多少明白实力和才能的行情。没有比我更好的地方了。”

“说不定,东格能一飞冲天呢。从这种状况下走红的偶像比比皆是。不,接下来我会让它变成那样。”

“我也曾相信过或许有天能红。但相信了也未必有回报。变成这么普通的话,抱歉。”

“不。虽然平庸,但我知道那是真的。‘或许有天能红’是信仰。半途倒下的殉道者可能性多的是,我可能也只是背着十字架走向各各他山丘罢了。”

即便如此,琉璃有梅露助的话语。

梅露助『东京格莱特尔重大发表吗。够呛啊。看这感觉不像是全国巡演那种开心话题。』

梅露助『东格解散真心不行。当然是为了弹簧琉璃,而且我也喜欢东格。』

梅露助『无论什么发表,只要弹簧琉璃能接受我就开心。只要弹簧琉璃能闪耀,我一介弹簧琉璃宅就幸福了。』

梅露助『但是弹簧琉璃,别不当偶像啊……』

前方或许只是荒野,自己可能会一无所获地被人生吞噬。但琉璃知道,这世上哪怕只有一个人,也一直爱着自己。注视着自己。

将仅仅一人奉为神明或许是危险的,此时的琉璃尚且能这么想。但是,现在的自己已没有任何可失去之物。连“丧失”,都已是拥有者的特权。那么,又何必害怕背负十字架?

“琉璃,你变了呢。”

映良一脸认真地低语。

“变了?变积极了?”

“不……不是那个。怎么说,变得会用些难懂的词了。什么什么的山丘,以前的琉璃不会说吧。”

被指出后,她因羞耻而脸红。最近琉璃的词汇,几乎都来自梅露助喜欢的书。但是,连在和朋友的重要谈话中都隐约可见其痕迹,连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她掩饰般地笑了笑,像以前一样轻快地回应。

“突然改变很奇怪吗?”

“不,不是很好吗?要继续做偶像的话,增加那方面的知识,能说出得体的话会更受欢迎哦。最近即兴谈话时你也挺显眼的。我完全接不上前阵子聊到的昭和偶像话题。那种地方也能看出差距呢。琉璃的这种上进心,是我所没有的。”

不是的。阿贺沼泽子什么的,琉璃原本完全不知道。

“这方面,现在的琉璃最好也别停下。势头正旺呢。我大概是不行的那边,但我觉得琉璃可以。”

“……如果映良你引退了,粉丝会哭的吧。”

“没多少啦。粉丝什么的。”

映良毫无恶意地说道。她的握手会队伍,比琉璃的长得多。无法相比。但,将其说成“没多少”的映良的感觉,大概才是对的。

很好。将无限的重担加于仅此一人,琉璃行走于荒野。

就这样,赤羽琉璃被提拔为如今五人体制的东京格莱特尔的队长。

东格被广泛知晓,接下来这一年是关键。

以新生东京格莱特尔之名发布新闻稿,与稍有名气的其他偶像团体举办联合演唱会,逐步增加东格的曝光机会。

不可否认,琉璃比以往更拼了。反馈越大,琉璃的动力就越高。无论多严苛的日程,琉璃必定接下。无论身体多难受,睡意无情地折磨大脑,她也不认输。无论多么拼命,她知道梅露助会陪她一起跑。东京格莱特尔出现在深夜时段的地上波电视台时,梅露助很开心。那么,如果上了黄金时段会怎样?不断重复的试错,以及无论做什么都有回应的反馈。

她想看到那前方的景色。赤羽琉璃的地平线,就在梅露助的眼眸中。想看看,那里存在的理想。

梅露助『没想到能在黄金时段看到东格。一直推她真是太好了……对连续加班的身体是绝佳的滋润。』

梅露助『电视里的弹簧琉璃,我觉得大概一生都忘不了。』

广野『@梅露助 谢谢关注。这是名城的账号对吧?』

梅露助『@广野 嗯。名城。只会发些像偶像宅的推,请多关照。』

某天,梅露助的姓氏被随口曝了出来。似乎不熟悉网络的新朋友,随意嵌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姓氏是名城。全名,名城溪介。不知读音,但这就足够了。

梅露助『和公司的人互关,感觉这下真是末期了,这个。』

在外景巴士上,她立刻搜索“名城溪介”。小心不让其他成员发现。只是搜个名字,没想到竟成了如此愧疚的行为。

然后,轻而易举地,名城溪介所属的研究室出现了。“宇宙信息处理·永居研究室”。明明完全不提宇宙信息处理的事,她下意识地想,然后猛地意识到。

将琉璃眼睛比作星星的那句话。

没错。名城溪介的专业,和梅露助是相连的。虽然远不及至今为止梅露助为自己做的,但自己也能解读梅露助了,这个事实让她高兴。简单的核对有了色彩,她欣喜地发现自己看着的不是虚像。她了解名城溪介。

继续滚动页面,出现了研究室所属学生们的合照。总共二十五人左右吧。喉咙咕噜作响。如同狩猎前一般,眼睛异常清醒。强忍着舌尖发麻般莫名的兴奋,寻找梅露助的身影。

他果然在,后排左数第二个。

在画质粗糙的照片中,梅露助惊人地没变。或许是表情僵硬,显得比实际老成一点。不起眼、土气的长相,和微微变形的镜框,让她无法抗拒。平时来见面时大概戴着隐形眼镜吧。想到他是为此用心,她感到开心。这个,没能察觉到。

名字似乎读作MEJIRO / KEISUKE。Meijiro Keisuke。她不由得失笑,那“る”是哪里来的啊。

大学被锁定,连带梅露助打工的家庭餐厅也锁定了。就读大学附近只有一家Jonathan。看他一下课就直奔那里,不可能是家附近的那家。

梅露助早已是社会人,已不在那里打工了。

也就是说,工作日白天去的话,就不会撞见他。

明天恰巧是久违的休息日。

梅露助『想来想去还是研究生时代最开心啊。虽然一说这个就好像完了似的。』

工作日下午的家庭餐厅,意外地热闹。享受午餐的主妇们,这个时间就小口啜饮葡萄酒的老人,各自度过着悠闲时光。

其中,琉璃穿着比平时鲜艳许多的衣服坐着。连平时用来遮脸的口罩也摘了。如果是眼尖的人,应该能认出是赤羽琉璃。

梅露助请假时,明确宣称是去看东京格莱特尔的演唱会。似乎也多次给同事看东格的视频试图传教。虽然貌似没成功,但同事应该在那时看过琉璃的脸。

琉璃特意看着店员的脸,仔细点了单。说不定,会有人认出自己是赤羽琉璃。

那样的话,或许会联系已经辞职的名城溪介。想象着“你喜欢的偶像来我们店了”这样的报告。那样的话,名城溪介会高兴吗?

想象不出比这更幸福的事了。大概,对琉璃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来粉丝打工过的家庭餐厅,在旁人看来是异常行为吧。但支撑此时赤羽琉璃的,正是这安静的疯狂。

至少,那时的琉璃是幸福的。吃着在家庭餐厅点的三明治,想象着曾在此处的名城溪介。

她知道自己越界了。但是,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自己只是来了家庭餐厅。是不破坏偶像“赤羽琉璃”形象的、隐秘的游戏。甚至有点自豪于自己喜悦的微小。正因为这就能满足,自己和他的关系才是纯粹的吧。

吃着追加点的芭菲,她想,如果名城溪介联系自己怎么办。即使不联系,下次握手会时提起这家家庭餐厅的话题怎么办。是该撒谎说住附近,还是该说附近有摄影棚之类的要事。

梅露助在握手会时,从不多说闲话。关于礼物、表达支持、演唱会和歌曲的简短感想,仅此而已。没有偷偷塞联系方式,也没试图用什么手段和琉璃建立私联。只是,悄悄低语一句“一生推你”。

握手的数秒钟,大概无法传达自己为何在此吃三明治和芭菲吧。这么一想,便无比焦躁。身为偶像的一方竟为该说的话而犹豫,或许哪里不对。

结果,店员什么也没说。恐怕,曾经的同僚也没联系名城溪介吧。梅露助的账号一如既往。

意外地,什么都没发生。如果有,琉璃绝对会察觉。她一直是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的。

但是,没空为此遗憾。

轨道正缓缓改变。视线转向坠落的方向。

梅露助『今天同居人说想吃披萨,就吃披萨了。自研究生以来第一次吃披萨。』

看到这条推文时,琉璃差点没拿稳手机。一边绝对注意不点“赞”,一边重新阅读文字。一次又一次,仿佛在寻找哪里写着宣告自己罪状的句子。毕竟,惩罚已明示,理应有罪才对。

但,那里只写了梅露助自研究生以来第一次和同居人吃披萨,没有更多信息。她感到一种对“自己没出错”这件事的、可怕的心虚。再次被迫认识到,自己和名城溪介之间毫无关系。

同居人,究竟是谁?她调动所有已知信息。

从推文知道,梅露助自大学入学以来一直独居。毕业后也没离开首都圈。同居人不可能是家人。那么,是朋友?那个研究室里,有毕业后会同居的好友吗?但是,和梅露助有互动的现实朋友,没人透露出这种迹象。

——可能是女朋友。

想到这个比其他可能性都吻合的可能性,她几乎要晕倒。

她讨厌他特意隐瞒性别的写法。简直像偶像在淡化与异性的关系。成为偶像后,男性朋友一律写作“朋友”,帮忙搬重活的都算“哥哥”。对一个普通人、而且是男性的梅露助竟也做这种细致而必须的顾虑,她感到不讲理的愤怒。自知是迁怒,就更无法处理了。

即使翻遍推特过往推文,也看不到同居人的存在。那么,是最近交往的恋人吧。试着找最近推文的线索,但只看到“总觉得男人都有过喜欢迷你车的时期,但不知为何现在一个都没留下呢”这种无聊的推文。真的有喜欢迷你车的时期吗?至少,没从经纪人或其他人那里听说过。还是说,他们全都忘了曾爱过迷你车,就长大成人了呢?

或许,并不是恋人。她这样说服自己,调整呼吸。说到底,即使是恋人,也和琉璃毫无关系。琉璃是偶像,梅露助只是粉丝。那么,名城溪介呢?到底是什么……

梅露助『和同居人饮食习惯完全不合,很困扰。不想晚饭时吵架啊。虽然我也有点迟钝。』

梅露助『身高差不多但换灯泡的绝对是我。』

梅露助『换成LED。确实。』

梅露助『同居人定了新居。这点很佩服。说是低楼层治安上有点可怕,但有阳台能抽烟,谢天谢地。』

间宫『@梅露助 让我去新家玩啊』

梅露助『@间宫 行啊。同居人也说想见间宫。最好带点甜食来。』

间宫『@梅露助 OK。不错嘛,看起来很幸福啊。』

“看起来幸福啊”,这句暧昧而温柔的话让她确信了。因为朋友同住时,通常不会用这种说法。话说回来,为什么“幸福”这种形容,似乎只用于恋人关系?

东京格莱特尔活动稳定下来时,久违地见到了黑藤映良。看到她无名指上闪闪发光的银色戒指,琉璃一时语塞。映良先开口了:

“嫌麻烦就没办婚礼。”

“……怎么说,好快。退出东格才一年左右吧?”

“不,从东格时期就在一起了哦,我男友。”

“诶!? 真的!?”

“你太惊讶了吧?其他人也有啊……尼娜她们应该也是。说起来没告诉琉璃呢。因为你是这种反应类型。”

映良咯咯地笑。

“我的恋爱什么的,根本没人关心嘛……。恋爱禁止,是某种程度走红的人才会被施加的限制。你看,去果园不都会被告知,只能摘到几岁为止吗?……但是,那只是针对能进入果园的人的规矩……”

映良的比喻笨拙又不得要领,却不知为何,轻轻落在了琉璃心底。果实,就是现在她们手中拥有的东西。映良找到了其他幸福。琉璃,大概也抓住了幸福。比较果实的新鲜程度,没有比这更徒劳的了。

“弹簧琉璃不是很好吗。东京格莱特尔里唯一开始作为真正偶像成功的人。”

“不,不知道成不成功。嘴碎的人已经开始说新生东格是过气偶像了。在那些人看来,上了地上波就是终结的开始。”

“那么说,我们二期生加入时,东格就被说是过气偶像了哦。在我看来,东格甚至还没开始呢。”

“这倒是。那时最辛苦。虽然现在也辛苦。”

“但是,琉璃一直没动摇呢。”

映良说完,喝着的冰咖啡里的冰块叮当作响。

“最好不要觉得‘我们活在不一样的世界’。”

映良用认真的眼神说道。偏红的眼影随着她尖锐的语调闪亮。

“琉璃和粉丝,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哦。无论什么人,都住在同一个世界里。界限哪里都没有。一生都不会被拉开距离。”

提议久违见面的,是映良这边。琉璃以为她是知道自己没空,体贴地帮忙安排。因为,她们是东京格莱特尔一起奋斗过的伙伴。所以需要偶尔在时尚的咖啡厅见面,喘口气。

不是的。映良是带着明确目的来的。

映良知道。所以,是来宣告终结的吧。

“‘不能再继续了’。你知道的吧。东格的铁粉、弹簧琉璃推的事,你很关注吧。‘不能再深入了’。”

“不,粉丝的事我分得清……而且,弹簧琉璃推的铁粉,也不是那么少……”

“厨师啦画家啦,会展示自己创作的东西对吧。让人爱上作品。但你不一样。你展示的是自己。喜欢赤羽琉璃的粉丝,喜欢的就是赤羽琉璃本身。即使是在塑造角色,要接受那份爱,大概也需要相应的心理准备。”

“我看上去是那种会误会的人?而且,为什么非得被这么说……”

映良没有说出梅露助的名字。

那大概是最后的慈悲。大概,现在的琉璃已经不对劲了,也受了伤。看到梅露助推特上出现的“同居人”一词,映良会怎么想呢。不,苦笑着觉得梅露助对映良而言也是观察对象。映良是以怎样的心情看着梅露助的呢。

——不,对方是粉丝。那边当真陷入单恋还好说,这边不会那样吧。

当她无法如此断言时,琉璃已经输了。

“所以,只能假装自己这边有界限。”

琉璃想把映良有分量的忠告当作指南针。界限不会被他人划出。她本想将这句话铭记于心,继续当偶像。

至少,琉璃应该在知道名城溪介的名字之前,就知晓这个真理。

不,或许一切都为时已晚。

从那时,发现梅露助话语的那一刻起。从穿上梅露助建议的黑色那一刻起,赤羽琉璃就已经喜欢上名城溪介了。

但为时已晚。或许为时已晚,但无论如何,琉璃都没打算和梅露助交往。因为,赤羽琉璃是真正的偶像。不会和粉丝建立私人联系。琉璃喜欢这样的自己,梅露助也应该如此。

所以,名城溪介不该交女朋友,只要一直喜欢赤羽琉璃就好了。

梅露助『小时候喜欢的迷你车,好像在老家找到了一些。居然还留着。说可以扔掉什么的……』

梅露助『以为东格的冠名节目是地方限定,结果好像有网络播放,真的太感谢了。弹簧琉璃……』

梅露助『弹、弹簧琉璃……』

梅露助『可能要调职。换了部门似乎能不用加班,幸运。』

梅露助『在阳台抽的LARK(注:香烟品牌)最喜欢。一回来就立刻抽。』

梅露助『搞砸了,同居人真的发火了。可能差不多真要分手了。』

分手啊,她脱口而出。分手啊。

梅露助常和女友吵架。或者说,他总在需要时说不出恰当的话,做出惊人地迟钝的举动,被女友责骂才是实情。能把吃饭约会放鸽子的事若无其事写在推特上,说明他可能做了更粗心、更践踏对方的事。

难以想象那个对琉璃能如此细心体贴的男人,名城溪介作为恋人竟是这般粗枝大叶。他一定,不会去解读恋人吧。

不会揣摩话语背后的含义,也不会从一声叹息中寻找意义。解读,是种痛苦到近乎充满爱的行为。像梅露助那样,投以近乎妄想的解读,等同于从外部定义了赤羽琉璃。

要不要给他发私信呢?如果是来自最爱的赤羽琉璃的邀请,就算是梅露助——不,名城溪介,也会忍不住联系吧?会不会想甩掉现在的女友,成为琉璃的恋人?

不,梅露助是绝不会寻求私人联系的粉丝。即使在远比现在更有机可乘的时候,梅露助也划清了界限。

那是理所当然的。在咖啡厅邻座就想交换联系方式的男人很恶心。自以为能和偶像交往的粉丝是祸害。正因为他不逾越那条脆如塑料、可因一时兴起就撕毁的不成文规则,梅露助才是琉璃的特别。

好痛苦。至少,如果梅露助不是男性就好了。“粉丝的性别无关紧要”,这是作为偶像的琉璃该说的话。无论男女,支持自己就很开心。

即便如此,如果梅露助是热烈支持自己的女粉丝。大概不会因恋人的存在如此心烦意乱。不会看到“同居人”这个词就感到恶心。对琉璃而言,名城溪介是疯狂到近乎恋爱的对象。第一次确认资料,意识到是男性时的感觉。那里有着无法掩饰的肉欲,琉璃一直装作没看见。如果那时,能好好为自己欲望命名的话。

不,或许也不一定。琉璃想。琉璃的梅露助,原本只是语言上的存在。被赋予形态,是在握手会接触之后。从最初那句话起,梅露助就是琉璃的神明。也是战友。也是无人知晓的恋人。性别本无所谓吧。即使梅露助是女性,她或许也会作为赤羽琉璃注定坠落的地狱挡在面前。

无论如何名城溪介是男性,而赤羽琉璃喜欢他。

她只能嘲笑这过于周详布下的陷阱。粉丝对偶像的单恋故事比比皆是。那么,偶像对粉丝的单恋,或许其实也遍地都是。

如此毫无防备地使用SNS的名城溪介,唯独她的名字固执地不提。对周边的个人信息漫不经心地泄露,唯独因为太明显反而容易避免泄露的本名,他绝不出让。这太过象征性,让她咬牙切齿。

梅露助『拿到弹簧琉璃的个人专辑了。封面的弹簧琉璃以晚霞为背景,所以试着拍了张“晚霞合影”。』

那条推文附了张看似从阳台拍摄的晚霞照片。梅露助的手,拿着赤羽琉璃的CD。

真是笨蛋。为什么能如此毫无防备、如此愚蠢呢。

为什么不会想象有个一直注视着你、为你一喜一忧的蠢女人呢。为什么不愿意想象一下呢。

他一定从未想过,自己的“推”会喜欢自己。很健全的思考回路。所以,扭曲的部分由琉璃这边来补齐。

后脑勺附近,掠过一阵刺刺的、静电般的感觉。大概是匆忙戴上的假发里闷出了汗,开始长痱子了吧。没过几分钟就痒得无法忍受,胡乱拍打后脑。附近路过的行人一脸惊愕地看过来。

最近的车站名已知,从照片也能大致推算出位置。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来到了能触及名城溪介真实隐私的位置。

——我已经不正常了。

对梅露助纯粹的爱意,只能回报以邪念。即使意识到这点,也已无法停止。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在追求什么。查到他居住的公寓,之后又能怎样?

偶像住址被查到的事时有发生。之后等待的,就是琉璃现在所做的“家凸”。上门。但是,之后会怎样,完全无法想象。并非想见梅露助。在见面会上,反正能见到。

梅露助和“同居人”住的,是离车站步行十分钟的八层公寓。有些年头,但结构坚固。阳台也很实在。该怎么办呢,她想着,抬头望去。

然后,看到了阳台上西装打扮的名城溪介的身影。

一手拿着手机,慵懒地吸着烟。想来,这是琉璃第一次亲眼看到戴眼镜的梅露助。他完全没注意到这边。

梅露助『回复总是边抽烟边回。戒烟的话就没法浮上来了。』

那句话如电光般闪过脑海,回过神时脚已动了起来。上到二楼,站在他房门前。她掏出手帕,缠在右手。黑色的美甲胶像在责备般闪着光。无论怎么变装,唯有代表色(注:指黑色)的美甲胶不能轻易卸掉。为此重做对指甲负担太大。

结果,门没锁。

大概是在家时就不锁门的类型吧。是琉璃无法想象的粗心。她就这样走了进去。

是不算宽敞的2LDK(两室一厅)。一进门右手边,就是名城溪介的房间。为什么知道?因为贴满了赤羽琉璃的海报。明显到让人想哭。“同居人”看到这个房间会怎么想?

左手边似乎是洗漱间和浴室。正面能看到客厅。琉璃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名城溪介的房间。理性什么的,早已荡然无存。

这时,阳台方向传来咔啦的开门声。

脚步声在靠近。

别无选择。她瞬间躲到床下。

床下积着薄薄的灰尘。但仍能看出,比一般标准要整洁得多。她双手捂住嘴,调整呼吸。心脏疯狂跳动。明明是自作自受,却想哭。被发现就完了。一切就完了。

房门开了。叹着气,西装打扮的男人走进房间。当然是名城溪介。

他脱下西装外套,仔细挂上衣架。关上壁橱的声音异常轻柔,她想,果然是解读一致呢。梅露助会做这种事。

名城溪介连丝毫察觉的迹象都没有,几秒钟后就离开了房间。然而,她因恐惧动弹不得。胸中只燃烧着后悔: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救救我。我知道错了。请原谅我。那样的话,再也不做这种傻事了。

她像求救般伸出手,指甲轻轻碰到了塑料收纳箱。仔细一看,成人男性用的大床下,近一半空间被收纳箱占据。

于是,琉璃与塞在箱中的自己对上了眼。

半透明收纳箱的侧面,透出自己的脸。是表情比现在僵硬、尚未褪去土气的自己。

比现在稍早一些的赤羽琉璃,就在那里。

有着签名的A4尺寸巨大拍立得。是东格变成五人体制后首次演唱会的周边。她想起拼命跳舞的琉璃,以及递来这张巨大拍立得、对自己微笑的梅露助。手不听使唤、字迹颤抖的签名,令人怀念。

她无声地变换姿势,凝视着箱中物。定睛细看,里面全是过去的赤羽琉璃相关周边。合作化妆品、连衣裙等等。所有东西都收纳得严丝合缝。其间的爱意,不容置疑。

她被彻底地、完完全全地“推”着。她明白了这一点。不是被“爱”着,而是被“推”着。

黑色的指甲,抚过收纳箱的沟槽。

越是感受到两人间巨大的隔阂,一同走过的历程却越发闪耀,这是为何?名城溪介一定远比喜欢“她”,更喜欢赤羽琉璃吧。

但是,他们绝不可能结合。

侧耳倾听,隐约传来淋浴声。要逃,只有现在了。

她从床下爬出,环视名城溪介的房间。装饰在房间里的CD和周边,都是最近的赤羽琉璃的东西。对了。梅露助就该是这样。作为赤羽琉璃推,名城溪介真的很正确。恐怕没人比他更推琉璃了。惊人地,这个房间充满了琉璃。

其中唯一异彩的,是透明盒子装着的白色泰迪熊。

大概不是给琉璃的礼物。和梅露助给琉璃的礼物感觉不同。从没收到过玩偶。而且,盒子侧面贴了卡片。收件人栏是空的。一丝不苟的梅露助,给琉璃的礼物绝对会写“赤羽琉璃 様”。是为了不和给其他偶像的礼物弄混。

那么,这是给恋人的吧。一定是对方生日或纪念日快到了。对方喜欢玩偶吗?否则,感觉有点太浪漫了。对这个看起来昂贵的玩偶说喜欢的女性,琉璃不战而败。

她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拿那个绝不可能属于自己的泰迪熊。如果能得到它,她觉得今后可以什么都不要了,如此渴望。

如果不是浴室门打开的声音响起,她或许就拿走了。一听到脱衣间传来真实的生活声响,琉璃就冲到了阳台。几乎在她无声地关上阳台门的同时,名城溪介回到了房间。

她躲在室外机旁侧耳倾听。没事。没被发现。

阳台上,还残留着名城溪介抽的LARK的气味。因为事先知道牌子,才分辨得出那味道。

向下看。地面意外地近,而且长着草。记得在哪里听说过,长着草就没事。这不是从梅露助那里得来的知识,是地下偶像时期听说的传闻。

然后,琉璃从二楼跳了下去。

赤羽琉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好痛!研修生时期就常摔倒,严重时还从舞台上滚下来过,让我想起了那时候呢~』

双膝撞伤、腰部挫伤,以及手臂侧面的擦伤。惩罚仅此而已。紫色的瘀痕虽然看起来惨,但并非无法遮掩。不知这是否匹配非法侵入住宅的罪。

掩盖工作只需一个哭脸表情符号。伤口不会诉说来历。将冒失可爱的赤羽琉璃的失误,与缠上名城溪介的跟踪狂的玩命行为放在同一辆推车上,也不会暴露。骨头没事是万幸。这样下个月的演唱会也安全了。

琉璃的推文下,回复纷至沓来。最担心的还是情人节演唱会的前景。如我所愿,她想。她安心于自己的身体已成为“内容”的一部分。幸好当时没被抓到。

查看回复时,发现其中有梅露助的回复。梅露助以一如既往的简洁笔调,发来“没事吧?真的很担心弹簧琉璃!没事太好了。请多保重”的回复。和其他人毫无区别的、普通的话语。琉璃以外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这句话有何特别。

“没事吧?” 才不是。这皮肤变成紫色都是拜你所赐。预定要穿的短袖服装也得重新考虑了吧。身体真的很痛,明天的练习肯定像地狱。全都是因为担心我的你。开什么玩笑。

话虽如此,若闹上法庭,琉璃也确实会输。躲在名城溪介床下屏息时,自己果然只是个恶劣的跟踪狂吧?还是说,即便在那地方弄得满身灰尘,梅露助也会站在自己这边?

无论如何,在没能走到名城溪介面前的那一刻,琉璃的觉悟已被衡量。本可就此确认,突然出现在家中的异常女性、最爱的“推”,他是否会接受。虽然荒唐,但琉璃在阳台上,想象了名城溪介发现自己的情景。

无法押注于那之后可能开始的、形形色色的可能性,是琉璃自己。但是,胜算实在太低了。

她本想买下名城溪介房间里的白色泰迪熊送给他,但没想到,那已经买不到了。是某服装品牌接受预订的商品,半年前不预约就买不到。

并非能轻率称之为“浪漫礼物”的东西。白色毛茸茸的玩偶,放在任何女性房间都不会突兀吧。但,无奈价格不菲,而且特别。是没认真想就准备不来的东西。

若将此视为某种教训的证据,玩笑可开大了。买不到?真的吗?她抚摸着手机屏幕。

或许不是那样。

就像有我也得不到的东西一样,也许也有只有我才能得到的东西。

这么一想,琉璃再次转向手机。

赤羽琉璃『大家知道沙之奥利安的白色泰迪熊吗?一直没说,我其实是这个品牌的粉丝哦。绝对绝对想要,结果忘了预订限定泰迪熊,在哭!啊——神啊让时间倒流吧……』

情人节演唱会顺利结束了。即使受了伤,琉璃的表演质量也并未下降。这或许也是日复一日努力的成果。她欣喜于自己的实力,即便在这种时刻也没背叛自己。觉得算是回报了作为偶像的自己。

梅露助『情人节演唱会真的太棒了。开场前受伤的演唱会,我记得是两年前那场乐器活动之后吧,完全感觉不到受伤。能见到戴手套的弹簧琉璃还挺稀罕的。推健康真是太好了。』

两年前那场乐器活动时,琉璃是真的从楼梯上摔了下来。那时的伤比现在轻得多。被他若无其事地勾起遗忘的记忆,她闭上眼睛。赤羽琉璃是第二次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有种奇妙的、仿佛将记忆委托给外部的感觉。琉璃忘了的事,梅露助一直记得。小时候喜欢的玩具,琉璃已想不起来。但是,如果琉璃提起小时候玩过的迷你车,梅露助一定会记得吧。

话说回来,说到情人节演唱会,还有个成对的活动。没错,就是白色情人节活动。在情人节演唱会的物贩上购买附有赤羽琉璃拍立得的巧克力,就能在白色情人节活动中,将名为“回礼”的礼物亲手交给赤羽琉璃。买了东西还能收礼,或许是厚脸皮的企划。但,有爱。

到白色情人节活动时,伤已痊愈。连疼痛的记忆都已淡薄,琉璃心中残留的,只有在名城溪介床下感受到的、无边无际的寂寞。

于是,失去伤痛的琉璃,与梅露助再会了。

久违的见面会。最近琉璃比较忙,总是凑不上时间。

她知道梅露助会来。毕竟,看了推特。不,即使不看推特,梅露助也不可能不出现在此。

她凝视着戴了隐形眼镜、没戴眼镜的梅露助。从他排队时起,琉璃就一直看着他。偶像必须平等地爱所有人,所以琉璃大概会坠入偶像的地狱吧。

但是,事到如今,赤羽琉璃依然喜欢着名城溪介。

“好久不见。谢谢你过来。”

在梅露助开口前,她先笑着说道,并展露笑容。曾说像星星的眼眸,是否在好好闪耀呢?一定在闪耀着。

“那个,伤没事吧?一直很担心。”

“没事哦。谢谢你担心我。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在正式演出前受伤。”

“两年前的乐器演唱会?”

“答对了。”

她微笑着说出从梅露助那里得知的正确答案。梅露助开心地腼腆一笑,从手中的纸袋里取出透明盒子。

“没想到弹簧琉璃喜欢沙之奥利安。知道的话就好好准备了。总之,在推特上说的就是这个吧?偶然有机会入手,这个,给弹簧琉璃。”

盒中,纯白的泰迪熊眨着黑色的眼睛。那双眼中,映着琉璃的身影。想来,这只泰迪熊一直注视着那日琉璃的罪孽。接过透明盒子,琉璃笑着说:

“谢谢!真没想到能拿到。”

侧面,有道小小的伤痕。仿佛是被强行撕下留言卡的痕迹。取而代之,缎带上新系的卡片,跃动着熟悉的“赤羽琉璃 様”字样。她再次主动握住已松开盒子的梅露助的手。

“真的很开心。这个,我超想要的。有了这个,其他什么都不需要了。”

“不知道弹簧琉璃这么喜欢玩偶。”

“小时候喜欢,最近重新喜欢上了。所以现在正在重新收集。”

其实想问。交出这只泰迪熊时,纠结了多久?半年前预订时,是怎样的心情?同居人看到房间里的泰迪熊了吧?这礼物是为什么准备的?在等待什么?生日?白色情人节?代替这只泰迪熊,到底送了什么?

那会不会,给两人的关系带来哪怕一丝裂痕?

“谁都有过一度喜欢的东西吧。玩偶啦,电车玩具啦,还有迷你车什么的。不想忘记那种喜欢的心情。”

“迷你车,确实……我也喜欢过。”

“那些,好好留着吗?喜欢过的东西,最好珍惜哦。绝对不要扔掉。我也会好好装饰这只泰迪熊的,一生。”

琉璃的话语,会如何回荡在名城溪介心中?无从知晓。只是,此刻自己的眼眸,确实最为闪耀。

一生推我哦,她在心中低语。一生推我。

你的长靴就好

二十八岁生日那天收到的礼物,是一双玻璃鞋。

虽然自觉身处的行业颇为风雅,但收到这样的礼物还是头一遭。望着在光线下熠熠生辉的玻璃,嘴角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线条简洁的流线型,闪烁着光芒的魔法之靴。小时候,曾在绘本里憧憬过这双鞋。喜欢到曾出现在梦中,甚至连自己创立的品牌名也取自于此。而此刻,它就在眼前。

“怎么回事?这个?”

妃乐姬努力保持冷静地问道。毕竟,她并非一无所知的公主,而是心高气傲的女王。无论收到什么,首先要审视是否配得上自己。即使是如此令人心潮澎湃之物,也要摆出一副“还不一定合我心意哦”的姿态。

“因为想给妃乐姬穿上。我觉得这是世上最适合妃乐姬的鞋子。”

妻川毫不羞怯地将装着玻璃鞋的盒子递了过来。那毫不迟疑的态度,让妃乐姬几乎要向后仰倒。不行。不能被他气势压倒。在妻川面前的灰羽妃乐姬,必须永远从容无畏。可不能被这种东西打败。

若不喜欢,就算在他面前当场摔碎也无妨。若没有这份气魄,妻川大概也会觉得乏味吧。

“‘想给穿上’……这玻璃是真货吧?感觉会碎。”

“但做成了能穿的尺寸。二十四码的玻璃鞋,做起来可费了不少功夫。”

“这,真的能信吗?”

妃乐姬狐疑地问道,妻川则笑眯眯地单膝跪地。多亏四周没有客人,才能做出这般惊人之举。特意包下这间餐厅,大概就是为了这番演出吧。

妃乐姬只是坐在椅子上,扭过身子看着妻川。他的手,温柔地褪下了妃乐姬穿着的红色高跟鞋。

对着露出的赤足,妻川恭恭敬敬地为她穿上了玻璃鞋。尺寸恰好合脚的玻璃鞋,完美地包裹了妃乐姬的脚。玻璃表面紧贴着肌肤,虽是颇有分量的鞋子,却不会脱落。这方面大概也考虑得极为周全。真棒,她在心中低语。这是真正的魔法之靴。

妃乐姬换了下交叠的腿,将另一只脚伸向妻川。他像施展魔法般,极为缓慢地为妃乐姬换上了玻璃鞋。她像孩子一样,啪嗒啪嗒地晃动着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脚尖。从远处看,这大概就像一双闪闪发光的赤足吧。

“站起来看看,妃乐姬。”

她依言起身。玻璃鞋没有碎裂,稳稳地支撑着妃乐姬。

“就这样走走吧。”

妃乐姬挺直背脊,摇曳着黑色连衣裙,穿着玻璃鞋走了几步。有些重,不太好走,但作为鞋子,至少发挥了最低限度的功能。她让仿佛被肥皂泡包裹着的双足玩耍般,在妻川面前轻盈地转了个圈。于是,妻川为她鼓起了掌。灰姑娘的绘本并非谎言。这确实是能起舞的鞋子。

“如何?玻璃鞋的穿着感。”

“不坏。有点重。”

“果然,现实中想做玻璃鞋,重量是个问题呢。工匠已经很努力地做薄了。而且透明度方面,我也还不满意。”

“但是,并非不能跳舞呢。看来那童话是对的。”

“即便如此,要配得上妃乐姬,还远远不够。”

妻川目光认真,低声说道。在奇怪的地方追求完美,这点一如既往。妃乐姬觉得这已经足够令人欣喜,但对妻川心中的理想而言,大概还差得远吧。若是要给灰羽妃乐姬穿的鞋,必须更像梦境中的鞋子才行。正因为明白这点,她才微笑着回应。

“是啊。那么,下一双玻璃鞋会更漂亮、更轻巧吗?轻到能跳踢踏舞那种?”

“嗯。这次因为想在妃乐姬生日前完成,有些赶了。如果有一年时间,应该能再改进些。明年的生日,应该能送你更漂亮的玻璃鞋。”

“已经在说明年的事了?小心被鬼笑话哦。”

“但是,你不觉得吗?明年灰羽妃乐姬收到的鞋,会更美。”

说着,妻川在妃乐姬脚边跪下。指尖触碰玻璃鞋的鞋尖,微笑道:

“妃乐姬。生日快乐。很高兴你降临到这个世界。能与你相遇,是我人生最大的幸福。——从今往后,我每年都会送你玻璃鞋。只要你还活着,就送合你脚的玻璃鞋。所以,请你一直做灰羽妃乐姬。”

“……不用妻川说,我也会一直是灰羽妃乐姬。没有理由被你评判。”

“我知道。正因如此。”

“但是,我会等你。”

妃乐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度。对着跪在玻璃鞋前、向她许下一生誓言的男人说道。

“我会一直是,从今往后也是灰羽妃乐姬。所以,你也要一生都做妻川英司。我们是彼此的‘另一半’,对吧?……我会等着,等着有一天能收到,真正的玻璃鞋。”

“……嗯。期待吧,妃乐姬。从今往后,我的人生也属于你。”

妻川怜爱地凝视着妃乐姬。他眼中渗透着坚定不移的爱意,以及无法掩饰的敬意。她感到脊背一阵颤栗。仿佛错觉般,感到一个男人的生命正握在自己手中。由衷地觉得,他如此惹人怜爱。

而就在这之后不久,她便听闻了那个男人的婚讯。

■ 沙之奥利安·灰羽妃乐姬 独家专访(节选)

“我并不认为‘沙之奥利安’与其他品牌相比有多么特别、多么具有独创性。我的品味中也凝聚了前辈们的伟大积淀。我常常从主题开始构思,在这方面,或许在创意层面上比较固定吧。”

“但是,我设计的时尚,有我自己无法退让的‘喜欢’。我想在穿着沙之奥利安服装时死去。‘即便成为寿衣也无妨’,这就是我的理念。我认为,创造能够述说自己生存方式的时尚,是沙之奥利安最大的骨架。”

“所以,无论在任何地方,无论对任何人,只要想穿的人穿着沙之奥利安就好。沙之奥利安系列中也有比较简约的款式,或是偏向办公室休闲风格的子类别,可以区分使用。希望世界能变成这样:无论身处何地,都能穿上自己认可的服装。”

“沙之奥利安是我的祈愿。我希望沙之奥利安能成为守护某人的铠甲,也想成为能让某人翱翔的羽翼。”

“私生活中几乎没什么烦恼。我觉得,通过创作沙之奥利安,连我自己的灵魂也得到了救赎。说实话,我一直只做开心的事。若问灵感从何而来,那便是‘乐趣’。如果无法准确把握自己对什么感到兴奋、能享受什么,想象的核心就会动摇。”

“我感谢所有与沙之奥利安相关的人。我认为每一位店铺员工都是支持沙之奥利安、值得珍爱的伙伴,负责缝制的各位也是。细节来说,还有为沙之奥利安拍摄产品目录的妻川先生,以及为我们打出精彩广告的冢田荣美小姐等等。品牌本就是推广。能为我们创造面向世间的‘话语’的伙伴,非常可靠。”

Q:对你而言,灰羽妃乐姬是怎样的人?

“嗯——,先说好,是神。闪闪设计的衣服,光是看着就让人心跳加速。看到那些衣服,就会想‘啊,我原来是想穿这样的衣服啊’。沙之奥利安的衣服种类繁多,一定能找到适合自己的。”

“用打工攒的钱第一次买到沙之奥利安的衣服时,真的好开心。”

“喜欢闪闪明明很有领袖气质却又很亲切这点。她对各种人都很细致,上综艺时也很帅气。明明不用敬语,却让人觉得教养很好,很神奇。”

“年轻人所说的‘闪闪’——灰羽妃乐姬,其实和过去的偶像是一样的。过去的偶像或艺术家,不是更少展露私下的自己吗?灰羽妃乐姬几乎不展示私人生活的一面。即使展示,那也是作为明星的私生活。能如此贯彻这一点,非常了不起。沙之奥利安能成功,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意识吧。能感觉到,沙之奥利安是由特别的、真正的明星所引领的品牌,令人自豪。”

■ 灰羽妃乐姬·官方资料

日本时装设计师。

十八岁时创立“沙之奥利安”,在网店销售自创服装。凭借其独特的品味迅速获得广泛支持。

自出道起,便作为下一代的时尚担当、备受期待的新锐,被众多媒体报导。

此外,在电视上被介绍时,曾急速登上SNS热搜榜第二位。获得了远超品牌规模所能想象的关注度。此后,“沙之奥利安”急速成长。

如今已成为不仅是年轻人,也深受所有追求洗练设计的人们喜爱的一大品牌。

品牌名“沙之奥利安”源自意为“灰姑娘”的法语“Cendrillon”与在夜空中闪耀的“猎户座”(Orion),旨在树立起“获得了翱翔天际的星之鞋的新时代灰姑娘”形象。

收到玻璃鞋三天后,妃乐姬将高中时代的好友汀花惠叫到了自己的公寓。已经是再不向谁倾诉就要崩溃的状况了。

玻璃鞋被放在红色靠垫上,装饰在边桌上。这双鞋正是让妃乐姬心智失常的疯狂道具。可话说回来,这凶器的美丽程度!杀伤力惊人,但在室内的灯光下,它又如此美丽。平静,甚至堪称静谧。可恨。

迎接好友,在桌上摆好冷盘,打开红酒。然后,妃乐姬缓缓开口:

“妻川要结婚了。”

那声音,仿佛接到了死刑宣告。实际上,妃乐姬的脖子上仿佛已套上了绞索。一旦倒下就会被勒紧,夺去性命般的状况。汀花惠瞥了眼边桌上的玻璃鞋,神情紧张地回应:

“那个……恭喜?该这么说吗?”

“要是值得恭喜,我就不会用这种声音说了。”

“难道说,你不是妃乐姬?”

“我不是妃乐姬。”

花惠的脸扭曲了。然后,她又交替看了看玻璃鞋和妃乐姬。好了,我明白。在童话故事的语境里,你大概认为那是通往幸福结局的钥匙吧。但并非如此。这只是双鞋。仅此而已,别无其他。和量贩店里卖的没什么两样。

“骗人?收到这种东西还被甩了?”

“什么甩不甩的……我们既没被告白过,也没告白过……”

是的。妃乐姬和妻川的关系,就像一部开场前就已迎来片尾的电影。是葬身仓库的幻之作品。相信其真实存在的只有妃乐姬一人,所以那真的只是根深蒂固的幻觉。

“我说啊,可是,我啊……我以为妻川是喜欢我的。真的。”

“不,确实……那么想也情有可原。话说,你和妻川先生认识多久了?”

“十年。”

“这十年间发生了很多事吧。那都是些戏剧性的回忆。即便如此,你们俩却没交往,这可能吗?”

“我还是无法相信……。可是啊,送我玻璃鞋的男人,下个月要和陌生的女人结婚了啊。明明送了玻璃鞋。明明送了玻璃鞋!”

捏起小番茄的手指上,涂着红色的美甲胶。象征灰羽妃乐姬的红色,是妻川喜欢的颜色。所以,妃乐姬的指甲总是涂成红色系。从今往后,我该用什么颜色涂指甲呢?

茫然无措中,妃乐姬回想着这十年的故事。那是美好到不舍得雪藏、甜蜜而特别的回忆。

灰羽妃乐姬与妻川英司相遇,还是在沙之奥利安刚刚起步的时期。

最初,她怀疑混在垃圾邮件里的“妻川英司”是诈骗。说到妻川,当时已是知名的资深摄影师。不是她这种尚未崭露头角、业余出身的年轻设计师能联系上的人物。这样的人,竟然主动给自己发邮件,简直难以置信。

即便如此还是答应见面,是因为当时的沙之奥利安需要妻川英司。即使是假的也行。即使被嘲笑也行。只要妻川英司有可能出现在约定见面的涩谷咖啡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她也必须赌一把。

结果,妻川英司真的来了。和杂志上的近照一模一样。一副轻松洒脱的样子,戴着大大的眼镜。是前阵子特辑介绍过的名牌伊达眼镜(无度数眼镜)。从那一刻起,她大概就有些被震慑住了。

“你好。感谢你今天抽空前来。”

“……那个,您是真的妻川先生吧?”

“是呀。看不出来吗?嘛,现在这时代,只要拿着单反谁都能自称摄影师啦。像我这种水平,不认识也难怪。”

“您谦虚得让人讨厌呢,妻川先生。”

那时的妃乐姬,还是一头未经染烫的黑色短发波波头。并未全身穿着自创的“沙之奥利安”,妆容也和普通女大学生没太大区别。是张若自称魅力设计师怕会遭人嗤笑、毫无个性又乏味的脸。更糟的是,还染上了严重的驼背。

也就是说,并非如今这般光彩照人的灰羽妃乐姬。完全没有自我包装。还是那个与玻璃鞋毫不相配的、一身灰扑扑的灰姑娘模样,独自颤抖着。

“……那么,找我有什么事?”

“邮件里也写了,希望你能让我来拍沙之奥利安的照片。”

妻川目光认真地说道。

“……为什么?虽然由我来说有点那个,但沙之奥利安还刚起步。没有余力雇佣摄影师来拍商品照片。”

“但是,你应该清楚商品照片的影响力有多大吧?用什么色调呈现、如何拍摄,都会改变商品的印象。正因为是你,其实本不想在这方面妥协吧?”

他说得对。对时尚品牌而言,商品和模特上身照是非常重要的要素。大多数顾客看到的并非实物,而是照片。有冲击力的画面,也更容易在SNS上扩散。

现在是妃乐姬用智能手机拍的、充满外行气息的东西。如果换成妻川的照片,潮流或许会改变。照片会因为由谁、如何拍摄而发生惊人的变化。对于试图仅凭美学品味在业界闯荡的妃乐姬而言,这点她体会得痛彻心扉。

“……那么,”

“一开始不用付钱。”

“诶?”

“我断言。沙之奥利安今后会发展得更大。到时候再回报我就行。所以,请让我参与沙之奥利安。”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重复了刚才的问话,只是语调略有不同。

妻川缓缓点头,然后平静地说:

“我为灰羽妃乐姬的才华所倾倒。想助你一臂之力。”

于是,妻川英司将当时所有在售商品的照片全部重拍了一遍。不能说这些照片对沙之奥利安的飞跃没有影响。知名摄影师——妻川英司参与其中这件事本身,也为沙之奥利安增加了附加值。

妻川英司改变了沙之奥利安的前进方向。

此后,妻川也一直是妃乐姬最坚定的支持者。

不仅如此。他还不动声色地引导着妃乐姬应有的姿态。

妻川是看到了沙之奥利安的衣服,为那份才华所倾倒。在他心中,妃乐姬是稀世的天才设计师。是向世间叩问自己才华的探索者。妻川在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女孩身上,看到了领袖气质。

所以,妃乐姬也顺势而上。她也自认天才,举止做派都符合“天才”该有的样子。大约也是在这时,她开始身穿自己品牌的服装,将头发染成鲜艳的灰色。将眼妆化得如同舞台女演员般华丽,无畏地微笑。妃乐姬不再驼背。化着浓艳的妆容,在任何场合都笔直地凝视前方。

就这样,诞生了如今的灰羽妃乐姬。那个桀骜不羁、自由神秘的天才设计师。

去推销沙之奥利安时,妻川必定会陪同。从地方到海外,他兼任着经纪人的角色,支持着妃乐姬。

去到陌生之地推销自己的商品是多么不安,而支持着自己的妻川又是多么可贵。这原本是独自一人创立的品牌。有愿与自己共同守护的人存在,对妃乐姬而言近乎奇迹。

每次去地方旅行,妻川都会介绍当地想让妃乐姬看的东西。作为摄影师走南闯北的他,在每个地方都藏着“珍藏”。

对着为钟乳洞深深感动的她,妻川说:

“无论去到哪里,看到什么,我都会想‘如果让妃乐姬看到这个会怎样’。独自看着这个钟乳洞时,想到‘这大概是妃乐姬会喜欢的地方’,就坐立难安。最后,甚至真的对着身旁空无一人的地方说起话来,仿佛妃乐姬就在那里。”

“那也太可怕了。你究竟有多想着我啊?”

“哈哈,遇到妃乐姬之后,我的人生就被妃乐姬填满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先想到妃乐姬。”

钟乳洞内声音回响得很好,妃乐姬为这过于甜蜜的话语感到害羞。但妻川常这么说,而灰羽妃乐姬也不会为这种话动不动就脸红。倒不如说,她是那种会回以巧妙话语的类型。所以,她这样做了。妃乐姬微笑着对妻川说:

“你看得见我吗?”

“……妃乐姬。”

“好好看着,我就在这里。我怕妻川在那么多地方都注视着我,会轻视了此刻就在这里的我。所以,好好看着。看着在你身旁,这样和你看着同一事物的我。”

妃乐姬对妻川报以微笑。妻川的眼中,映着灰羽妃乐姬。

“不帮我拍张照吗?我想确认,按下快门后我也不会消失。”

钟乳洞中,回响起快门声。那声音,至今仍在耳中回响。

这十年间,妃乐姬的人生也被妻川填满了。

初次受邀前往巴黎,作为日本代表介绍沙之奥利安时,比妃乐姬先哭出来的是妻川。看着嚎啕大哭的妻川觉得好笑,妃乐姬反而笑了。边笑边流泪,真是不可思议。然后,他们如同淋浴般畅饮红酒。醉到不省人事,那是第一次。

“大概,我就是为了这一瞬间而生的吧。”

眺望着巴黎的夜景,妻川忽然低语道。

“一想到没有遇见妃乐姬的人生,就觉得可怕。”

“……真是多愁善感呢。找到了我这颗星星,不就好了吗?”

“即便如此啊。所以大概,我无法成为一个无神论者。”

这本该是妃乐姬的台词。如果真有命运,那眼前的他便是了。——遇见你真好。在不安时陪在我身边真好。被你发现,我很开心。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请不要离开。

隐藏着这份心情,妃乐姬轻轻举杯。滔滔不绝地诉说感谢,不像灰羽妃乐姬的作风。那种事,是普通女人做的。妻川笑了,这让她无比开心。

还有许多细微的回忆。

想不出下一季新作的创意、焦躁不安时,支持她的是妻川。安慰着哭诉“再也画不出来了”的妃乐姬、悉心照料她的也是他。妃乐姬那种暴风雨般的发作方式,他能一直不离不弃,也真是了不起。

在妻川看来,似乎是“陪伴天才的坏脾气也是我的职责”。然后,妻川为妃乐姬做了一道异常费工夫的汤。看到花上漫长时间将蔬菜熬煮融化的妻川,她的心情总会平静下来。

回忆如同走马灯般,一幕幕切换。每次约会,妻川有一定概率会带着花束前来。第一次见到那情景时,妃乐姬以为他是被罚了什么游戏。以红色为主调的华丽花束,远远看去也十分显眼。

“那是什么?被谁逼的?”

“啊。早安,妃乐姬。这个。”

过于华丽的花束被塞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接过,妻川咧嘴笑了。

“啊,和我想的一样,很适合你。”

“……诶?在说什么?我拜托过什么吗?”

“不,不是那样。今天路过车站前的花店,看到有朵很像妃乐姬的花。所以就请他们以那朵为中心做了束花。和我想的一样,很适合你。”

他一脸认真地说完,便迅速收回了花束。大概是觉得移动时拿着不方便,妻川会帮忙拿着。回到家门口,面对坚持不收的他,妃乐姬只好无奈地接受了花束。因为看看也觉得漂亮,而且被说“适合”也很开心。

“第一次看到时,还以为是惩罚游戏呢。拿着花束走路不觉得难为情吗?”

“诶,真的?难道约会时你不喜欢?”

“不讨厌。周围的人倒是盯着看。”

但是,周围的目光也并非那么讨厌。如同演员般风度翩翩的妻川,将花束递给灰羽妃乐姬的身影,恐怕是相当赏心悦目的画面。

“如果不讨厌的话,以后我也可以带花来吗?”

“有适合我的花的话。”

“明白了。好开心。”

妻川露出仿佛是自己收到了礼物般的笑容,开心地笑了。

此后,妃乐姬也再没能拒绝花束。虽然做作、难为情、像电影情节般夸张,但妻川送来的花束品味好到令人讨厌。

妻川总是很关注妃乐姬。

当妃乐姬遭受无端指责时,他会公开维护她。被记者追赶时,或被奇怪的人纠缠时,伸出援手的总是妻川。

他说“有想让你看的东西”,带她去的地方数不胜数。

他们也曾去过夜景很美的酒店,在屋顶看星星。带着星座盘、一丝不苟的妻川,为灰羽妃乐姬一一讲解星座。因为“可能对妃乐姬有参考”,他送过许多摄影集。教她品鉴红酒的也是妻川。

她曾有一次问过他,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妻川的所作所为,对于工作伙伴的设计师而言,可谓献身。可他又从不向妃乐姬要求什么。

说句俗话,正因为妻川如此献身,妃乐姬甚至曾想过他或许会要求男女关系。以为行为背后是好感与爱意,所要求的便是那种“交换”。但是,妻川从未以这份奉献为筹码,向妃乐姬要求过什么。

“因为我和妃乐姬是一心同体啊。知道‘Better Half’吗?人类啊,曾经是两人一体的。但是,神对傲慢的人类发怒,将完美的两人一组劈成了两半。从那以后,人类就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半身——那个‘Better Half’。”

“……我们是那样的半身?”

妻川回以温和的微笑。

“妃乐姬什么都不用在意。我本就是认为沙之奥利安应该更广为人知才这么做的,而且只要妃乐姬幸福,我就满足了。”

妻川一如既往地说道。

“所以,妃乐姬保持这样就很好。我真心相信,灰羽妃乐姬的名字会一直留存到未来。只要能为此助一臂之力,我什么都愿意做。”

“……明白了。…………谢谢,妻川。”

妃乐姬说完,妻川露出了仿佛要哭出来的表情。能为他人之事露出这种表情的他,真是不可思议。回过神来,与妻川相遇已过去了漫长时光。

“今后也请多关照。”

“彼此彼此,妃乐姬。”

妻川本该是妃乐姬命中注定的伴侣。无论截取人生的哪个瞬间,那里都有妻川英司。妃乐姬和妻川多次传出热恋报道。妻川似乎并不在意,妃乐姬也并非完全不乐见。她一直等待着,有朝一日这报道能成真的那天。

她从未想过,妻川竟会与除她之外的人结婚。在缜密的爱情伏笔之后,竟是这样的结局,谁能想象得到?

可怕的是,被告知妻川婚讯,正是在收到玻璃鞋之后不久。妃乐姬没有换回红色高跟鞋,还穿着玻璃鞋。穿着这个没法回家。那么,至少在餐厅的这段时间,她想沉浸在妻川为她施予的魔法中。

穿着玻璃鞋,用如梦似幻的语气闲聊着。可怕的是,眼前的魔法师甚至准备了妃乐姬出生年份的红酒。那份细致的体贴,让妃乐姬彻底陶醉了。

然后,妻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小知识般,开口说道:

“对了。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那过于若无其事的态度,让她反应慢了一拍。

“结婚?什么?”

“嗯,结婚啊。妃乐姬总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虽然没提过,但决定要办仪式了。规模倒不大。”

“妻川,要结婚啊。”

“是啊。我想对工作应该没影响。”

被他斩钉截铁地告知,她心想,不是那个问题。

一直在一起的妻川,和“结婚”二字联系不起来。但是,又不像在开玩笑。若说是玩笑,那两个字说得太过轻描淡写。没人会用说明天天气般的口吻搞恶作剧。

感觉体内正掀起风暴。眼眶发热,视野泛白模糊。她立刻就想逃离,但脚上穿的是玻璃鞋。大概不会碎,但不宜奔跑。比至今穿过的任何鞋子都漂亮,却谈不上好穿。

而且,不相配。灰羽妃乐姬永远是那个洒脱不羁的天才设计师。妻川看着的就是那样的妃乐姬。是那个有些玩世不恭、不食人间烟火的灰羽妃乐姬。不是那个为妻川结婚而惊慌失措、连声追问“诶?为什么?和谁?什么时候?”的妃乐姬。更遑论泪眼汪汪地问“为什么不是我?”那就太逊了。

所以,妃乐姬只能一边倾斜着手中的紫罗兰菲士(注:鸡尾酒),一边用事不关己的语气说:

“嘿——,是嘛。恭喜。”

没想到自己会有说这话的一天。就在几分钟前,妃乐姬还满心以为妻川会向她告白。毕竟,他刚刚才许诺每年会送她更美的玻璃鞋。但是,在妻川心里,大概根本没想过那种事吧。

毕竟,他已经决定要结婚了。顺带一提,连在夏威夷办仪式也定好了。多么形式化又无趣的选择啊。无可辩驳地一脸幸福,真让人不知说什么好。既然说规模不大,那至少在国内办多好。夏威夷什么的,有点太夸张了。她这么想着。

“我太太,是这样的。下次想实际介绍给你认识。”

递来的照片上,是一位陌生的女性。确实是完全不认识的人。连见都没见过。然而,大概因为是妻川拍的照片吧。那照片非常有魅力。

是一张能感受到拍摄者爱意的照片。

听完一切的汀花惠放下酒杯,夸张地叫道:

“骗人?妻川先生不是喜欢妃乐姬的吗?”

“就那个!不,我也那么以为。就是那个啊。不,我现在也还那么认为。”

“妃乐姬,你好好把收到的花束插起来了吧。为了让它持久,还查了各种方法装饰在玄关。”

“因为凋谢了会寂寞。但是,妻川定期会送花束来,不知不觉就能插上新的了。很开心呢。”

“之前赶走记者时,妻川先生的额头还受伤了吧?”

“嗯。活页夹还是什么的角很尖,划到了太阳穴附近。应该还留着疤。但妻川不在意。”

他说过,能保护妃乐姬,连这道伤都令人欣喜。所以,虽然感到抱歉,但每次看到那道伤,她都暗自开心。两人并肩走路时,她总是选择走在有伤痕的那一侧。

“你们俩去过好多地方呢。旅行时,妻川先生绝对会一起。”

“他说有很多想让我看的东西,经常带我到处逛。妻川展示的东西,大多是我会喜欢的类型。因为我们喜好相似,他很懂什么地方能让我兴奋起来。”

“就这样,妻川先生还要结婚?”

“嗯。要和不是我的人结婚。”

她叹了口气,将身体靠在沙发上。花惠瞪大眼睛仿佛在说“难以置信”,但难以置信的其实是妃乐姬这边。——她以为妻川是喜欢自己的。否则,他不会做那些事、说那些话。

但并非如此。妻川并非特别深爱着灰羽妃乐姬。

她几乎要昏厥,便喝了口红酒。然后,重新问道:

“客观来看怎么样?你觉得妻川喜欢过我吗?”

“唔……嗯,这个嘛……老实说,两人一起旅行那么多次……送了那么多花束和礼物……那样还完全没那个意思……可能吗……?”

“不,不可能没有吧!这要是电视剧就是神展开!在这里不和灰羽妃乐姬在一起的剧情是什么鬼!?”

“嗯,你想说什么我大概懂,不过……”

花惠明显为难了。从那之后被甩——实际上别说被甩,根本什么都没开始——有可能吗?妃乐姬觉得没有。灰姑娘在玻璃鞋场景之后,紧接着就是婚礼。无法想象在那之后会输给姐姐们。是小孩的话早哭了。

“但是啊,他哪怕一次说过喜欢你吗?”

“说过。……也说过‘灰羽妃乐姬这个人,是世上最重要的’。还说‘很高兴你降临到这个世界’、‘能遇见你是奇迹’。”

妻川的话并非谎言,她想。这么多年的交往,这点还是知道的。

“没被告白过?没说过交往?”

妃乐姬缓缓摇了摇头。确实,没说过那些话。

但是,妻川这十年,一直陪在妃乐姬身边。

痛苦时依偎着她,需要帮助时立刻赶来。也曾突然想起般打来电话,告诉她有彩虹。想让他看天上彩虹的对象,难道不是爱吗?

翻阅妻川的采访,灰羽妃乐姬的名字随处可见。——我们是互相影响的Better Half,是命中注定的伴侣。

“确实没说过交往。确实不是恋人。确实只是商业伙伴。这我明白。就算一起吃过多少次饭,也确实只是吃饭。去了不错的酒吧也只是喝酒。妻川每次聚会都会送我符合他想象中我的花束,但那也只是送了花束。我也没告白。但这种事可能吗!?”

“因为没说交往……不过那也确实啦……”

“对吧!? 是那样吧!? 这样还不认为是两情相悦才奇怪吧!倒不如说妻川英司绝对喜欢我吧!哪有人会给普通朋友送花束啊!住手啊!那不就成了爱的证明了吗!”

“那个,肉体关系之类的,没有吧?”

“怎么可能有啊都没告白!也没有一时糊涂之类的!”

妻川总是绅士地对待她。旅行时房间是分开的,照顾喝醉的妃乐姬时也极为细心。即便不得已同住一间房,他也异常地顾虑。从未强行触碰过她的身体。妻川保持着非常得体的距离,尊重着妃乐姬。

“只是被无比珍视着、一直被说‘遇见你真好’而已啊!这算什么关系!”

她有被珍视的自信。他是与妃乐姬一同将沙之奥利安做大、并肩奋斗的功臣。是他第一个发现了作为天才设计师的灰羽妃乐姬,并让她的作品广为流传。

“我,从未怀疑过妻川总有一天会向我告白。或者说,在为我穿上玻璃鞋时,我以为今天这段关系就会改变。我以为妻川会向我告白,我会接受,我们能成为新的一对……”

因为,玻璃鞋太过特别了。虽然无法想象,但一定花费了不少金钱和工夫。细致地沟通以确保妃乐姬能穿着走路,赶在生日完成。即便如此,看到妃乐姬的笑容,他就觉得得到了回报。

但是,他没告白。玻璃鞋明明与妃乐姬完美契合,她却没被选中。仅仅是没被告白还好。她没想到,在穿着玻璃鞋的情况下,竟然还听到了结婚报告。

“是哪里不对呢。话说,今后我该怎么办?我,今后还要和妻川工作啊?可是,这样……”

“要说哪里不对……嗯,就是没告白吧。”

“但是,我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啊!为什么?关系这么有共鸣,却成不了恋爱?”

“不就是因为那个吗?”

花惠用仿佛洞察了真理般的语气说道。

“听你说话,妃乐姬你也说了不少漂亮话吧?普通人可不会用漂亮话来回应漂亮话哦。妃乐姬的世界是妃乐姬的世界,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故事。”

“小小的故事……”

“我知道妃乐姬是像这样喝着红酒、发着牢骚的普通女人。但是,周围人不知道啊。妃乐姬你一直不怎么展示私生活吧。”

确实如此。灰羽妃乐姬一直过着绝不展露私生活的生活。面对媒体时,也绝不透露私事。或者,只展示大家期望看到的妃乐姬。对妻川也——正因为是妻川,妃乐姬才从未展露过真实的自己。

“我在想啊,真正该交付给共同生活之人的,不是花束或玻璃鞋,而是家里的备用钥匙。而该交换的对话,也不是命运啊遇见你真好啊这些,而是‘你现在有交往的人吗?’。”

“备用钥匙……”

她不自觉地看向身旁的玻璃鞋。怎么想那也塞不进钥匙孔。说起来,妃乐姬从没去过妻川家。几乎也没在同一房间过夜过。

她一直在等待某个幸福结局。但是,就在等待之中,自己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我终于明白了,妃乐姬。你或许是被珍视着,但同时也被故事榨取了。”

“故事的……榨取?”

“就是和那个能被毫不吝惜地称为Better Half的、美丽特别的女人,保持柏拉图式、充满共鸣的浪漫关系的故事啊。或许是因为收到了玻璃鞋之类的东西才没察觉,但魔法师是你这边。妻川是被施了魔法,一直被邀请参加舞会。”

妃乐姬屏住呼吸。其间,花惠仿佛在说“你明白了吧”般,将红酒一饮而尽。

“你们是舞会成瘾了。一直互相施加魔法,在水晶灯下不停跳舞。恶劣的是,妻川好好回归了灰姑娘状态。变回了参加不了舞会的平凡人。但是,和童话不同的是,灰姑娘即使不去舞会,也在附近的村子里抓住了幸福。”

“……舞会成瘾。”

这么一说,与妻川共度的日子确实如同华丽的舞会。是点缀了非日常的灰羽妃乐姬生活中,珍藏的时光。无论截取哪一段,都像是过于完美的电影般的、优雅的关系。

“但是,人不可能只活在舞会上。倒不如说,是与居委会啦那种世界连接着生活的。在魔法解除后,妻川扎实地构建着血肉之躯的现实世界,这一点,虽然有点恶心,但真是……”

“不恶心……大概,妻川那边,感觉也麻痹了。……那个,和我之间的……舞会成瘾?导致的。”

在这里哭出来就糟了,她谨慎地选词。她不认为妻川有恶意。大概,我们只是,太过特别了吧。妃乐姬想。……仅此而已。

看着沉默不语的妃乐姬,花惠皱起眉头。或许是觉得到了这种地步还对妻川念念不忘的妃乐姬很可怜。用口红完全脱落了的嘴唇,花惠说道:

“……我说啊,还在订婚阶段吧。现在开始妃乐姬可能还有胜算哦。”

“诶?真的!?”

她不由得发出不像自己的声音。然后,花惠说:

“去说‘希望你不要结婚。我也喜欢妻川’。那样的话,说不定他会像电影《毕业生》那样选择妃乐姬哦。虽然那里男女角色是反的。”

于是,妃乐姬认真地考虑了这个提议。思考了从这里逆转、让妃乐姬的玻璃鞋变成真货的路线。

幸好,第二天妻川会来办公室。要拍摄新作,制作产品目录。平时这是愉快的工作。透过妻川的镜头,妃乐姬的衣服会变得更加美丽。这个瞬间,妃乐姬无疑是喜欢的。

“妃乐姬?你有点奇怪哦?在烦躁?”

“……没有。没事。工作也顺利。”

她故意粗鲁地回答,观察妻川的反应。但是,妻川却是一副令人惊讶的、一如既往的样子。只想着安抚妃乐姬,让她心情愉快地工作。他希望妃乐姬幸福。这她明白。

“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和我商量。无论多小的事,都按妃乐姬想的来。怎么样?”

如果按我想的,希望你别结婚。希望取消夏威夷的婚礼,想要备用钥匙。但是,这种异想天开的任性也好,考虑过的话语也罢,一句也说不出口。

“……就跟你说没什么啦。”

果然妃乐姬是喜欢他的。其实妻川是喜欢妃乐姬的。如果他肯自己这么说该多好。但是,不会的。从这里开始的逆转剧,大概没有。

“……只是有点累了。被过度担心也麻烦,别再问了。行吗?”

她连珠炮似地说道,妻川这才从妃乐姬身上移开视线,开始专注拍照。

在快门声中,妃乐姬静静思考。

——说到底,我真的爱着妻川吗?或许并非如此。也许只是因为妻川做了太多看似深爱我的举动,让我产生了“自己的东西被抢走”的感觉?像猎物被抢走的熊一样。

“舞会成瘾”,花惠的话语复苏。莫非我只是喜欢那些让我变得更为特别的魔法时光?那样的话,妻川就不是王子,而是魔法师了?连我也从妻川那里榨取着故事?

不可能。没有那种事。她在脑中思索。如果灰羽妃乐姬拥有的故事性,用情感的网紧紧束缚了妻川和自己,那被这故事囚禁的,不也包括我自己吗?

——我,难道是被那个支持了初出茅庐的自己的摄影师的、充满共鸣的对话和氛围,以及花束所迷惑,误以为自己喜欢妻川英司?想到这里,她感到恐惧。

进入这行以来,被追求过很多次。但是,那些人多半只是对年纪轻轻就成功的时装设计师感兴趣,并非喜欢灰羽妃乐姬本身。他们看到的,终究也是被施了魔法后的妃乐姬。

我一直没脱下玻璃鞋。所以,没能得到灰姑娘的幸福。结束了舞会的妻川,却和不是公主的对象,构筑了坚实的人生。

那么,该怎么办?什么才是我的幸福结局?

凝视着持续拍照的妻川,妃乐姬静静思考。必须做点什么的警钟在鸣响。不深思其本源,妃乐姬将目光投向下一步。

于是,她想到的是这个。

在众人喧闹交谈的居酒屋里,戴着黑色假发的妃乐姬,缓缓微笑。

“……我是工藤良子。请多关照。”

她在无度数眼镜后眯起眼,注视着眼前坐着的身材匀称的男人。

妃乐姬选择的,是参加“街联”(街头联谊会)。

灰羽妃乐姬有着日积月累的角色设定。只要它存在,就仍会被卷入同样的故事。无法摆脱舞会成瘾。妃乐姬会作为魅力设计师做出得体的举动,对方也会给予充满共鸣的回应,停留在无法通往备用钥匙的、恰到好处的交流上!

所以,只能变成另一个人。无需身份证明的街头联谊混沌无序,人数众多,难以把控。主办方安排不善,相同的人一直持续交谈。绝不会变成城堡里举办的舞会。

但是,无所谓。若非如此混乱,或许会有人认出灰羽妃乐姬。

如果在这里,有人能发现工藤良子的话。到那时,再为撒谎道歉,以灰羽妃乐姬的身份与那人坦诚相对。解开自己的诅咒,为他穿上玻璃鞋。打破坚硬的躯壳,展现真实的自己。

——所以,请选择不穿礼服的我。请随便谁都好,过来和我说话。请让我变得特别。总之,想被选中。

就这样,终于有一位男士来到了妃乐姬面前。男人自称户张。户张是毫无特征的普通男人,穿着起皱的西装。然后,开始了不痛不痒的对话。

“呃——,工藤小姐。您从事什么工作?”

“工作是设计师。服装类……”

“啊,好厉害。感觉很有品味。”

“户张先生是做什么的?”

“补习班老师。教初中生。”

“啊,好厉害。原来如此。”

“没什么邂逅的机会。不来这种地方的话。”

“啊,我也是。”

他们笨拙地交谈着。完全想不出该说什么,话语出不来。

“……呃——,工藤小姐,兴趣是?”

“呃——”

糟了,妃乐姬想。如果眼前是妻川,她大概会回答“宝石研磨”吧。并非说谎。因为之前和珠宝设计师对谈后,闲暇时会做做。在采访中回答时也容易联系到工作,而且抓人眼球,很符合灰羽妃乐姬的风格。

但是,那并非打心底喜欢。即使被给予一个月的、什么也不用做的假期,妃乐姬大概也不会去研磨宝石吧。有假期的话,妃乐姬大概会一直睡觉。那么,灰羽妃乐姬的核心究竟是什么?思虑再三,妃乐姬挤出话语:

“看电影……吧。”

“啊,很好呢。我也喜欢电影。”

她说出了最稳妥、最容易展开话题的兴趣。作为灰羽妃乐姬,她看过很多电影,也常受邀试映会。虽然也是工作一环,需要参考电影中的时尚,但也并非不享受。事实上,户张的反应似乎也不坏。户张兴致勃勃地开口:

“最近有什么好电影吗?”

“呃——《克莱默夫妇》吧。叙事带点悬疑感,挺有趣的。”

“嘿——,没听过名字。是名导演的作品吗?”

“有名……不太清楚,不过,就是拍《绯色视线》的那位。在那部电影里可能算有名。”

“啊——……那个也不知道。大学时还挺常看的,开始工作后真的不去电影院了。我会留意的。还有其他喜欢的电影吗?”

“是啊……喜欢《午夜漫步》。”

她微笑着回答。这是妻川喜欢的导演的作品。有点小众,但评价扎实。因为在特写妻川英司的文章中,他回答喜欢这位导演的作品,所以在聊到电影话题前,她已提前看过这部。虽然是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导演,但若是灰羽妃乐姬,看了也不奇怪。

而一旦妻川问起喜欢的电影,妃乐姬略作思考后,便回答了《午夜漫步》。妻川露出意外又欣喜的表情说:

“其实,我也喜欢那个。或者说,喜欢那位导演。”

“是吗?我以为除了我没人看这位导演的作品。说实话,这人挺小众的。”

“但很合理呢。妃乐姬虽然年轻,却能好好把握经典,我理所当然以为你看过。那部电影的用色,有些地方能让人感受到妃乐姬。”

“我喜欢那部电影对黄色的运用。……会在阴暗的场景中,置入不合时宜的漂亮颜色吧。明明一开始该觉得品味很差,却移不开眼。”

“对。在那部电影中,那种颜色是种干扰。会削弱对故事的沉浸感。但是,导演无论如何都需要那种黄色吧,而我们这样的爱好者会爱上它。”

然后,妻川浮现出仿佛在说“做得很好”的温柔微笑。他眼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敬意。——这个人,对我另眼相看。想到此,她一阵战栗。

“妃乐姬。或许你真是我分离的半身。”

听过无数次的话语。被妻川认可,被赋予“半身”称号的灰羽妃乐姬。

全是假的。不存在那个品味良好、熟知那位导演作品、一直喜欢着《午夜漫步》的灰羽妃乐姬。然而,当时的妃乐姬却塑造了出来。那个喜好别致电影、总是玩世不恭的灰羽妃乐姬。

妻川的未婚妻,会看那位导演的电影吗?不,应该不看。那位导演的电影,只是画面用色漂亮,却完全无趣。而且还很长。如果不是妻川说喜欢,绝对是爱不起来的电影。

照片中的她极为普通。看起来不像能忍受那种无聊电影。她是舞会之外的人,不可能全部看完。

这么一想,不知为何眼泪涌了上来。做了那么多铺垫,变得接近理想,那样的结局就可以了吗?工藤良子的眼中,轻而易举地流下泪来。只是稍微想了想就不行了。

妃乐姬喜欢妻川,并为他的结婚深受打击。不是什么舞会成瘾。也没有被故事迷惑。竟在这样的时候,让她明白了这一点。

“那个,工藤小姐。你没事吧?”

“抱歉。我是灰羽妃乐姬。连真名都没说,对不起。我要回去了。再见。”

她放下无度数眼镜起身。其实连假发都想全部扯掉。

已经决定了。哪怕变成修罗场也无所谓。妃乐姬必须夺回妻川。要传达喜欢,让他选择自己。否则无法结束。幸好,产品目录还没做完。即使不是,只要妃乐姬呼唤,妻川一定会来的。

她想见妻川。哪怕多么不像灰羽妃乐姬,也要哭着求他别结婚,留在自己身边。

之所以没能这么做,是因为妻川生病请假了。

来到办公室,门前站着一位陌生的女性。身着白色达夫尔外套,手拿纸袋站立着。或许是因为预报有雨,脚下是可爱的黄绿色长靴。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想起了那天餐厅里的事。

“那个,您是……”

她一出声,妻川的未婚妻便像受惊般抬起脸。

“突然打扰很抱歉!我是妻川的……恋人?叫松村良子,您或许听说过?”

“嗯,听过几次。”

虽然只听过一次,连名字都不知道,但暂且这么应道。

心脏吵嚷地跳动着。

奇怪眼前的松村良子竟没听见。不,她听到了吗?如果听到了,那可受不了。这种动摇不像灰羽妃乐姬。

“您有什么事吗?……妻川他……”

“其实,他好像得了腮腺炎。但是,他说无论如何都想把冲洗出来的照片亲手交给您,我就替他送来了。啊,对了!您喜欢红茶吗?我也泡了红茶。是慰问品。”

“啊……谢谢。”

接过纸袋的手似乎在发抖,这让她害怕。近距离看到的松村良子,有种活生生的真实感。并非艳丽的美人。但是,她站在妻川身边似乎会很相称。为什么呢。明明看起来既没有玻璃鞋,也没有礼服裙。

想到这里,嘴巴擅自动了:

“松村小姐,听说您要和妻川结婚了呢。恭喜。”

“谢谢。怎么说呢……像顺其自然一样。拖拖拉拉交往了三年,彼此也没有更合适的结婚对象了,就……不过,谢谢您。”

“三年”这个词,在脑后盘踞不去,开始发热。

三年。绝不是短暂的岁月。在妻川和妃乐姬去巴黎时,他已经和松村良子在交往了。

冷静想想理所当然。不可能相遇一天就结婚。结婚对象不会凭空冒出来。需要培育爱情的时间。

她感到一种近乎想死的后悔。本该好好问问妻川的。本该让他告知恋人的名字和长相。

在哪里相遇、交往了几年,也该好好问清楚。不该摆出一副“对那种俗事不感兴趣的灰羽妃乐姬小姐”的样子。

但是,她仍未破坏灰羽妃乐姬的表情,没有停止扮演自己心中的妃乐姬角色。刺入心中赤足的玻璃鞋隐隐作痛。毫无伸缩性的鞋子,如同刑具般勒紧妃乐姬。

“那很好啊。如果妻川要结婚,我觉得像松村小姐这样的对象最合适了。”

“诶,哪有。我这样的人……不,有点不好意思呢。”

“不过,抱歉啊。平时总是我把妻川带着到处跑吧。发布新系列时一直让他陪着。以至于常被人误解,妻川总是陪在我身边。”

她不动声色地,对松村良子这么说。她从未想象过妻川有恋人。毕竟,这三年间,妻川也一直将妃乐姬放在首位,过着以妃乐姬为优先的人生。无法想象他们能有正经的约会、愉快的亲密时光,妻川一直为我倾尽所有。

也许,对松村良子而言,自己是嫉妒的对象。在对方看来,自己或许是个独占妻川、妨碍他们关系的可恶女人。这次来这里,或许也是对我的胜利宣言。她这么想。

所以,她故意说了些可能引出差意的话。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但是,得到的回应却出乎意料。

“不!没那回事!我怎么可能怀疑灰羽小姐呢!”

“诶?”

“我一直是沙之奥利安的粉丝。从沙之奥利安还只在通贩网站售卖时起,就一直喜欢沙之奥利安了。”

刚才还很沉稳的松村良子,突然眼睛发亮。然后,从包里取出某物。——是镶有黑色蕾丝的灰色手套。

“……这是,沙之奥利安第一次开设实体店时的商品吧?是冬季系列中的一款。”

“是的!那时我还是经济状况挺紧张的大学生……只能买得起这个。但是,是排队买的!我支持的沙之奥利安有了实体店,我真的很开心。从那以后一直很珍惜。”

正如松村良子所说。正因为是制作者一方,才能感受到这手套被多么珍惜地对待。

指尖已经磨损,蕾丝也有些地方开线了。但是,相对于使用程度,手套非常干净。一定是用手洗细心清洗的吧。

这副手套是妃乐姬的得意之作。是当时怀着“要让更多人通过它了解沙之奥利安”的热情时,心爱的一款。拍摄这副手套照片时的妻川,也很喜欢它。

“成为社会人后,常作为给自己的奖励购买沙之奥利安。沙之奥利安会面向各个年龄层的女性,制作每个时期最适合她们的衣服对吧?我最喜欢这点。能感受到,沙之奥利安是陪伴人生的品牌。”

“……确实,是以这样的理念在制作。以此为目标。”

“能从商品中感受到这种理念,是沙之奥利安最让我喜欢的地方。”

松村良子气喘吁吁地说着。接着,她的话题转向了今年冬季系列、刚刚发布的外套有多棒。或者,夸赞沙之奥利安的衣服在保持时尚感的同时,会不着痕迹地设计口袋等等。

“说句奇怪的话,二位的关系真的非常棒呢。”

“我和妻川?”

“是的。灰羽小姐是天才吧。发现了那份才能,甘愿退居幕后支持沙之奥利安发展的妻川,与得到他信赖、不断创作出杰作的灰羽妃乐姬的关系,……那个,该怎么说,很有共鸣呢。”

“有共鸣”,她不由得复诵。和花惠的对话中也出现过这个词。但是,那到底是什么呢?

然而,心底某处也有认同的自己。果然我们是有共鸣的。在美丽的场所,用美丽的言语,完成戏剧性事件的我与妻川,或许确实是有共鸣的。足以写成一篇短篇小说的程度。

仅仅是两人在场,就足以构成一场舞会的程度。

“我从没对这关系有过任何不纯的怀疑。毕竟,妻川早就宣言过,他珍视灰羽小姐胜过珍视我。即使我自己濒临死亡,如果灰羽小姐遭遇困境,我也希望妻川优先选择那边。”

“不,那也太……允许那种事的话,我反而像恶鬼了……”

“那也是呢!感觉反而贬低了灰羽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松村良子慌忙否认。

“妻川的第一不是我也可以。因为我不是像灰羽妃乐姬那样特别的存在。所以,今后也请灰羽小姐不要在意。什么都不会改变。”

会变的,我在心中说。会变的。

“那,今后我也可以继续收妻川送的花束吗?那好像成了他的人生课题似的。”

“请收下,请收下。妻川他啊,每次去哪看到花店,就会想起灰羽小姐。在陌生城市的陌生花店里,寻找有没有正好适合灰羽小姐的花。”

“哈哈,有点可怕呢。那人没神经衰弱吧?”

“但是,这样一看就明白了。因为会想给灰羽小姐送花。”

“顺便问一下,你收到过花束吗?”

“没有没有。我不太适合花,而且妻川会忘掉和我的纪念日。嘛,他生日我也什么都不做,所以扯平了。”

松村良子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说道。对此,妃乐姬也以“不由得笑了”的笑容回应。那么,妻川会开始庆祝和她的结婚纪念日吗?

她注销了以“工藤良子”注册的配对APP账号。想过换个别的名字,但想不出好名字,就作罢了。

感觉世上不存在比“良子”更美好的名字了。良子适合一切。灰羽良子。妻川良子。惊人的普适性。

她念出“妻川妃乐姬”。果然不合适。妃乐姬这个名字是玻璃鞋。很美,作为沙之奥利安天才设计师的本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她也感谢父母。

但是,妃乐姬这个名字只适合“灰羽”。妻川也深爱着这个名字的组合。

曾有一次,聊到夫妻别姓的话题。当时,妻川一脸认真地说了:“灰羽妃乐姬这个名字应该保留下来。”

“没有比这更适合你的名字了。我喜欢‘灰羽妃乐姬’这个名字。”

“我也喜欢。因为太完美了。”

她带着几分傲慢强势的神色,展露灰羽妃乐姬的微笑。

“所以,绝对这个最好。真希望夫妻别姓能早日被正式认可。如果将来要和妃乐姬结婚,那时我就入赘好了。灰羽英司……这还挺帅的嘛。”

“‘灰羽’这个姓氏配什么都帅气呢。这个姓氏也是沙之奥利安的一部分。”

坦白说吧。即使在这无足轻重的闲聊中,妃乐姬也以为他会告白。从这气氛中,期待着他真的会成为灰羽英司。明明只是闲聊。明明连交往都谈不上。

每次想起这些,都感觉自己正被慢慢逼到悬崖边。那时也是,不,无论想起哪个瞬间,妃乐姬都显而易见地爱着妻川英司。相信着妻川的爱就在那里,沉浸于幸福中。

为什么妻川没向我告白呢?这种想法,与“为什么我自己没告白呢?”的后悔太过接近。如果当时说了什么,玻璃鞋会变成真的吗?能在舞会之后,抵达终点吗?

再次见到妻川,是一周后。

为腮腺炎突然请假而道歉,妻川邀请妃乐姬去了常去的餐厅。正是收到玻璃鞋的那个地方。

那一刻,妃乐姬清晰地理解到,那地方对她而言没有任何特殊意义。只是好吃、常去、方便包场而已。除此之外,真的别无他意。

“听说你见到良子了。怎么样?那家伙是跟风粉,没给你添麻烦吧?”

妻川真的若无其事地说道。那口气就像在介绍一个让人头疼的朋友。对于妃乐姬和松村良子见面一事,他大概没感到任何不安吧。当然。将工作伙伴和自己的恋人介绍认识,没有任何问题。妻川心中本就没有任何愧疚。道理她都懂。

“倒没什么问题。反而有点抱歉没能好好招待。早知道她是沙之奥利安的粉丝,就能送些东西了。”

“不,我觉得她应该会拒绝。良子是认真的沙之奥利安宅,对靠自己入手这件事异常执着。你看,就算想把多余的沙之奥利安样衣给她,她也会坚持说‘那是作弊,不用了’之类的。”

“那确实是麻烦的宅女呢……”

“但正因为如此,她收到签名时很开心哦。说会一直珍惜。谢谢你。”

既然她说了会珍惜,那大概真的会吧。大概会和那副手套一样,十年后也还留着吧。被装在相框里、装饰着的灰羽妃乐姬签名,异常鲜明地浮现在想象中。

“说实话,我还以为会被她讨厌。……因为常被人误解和妻川的关系。”

“没那回事。良子大概,比起我,更喜欢妃乐姬吧。”

从她那样子来看,某种意义上或许一针见血。喜欢沙之奥利安,以及引领它的魅力人物——灰羽妃乐姬。

所以,她根本无法想象,灰羽妃乐姬会喜欢妻川英司。

送入口中的料理,全都尝不出味道。

必须快点说。下个月,松村良子就要和妻川英司结婚了。灰羽妃乐姬将再无插足之地。

明明只有此刻,才是能成为灰姑娘的时机。明明舞会结束后,妻川英司和灰羽妃乐姬也没有能在一起的选项。她想起松村良子穿着的,那双长靴。——那双靴子,我也适合穿吗?

“啊,对了。”

这时,妻川像忽然想起似的说道。

“其实玻璃鞋,是良子选的。在电视还是哪儿看到特辑,说‘这个给灰羽小姐怎么样?’。我还觉得是不是有点太做作了。结果看来挺好的。”

那句话,成了致命一击。

穿着玻璃鞋走不了路,不是小孩子了,她明白。那种鞋没法走路。无法并肩而行。她想起松村良子穿的长靴。那双并不特别时髦的靴子,让她羡慕得不行。

玻璃鞋无所谓。你的长靴就好。强忍的泪水涌出,她咬住嘴唇。

“诶,等等。怎么了?”

“……我……”

发出了至今从未在妻川面前发出过的声音。至今一直强撑的虚势剥落,从未遇见过的自己倾泻而出。如果不在意妆容哭出来,妆大概会花吧。但是,无所谓了。就这样,妃乐姬说道:

“我,比起玻璃鞋,更想要长靴。”

“长靴?在说什么?”

“…………长靴就好,希望你选的是我啊。”

这时,妻川大概察觉到妃乐姬的样子与往常不同。他的脸色微微变了。妃乐姬抓住至今从未触碰过的他的手臂。然后,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说道:

“说这种话对不起。但是,我一直喜欢妻川。我以为你总有一天会告白的。每次收到花束都心跳不已。第一次同住一个房间时,以为会从那里开始什么。我一直在等,等一时的过错变成正确!呐,我不是你的‘Better Half’吗?我现在,也还这么认为啊。所以求你了,别结婚……”

并非想在这里得到什么。并非想让松村良子不幸。只是,想传达这份激情。比起每年送我的玻璃鞋,更想要能并肩而行的鞋子。妻川对妃乐姬而言,就是如此重要。

她用认真的眼神,凝视着妻川。

过了一会儿,他平静地说:

“……怎么说,有点意外啊。没想到灰羽妃乐姬会说这种话。诶,发生什么了吗?”

“……诶?”

“说什么不想我结婚才说这种话之类的,不太像妃乐姬的风格。”

妻川并非愕然,也并非对突然任性起来的妃乐姬发怒,只是困惑。打个比方,像是点单的菜品和送来的不一样时的表情。不是蛋包饭,而是咖喱饭送来了的表情。

咦,妃乐姬想。这和想象的流向有点不同。妻川不是应该温柔开导我、拒绝我吗?然后,在万分之一的概率下,抛弃一切选择我吗?看现在这流向,到来的结局似乎两者都不是。

妻川显然很困扰,甚至感到一种与妃乐姬想象中不同的怒气。背上渗出讨厌的冷汗。过了一会儿,妻川说:

“什么嘛。原来也挺普通的嘛。”

那并非单纯的感想,而是带着明显的、责难色彩的话语。简直像被告知圣诞老人是父母的孩子的声音。明显透着“为什么要说这么煞风景的话”的不满。她差点要道歉。有种像按错音的乐器演奏者的心情。——对不起。搞错了。但是,妃乐姬口中发不出话语。妻川继续说:

“妃乐姬。妃乐姬,啊。我打心底珍视你。今后也想一直和妃乐姬在一起,认为你是无可替代的存在哦?想保持至今这样的关系。”

“至今这样的关系”,妻川使用这个词也让她受到冲击。至今为止,妻川难道不明白我们之间是怎样的关系吗?所以,结果就是没察觉我的心情,是这么回事吗?

“……如果妃乐姬,真的是那种会期望这种事、普通的女孩子,那很遗憾,我们就不能再见面了。如果我们不再是妻川英司和灰羽妃乐姬,而是沦为普通的男人和女人的话。”

我们打从一开始,不就已经是普通的男人和女人了吗?只有我不知道的前提不断累积,只有妃乐姬被抛下了。说着这段长篇台词,妻川似乎彻底取回了自己所追求的故事。

“我不想让灰羽妃乐姬,成为过去啊。”

那一刻,她完全理解了正确的台词。——是我不像我了,对不起。我好像有点多愁善感了。这样,就能再次得到玻璃鞋了吧。能再次得到妃乐姬是特别之物的那一夜了吧。

但是,她明白。从这里开始,是舞会。妻川不想看到魔法的背面。大概会继续向妃乐姬索取魔法。妻川不会脱下妃乐姬的礼服裙。会让她一直穿着玻璃鞋。

但是,那双鞋有多么难走,妃乐姬已经知道了。

不知不觉间,妃乐姬已脱下了穿着的鞋。是双醒目的深红色、十二厘米的高跟鞋。灰羽妃乐姬个子再高一点比较好。因为那样更适合。是妻川说的。

赤足站立的世界意外地广阔,脚底感受到的冰冷如针刺般。但是,也令人舒畅。有种从地面,与这个世界连接着的感觉。

她将鞋跟部分握在手中,那看起来像是件顺手的钝器。鞋尖部分闪闪发亮,一尘不染。妻川一脸呆滞地凝视着妃乐姬。

妃乐姬就这样,将手中的鞋狠狠砸向妻川。

趁着被出其不意袭击的妻川从椅子上滚落的瞬间,妃乐姬赤脚向外奔去。

大都市的好处是,无论何时都能立刻拦到出租车。跑到大路上,妃乐姬用力挥手。

能感觉到以自己为中心,骚动正在扩散。灰色的头发和全身的沙之奥利安,大概极为引人注目吧。“那个,是不是灰羽妃乐姬?”的窃窃私语扩散开来。赤着脚大概也会引起奇怪的猜测吧。然后妃乐姬,又一次成为了故事的一部分。

但是,妃乐姬不畏惧。礼服裙暂时还不会脱。即使脱下被强行穿上的鞋子,也不结束舞会。

是的。妃乐姬是舞会成瘾者。即使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也不解除魔法,等待着自己独有的特别。她不会再选择长靴。也不需要玻璃鞋。那么,赤脚也无妨。

踩着柏油路面的赤足很痛。不久,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为妃乐姬打开车门的司机,注意到了她美丽的赤足。又或者,是她那标志性的灰色头发。他以一个成年人如此打扮的违和感为基础,推导出了推论。

“你,该不会是艺人吧?”

对此,妃乐姬华美地笑了。

“嗯,正是如此。”

谈论爱时我们究竟在欺骗什么

“我啊,一直、一直都喜欢新太。所以,你能和我交往吗?”

说出这句话的园生,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真挚,简直像变了个人。理所当然。因为我从未见过园生向人告白时的脸。更何况,我根本无法想象这个男人,竟会陷入如此认真、认真到仿佛快要哭出来的恋情。

心脏发出令人不快的声响。我无法想象,接受了这份告白,我们的关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我喜欢园生,不想让他哭泣。

我伸手触摸园生的脸颊,品味着那柔软的触感。明明近十年来一直在一起,触碰那里却是第一次。这地方明明毫无遮掩,却从没碰过,真奇怪。

虽然犹豫,但我别无选择。如果在此拒绝园生的提议,他大概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了吧。我有这种感觉。见我一脸认真地点头,园生露出了混杂着痛苦与安心的笑容。

但这并不意味着就是幸福结局。

因为,我不是泰堂新太,我是鹿衣鸣花。

吃东西是有难度的。

比如蛋包饭,难度为零。所有要吃的东西都汇聚一处,能用勺子吃,外观却丝毫不显邋遢。如果还担心调味汁或番茄酱的问题,那白粥就是零点了。我虽不灵巧,倒也不至于那么笨拙。

反之,难度十的是带壳的大虾啦,或是偏硬的鱼干之类,这些我完全吃不好。手和盘子绝对会弄脏,想将“损害”降到最低,就完全尝不出味道了。

还有电影里那种,顶上插着竹签的汉堡,也是难度十。酱汁会滴,馅料会散。能漂亮地吃掉八厘米乘十二厘米大小的人,真的存在吗?但是,我喜欢这种重量级的汉堡,每隔两个月就会想吃一次。

“哇,你在干嘛?”

“反正最近吃也会掉得到处是,我先把馅料全部分开,再一点点放到面包上吃。”

“那还叫汉堡吗?”

看着我解剖厚切切达奶酪牛油果汉堡,园生一脸无奈地说。没办法。这是难度十的食物。

园生似乎不喜欢这种汉堡,每次来这里总是只点啤酒和爆米花虾应付过去。即便如此,我提议来这儿,他也从未拒绝过。

关于吃东西难度的讨论,意外地能引起共鸣。大家都为想吃的东西难度太高而烦恼,基本都表示带骨头的不行。

但是,谈到“在谁面前能吃难度十的食物”时,意见就出现了分歧。有人说“在恋人面前没问题”,也有人说“反而在恋人面前不行”,于是提出话题的我被晾在了一边。

最后演变成“反正结婚了,不就能在任何人面前吃任何东西了吗”,然后就此和解。

我能吃难度十食物的对象,只有春日井园生或泰堂新太,而这两个人都只是朋友。然而,此刻我却在刚刚成为恋人的园生面前,对汉堡进行分门别类地“享用”。

“话说回来,居然能在工作日晚上十点吃下这种东西。”

“还好这店营业到十一点。”

于是这里便顺理成章地成了约会地点。

最近的工作加上加班,要到晚上九点才结束。这样一来,两人能做的事也就只有吃晚饭了。而且,我今天正巧想吃汉堡。

我原以为这里不适合约会,但汉堡店里情侣还真不少。这些都是能在恋人面前吃难度十食物的人群。虽然之前没注意到,但无论哪里都有情侣。直到自己有了恋人,才第一次意识到这点。

“加班,真的假的?”

这样问的园生,大学毕业后一直以自由作曲家的身份活动。是那种只在传闻中听说过“加班”的人种。

“嗯,旺季嘛。园生不也有过吗?截稿期全撞在一起的时候。新太还担心地来陪我住过。”

“啊——,那时候啊。FIX(最终确定)也很要命,作息完全乱了。”

园生的职业生涯很顺利。最初的工作主要是手游BGM之类的,最近负责了某部小规模上映电影的配乐,开始为人所知。那部电影上映时,我和新太高高兴兴地一起去看了好几遍。

“鸣花现在做什么来着?保险公司辞职了吧?”

“现在在设计事务所做行政。说是行政,其实就是打杂。”

“可惜了保险公司附近那家中餐馆啊。去接你的乐趣都少了。”

“啊——,你说那家啊。那里有很多难度低的食物,挺好的。”

“那是什么鬼。”

在园生狐疑的目光前,我把牛油果“啪嗒”一下弄掉了。新鲜度高的牛油果即使用叉子戳也会滑溜溜地掉出来。即便看到这种窘态,园生也没有因此讨厌我。

我重新审视“恋人”的脸。

和十年前初次相遇时相比,园生几乎没什么变化。连发色也是。是那种近乎红色的茶色。或者说赤铜色吧。园生有一张即使染这种鲜艳发色也毫无违和感、俊美到近乎狡猾的脸。

第一次在广播部活动室见到园生时,我分不清那发色是夕阳的颜色还是染的。我记得,逆光中凝视着我的园生,眼睛异常明亮。我曾想过,如此华美的人才,出现在这濒临废部的、萧条的广播部,真的好吗。

意识到园生的头发并非夕阳所致,是在我看到坐在对面的另一名部员时。那位的头发是影子般的黑色,全然不受夕阳“侵蚀”。

那位便是十年好友中的另一位,泰堂新太。

“我不是新太。”

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我姑且先这么说道。

“知道啊,突然说什么呢?”

“我觉得这是最重要的事。”

毕竟,我痛切地理解园生这份爱意的认真程度。这是触手可及范围内最认真的爱。收件人搞错可不行。

“为什么不是新太,而是想和我交往呢?”

“接受了之后再问,这很鸣花。”

说完,园生一脸认真地想了想,说:“从哪儿说起好呢。我为什么会喜欢上新太之类的?”

“不过嘛,新太在身边的话,任谁都会喜欢上吧。我记得他一直很受欢迎。”

“嗯,因为他很帅嘛。”

“能看见新太头上牵着线呢。”

“线?”

“就像一直被从上面吊着一样。”

我从未见过新太驼背的样子。

泰堂新太体格很好。无论穿多少衣服,都带着一种能让人想象出其骨架的精悍感。能让人一眼就想象出其骨架的人,并不多见。

与有些难以接近的园生不同,新太似乎总是被人群围绕。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只有他周围一直洒满阳光。

“那么,我喜欢新太的理由就省略了。”

“好。”

“取而代之,我要说些鸣花不爱听的了。”

“诶,不要吧。”

虽然这么说,我却已大致猜到他要说什么。因为即将说出那番话的园生,表情怎么看都带着悲伤。我也很难过。我们早已预先共享了那悲剧的内容。过了一会儿,园生说出了核心的话语。

“新太他啊,喜欢鸣花你哦。”

“啊——……原来如此。从什么时候?”

“不知道。前阵子在家喝酒那次,鸣花先睡了,对吧?那时他跟我说的。‘一直喜欢鸣花’。”

“一直……是什么时候啊?”

“就是说啊——,真的——。”

说着,园生猛灌了一口啤酒。

之所以纠结“一直喜欢”这个“一直”的起点,是因为我们一直是挚友。在这个男女友情颇为艰难的世界里,我们维持着一份无论带到哪里都不觉羞耻的友谊。

高中时在濒临废部的广播部相遇的我们,从此一直关系很好。之后虽然各奔前程,即使都成了社会人,也会在周末凑时间三人一起玩。在谁家留宿,通宵喝酒,用各自带来的游戏玩到天亮。

当然,从未发生过世人所说的“错误”。即使在同一客厅打地铺,也没引发任何男女间会有的麻烦。

不,说到底这“错误”又是什么?我产生了多余的想法。但话说回来,即使这里偶然发生了性关系,那或许也不是“错误”,而是另一种解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想将我们之间发生的事称为“错误”。

总而言之,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那时你真的睡着了?”

“听到那种话,再困也会醒吧。”

虽然这么说,却也轻易能想象出自己当时识趣地继续装睡的样子。毕竟,就连现在也一片混乱,要是当时在场,真不知会怎样。

“你没事吧?”

“什么?又没演变成修罗场。”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被喜欢的人告知他喜欢别人,你还好吗?”

“那个嘛,毕竟是预料中的风暴。”

虽然这么说,园生脸上却露出了猝不及防的表情。骗人。这种事,园生其实挺受伤的。深夜的失恋,想必效果尤为显著。

“不过嘛,我就喜欢鸣花你这种地方。”

“嗯,谢谢。很感动。”

真的感动。至少此刻,我因园生似乎并未讨厌我而感到安心。在那深夜告白中受伤的不止园生。我也一样。不由得叹了口气。

“……真够呛啊,事到如今竟变成这样。”

“与其说事到如今,我们也到岁数了吧。”

园生说道。

“话虽如此,也才二十六啊。园生不也还是‘青年作曲家’嘛。”

“不是‘到岁数’,是‘好岁数’啊。二十六岁,现在开始交往,不正好能结婚吗。”

园生说得理所当然,我愈发尝不出汉堡的味道了。园生说得没错,他比我能更客观地看待我们自己。

“所以,新太大概也会认真告白吧。然后呢,”

“嗯。”

“我想,如果我抢先向鸣花告白,和鸣花交往的话,鸣花就不会和新太交往了吧。鸣花不是那种会脚踩两条船的类型。”

“啊,嗯,是啊。大概。”

“所以,我想和鸣花交往。”

至此,一切都清楚了。我彻底理解了园生以什么为“人质”,在要求什么。

如果我拒绝和园生交往,园生大概会从我们面前消失吧。

再也无法在园生家喝酒到天亮,再也听不到园生分享他最近迷上的乐队。今年夏天说好要去的露营计划,也一定会重新考虑。我不要那样。不愧是春日井园生。很清楚自己的价值。

就这样,我们重新成为了恋人。

预料到风暴的,不止园生一人。我也曾想象过那场灾难。多少次思考过,那样会失去什么,生活会改变多少。即便如此,不亲身经历事故,仍无法体会被摔在地上的痛楚。

之前工作的保险公司附近,两人常来接我。为了没有驾照的我,他们会开车过来,之后顺道一起去吃饭,是固定的流程。

那天下了雨。不看天气预报的我忘了带伞,连去两人等着的停车场都做不到,只能呆站着。

就在这时,拿着两把深蓝色雨伞的新太走了过来。

“其实不用特意来的。”

“会淋湿的。”

他只说了这句,便把伞塞给我。道了谢走向停车场,看见园生在车里睡着了。隔着满是水滴的车窗看去,园生显得格外孩子气,惹人怜爱。

“鹿衣小姐。之前那个,是男朋友吗?”

第二天上班时,不知为何浮现在我脑海的,竟是那张孩子般的睡颜。我不禁歪头疑惑:你怎么知道?对此,前辈员工说:“你看,雨伞的。”啊,是指新太啊,我心下了然。

看着眼前前辈充满好奇的眼睛,又想到那天可能淋着雨走的几百米路。虽不想将这两者放在天平上比较,但毫无疑问是被卷入了麻烦事。为了“挚友”这个头衔,我本应甘愿淋雨的。

“是个很帅气的孩子呢。个子高挑,像模特一样。”

前辈边说,边像品评般仔细打量我。和园生、新太相比,我的容貌相当普通。在肩部附近一刀切的短发波波头,和大学时毫无变化。在理发师的推荐下,毫无主见地一直保持这个发型。

脸也不算特别好看,但属于只要不以模特为目标就没什么问题的长相。妆容只认真化眼影。因为喜欢涂色。

眼前的前辈看着我,似乎在评判我是否配得上收到新太的雨伞。为逃避那目光,我语速飞快地说:

“不,不是男朋友。是约好一起去喝酒的朋友。”

“怎么可能。别的不说,对方完全是男朋友的架势哦。”

“那才不可能。”

如今已不知这反驳是否正确。所以起点很重要。递来深蓝色雨伞时,新太是否已经坠入爱河了呢?

之后又你来我往争论了一会儿。或许是因为我过于固执,前辈最后说道:

“算了,鹿衣你才二十四,身边有那样的人,可能感觉都麻木了。不过,等成熟到能看清周围时,我想你会喜欢上的。我期待一年后哦。”

这位前辈看起来莫名有种胜券在握的感觉,于是我为了让我和新太的关系不了了之,辞了职。反正也不是多喜欢那份工作。

如果说恋爱感情是成熟的证明,那么如今二十六岁的我仍是只雏鸟。我两边都喜欢,又两边都不喜欢。如果那把伞不是出于对朋友的温柔,而是掺杂了恋爱感情才递出的,那我宁可不要。

成了恋人,诚如所言,等待的便是结婚了吧。可能会组建家庭,也可能会有孩子。

那样的话,无论如何我都必须优先考虑那个恋人、或者说丈夫吧。无法做到两人同等喜欢,和园生交往就要优先园生,和新太交往就要优先新太。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但是,那真的是我想要的吗?愿望清单上第一名的DJ设备,绝对无法替代婴儿车。三人通宵看电影、嬉闹的幸福,并不包含在其中。

那么,果然我想要的幸福形态,是三人一直做挚友。我不想以与其中一人接吻为代价,失去三人争夺毛毯入睡的时光。那不属于我的“故事线”。

我想要的,是三人共处的现在。我以自己的方式,爱着他们两人。

然而,我被泰堂新太和春日井园生严重背叛了。是的,这次的事是背叛。你们两个,难道真的选择了接吻或性爱,而不是深夜的印第安扑克?骗人的吧。

但是,回想起园生向我告白时的表情,我无法责怪这份背叛。园生一定也喜欢三人在一起的时光。即便如此,他还是越过了那条不成文的规则,渴望与新太接吻或性爱,不了解那份炽热的我,也无话可说。

我和园生的第一次约会,是下周日神保町的唱片市集。园生喜欢唱片,甚至在家里备了好几台唱机,有这种活动总会叫上我们。我和新太对唱片都没兴趣,但光是看着园生一脸认真地挑选,就很有趣。

做的事情和以前一样。不如说,去的地方、做的事都没变,却突然被替换成“约会”,真是奇怪。硬要说的话,这次新太不在。

“为什么新太不在。交往要是这样的话,我退出。”

一到碰头地点,我就对园生劈头盖脸地说。园生愣了一瞬,随即露出难以言喻的笑容。

“不,新太是社团有比赛来不了。所以才只叫了鸣花你。”

“啊,这样啊。”

新太现在在中学教历史。本来就忙,还成了运动社团的顾问,和我们相处的时间相对减少了。

“……是我不好。反应过度了。”

“但是,鸣花你没说错。交往就是这么回事。如果和新太交往,鸣花你们俩也会单独去别的地方。”

简直像诅咒,又像威胁。于是我明白了园生特意提议“约会”的用意。

园生想通过今天的约会,将“恋人是怎么一回事”烙印在我心里。想告诉我约会无法三人同行。然后,想让我说出“不需要无法三人同行的约会”。

不过,我和园生的相处模式并未改变。不会牵着手逛店,也不会进行恋人间的对话。本来,两人单独外出也不是没有过。我工作时,园生和新太也会两人出门。表面上毫无变化。

“新太记不住曲名或艺术家名字,但光听前奏,就能猜出所有我喜欢的曲子。”

改变的,是园生本身。

不知是因为不再拘谨,还是某种牵制,园生惊人地频繁提及新太。他竟拥有如此多关于泰堂新太的谈资,令我惊讶。

看起来并非勉强。只是想到时,就自然而然说出口的感觉。一定正相反。之前是为了避免总谈新太而有所克制,如今一切挑明,便畅所欲言了。园生看起来很开心,这让我高兴,听他说新太的优点也很有趣。

只是,也确实感到一丝寂寞。

来约会前,我曾有一丝,仅仅几毫米的念头,怀疑这会不会全是算计。

或许园生其实喜欢我,为了制造交往的借口才如此拐弯抹角。但并非如此。我明白了。没有那种可笑的展开。

通过这次约会,我清楚地看到,园生心中只有新太,纯粹到令人神清气爽。原来如此,恋爱就是这么回事。

“你真的好喜欢新太啊。”

“嗯,算是吧。”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问出这话的我,脑海中浮现的是那把雨伞。然而,最想问的部分,只得到“什么时候来着”的含糊回答。

“至少,在喜欢上新太之前,我并不是喜欢男人之类的。”

“高中时有过女朋友嘛。喏,那个……宇佐田同学。”

“记得真清楚。我连那女孩的名字都忘了。”

那倒是。我曾被宇佐田同学叫出去,差点演变成修罗场。

“有人说,昨天看到鹿衣同学和春日井君走在一起。”

放学后,宇佐田同学瞪着我说。

“……嗯,是啊。一起去书店了。”

“不打算辩解吗?”

宇佐田同学是个相当可爱的女孩,被这样的女孩用充满恶意的眼神瞪着,心里很不好受。

“不打算辩解……而且,上周园生和新太也两个人去唱卡拉OK了。”

“不要叫他‘园生’!”

被宇佐田同学呵斥,我缩了缩身子。见我这样,她的怒气更盛。

“你知道背后被人怎么说吗?说你是装公主的婊子。明明有泰堂了,为什么还要招惹春日井君?你想干什么?”

我一时语塞。想干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

“等等,我根本没做宇佐田同学想的那种事。”

“你们俩不是单独出去了吗!”

被她质问第一步,我喉咙一紧。这样啊。在宇佐田同学心中,和园生两人去书店是特别的事。我侵犯了那份特别。我不该和有女友的男性朋友两人出去玩。

但是,那是宇佐田同学擅自定的规矩,我还没接受。说到底,先和园生成为挚友的是我。凭什么要给后来的她让路?再说了,两人去唱卡拉OK的新太就可以吗?……大概可以吧。就在这种思绪在脑中打转时,我已被宇佐田同学打了一拳,处于被压制状态。有觉悟的人与犹豫不决的人,差距在反应速度上。

结果,来救我的是新太。他担心我在约定时间没出现,像王子般救了我。被新太救出的我,在宇佐田同学眼中,正是可恨的、装公主的家伙吧。客观来看也会这么想。

但是,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并非装公主待在两人身边。也并非想妨碍宇佐田同学。说到底,如果宇佐田同学没打我,新太也不会飒爽地来救我。

“那你能挺起胸膛说,你们真的只是朋友吗?”

宇佐田同学最后留下这句话。胸膛倒是能挺。我没做任何错事。

比如三人打地铺时,只有一条毛毯的话会轮到我;采购时,两人绝对会帮我拿重物——这种“特别”,我必须拒绝吗?

结果,宇佐田同学和园生不久后便分手了,此后园生也没再交女友。我和宇佐田同学的冲突是否成了分手原因,不得而知。

“所以,大概只有新太吧。”

这句话让我回过神来。将那种事记得如此清晰,是因为当时打击不小吧。如果心里觉得被戳到痛处,那才更悲哀。

“……我说,如果新太和园生交往了的话。”

我这么一提,园生警惕地眯起眼睛。

“不太想听这么空虚的假设啊。”

“那种情况下,我还能和新太两个人出去玩吗?”

从宇佐田同学的事,我姑且学了点。园生不会打我。所以,我想问问看。

“因为,园生你不喜欢看电影吧。总是在睡觉,不好叫你。但新太喜欢,所以……”

园生的脸惊讶地扭曲,随即突然变得严肃。园生大概想起了前女友。过了一会儿,他平静地说:

“……不行。”

园生的眼神很认真。

“不行。大概,我不会原谅。因为新太喜欢过鸣花,要是两人单独约会,新太又觉得果然还是想和鸣花交往的话。我会被抛弃的。”

“我不会背叛园生就是了。”

“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背叛不背叛的问题。意外是会发生的。我知道鸣花不会做让我伤心的事。但那是两码事。喜欢上了的话,就会选的吧。”

啊,是啊,我恍然大悟。

说到底,正因如此,园生才作为恋人和我待在这里。在明媚的阳光下,两人独处,来逛什么唱片市集。

园生的第一位早已是新太,我被放在了第二位。园生如此固执,是源于切身体会。如果有个限员两人的避难所,园生会和新太进去。而新太,可能会选择我。预料中的风暴。

“话说,也不是该认真讨论的话题吧。毕竟,新太和我并不是真的在交往。”

像是回过神来,园生尴尬地笑了笑。

“将来有可能变成那样。”

“那真是多谢了。”

“明白了。睡了也行,三人一起去看电影吧。那样总可以吧?”

“嗯,是妥协线。比两人去要好些。”

被他这么说,我普通地感到受伤,这很可悲。类似避难所的事,今后还会发生很多。

“我想三个人在一起啊。”

“我知道。抱歉。”

即便如此,园生心里大概在想“没办法”。

我想三个人在一起。觉得现在这样就好。

这次约会,有新太在也一定开心得多。和新太两人出去,大概也会这么想。不是道理。园生这次的打算是对的。果然,我心里没有选择其中一人的选项。比起三人懒散地逛神保町,成为恋人并无吸引力。

但是,这样想也很残酷,我拐弯抹角地希望园生的恋爱永远不要实现。三人一起看的电影不会来。大概。

此后我们也继续约会。内容本身没变。轮流去园生想去的地方和我想去的地方,进行着即使不是恋人也能做到的对话。

每次约会,园生都会说“如果新太在这里就好了”。于是我便不高兴,看到我这样,园生就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其间,也有三人聚在一起的机会。因为没告诉新太我们在交往,所以并不尴尬。久违地三人共处,感到一种近乎融化的安心感。新太话不多,但他在场就能改变气氛。

因为知道内情,我能看出园生看新太的眼神中蕴含着明确的爱意。同样,新太看我的眼神中也带着爱意。简直难以置信自己以前竟未察觉。

我感到一种“可能被告白”的危机感逼近。那时,我真的能拒绝吗?能对眼前的新太说“因为我和园生在交往,所以不行”吗?明明没有交往的选项,脑中却只盘旋着借口和拖延。即使新太和我交往,看电影大概也会变成两人去了吧。

“这个,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累计第五次约会时,我终于问了园生。两人一起出去玩意外地平和,不知怎地一直说不出口。

今天的菜单是海鲜盖饭,而且是有配勺子那种店。难度一。这的话,和谁都能吃。不用在意食材散落。

其实,是没必要和春日井园生一起吃的菜单。

“到什么时候……只要我们还三个人在一起,就会一直持续吧。”

“说到底,就算说在交往,我们也没什么变化吧。出去玩也是常有的事。”

“那我反过来问,不分手不也挺好吗。和我交往也没什么变化吧。”

虽是正论,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嘛,交往本来就是个暧昧的话题。说到底,这样分析下来,只有恋人才做而挚友不做的事,不就只剩性行为了吗,之类的。”

“鸣花不满意的话,接吻或做爱也可以。所以别说分手。”

听到如此直接的言语,我瞬间胆怯。但这是园生已无暇顾及姿态的表现。即便如此,园生也想扼杀可能性。想阻止我和新太交往。这么一想,这种状况下我和园生的性行为,某种意义上,不正是新太和园生的性行为吗?性行为,似乎是为爱而做的事。

“反过来说,为什么想结束?是前阵子见到新太,觉得有点喜欢他了吗?想和他交往了吗?”

“不,老实说没那回事……”

倒不如说,正因为有了那次,我更确信了。三角关系任何一角实现,这关系就会结束。过了一会儿,我说:

“但是,我想,如果那样,也许就不能三人一起看电影了。”

“新太大概也不希望我出现吧。真不顺利啊。”

我们明明应该三人关系都很好,但仅仅插入了“恋爱”这东西,就变得如此不顺。

“就算阻止了我和新太交往,新太总有一天也可能喜欢上别人哦。你怎么想?”

“那个已经没办法了,只能放弃。因为我对那无能为力。但是,眼前发生的事,总想做点什么吧。”

“不过——”,园生继续说。

“万一新太要和谁交往,果然还是鸣花最好。”

“那已经矛盾了。”

“我知道。说到底,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不愿意,但其中还是会有‘反正的话’这种想法。不,到底怎样呢……”

“那样的话,我觉得和陌生人交往还比较好,你能在我和新太的婚礼上致辞吗?”

“大概不行吧,毕竟。”

“所以园生才没法和我分手吧。”

“是啊。如果可能,希望鸣花也能喜欢上我。那样才公平吧。”

我想,或许确实公平。若想继续维持至今的圈子,我也该融入这个流向。像衔尾蛇一样,新太咬我的尾巴,我咬园生的尾巴,园生咬新太的尾巴,然后就这样循环下去。

“真是徒劳,也不是幸福结局呢。”

“但是,很稳定吧。谁也不会不幸。”

在园生看来,单恋大概不算不幸吧。

“好主意吧。鸣花,你要喜欢上我哦。”

“要是能喜欢上就好了。”

本想轻描淡写,却认真说出了口。要将所有好感暂时平均,再重新构筑一个圆环。但做不到。

音乐品味好,嘴上不饶人,但意外地会照顾人,手很巧连鱼干都能用筷子轻松拆解的园生。明明有很多让人喜欢的要素,为什么无法产生恋爱感情?明明至今为止,我比任何喜欢过园生的人都更深入地与他交往过。

想永远和园生在一起。甚至想埋进同一个坟墓,为什么唯独恋爱感情不来呢?实在不行的话,接吻或做爱大概也不是不能做。

但是,做了那些,和现在这样仅仅共享“恋人”头衔、互相牵制,也没什么不同吧。

想到这里,差点哭出来,我用勺子舀起浸满酱油的醋饭送入口中。或许不该在园生面前吃难度低的饭。该去那种必须亲手剥壳的海鲜餐厅。因为春日井园生是会笑着看我那样做的人。

“喜欢上我,抱歉。”

大概是察觉到我表情僵硬,园生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说这种话的园生,拐弯抹角地想求得我的原谅。新太也好,园生也罢,都在我们之间排了序。喜欢上一个人,就是将其他人置于其下。他们把我放在悬崖下,却又担心地探头看过来。

我对喜欢上我的新太,以及对喜欢上新太的园生,都同样感到愤怒。对他们俩并非喜欢三人共处到能做出选择的程度,感到失望。

所以,我不会说园生期望的话。敷衍地回应,便知道园生又像涟漪般静静受伤了。

我不想做这种算计。算计留在游戏里就好。还能有三人无忧无虑玩耍的日子吗?

狡猾的是,我不会对园生说“你去向新太告白不就好了?”。只要新太还喜欢我,成功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即使顺利,读祝词的人也会变成我。那样的话,果然寂寞。看着只载有两人照片的幻灯片,一定会哭吧。

因为,园生他们的双人照,大多是我拍的。就像我和新太的双人照,往往出自园生之手一样。

新太担任顾问的运动部取得了相当好的成绩,似乎终于要参加地区大赛了。必然地,新太周末也必须出门的情况增多,我和园生有了更多两人相处的时间。

“社团活动不能请假吗?简直是黑心企业。”

因预定屡屡冲突,园生不满地噘起嘴。但新太摇头道:

“嗯,我也觉得不好,休息日被占用很烦,觉得必须改变,但孩子们能走到这一步,我很开心。”

我喜欢新太这一点。即使休息日被占用,新太也能坦率地为所教学生的佳绩感到高兴。这样的人当老师很难得。即使卸任顾问,新太大概也会去看比赛吧。

即使不是这样,新太也很忙。说是今年第一次带三年级班级,可以预见越近年末会越辛苦。不过,教师工作对新太而言是天职,他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很开心。

于是我发现。撇开恋爱之类的纠葛不提,新太是不是也渐渐倾向于社会那一边了?那样的话,即便保持这种胶着状态,我们关系的崩坏不也近在眼前吗?这种事真的可以吗?

“那也是成长的一环啊。”

之前还抱怨“黑心、黑心”的园生,一旦变成两人独处,便用沉静的声音如此说道。

“工作也会渐渐变得有趣,那种通宵在家喝酒、只聊游戏电影直到睡着的快乐,也会渐行渐远。”

“能别用那种口气说话吗?”

“我在说事实。”

园生毫无愧色,干脆地说道。

从在碰头地点汇合时起,我就觉得这次谈话与以往不同。他叫我准备两天一夜的行李,而我什么都没问,也是共犯。他叫我准备只露眼睛的帽子,若还意识不到是犯罪,就只是单纯的笨蛋。

园生连我去福井的车票也买好了。我当然想付钱,却被他固执地拒绝。一问之下,连旅馆似乎也安排妥当了。我知道这份周详并非为我,便没有抵抗,接受了。

“福井有什么?”

“嗯——,硬要说的话,东寻坊。”

“是有东寻坊的地方啊。总觉得,会联想到不好的东西。”

“听说现在已经没人跳下去了。嘛,虽然想死的时候还是会死,但似乎成了普通观光地。”

明明是谈论本该是重点的观光地,园生的声音却几乎没什么热情。

两人单独旅行是第一次。出门旅行时总是三个人。两人旅行的话,在新干线的双人座就能坐下。因为没有想坐窗边的新太,我久违地坐了靠窗的座位。

园生说截稿期很紧,说完便安稳地睡着了。这也是常有的事。移动中的园生大多在睡觉。其间,我和新太两人喝喝啤酒就过去了。但今天连推车也懒得叫,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

到达福井时,天已完全黑了。

旅馆的人说来接我们,我们便在站前长椅上等待。不知为何,长椅上优雅地坐着一具两足步行的恐龙模型,我们自然就坐在了它旁边。因为我和园生之间隔着恐龙,感觉比刚才融洽多了。为学生着想、陪同参赛的新太,并不知道自己被替换成了恐龙。

“我想要一间带露天浴池的私房,能清楚看到星星,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恐龙的另一侧,园生低声说道。

“曾说过这样的话。最符合条件的,就是这里。接下来要住的地方,私房带露天浴池哦。”

园生的话里省略了“和谁”。听他这么说,我才抬头看天,只见繁星点点。

看到那景象的瞬间,我清晰地理解了。

园生没有动摇。和我交往,是为了守护自己的爱,为了不让挚友我创造出任何机会,让泰堂新太有恋人。

但是,正因为太过不动摇,才把我带到了这种地方。间接的爱意表达,终究只是间接的,园生本该和新太来这里,和新太一起看星星。这样什么也拯救不了。

“露天浴池是挺期待的,但果然这很傻啊。”

“……嗯。”

“真的很傻。不该是这样的。”

“鸣花是想三个人一起来的吧。我明白。”

园生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说道,但那还不够。如果这趟福井之旅,是把我排除在外的话,我宁愿不来旅行。

忽然,我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园生喜欢的是我就好了。那样的话,就不必察觉如此丑陋的感情了。

园生订的房间相当宽敞,如预告所言带有露天浴池。看到房间的豪华,我抛开之前微妙的心情,坦率地感动了。从露天浴池确实能看到星星,仿佛童话直接变成了现实。虽然在这里的不是王子也不是公主,但也有只出现森林动物的童话故事。

而且,房间只有一间。三人旅行时,我总是单独一间。虽然最后总是滚到园生和新太的房间,但旅行时会订一个像免罪符般、不被使用的单间。曾几何时,我还觉得那间作行李间过于宽敞的单人房是理所当然的。

“同住一室呢,园生先生。”

“那当然,恋人来旅行,自然会住一间吧。”

园生理所当然地说。我点头。

晚餐时,园生以罕见的高速喝着酒。他本来就不是特别能喝。

但随着醉意渐浓,园生变得异常开朗,开心地叫着我的名字。不是新太的名字,而是鹿衣鸣花的名字。

然后,他开始聊起最近在玩的手游、正在制作的曲子。我也说了公司的糗事、想玩的桌游。这让我无比开心,身体颤抖。两人独处时,已很久没有这样的对话了。你来我往的交谈,愉快得不得了。无论我用鼻音哼出什么电影歌曲,园生都能猜出片名。或者说,因为我记忆模糊,自己都无法判断对错,所以园生给出的片名就是正确答案。

我加入广播部,是因为听说午休时可以自由播放。当时怀着改革学校午休播放的莫名音乐的革命心情。

结果发现,午休播放的奇怪音乐是当时的校长作曲的,存在着一个可怕的幕后交易:只要播放校长作曲的土气音乐,仅有部员两名、濒临废部的小广播部就能存续。

虽然心想“哪有这么明显的勾结”,但爱上了只有三名部员的小小广播部的我,轻易放弃了革命。

一边在校内播放“校长制造”的曲子,广播室里却随时流淌着新太带来的音乐。虽然不懂Pizzicato Fiv(注:日本流行乐队,由多乐器演奏家小西康晴和高波启太郎于1984年在东京组建)或Elephant Kashimashi(注:日本摇滚乐队,1981年成立,1988年正式出道。)的好,但我喜欢《教父》的原声带。

大概,园生作曲的根源就在这里吧。比起自我意识过剩的校长的烂音乐,园生制作的、水准高出数筹的音乐,追根溯源,来自新太。

那么,园生所说的“不知何时开始”的喜欢,或许就是源于那时。好感的丝线会无限延伸。

旅馆的人收走碗碟时,园生已几乎满脸通红。我慌忙让他喝冰箱里的瓶装水,或许是缓过来了,园生的眼神恢复了焦点。

“啊——……抱歉。有点喝多了。”

“酒量明明不好还逞能。只有三个人在一起时才喝这么多吧。”

“所以才这样啊。”

“什么?”

“喝得烂醉的话,会有种三个人在一起的错觉。果然我也,喜欢三个人在一起啊。”

听到这句话,我理解了。刚才园生像往常一样聊得投机,是因为感觉新太也在场。只有三人在一起时才这么喝的园生,想用酒精换取的幻想!果然园生没有动摇,恋爱真可怕。别叫我了。

正这么想着,园生却说:“要不,还是算了吧。”

“算了?指这种恋人游戏?”

“喜欢这件事……”

“要是能放弃,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但是,物理上分开的话,有时也能忘记吧。”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敲了敲躺在榻榻米上的园生的头。“痛啊——”,传来孩子般的声音。

“就是因为不想那样,才来福井的啊。”

“但是,这样说不定又能回到三人关系了。”

“回不去的。那种事,回不去……”

这次轮到我要赖了。即使园生治愈失恋的伤痛,作为普通挚友回到我们身边,那里也已没有原来的位置了。

我们是成年人了,都快二十六岁了。我们能保持不变,是因为刻意重复着同样的事。如果园生消失半年,我们就会改变。

“打算几年后,把它当作‘那时候真是形影不离呢’的回忆来说吧。我不要那样。我想把现在的生活,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反正总有一天,可能因为什么契机就结束了。”

“因为新太今天也陪着社团去远征了嘛!但是,没关系。等新太稳定下来,一定会优先我们的。绝对是这样。”

“所以,至少让鸣花和新太交往的话,至少不会各奔东西吧。”

“那不是我想要的。不要结束,不要离开……”

园生从不给我想要的话语,只是为难地看着我。我不想听“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这种冠冕堂皇的话。那是只有真心努力过想保持不变的人,才有资格说的话。

“不过啊——,总觉得所有人都不成家、就这样一直下去的所谓幸福结局,也挺难的。我倒是完全无所谓。但是,有点想看看鸣花和新太的孩子呢。”

“吵死了。闭嘴。那你来生啊。”

“能生的话就好了。”

“抱歉,我收回。”

“没关系,无所谓。”

园生干涩地笑了。该说的话不是那个。

我甚至想到,如果轮流生新太的孩子和园生的孩子会怎样。即使那样,两人终究没有交集。和打地铺时给的毛毯一样。有点不同吗?不,有什么不同?我只是被宠溺到可以假装没看见那种“特别”而已吧。

已经不想了。这样想对两人都是失礼,而且寂寞。或者说,为什么因为掺杂了爱,就变得如此寂寞了呢?

“要接吻试试吗?”

仍带着迷蒙醉眼,园生突然说道。

“……啊?”

“如果鸣花不讨厌的话。”

“不讨厌,但是。话说,园生你呢?”

为什么会变成“接吻试试”,之后又会怎样,我跳过这些,不由得反问。

“我们俩差不多吧。我不讨厌哦。因为我喜欢鸣花。”

这句话完美地嵌入了我的心中。如同我喜欢园生一样,园生也喜欢我。我们无法恋爱,但喜欢到可以接吻的程度,甚至能玩恋人游戏。

园生撑起身子。我知道闭上眼睛是常规做法,但我们却睁着眼做了。为了清楚认识眼前的人是谁。

虽然不过数秒,但从温度到表面的粗糙感,我都清晰地品尝到了。不知何时该分开,我一直交给园生主导。虽然是新手般的说法,但我连呼吸都忘了。

而从重新开始呼吸的瞬间起,地狱般的恋爱开始了。

接吻后,园生像往常一样笑着说:“什么都没变呢。”如他所言,吻结束后园生丝毫未变。因为我是鹿衣鸣花,不是他爱的泰堂新太。我也撒了个低级的谎:“是呢,什么都没变。”因为之后什么也没发生,我大概成功蒙混过去了吧。

但是,并非如此。之后铺好被褥,两人并肩仅仅是睡着的时间里,我依然持续恋慕着园生。是的,从接吻的瞬间起,我就彻底喜欢上了园生。

最初想到的是,园生真能忍受这个啊。每次回想都感到无处可去的灼热,明明才刚分开又想见面。理性明明能判断,但更根源的部分却不听使唤,失控了。

从福井旅行回来后,我身上发生了明确的变化。光是想到春日井园生,手就会发抖,奇妙的焦躁与幸福感灼烧着胸口。

不行。我明白了,心不仅存在于大脑。它们确实相连着。

是因为嘴唇相触,让我的大脑产生误会了吧。觉得“既然接吻了,就是喜欢的人吧”,甚至想追溯过去寻找理由。我明白了这世上两情相悦的人为何那么多。

我原本就普通地喜欢春日井园生这个人。所以才格外有效吧。好感的水杯本已满溢,被接吻一晃,便再也承载不住。

甚至觉得,即使因为和园生交往而导致新太离开,也无所谓了。就是这个啊,我想。这就是园生不顾一切也要战斗的原因吧。

我脑中清晰地完成了衔尾蛇的构图,那看起来像是新的稳定形态,但并非如此。这不是稳定。只是痛苦罢了。

从那之后,我没再联系园生。以往每到周末我们会互相联系,新太在就三人,不在就两人,安排出游计划。也就是说,除此之外我们基本不联系。然而,我却想打破这个不成文的规定,联系园生。

这可不妙,我是真心这么想。

所以,我采取了措施。

我设法抑制住想联系园生的身体,好好与园生保持距离生活。这种状态下见到园生,情况只会更糟。虽然像对待瘟疫,但别无他法。

出乎意料,这个方法很有效。

接吻后不到一周,我便察觉体内的热度已消退大半。那种喜欢园生喜欢得不得了的情绪,正渐渐淡去。当然,我仍在意园生。但还不至于失去理智。

我躺在床上,深呼吸,仰望天花板。

由衷感到庆幸,没有陷入恋爱的深渊。冷静想想,因为一个吻就可能喜欢上,这种想法才奇怪。

……但是,实际上我确实有点不对劲。现在虽然多少平静了些,但再来一次同样的事就难说了。做同样的事,或许能引出同样的反应。如果毫无间隙地重复,我或许就能恋爱了。

我可以选择他们两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前提被颠覆了。

怎么办。我,能喜欢上新太。即使心跟不上,只要套上“恋人”的框架就行。

周末,仿佛是看准了时机,园生不在。说是接的工作没做完,周末要闭门赶工。被截稿期追赶、与旋律对视的园生,虽然辛苦,却很充实。

与此同时,新太的社团活动告一段落,于是这次变成了我和新太两人独处。

“时机真不巧,园生也是。”

“要是拉赫玛尼诺夫(灵感)降临,或许能汇合。”

“不过嘛,和鸣花单独一起也难得。这样也行。”

勤勉的新太似乎一直禁酒至今,在久违的居酒屋里开心地喝着啤酒。

“推荐菜,说是金目鲷干。”

“嘿——,挺少见啊。”

“能点吗?”

我问,新太理所当然地点头。金目鲷正如照片所示,骨头多,似乎很难拆。这种东西,在公司前辈或其他朋友面前是吃不来的。难度十。我肯定不擅长拆骨,鱼肉大概会像橡皮屑一样被弄得碎碎的。但是,新太一定会默默吃掉变得狼狈不堪的金目鲷。

果不其然,我把金目鲷弄得一塌糊涂。即使自己都看不下去,新太也毫不在意地对散落着骨头、鱼肉和内脏的盘子下筷。如果我开口,他会帮我拆,但基本上新太的方针是尊重我的自主性。

“还是这么笨拙啊。”

“我一直想,吃这种东西需要执照吗?显然来这店的客人大部分都能漂亮地剔骨、吃到大块鱼肉。真奇怪。”

“但是,能吃就行了吧。金目鲷味道很浓。”

“这尾巴附近,硬得不像食物吧?用一双筷子攻略这里,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种情况不是‘一双’筷子,是‘两根’筷子吧?”

新太笑了。

我们一边交换近况、闲聊,一边愉快地喝酒。

其中聊得最多的,果然还是关于不在这里的园生。

和我和园生总谈新太一样。用话语填补不在场的人。园生和新太两人时,大概也在聊我吧。怀着一种想看看自己葬礼的心情,想置身其中。

即使这样相对饮酒的此刻,我也感受着来自新太的好意。

新太真的很关心我。什么事都认真倾听,我大概是被珍视着的。把烤鸡肉从签子上取下,移到小碟里,降低难度,这不是爱又是什么。甚至冒出这种傻气的想法。

我喜欢新太。如同我爱着园生,我也爱着新太。

好感的水也平等地积在新太的杯中。在这里和新太接吻,只要给大脑一个“了断”,我就能和新太交往。让园生不幸,得到普通的幸福。

因为,其实我知道。三人在一起什么的,是一场胜算不大的赌局。我、园生、新太,都有可能喜欢上其他人。那样的话,这个小小的、完整的世界也会结束。即使不是那样,我们也总有一天会改变。

那么,哪怕只得到一个人,亲手结束它,又有什么不好?在旁人看来,这难道不正是幸福结局吗?

我们不再是挚友,变成一家和一个朋友,虽会疏远但不会绝交。成为恰当、成熟的关系。

新太似乎想对我说什么。我有种会被告白的预感。或者,他今天或许在观察情况,打算下次再说。

我知道打破这种胶着状态的方法。只要我抢先向新太告白就行。我知道,我一定能喜欢上新太。我知道一个吻就能让水溢出,就能背叛曾经的自己。

“呐,鸣花。”

这时,新太突然一脸认真。放下玻璃杯的声音在耳中异常清晰地回响。是平稳而沉重的声音。

“怎么了?”

祈祷听起来不要太空洞。

大概还在犹豫吧。新太的视线游移着。

“……对了,听说那部电影的续集要上映了。喏,就是鸣花说过喜欢的那部。”

本该说出非常重要话语的新太,这样说着,稍稍转移了矛头。

新太提到的片名,是三年前两人一起去看的电影。带点悬疑元素,台词也很漂亮。也穿插了动作场面,最后的大团圆虽然有点“都合主义”,但很可爱。是那种“园生看了也不会无聊吧”的电影。

那天,看着片尾字幕,我想着不在这里的园生。想着那个因为“片名太长的电影好像很难懂”而拒绝的、思维简单的园生。

这么一想,就完了。

春日井园生不常伴身边的幸福,我一点都不想要。

于是,我静静地越过了那条线。

“想三个人一起去看。”

“诶?”

“那部电影,动作场面不少,好笑的地方也多,音乐也不错,下次把园生也叫上吧。”

“那是他喜欢的类型吗?”

“去了要是睡了也没办法。叫上他吧。”

我明确地说道,新太露出一丝遗憾的表情。这是至今未曾察觉的细微变化。但是,我知道新太心底的感情。我知道正确答案。在这种语境下提起那部电影,背后隐藏着想两人去看的心情。

但是,我故意装作不知道。一定会在新太不希望的时候,强行提起春日井园生。为园生准备他本不会来的电影的座位。很过分吧。我明知一切,却妨碍着新太的恋情。但是,这是战争。

如同春日井园生为他的爱而战,我也在为我的爱而战。

“也是。说起来,那家伙容易光看片名就下判断,在这点上很吃亏。”

“是啊。三个人一起看,说不定意外地有趣,就算睡着了也是回忆嘛。如果完全不对胃口,那就聊‘完全不对胃口’好了。”

听到这话,新太笑了。看到这,我暗自确信。

即使为无法两人同看的电影感到遗憾,新太也并非讨厌三人同看。因为,泰堂新太也是春日井园生的挚友。只要这份心意还在,我们就无法将园生从这个圈子里排除。过了一会儿,我说:

“啊,电话。可能是园生。我出去一下。”

“是拉赫玛尼诺夫降临了吗?”

“但愿是。”

说着,我拿着毫无动静的手机,走出店外。习惯撒谎的自己,真可怕。然后,我给园生打了电话。即使变成修罗场,响了两声园生就接了。

〈咦,你不是和新太在喝酒吗?〉

也许是生活不规律作祟,园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一定真的忙得不可开交。即便如此,我还是任性地说:

“现在过来。”

〈诶?〉

“管他什么截稿期,你现在只能来这里。没办法,回去通宵吧。”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用啊〉

“三个人在一起的话,新太就不会告白了。”

电话那头,园生倒吸一口凉气。

“我再也不和园生两人出去玩了。和新太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三个人在一起。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我答应你,园生。我会为我的爱而战。所以,园生你也别管什么姿态,优先维持三人在一起吧。想阻止吧,坏结局。防止我和新太交往,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三个人在一起。”

〈那,和我做的事不是一样吗?〉

“是啊。就像你不想被抢走新太一样,我也不想被抢走三个人。从今以后,你连那些只看片名就敬而远之的电影续集,也得给我来看。”

〈不要啊。虽然隐约察觉了,但我和你的电影品味真的合不来……〉

“少废话,快点过来。在那家常去的居酒屋。这店营业到最终点单,还能喝。”

我只说了这些,便挂断电话。收起手机回到店内。打算一落座就说“园生要来了”。虽然还没得到回复,但他肯定不到三十分钟就会来。连不感兴趣的电影也会不情不愿地陪看。会为维持三人关系尽力。毕竟,园生爱着泰堂新太。

就像园生以他自己为人质守护他的爱一样,我也要以园生的爱为人质,守护我的爱。

想来,我做的事很过分吧。但无所谓。因为从今以后,园生、新太和我,所有人都将平等地为爱而战的日子开始了,这是公平竞争。我强行转动着这扭曲的衔尾蛇。

当有人放弃自己的爱时,这个循环便会轻易结束。或者,当新太或园生无法再隐藏真心时,或许又会有灾难降临。但是,不是现在。那么,我想再这样持续一会儿。

我拿起一串剩下的带签烤鸡肉,为即将到来的园生准备小碟。因为这是此刻我能表达的最稳妥的爱意。

我深爱着泰堂新太,也同样深爱着春日井园生。

健康而文明的最低限度恋爱

被恋爱蚕食了身体,美空木绊菜才知晓自己的骨骼是何等靠不住。在这二十七年的人生中,她多少也探寻过自我,但结果发现,那里存在的似乎只是虚无。

回首望去,乌云已然迫近。绊菜所爱的日常被阻断,眼前唯有她自己选择的、孤独的山坡。

她脚下用力。只穿过两次的登山靴,在想象中发出嘎吱的悲鸣。当初在店里,面对众多排列的鞋子差异询问店员时,得到的回答是“紧急时刻的生存率不同”。那句被理所当然般告知的话语,令人恐惧。在山里,人是会死的。

一瞬间,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身处此地。

“您没事吧?美空木前辈。”

津笼实乡看着她。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无边的孤寂涌上心头。

即使绊菜死在这里,津笼大概也不会被问罪。不可能被问罪。表面上,这不过是一起事故。

但是,她心里其实明白。会死在这里,是津笼的错。

她一直被持续地杀害。被夺走了一切。骨骼的空洞里,填塞的全是爱意。

在那个命运攸关的早晨,绊菜刚得知挚友远崎茜被捕的消息。

联系中断了半年左右,正感不安之时,突然收到了“抱歉,我被捕了”这句冲击性的文字,后面还跟着一段条理清晰、易于阅读的长文,说明了来龙去脉。

绊菜还算善于交际,朋友也不少。即便如此,能称为挚友的,也只有茜一人。这样的茜竟落得如此境地,对绊菜打击很大。

而且,听说罪名是所谓的“跟踪狂”,她更加消沉了。她所认识的茜,不是那种会因个人感情给别人添麻烦的人。虽然她确实情事不少,但绝非会做那种事的人。

后来听茜说,她是因为不想和交往对象分手,才每天去对方家守候。

那段日子累计一百八十六天。这一百八十六天里,也包括了绊菜和茜一起吃饭的日子。那天,茜也去了交往对象的家吗?那个平静地切着猪排的茜,和因跟踪狂被捕的人,怎么也联系不起来。那只娴熟用刀的手,也曾无尽地敲打过门扉,或是喀啦喀啦地拧动门把吗?

她没有想过要和茜绝交。只是,不知今后该如何是好。真实的茜和被逮捕的茜判若两人,这让她害怕。她从没想过,恋爱竟能让人变得如此反常。

在命运瞬间的二十八分钟前,绊菜正为友人变得反常而忧虑。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也会遭遇那般境地。

绊菜就职于一家社交媒体运营公司。公司运营着各种社交媒体和网络服务,其中最有名、同时也是绊菜负责的部门所管理的,是一个叫“Cookers' Knock”的社交媒体服务。

用户可以自由发布推荐的食谱,其他用户可以参照并做出反应。受欢迎的食谱会出现在搜索前列,用户等级也会随之提升。说白了,就是个常见的烹饪类社交媒体。

与其他烹饪类社交媒体的不同之处在于,这个服务带有匹配功能。在“食性相投者合得来”的前提下设计的“Cookers' Knock”,可以让拥有相似收藏食谱倾向的异性相互连接。通过这种方式连接的异性,可以在运营方主办的烹饪课堂或聚餐场合实现线下见面。

这个“Knock功能”引起了话题,如今已成功占据了一个独特的位置,同时吸收了烹饪类社交媒体和配对应用的用户。由于不希望邂逅的用户可以关闭此功能,因此恰到好处地避免了用户流失。

“人嘛,说到底不过就是食欲、性欲和睡眠欲。能抓住一个就该谢天谢地了,能抓住两个,那简直就等于掌握了人类的百分之六十七。”

说起来,茜在不知哪次的酒席上曾这么说过。那番话本身很直白,过于直接反而不太喜欢,但在绊菜心里,那句话却自然而然地被接受了。正因为支配了人类百分之六十七的欲望,今天的“Cookers' Knock”才能如此安稳。

“Cookers' Knock”在稳步维系现有用户的同时,也逐步吸纳着新用户。虽无惊人增长,但这种稳定性正是其卖点。那仿佛永不停息的、如同河流般的流动,大概正因为它与人类紧密交织吧。

人不会轻易改变,渴求的东西也相同。不变。

总之,绊菜很喜欢这项服务。虽然对自社服务的匹配功能感觉平平,但看到用户零零散散地发布各自心仪的食谱,是件乐事。

现在,绊菜构思的是,能否将匹配功能也扩展到朋友关系。

不仅限于网络上互发消息,还作为能实际见面的朋友进行牵线。运营方可以设置目前仅限于异性间的线下见面机会。因为,难道不该如此吗?不仅能以美食连接恋人,若能连接朋友,该有多好?

然而,因为“这会大幅改变服务核心”这个理由,这项功能的实现一直被搁置。确实,这或许偏离了“配对应用 × 烹饪社交媒体”的初衷。但这项功能的实现,最终难道不会拓展“Cookers' Knock”的广度吗?

但是,除了持否定态度的上司们,连茜也反对这个功能。她曾用赞赏“Cookers' Knock”掌握了那百分之六十七的口吻说道:

“不,我觉得不行。朋友嘛,朋友就算了。”

“为什么?因为会偏离服务宗旨?但本来就可以关闭匹配功能,这说明也不是纯粹为了邂逅的服务吧?”

“嗯——,怎么说呢。将饮食与性爱联系起来很好,但将饮食与友情联系起来,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这话听起来,好像友情比恋爱低一等似的,我不喜欢。”

绊菜毫不掩饰不快地说道。茜则轻巧地回应:“要说友情比恋爱低等,那对绊菜你也太失礼了。” 真是狡猾,她想。

“不过嘛,作为试验推出这个功能,我觉得倒也无妨。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很好的数据。”

“……虽然你的措辞总让人在意,但谢谢你支持。”

“我支持你哦。无论何时,永远支持。”

茜笑了。那时吃的,好像是紫菜包饭。车站里有一家不错的店。

这事她时常想起。绊菜对“Cookers' Knock”被说成“不过是个交友软件”也感到不快。说到底,绊菜或许本就有些轻视恋爱或性爱。

总之,绊菜今天也在为“Cookers' Knock”的运营奔波,而茜被捕了。真是世风日下。

想着这些,绊菜抵达了公司。

今天,有位中途录用的新人要来报到。面试时留下相当好印象的他,在初次上班前就成了话题。好青年,二十五岁,名校出身。

即使有人神秘兮兮地悄声说“而且据说长得也不错”,绊菜也只是想“要么是能力优秀,要么就是特别机灵吧”。如果真是值得期待的人,说不定能一起大刀阔斧地改变“Cookers' Knock”。她只想到这个程度。

所以,直到命运瞬间的数秒前,绊菜对即将开始的痛苦,没有丝毫预想。

走到自己负责的部门,确实有个陌生人在。身高大约一米七二,稍长的头发快要垂到肩头。长相略显稚嫩,眼睛大得过分,体格却异常结实。笑起来的脸晒得黝黑。原来如此,难怪会成为话题。

他的手,伸向了绊菜。

“我是津笼实乡。请多指教!”

“我是美空木绊菜。请多指教。”

“是美空木前辈啊。今后真的请多指教了——啊,说两遍了。”

是平淡无奇的问候。毫无特别之处。即便如此,她还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津笼。之后,才慌忙握手。

“抱歉,刚才有点发呆。”

“哪里哪里!您太客气了。请多指教——啊,算了,希望您能关照我大概三回份吧。”

津笼笑着说道。伸出的手,也比绊菜的手晒黑许多。

她想起上司说过,津笼似乎是她的直属后辈,希望她多教教。是吗,原来是后辈啊,她再次想到。手松开后,绊菜坐回自己的座位。有种奇妙的感觉。

之后,津笼也在大家面前做了自我介绍。之前在某进口杂货公司工作,但想做其他工作,于是决心跳槽。爱好是烹饪和观看足球比赛。来这家公司前,就个人在使用“Cookers' Knock”,通过发布食谱,用户等级已升至相当程度。

“能参与到‘Cookers' Knock’的工作中,我真的很开心。今后请多指教。”

“喜欢烹饪啊。是喜欢做,还是喜欢吃?”

绊菜的同期乃泽,为了打开话题这样问道。

“都喜欢。也喜欢去品尝稀奇的美食,经常读‘Cookers' Knock’官方的‘美食探访’专栏。”

啊,她想。那是绊菜策划的栏目。是绊菜走访不太起眼的名店进行介绍的内容。播放量不算太高,但常收到用户反馈。好几次绊菜介绍的店,被通过匹配功能连接的情侣选作见面地点。不知道他最喜欢哪一期呢,她想。

回过神来,津笼的自我介绍已经结束,响起了掌声。为了不让人察觉慢了一拍,她轻轻地鼓起掌。

鞠躬多次的津笼,不知为何在最后的最后与她目光交汇。大概是疏忽了吧,津笼腼腆地笑了。

仔细想想,真的平淡无奇。无论回想多少次,都毫无特别之处。长相也并非她的菜,虽然被称赞“美食探访”让她开心,但那篇文章也被很多人称赞过。

然而,仅仅如此,绊菜就喜欢上了津笼实乡。此时她还无从知晓,但追溯自己疯狂的源头,绊菜总会回到这个早晨。就这样,绊菜明白了“一见钟情”这个如同玩笑般的词语,为何能载入词典。

回到家后,绊菜倒在床上,仍想着津笼实乡。

与其说在想,不如说是在脑海中描绘。试图构建、重组记忆中的津笼实乡,用想象中的台词震动耳膜,不知为何,身上渗出粘腻的汗。

茜那边没有后续消息。绊菜“判了什么刑?”的提问,只显示已读,再无回应。所以,自己才会想这些多余的事吧。

她在舌尖滚动“津笼实乡”这个名字。是那种似乎常见却又少见的姓氏。但很适合他。闭上眼睛,耳边回响起“美空木前辈”呼唤自己的声音。

连吃晚饭的心情都没有,只是茫然地看着手机。打开的是LINE。确认了茜没有回复后,便一直盯着津笼实乡的个人资料看。

津笼把自己的照片设为了头像。本人占画面太大,信息量不足的照片。只知道是在某个家里,笑着比V字手势。想找找有没有拍到其他东西,但确实什么也没拍到。

手指滑动,进入了可以发送消息的聊天室。凝视着这个没有任何交流、空荡荡的地方。

她想,也许今天联系比较好。因为今天的话,方便用“今后请多指教”之类的话开头。等到明天再说,就显得“事到如今”了。能发送“今天辛苦了。明天起请多指教”这句话的,只有今天。

实际上差点就发出去了,但在最后关头停住。

通过工作才得知的LINE,私下联系真的好吗?这算不算某种职权滥用?如果因为是前辈,觉得即使麻烦也必须回复,那她可能会死。但是,明天就发不出去了。

怎么办。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才好?前辈发来问候的LINE,对方会怎么想,该不该上网咨询一下?“Cookers' Knock”有可以轻松使用的闲聊聊天室,能和陌生人交谈。

但是,如果被说“烦人”,她大概就会失去给津笼发LINE的勇气。那样的话怎么办。

正想着这些,手机突然“砰”地响了一声。

〈今天谢谢您了!明天起请多指教!〉

她不敢相信这一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原本空荡荡的聊天室,有了津笼发来的消息。是那种似乎只在今天才会收到的、非常及时的语句。她慌忙回复。

〈辛苦了!大家都很期待,要加油哦〉

发送后的几分钟,简直度日如年。然后,回复来了。

〈您别给我压力啊(笑)有美空木前辈在,我也很依赖您!〉

〈哈哈(笑)能和津笼君一起工作,感觉会很有趣,挺好的〉

〈我会努力让美空木前辈开心的!啊!工作方面也会加油!那今天就先这样,辛苦了!〉

从绊菜的角度看,这已是“结束”的语句,对话就此终止。

之后,她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好一会儿。想要主动联系的心情悬在半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满溢开来。

大概他也给别人发了同样的内容吧。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很开心。至少,他认为可以在工作时间外联系绊菜。

之后,她又开始害怕已读是否显示得太快。这样不就暴露了自己一直开着和津笼的聊天界面了吗?她祈祷津笼没有注意到那几乎没有延迟的“已读”。

她用手指描摹津笼发来的“明天”二字。是吗,还有明天啊,她想。今后绊菜要和津笼一起工作了。这么一想,胃部深处便缩紧了。总觉得这事,有种莫名的可怕。

顺便一提,美空木绊菜的爱好是看电影。今天本是某个网站上,她喜欢的导演的独家线上电影上线的日子。日程应用也设了提醒,甚至日历上都标了。

然而,绊菜连那个网站都没打开。明明是那么期待的电影。事到如今,或许她本该采取些对策。但,究竟该做什么?

第二天上班,津笼实乡理所当然地在那里。道了早安,绊菜也以笑容回应。

刚入职的津笼被分配的工作,是分类整理寄到“Cookers' Knock”的用户需求,将有价值的汇总成报告。绊菜刚入职时也做过。一旦理解了报告格式,是很简单的工作。

绊菜解释了步骤,但总共花了不到几分钟。因为虽然重要,但要做的事并不复杂。

然而,就连那几分钟也让她觉得漫长。眼底灼热的块状物,搅乱了绊菜的心。认真听她说话的津笼,看起来异常美丽。

“嘛,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任何时候。”

“谢谢您!我想我真的会毫不客气地问很多,请不要抛弃我!”

“问多少次我都不会生气的。直接问我也行,有什么事……用LINE之类的也可以。”

“不,真的太感谢了!非常有安全感。”

津笼笑了。眼底的灼热块状物有了质量。再这样增加下去,大概会化作泪水从眼中溢出吧。所以,绊菜慎重地深呼吸。后退一步,微笑着说:

“可能看起来像处理投诉,但‘Cookers' Knock’的相册功能啦,退会时的数据导出功能啦,也是从这里诞生的,……希望你能加油。会关联到新功能的。”

“是,我会努力的。”

“嗯。拜托了。”

说完,舌根发麻。

回到隔着两个座位的自己座位时,绊菜的心跳声吵得惊人。感觉仿佛身体内部在被强行敲打,几乎无法正常坐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下期“美食探访”,一行也写不出来。

直到此刻,绊菜才意识到自己的异常。

她,致命性地在意着津笼实乡。

休息时间去了洗手间,给昨天的聊天记录截了图。保存下来的画面,在她看来仿佛是自身灼热的证明。明知不对,但心中却没有阻止自己的话语。她将保存的图片放入文件夹,设置了自动上传到云端。完成了。

之后,她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好一会儿。

在现代日本,恋爱不能称之为罪。但,工作延误是明确的罪过。

这次的“美食探访”稿件,花费了平时数倍的时间。取材早已完成,想介绍的菜品、想写的文字也已在脑海浮现。这真是罪过。因为这项工作延误,想处理的事情一件都没完成。有好几件大概要带回家做了。会变成这样,还是刚毕业那会儿以来头一遭。

为了不被发现自己在在意,她尽量不看津笼那边度过了一天。说不定津笼会来提问。该怎么回答才能显得自然、给人好印象?一直想着这些,无法集中精神。

是喜欢上他了吧,想到这里眼前一黑。

并非至今没有与人交往过。有过好几次恋人。不能说那些全都不认真。绊菜每次都尽力做到了当时所能做到的最好的恋爱。

那么,这威胁到工作、侵蚀着生活的,又是什么?昨天,她对着LINE度过了多少小时?这时,她才终于想起期待已久的电影。骗人的吧,她特意说出声。如果这叫恋爱,那至今为止的一切都成了闹剧。

为什么,会如此喜欢津笼实乡呢?

因为还没说上多少话。几乎不了解他的为人,长相也并非特别值得称道惹人怜爱。是至今经历过无数次的交流。毫无特别之处。没有喜欢的理由。

但是,一旦开始列举不该恋爱的理由,就已经完了。不在坑底的人,不需要攀爬的绳索。在试图收集讨厌的理由、想要逃离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那之后,津笼最终也没来提问。她想起他第一次做的报告要点归纳得很好,没什么可挑剔的。成果出色。津笼很优秀。

不过,即使不用等待提问,也有幸得到聊天的机会。工作结束后去扔塑料瓶时,在垃圾桶前偶然遇到了津笼。

“啊,辛苦了,美空木前辈!”

“辛苦了。工作习惯了吗?虽说才第二天。”

“是!因为大家人都很好,很容易融入!”

仅仅交换一句非工作联络的对话,脊背就颤抖了。

“是津笼君你容易融入啦。感觉你好像很久以前就在这里了。”

“您这么说我很开心。”

津笼拿着的塑料瓶,“哐当”一声被垃圾桶吞没。她强烈渴望得到对话的正确答案。总觉得一字一句都可能混杂着致命的失误,这很可怕。对话是无尽的地雷区,她恐惧着一步踏错就无可挽回。

但是,当绊菜要返回办公室时,津笼极其自然地跟了上来。步调变得一致,心跳声混入其中。

“这公司的氛围很和睦呢。我喜欢这种气氛。”

“关系好是肯定的。‘Cookers' Knock’的点子什么的,也会在闲聊时互相分享。大概营造出了容易讨论的氛围吧。”

“和美空木前辈也很聊得来。不知道能不能和前辈说这些。”

“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说着就到了办公室。如同分流的河水,与津笼的距离拉远。一瞬间,与津笼目光相接。她慌忙移开视线,瞥见他口袋里的手机。手机壳似乎是某支足球队的。从足球标志能看出来。

“呃——……那,辛苦了。明天也请多指教。”

津笼挥了挥手。绊菜也轻轻挥手,心想:

如果能提供些话题,大概能留住津笼。如果绊菜有存货,就能得到那几分钟。

那天晚上,绊菜搜索了从未搜索过的词汇。“足球 知识 立刻懂”。虽然是未经仔细推敲的粗略关键词,却搜出了很多为初学者易懂、简明扼要总结的页面。这世上,寻求立刻能懂的足球知识的人,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如同备考般,她将规则塞进脑中。对只知道“把球踢进球门就行”的绊菜而言,越位的概念看起来像是近几年新增的例外规则。

有趣的是,搜出了很多YouTube上发布的视频。有大量诸如“三十分钟解说J联赛”、“十分钟盘点当前瞩目选手”的视频。甚至还有“上周瞩目比赛二十分钟精剪”这种只汇集比赛名场面的视频。

实际一看,即使是对足球一窍不通的绊菜,也觉得易懂好记。只要牢牢记住这个视频的内容,似乎就能聊上不少。更贴心的是,还有讲解即使不太懂足球,也能显得“懂行”的要点视频。她也试看了,并用自己的方式将要点整理到笔记上。

这些视频的播放量,全都超过十万。二十分钟精剪系列,有的甚至接近五十万。竟有如此多的人,并非实际观看足球比赛,而是通过这类视频紧急获取知识。

看这些视频的人,大概也像绊菜一样,为了得到与他人交谈的话语而拼命吧。是为了追赶津笼热爱足球的多年时光,而寻求那十分钟吗?

有所谓“速看电影”这种东西。是结合电影详细剧情梗概,拼接场景画面,让人能在十分钟左右获得“看过电影”体验的视频。从著作权角度看也属违规的那些视频被查处时,绊菜打心底感到高兴。她厌恶制作那种视频的人,以及靠那种东西获得“看过”满足感的人。

那么,眼前这些足球视频,对绊菜而言的福音,又算什么呢?

她重新确认正在看的视频。除了从官网引用的画面外,没有其他图片。比赛的说明也主要是文字和免费素材。没问题,她告诉自己。但这“没问题”具体意味着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即便如此,绊菜必须制造接触点。为了让津笼看向自己。为了不被他视为普通的职场前辈。今天没能得到的那五分钟,要用这个视频来换取。

想象着实际与津笼对话的场景,知识意外顺利地进入了脑海。复述瞩目选手的名字和战术,想象着与津笼谈论这些的情景。于是,绊菜产生了自己仿佛很久以前就喜欢足球的错觉。

由于有同期的前辈乃泽在,绊菜很少能全神贯注地与津笼接触。今天津笼也顺利完成了工作,她只能给予简单的指示。

不过,只要在同一职场,总会有闲聊的时机。去饮料机接咖啡时,津笼主动搭话了。

“这里点心种类也很丰富呢。让人兴奋。而且还是免费的。”

指着饮料机旁边的零食,津笼说道。掌心感受着咖啡的温热,绊菜冷静地回答:

“是啊,确实。以前是要投币的地方,就这样随便拿了。是办公室Glico?(注:指公司提供的免费零食,源自格力高‘办公室的Glico’广告活动)”

“对的对的。我以前的公司就是那样。觉得投零钱麻烦,不太用。这个真好。”

“这个啊,其实混着‘Cookers' Knock’想请我们试用的样品。所以才免费。提供样品的公司,顺便也会给些其他零食。”

“嘿——,挺划算的机制。”

“某种意义上也是匹配功能。与企业的匹配。”

她开着玩笑,寻找正确答案。啜饮咖啡拖延时间,凝视着天真挑选零食的津笼。

在他拿起脆脆巧克力棒的瞬间,绊菜开口了。

“说起来,上周‘Mid Weekendis’和‘东方 Clamps’的比赛看了吗?”

“诶?”

“因为你说喜欢足球,想着你可能关注了。”

她抛出在视频中学到的、上周的瞩目比赛作为话题。那两队瞩目选手的名字,她也已“预习”完毕。就算万一话题没热起来,也能留下“喜欢足球的人”的印象吧。

于是,津笼瞬间眼睛发亮。

“诶,难道美空木前辈也喜欢足球吗?”

“我哥哥喜欢,所以就跟着看了。没什么特别支持的球队,但有比赛就会看。”

为了避免产生龃龉,她谨慎地措辞。

“诶——!真的吗!嘿——……早知道就好了!我是Mid Weekendis的粉丝哦。”

“啊,是吗。那,难道你喜欢远井选手之类的?”

“那可是千里挑一的天才啊。我从没见过他在关键时刻失误。诶,糟了。诶——,没想到职场有能聊远井的人。”

津笼的表情放松下来,笑开了。虽然津笼总是面带笑容,但真正笑的时候似乎是这种表情。是对能共享兴趣的对象展露的、放下戒备时的脸。

从那儿开始,他们聊到咖啡都凉了。视频的信息似乎确实高度压缩,即使是临时抱佛脚的知识,对话也顺利进行着。

津笼体贴地推进话题,填补着绊菜从视频获得的知识间的空隙。这舒适得让她甚至产生了自己真的喜欢足球的错觉。

“聊了好多呢。抱歉。能和美空木前辈聊足球,我太高兴了。”

“不,我才要……之前职场一直没人和我聊这个。”

“美空木前辈,您也会去运动酒吧之类的地方吗?”

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运动酒吧到底是什么?大概是酒吧吧,但和运动是怎么联系起来的,她不明白。但此时若表现出困惑,至今的谎言可能会被看穿。

“以前常去。”

怀着豁出去的心情,绊菜说道。这同时也是句很狡猾的话。这样说,或许还能以“不了解最近的运动酒吧”为借口蒙混过去。要是被问到具体地点怎么办?运动酒吧到底在哪儿?

紧张得身体僵硬。但津笼说出的话却出乎意料。

“那,下次一起去运动酒吧吧。在气氛不错的比赛时。”

运动酒吧,顾名思义,是以观看体育赛事为目的的酒吧。店内设有大型屏幕,客人们可以一边观看一边随意助威。

今天光顾的运动酒吧里,正进行着两支绊菜完全陌生的足球队的比赛。镜头拉远展现全场,又推近拍摄选手,每次酒吧里的客人都爆发出欢呼。没有视频那种解说指引、观看真实比赛,看起来犹如异国的仪式。

四处响起的“哇啊啊”欢呼声令她恐惧,身体不由得缩紧。想到津笼平时就在这种地方享受,她有点难以置信。感觉他像是远到难以置信的生物。手中莫吉托的薄荷味,刺鼻地刺激着鼻腔。

“喂,你没事吧?”

站在对面的茜,抓住了绊菜拿着莫吉托酒杯的手。

“虽然我说了去绊菜想去的店就行,但你这状态真让人担心。难道忘了预约,随便找了家店?现在离开这里去街上逛逛也行哦。”

茜温和地微笑。她光泽的黑发漂亮地编起,与这种氛围的场所也奇妙地相称。或许也因为她身穿白色开衫和黑色皮裙的打扮。耳上闪亮的珍珠耳环,反射着店内的灯光。

“不,不是那样。要喝酒的话,这里比较好。”

“是吗?那倒无所谓。”

茜说着,倾斜着手中的精酿啤酒瓶笑了笑。身后又响起欢呼声。这种地方,她一个人是来不了的。幸好有茜在。

和断绝联系时一样突兀,茜突然联系说想见面。她说店可以随便定,绊菜提议运动酒吧,她爽快答应了。于是,现在两人在这里。

被处以罚款但缓期执行的茜,表情仿佛一切都得到了宽恕,明朗而清爽。茜依然没有与那位恋人复合,禁止接近令也下达了。什么都没得到,只留下了巨大的负面影响。

但,本该变得反常的友人,正用漂亮的筷子手法分解着罗科莫可盖饭。将盖饭的配菜一样样移到盘子里,是茜一直以来的习惯。

“在这种地方也吃得这么实在啊。”

“这种运动酒吧的盖饭什么的,味道很不错哦。来的客人也体力充沛,想吃实在的。”

“你对运动酒吧很熟?”

“不熟。不是我,是亮君很熟。”

茜若无其事地说。

“亮君”,是茜以前交往的男友的名字。也是茜跟踪的对象。

“不过,绊菜会对这种地方感兴趣,真意外。因为绊菜是彻头彻尾的室内派吧。是男朋友喜欢足球?”

“……不是男朋友。”

“我还以为你会说‘别什么事都扯到恋爱上’,原来是真的啊。”

茜打心底里高兴地说道。虽然知道她一直喜欢恋爱话题,但连别人的这种事也能像自己的事一样享受的茜,绊菜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哪的人?职场?”

“职场。……中途录用,来了个后辈。”

“喜欢足球?”

“嗯。所以现在在学习,想知道运动酒吧是什么样的地方。”

说出口才发现,过于简单,令人羞耻。为了寻找共同话题,甚至用视频临时抱佛脚地学习。冷静想想,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茜仿佛看透了这种心情,继续说道:

“不是挺好嘛。这样能聊的话题又多了。”

“冷静想想,这不会有点恶心吗?不是因为合得来,而是去迎合对方。”

“想要聊天契机而去了解对方兴趣什么的,我觉得很正常啊。”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明明至今为止都能正常恋爱。而且,也没变得这么反常过。”

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是因为眼前是茜。她曾以为茜变成了难以捉摸的人。但这样交谈的茜,正是绊菜所熟知的、最喜欢的挚友,而且更重要的是,是自身未来的某种延伸。

她能理解茜因为无法放弃亮君,不断前往他家的心情。恐怕,继续这样发展下去,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或许暗示她的情况暗示得过于露骨了,但茜并未感到不快,而是认真地点头。

“肚子饿到不行的时候,会什么都不想吃,对吧?但那其实是因为极度空腹,饿过头了。所以,只要有一点东西进胃,就完了。”

“你是说,之前的我一直处于饥饿状态?”

“与其说饥饿,不如说是没尝过的味道吧,我想。”

茜戳破煎蛋的蛋黄,抹在罗科莫可盖饭的生菜上。昏暗的店内,看不清生菜的颜色。粘稠的液体,看起来像是从生菜叶分泌出来一般。

“那个啊,已经不行了。一旦被那种东西捕获,会发生可怕的事。只能不断地走向终结。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抓住。因为是地狱啊。”

茜用充满确信的声音说道。那样子简直像预言家。她乌黑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绊菜。

“所以,去运动酒吧这种程度没事。就算说了喜欢足球,那也只是可爱的谎言。”

“可爱的谎言……嘛,或许是吧。但,再进一步应该不至于变糟。”

“会变糟的。”

茜固执地说。

“我就是例子。听着,我也不是会变成这样的人。曾经更理性,也懂得最低限度的分寸。绊菜也没想到我会变成这样吧?”

“……没想到,但是。”

“会在谁都预料不到的方向上变糟的。……啊——啊,哈,啊,射门进了。……怎么说呢,足球到底在干什么,真搞不懂。球也小,人也小。”

“人只是看起来小,实际大小一样。”

“比起那个,马什菲尔德导演的新作看了吗?线上独家那个。”

茜眼睛发亮。接着,她开始开心地说起来。

“虽然不想太吹捧,但这次真的太棒了!哎呀,这不会成为马什菲的代表作吧?特别是长镜头时的全景拍摄,太有魄力了。”

说起来,茜也喜欢电影。说起来,那正是两人熟识的契机。喜欢电影这点也是,更进一步说,对电影本身的品味也合得来。曾就一部电影聊个没完。过了一会儿,绊菜说:

“抱歉,我还没看。”

自上线以来,已过去快两周了。自开始为爱疯狂以来,已过了这么久。电影还没看,足球精剪视频却已看了几十部。甚至多到能反复看好几遍那部电影的程度。

〈美空木前辈!!!!那个远井的射门看到了吗!?!?!?我兴奋得快死了!!!!糟了!!太帅了!!〉

〈啊,抱歉(笑)太兴奋了,差点死掉……(笑)〉

茜那充满确信的预言,应验了。

自那以后,他们开始零零星星地进行私下联系。话题主要是足球,每当Mid Weekendis有活跃表现,津笼就会发来消息。

绊菜也期待着这一点,开始观看Mid Weekendis的所有比赛。互相交换比赛感想,能聊上不少。

虽然交流变多了,但每一条都承载着过于沉重的意义,折磨着绊菜。不知道能在足球以外的话题上深入多少,话题总是围绕着中场选手远井加深。不知道津笼的血型,却知道了远井喜欢的四字成语。喜欢的人没被收录进维基百科,让她感到悲哀。

此外,Mid Weekendis没有比赛的日子也令她烦恼。其他队伍的比赛时,也可以评论吗?还是只在Mid Weekendis比赛时联系才好?私人联系中断多久,就会变回普通的前后辈关系呢?

害怕联系中断,她越发努力吸收足球知识。为了聊得更开心,她想能从各种角度谈论足球。

但是,尽管看了这么多,关键是她对足球本身完全提不起兴趣,这很困扰。花了这么多时间,足球终究只是连接津笼的桥梁。

于是,当失去联系津笼的借口时,她又开始求助于占卜。在寻求无解之问的答案时,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东西了。

绊菜选择的是,网上可以抽取的塔罗牌。可占卜的项目很简单,就是这段恋情能否实现。简单明了,非常合适。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明明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却反复按下洗牌按钮,翻开卡片。

如果出现好结果,她会因抽了太多次觉得不是真实结果而沮丧。如果出现坏结果,又会害怕就此确定,再次重新抽牌。没完没了。

本该记住第一张牌是什么,但已想不起来。甚至觉得,或许只是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梦境。世界。愚者。倒吊人。哪个是自己愿意接受、能被宽恕的结果,她不知道。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连续抽了近一小时的塔罗牌,不由得扔掉了手机。没看最后的结果,是因为那样又会开始循环。那么,上次抽到的命运之轮牌就好。

全是毫无意义的时间。即使抽到好结果,也不可能和津笼实乡交往。

绊菜脑中闪过“斯金纳箱”。那是设置了机关、动物按下杠杆就会掉出饵料的箱子。无论饵料是否出现,被放入箱中的老鼠都会持续按压杠杆。如果连续几天重复这种事,大脑会变得不正常吧。或许已经不正常了。

即便如此,绊菜也停不下来。仿佛为了确认自己当下的立场,每天都会度过这段时光。

虽不认为塔罗牌起了作用,但在津笼来公司三个月左右时,绊菜和津笼已能聊很多了。津笼习惯了早到公司,来得早就能制造两人的独处时间。因为不擅长早起,她比以前睡得早多了。可怕的是,津笼说十点半睡,她便也配合着。

“早啊,津笼君。今天也这么早。”

“早。不,是在这附近的便当店买午饭,但因为人气高,这个时间来才能随便选。”

说着,津笼举起手边的塑料袋示意。这样啊,她说完,若无其事地开口:

“午饭是买着吃,那晚饭呢?每天自己做饭?因为是烹饪爱好,应该不觉得麻烦吧?”

真正想问的并非这个。通过这个问题,她真正想探问的是,津笼是否有恋人。是否有同居对象,或许能通过这个问题推测。

不能直接问,是因为如果这个男人有恋人,她会无法振作。那是杀死被投入斯金纳箱的老鼠的、最初也是最后的雷击。谁也无法自己落下断头台的铡刀。想死的时候,希望是偶然死去。被从天而降的东西砸中,毫无意识地。

“自己做饭啊……说这个可能对‘Cookers' Knock’不太妙,但这附近好吃的店一大堆,最近有点偷懒了。”

“啊——,不过也是。转角那家定食屋真的什么都有。”

这,怎么样?津笼是和谁去吃饭吗?但是,既然用了“偷懒”这个词,或许并非如此。也许没有为谁做饭,也没有谁为他做饭。这么一想,她浮起的笑容便有了底气。

毫不知情的津笼,极其自然地说道:

“真的什么都有呢!这里。运动用品店、健身房也有。”

“大书店和电影院也有呢。”

“那两样我完全不去,所以没什么好处,但确实厉害。”

津笼轻描淡写地说。

“意外。不看电影啊。”

“完全不看。倒是会看很多体育比赛。美空木前辈常看吗?”

“热门作会关注一下。”

一瞬间,茜的脸闪过脑海。自那以后已过了三个月,绊菜仍未看马什菲尔德导演的电影。不仅如此,一部电影都没看。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她打了个寒战。想起半年前标记的想看电影。那些大概已结束上映了吧。虽然可以借口说线上或DVD看就行,但自己真的会好好看吗?

说到底,当“好好看”这个词浮现时,电影对绊菜而言,已变成了某种不同的东西。

“啊——,这样啊。我不擅长电影院,那儿是弱点。”

“我也不擅长电影院,大多是看线上。”

她在做罪孽深重的事。将三个月没去的电影院当作垫脚石,转化为共鸣。有必要做到这地步吗,她想。

果然,津笼开心地说:

“是吗?和我一样。我们有点相似呢。我一直觉得和美空木前辈很合得来,没想到相似到这种程度。或许是命运。”

做到这地步的理由,就在于此。

绊菜喜欢看电影。喜欢读小说。不懂体育的乐趣。连参与都不喜欢。足球是她最不擅长的。因为总是搞不清球在哪儿。

但只要能掩盖一切、调整频率,就能得到想要的话语。

也许,她和津笼实乡其实完全不合。即使关系进一步发展,她也要一生追逐足球比赛结果吗?面对三个月都无法乐在其中的足球比赛结果?想想就晕。未来的人生太过漫长。

另一方面,她也自觉在这三个月里,陷得更深了。

津笼是会顾及他人、不忘关怀的人。她见过他不动声色地为别人的失误兜底的样子。喜欢他对谁都认真打招呼。喜欢他与客户交谈时,能看出他是真心享受。喜欢他为了妹妹,悄悄收集饮料附赠的小挂件。喜欢他的指甲总是修得整齐干净。喜欢他听人说话时,会好好看着对方的眼睛。

一起吃饭时,吃得比想象中多的地方也喜欢。说“我开动了”时,不知为何会微微驼背的样子也喜欢。钱包里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样子,用LINE时加标点的习惯,真正兴奋时又会去掉标点的样子,在星座占卜中绊菜运势垫底的日子,他总会给一块零食的地方,他的声音,他的姿态,全都喜欢。

兴趣不一致并不会导致断绝。也许不能一起去电影院,但一定能一起看足球比赛。如果那样就能满足,不也挺好吗?光是并肩行走就感到幸福,这算不健康吗?甚至不纯洁吗?即便如此,绊菜也无法放弃自己牵引而来的这份命运。为此创造出的美空木绊菜,必须得到相应的回报。

“啊,差不多该开工了。那,回头LINE聊。”

“嗯,回头见。”

经他提醒,才想起今天有Mid Weekendis的比赛。

今天津笼也一定会发LINE来吧。发给同样喜欢足球的、命运般的美空木绊菜。

她正对着电脑发呆,收到上司通知有一个企划通过了。是绊菜早就提议的、专题介绍出现美食的小说,并附上作品中出现的料理的还原食谱。

“最好有近期的好书可以介绍。出版社也希望尽量介绍尚未绝版、现在能卖的书。最近有什么觉得有趣的吗?”

上司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绊菜。

这时她才意识到。绊菜已经有一阵子没读书了。变成这样之前,她一周读两本。享受在通勤电车上翻开书的感觉,但最近早起太痛苦,要么睡着,要么就是在看足球视频、回顾和津笼的聊天截图。

“最近……有趣的书是看过几本,但印象深刻的食物描写一时想不起来……”

“啊,不用那种意识去找是找不到呢。话说,美空木你之前推荐的有趣小说,不都是硬核悬疑嘛。看,北欧的……那个也几乎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感觉,食物描写什么的,对吧。”

她笑着点头,蒙混过关。关于特辑要介绍的书,决定参考过去做的读书笔记,挑选几本。上司叮嘱“最好有近期的”,她含糊地点头。现在的自己,还能做到读小说并从中选书这项工作吗?

回到家,环视许久未更新的书架。提交这个企划时,本想推荐哪些书来着?如果是“Cookers' Knock”的用户,应该会为这个描写心动才对。

无奈,她翻开读书笔记。简洁的横线本上,密密麻麻地手写着书名和感想。最后记录的是一本近四个月前出版的推理小说,甚至还仔细临摹了书中出现的宅邸平面图。

简直像别人写的一样。写下这些的“别人”,已经死了。因为一直持续的习惯,不自然地中断了。她不由得想烧掉这本笔记。因为仅仅谈了一场恋爱,就连一直坚持的事也抛弃了,这仿佛在控诉着她。

她知道那些因恋爱而身败名裂的人。明知是绝对的昏招,却仍投身不伦之恋的人们。在过于钻牛角尖的恋情尽头,动刀伤人的人们。无法舍弃恋情而选择殉情的恋人们。以及,因跟踪狂被捕的挚友。

环视房间,这里惊人地有很多书。也有电影的DVD,还有喜欢的电影海报。难以置信自己住在这里,却未曾享受过这些。呼吸变浅。这房间的主人是谁?

在房间中央呆立时,收到了津笼LINE的提示音。Mid Weekendis的比赛开始了吧。那么,绊菜必须打开电视。

企划文章,从读书笔记记录的书本中挑选。过去的绊菜详细记载了感想,所以选择并不难。

没能选出近期的书。久违买的小说,读到三分之一就读不下去了。

然后,决定性的事情发生了。

“我啊,超级喜欢登山。登山。”

像往常一样享受着开工前的闲聊时,津笼露出像是要透露珍藏秘密般的表情说道。

实际上,这对他而言大概是相当私密的信息吧。不是谁都会告诉的、稍微藏在阴影里的东西。这过于健全的内容让她颤抖。如果这种事就能让他用那种声音说话,某种意义上算是欺诈师了。

而绊菜也一样。是完美的欺诈师。既然他在这个时机提起这个话题,接下来的流向——绊菜期望的流向,只有一个。绊菜故意睁大眼睛,像找到同志般让声音雀跃起来。

“诶!早点知道就好了!”

即便如此,她也绝不自已说出下文。过了一会儿,津笼说:

“我就在想会不会……美空木前辈也喜欢登山吗?”

她有过犹豫。但,已经停不下来了。

“其实是的。因为合得来,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也超喜欢登山,以前常爬。”

为什么舌头能转得这么溜。她自信此刻撒谎的自己,正展露着最美的笑容。

“果然。我就觉得美空木前辈是那样。”

“怎么知道的?”

“因为相似。大概,喜欢的东西会重合吧。”

津笼得意地说。那样子,简直像看透一切的名侦探。实际上,他对真实的绊菜一无所知,这让人悲哀。

越线了,绊菜想。这大概和看足球比赛、食物喜好不是一回事。而且,几乎没有罪恶感。因为,要向前迈进,需要明确的代价。

这个谎言,将会更深入地索取绊菜的人生。

好啊。她本就想抱着被吞噬的觉悟咬上去。因为如果在这里放弃,就不知该如何处理在自己房间感受到的那种空虚、仿佛天空塌陷般的不安。美空木绊菜已经变了。那么,只能继续变下去。

现在在这里的美空木绊菜,是喜欢登山、喜欢足球、不擅长电影院的一个人。她选择了这条路。

为了让谎言不再是谎言,绊菜去了登山用品店。

登山需要的东西意外地多。毕竟,她必须从头置办。从背包开始,登山靴到全身衣物,雨衣、头灯、水壶也准备了登山专用的。

此外,还买了十德刀、指南针、以及叫“紧急避难帐篷”的奇怪布料等等,不知是否适合自己这种新手的东西。毕竟,自己不是新手,是喜欢山的人。以前登过山。没有设定“以前”是何时,大概是唯一值得称赞的地方吧。

就这样,从店员那里听到了那句台词。——如果是相当贵的鞋子,生存率会提高哦。紧急时刻,那可能成为分水岭。

正当她为“生存率”这个词被理所当然地说出而战栗时,店员用轻松的声音说:

“不过,山很有趣哦。和意气相投的伙伴一起登,真的最棒了,山。”

“是吗……”

“而且羁绊也会加深嘛。和谁一起登山,就像共同作业。”

她几乎想追问“真的吗?”。想让人保证,这个行为有相应的回报。因为,她害怕。无论是理所当然般混入的“生存率”这个词,还是登山这种行为带来的茫然无措。

和足球时一样,她也从网上搜集登山知识。但那些信息,必定与生死相关。当然,并非刻意强调事故。只是,作为绝不能忘记的前提,共享着死亡的存在。绊菜至今看过的电影、读过的小说中的山也是如此。是带来死亡的大型舞台。虚构作品中的山,往往很可怕。真的!

“是和谁一起登吗?嘛,一个人登山也有它的乐趣。一个人登山的动画?还是漫画来着,流行起来,那样的客人也增加了。”

店员开心地说着。这人一定真心喜欢登山,希望有更多人开始登山。另一方面,看着被塞到手中的紧急避难帐篷,绊菜的心因恐惧而纷乱。刚才听到的“生存率”一词,在耳中回响。

即便如此,绊菜还是将推荐的东西全部买下回家了。管他呢,绊菜想。她一定要和津笼实乡去登山。而且,必须成为特别的、最与他合拍的前辈——必须成为真正的命运。

幸运的是,共享了登山爱好后,联系急剧增加了。足球话题依然能拓展,现在又新增了登山这个切入点,理所当然。收到消息时,依然感到幸福。指尖传来麻痹般的快感。即使聊天多到饱和,截图的保存也没停止。虽然几乎不再回看。但她相信,累积的聊天记录数量,能填补自己和津笼之间的空隙。

〈为什么津笼君喜欢登山呢?〉

〈诶,理由吗?〉

〈嗯,理由〉

〈诶——,等等哦。我认真回答。〉

津笼的回复暂时中断。足足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大概是经过认真打字的回复回来了。

〈长大成人后,能做到的事情不就变少了吗?工作取得成果当然有,但那不是我一个人的成果。但是,登山的话,能做的事情会一点点增加,能达成的目标也会变多。自己设定目标,然后达成。能重复这个过程,就是登山。〉

〈也喜欢“只要走,就能到达山顶”这点。一个人登的话,可以不被打乱自己的节奏,只要自己努力就行,仅此而已,这样的感觉。而且,和谁一起登山也很快乐。登山,就是创造一段“自己就是自己”的时间!〉

〈美空木前辈也这么想吧?〉

最后的问号,寄托着祈祷般的心情。他是希望她能理解吧。对他而言的美空木绊菜,是好不容易遇到的、意气相投的命运对象。所以,才如此认真地发送长文。向她袒露内心。

不知为何,她想哭。如果能发自内心赞同这番话,该有多好。这世上,一定有能真心赞同这点的命运对象。

但是,她不会牵线。要用创造出的美空木绊菜,全部夺走。

〈我懂〉

〈诶,果然?〉

〈我懂,非常懂〉

又有了间隔。但她并不不安。津笼并非心情不好。正相反。过了一会儿,津笼的消息回来了。

〈下次,等美空木前辈方便的时候,一起去登山吧?我带你去我推荐的地方!〉

消息发来的瞬间,绊菜报名了攀登高尾山的一日游。这是寻找初学者也能攀登的山的结果。

就这样,绊菜在初次登山时受到了洗礼。

明明写着是面向初学者的山,但对绊菜而言,高尾山很辛苦。光是爬坡就气喘吁吁,手在发抖。开始登山不到三十分钟,她就后悔开始登山了。登山要缩小步幅,一边望着远方一边攀登。回想起在视频里学到的建议,毫无用处。说起来,绊菜本来就不擅长运动。进这家公司后,就没正经运动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执行那些建议。

穿着登山靴的脚很重,连欣赏景色的余裕都没有。即使望向景色,那里也只有延展的绿色群山。登上山也感觉不到天空变近,只有通勤时看到的蓝色在那里。如果这都无法感动,那登山的乐趣不就荡然无存了吗?山对绊菜而言,只是折磨她的障碍。

就这样,在导游鼓励、不断落后于队伍之后,绊菜终于得以下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抬头看着导游。她虽年长,却气息丝毫不乱。体力方面比较的话,绊菜绝对赢不了吧。

“你体力太差了。好好锻炼。山可是真的会死人的,知道吗?”

从导游那里听到的,又是关于死亡的话语。

“你以后也要登山的吧?是受了电视剧还是什么的影响吧,但山可不止是闪闪发光那么美好。最低限度也得锻炼身体。对吧?”

“……是,抱歉。”

“道歉也没用啊。登山嘛,说到底是你自己和山的事。我也没资格多嘴。因为是个人自由。”

听到这话,视野剧烈摇晃。你懂什么啊。这里的我,根本不存在。在这里的不是我。美空木绊菜不会登山。

但是,“谢谢您”,绊菜说道。绊菜,必须改变。

她决定开始去健身房。因为必须为登山储备体力。下班回家,放下行李就去健身房。一味地使用跑步机,也进行负重训练以适应背包重量。甚至不知道举起重物时不能屏息。

跑步时想的,也是津笼实乡的事。必须相信,这样跑下去的前方,有幸福的结局在等待,否则就完了。用上所有闲暇时间,一心投入肉体改造。和津笼约好下个月末去登山。在此之前不锻炼出一定体力就来不及了。幸运的是,设定目标、安排菜单后,能跑步的时间延长了。肌力训练方面效果更显著。能做的事情增加的喜悦,远比山上的景色更触动心灵。

“设定小目标和大目标很重要”,这是教练说的。小目标是能跑三十分钟以上。那么,大目标就是能轻松登山吧?

不对。她渴求的是津笼实乡。是想被他喜欢才走到这里。看了装模作样说着“登山最重要的是路线选择”的视频。这条路,真的通向津笼吗?但想到若不如此就无法产生的联系,甚至无法想象其他道路。

被津笼推荐“高地训练工作室不错”,特意去了远处的工作室。她觉得自己怎么看都还没到接受这种训练的阶段。

就这样,在归途上,绊菜遇见了茜。

出工作室时下着雨,慌忙去便利店买了塑料伞。最近连早间新闻都懒得看,连天气预报都没确认。加上登山的足球,超出了绊菜的预期负担。

撑着塑料伞,走向车站。

在车站附近,茜在那里。

“没看天气预报吗?”

对着全身淋雨伫立的茜,她先这么问道。茜嘴角一扬,说“你才是”。

没问“为什么在这里”。因为茜连伞都不带就站在这里的理由,显而易见。在等谁,也显而易见。

“不是有禁止接近令吗?不妙的。”

“……我知道。接到那命令的,是我又不是绊菜。”

明显不对劲,不合理的行动。不像茜的行为。给人添麻烦,愚蠢又可怕的行为。即使见了面也不会有好事。淋成这样,大概连房间都不会让进。路线选择错误。茜已经无法和前任联系上了。

“茜,一起离开这个车站吧。逃走。”

“绊菜不也明白吗。已经没办法了。只能坠落到最后。因为,没戏了。”

“茜不是那样的人吧。”

“绊菜也不是那样的人。”

茜注视的,是绊菜拿着的训练服。一直是不折不扣的室内派的绊菜,本应与此无缘的东西。

“不止那个。绊菜,脸色超差哦。累了吧?本来就不胖,更瘦了。明显在硬撑。变得不正常了。”

“也许吧。”

她故意含糊其辞,但对变得不正常这件事,是有自觉的。最近的绊菜一直很累。睡了也不做梦,醒来时恶心反胃。心,大概也跟不上环境的变化。无法维持健康文明的最低限度生活。在旁人看来,明明是如此一心一意地充实着。

“所以,看着我别让我倒下啊。刚才,去做了奇怪的训练。超级累的。茜,送我回家吧。”

她能把湿透的茜带回家。美空木绊菜,并非茜真正想要的人。但至少,能温暖她。

茜用几乎被雨声淹没的细小声音说了声“嗯”。叠起塑料伞,两人走进车站。作为地狱而言,这里太过明亮。

而现在,绊菜正与最爱的单恋对象一起登山。

津笼选择的筑波山,据说和高尾山一样,也是面向初学者的山。

但是,对绊菜而言,筑波山是远为痛苦的山。津笼似乎是顾及到“久违登山”的绊菜才选了这座山,即便如此也很辛苦。明明锻炼了的体力,却完全派不上用场。

“美空木前辈,没事吧?总觉得您状态不太好的样子。”

“嗯嗯,完全没那回事。可能是紧张得没睡好。”

“诶,那不要紧吗?真的不行的话要告诉我哦。”

“你这么说,是打算丢下我吗?”

“我到底在美空木前辈心里有多恶劣啊!”

津笼在担心她。她知道,此刻津笼正看着自己。是最理想的状态。某种意义上,这座山上只有他们两人。

只是,映在那双眼中的自己究竟是什么,她不明白。喜欢登山、喜欢看足球比赛、对战战术也能侃侃而谈的美空木绊菜。你,到底是谁?

百分之百合拍、命中注定的对象,大概并不存在。据说世间恋人们,都是在某种程度上互相迁就交往的。在过多的判断标准中,认为只要食物喜好一致就能行得通,于是诞生了“Cookers' Knock”。

说起来,绊菜和津笼的食物喜好,恐怕并不一致。绊菜不喜欢津笼爱吃的天妇罗,津笼也接受不了绊菜喜欢的辣食。这种连自己参与其中的服务理念都跨越的不一致,反而令人发笑。

走到这一步,绊菜舍弃了许多东西。放弃了真正的爱好,想度过的时间,想看的电影也没看,就这样去了健身房,来到了筑波山的美空木绊菜。

自我被全部抽走,填满了恋爱。

“美空木前辈,真的没事吧?”

“没事,因为好久没登了,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的,还有这状况。肯定,这种程度的山不需要紧急避难帐篷吧。

想被爱。不,现在也想被爱。非常想。

做到了这个地步。希望他告白。美空木绊菜,对津笼实乡而言,理应是完美的对象。希望他喜欢上自己。

——希望津笼,用我舍弃的东西的分量,来回报我。

这么一想,空虚与愚蠢让她几乎落泪。被“通过舍弃来求爱”的卑微所困,甚至看不到自己所得之物的价值。景色依然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山景。除了津笼实乡在这里之外,绊菜找不到爱上这座山的理由。

就在这时,津笼向她伸出了手。

“脸色真的很差。不嫌弃的话,这个。”

看来是打算伸手拉她一把。“牵手”,这近乎理想的场景,作为必要的援助被提供出来。

她战战兢兢地,握住了那只手。那一瞬间,胸口传来剧痛。

完全康复需一个月。医生的诊断是肋骨疲劳性骨折。

“是运动过度的人?还是完全不运动的人?不管怎样,负担太重了。这一个月左右太勉强了。”

喉咙一紧,是因为想笑却笑不出来。肋骨断了,不能随便笑。同样也不能随便哭。

“不过,挺多人会这样呢。开始登山觉得有趣,就做过头了。你也是?”

“……也许吧。”

不能说这是人生中第二次登山。

结果,从筑波山紧急下山了。幸运的是,并非无法行走,而且还没到山顶也算走运。津笼始终担心地看着她。

她觉得,自己正是为了买下那目光,才来到这里的。

于是她想。总有一天,自己会被这份恋情蚕食殆尽吧。

书读不下去了。电影看不了了。闲暇时间,全都用来打造定制的“美空木绊菜”。她不认为尽头等待的是幸福结局。因为,这怎么看都不是她所认识的绊菜。

连最低限度不可退让的东西都让步了,押上了全部的自己,即便如此,绊菜依然喜欢津笼实乡。喜欢到能将这份痛苦,视为相应的代价。

茜不断叩访的门,也在绊菜面前。绊菜,想成为命运。

话说,这个故事还有后日谈。

即使骨折了也坚持上班后,其他部门的女孩来找绊菜了。看着缠着腰带的绊菜,她怯生生地搭话:

“那个——,有事想拜托美空木小姐。”

“拜托?什么事?”

“那个,其实我们部门负责的专栏杂志特辑,想采访美空木小姐。美空木小姐,爱好是登山对吧?抱歉,其实是从津笼君那里听说的。难道这是秘密?”

“啊,嗯……那倒无所谓。”

她想起津笼对自己说起登山时,那种透露珍藏秘密般的表情。那么,或许该再多卖点关子。但这不是绊菜真正的爱好。被知道了也无所谓。

“特辑的主题是‘不受任何人束缚、自由享受的爱好’。听说美空木小姐很擅长为自己花时间。”

骗人,她想。这不是不受任何人束缚的爱好。这是只面向一个人的爱好。是绊菜背负的最爱的秘密。

即便如此,绊菜还是微笑着接受了采访。哇,眼前的女孩,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好开心。话说回来,爱好是登山的情侣真好啊。有种自然而然地互相吸引的感觉。”

“津笼君说是‘命运’来着。”

“我觉得是命运哦。两位,非常般配。”

她用力点头说道。

远处,刚开始交往的恋人——津笼正看向这边。是担心的,却又似乎带着自豪的,难以分辨的表情。

没关系哦,绊菜想。即使使用了匹配功能,我们俩也一定会被匹配上吧。绊菜,有那样的觉悟。

虽然微小,然而有用

第一次在广播部的部室里见到鹿衣鸣花时,我就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和她交往。

要说鸣花,不过是个普通的女高中生。该怎么说呢,是那种随处可见的类型。混在人群里,我都没有自信能把她认出来。

那随意染成的茶色头发,带着一种“姑且先染了”的感觉,裙子的长度也遵从全国女高中生的平均值,仿佛在说“姑且收短了”。她拥有足以成为这种量产型要求的姿容。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有着以“想改革校内广播”为由,闯入广播室的胆量,这一点我也喜欢。外表平凡,但胆识过人。尤其喜欢她那双看起来意志坚定的眼睛。一个沐浴着夕阳,却依然不肯退让的、看起来很麻烦的女孩。

“这里,是广播部。”

先开口的是新太。声音冰冷。我还记得,对突然闯进来的鸣花,他明显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大概是因为在鸣花进来前不久,被不认识的女生告白,这事还留有影响吧。他怀疑对方是冲着自己或我,才找到这种地方来。

但是,鸣花却一脸茫然地回了句“果然是吧?”

“那个,我查了一下广播部的活动地点,写着是这里。”

“既然都查了,那‘果然是吧’这个回答不奇怪吗?”

“啊,确实……你说得对?怎么回事呢……”

她这样说着,认真地开始烦恼起来,也挺有趣的。正因为有点脱线,才觉得或许和我们波长相合。她似乎对新太和我都没什么兴趣。反而,鸣花将目光投向了挤满部室的CD。

“刚才这房间就一直放着很时髦的音乐,是听多了就会磨出品味来吗?比如鉴赏力之类的。”

“品味不好说,但知道得多,能播放的东西就多了,这倒是真的。”

因为我率先开始了对话,新太投来了近乎责备的目光。那眼神里也隐约透着一丝惊讶。大概是因为平时的我不会对陌生人这么友好地搭话吧。

如果把话题展开下去,就真的要拉陌生人进广播部了。新太讨厌那样。与平日里讨人喜欢的性格相反,广播部里的那种排他性,即使在濒临废部之际,也一直守护着这仅剩两人的空间。

我想,打破的时刻终究会来,如果要打破的话,眼前的鸣花正合适。我越发两眼放光,接纳了鸣花。

当时没想到,会有后悔的那一天到来。

自鸣花选择三人同行,并以胁迫的方式延长这段关系寿命以来,已过去了三个月。

我们的关系,令人吃惊地毫无变化。说到底,成年人的三个月很短。若不努力见面,那是连几次都见不上的时间感。

硬要说的话,多亏了鸣花和我拼命维持三人在一起,聚会的次数倒是增加了。因为当老师的新太日程最难敲定,所以先配合他。

鸣花不再说“没心情”而缺席,我也靠着拼命完成工作来防止缺席。

鸣花坦率地为我的变化感到高兴,在截稿日前夕出现的我,也会被她以满面笑容迎接。从学生时代起就没怎么变过的波波头,随着她的笑声漂亮地摇曳。

“果然园生不在就不行呢。真的很开心。”

明明是她威胁我来的,却一副忘了这事般的表情笑着。看到这样,单纯的我也会普通地感到开心,真是没救。

想到这里,也让我有了拼命工作的动力。不只是为了新太,也是为了鸣花。

作曲的工作需要在隔音完善的房间里进行,但可悲的是,那房间里没有空调。所以夏天只有晚上能正常工作,生活自然就昼夜颠倒了。

看了眼时钟,指针指向凌晨五点。差不多是该结束工作、准备睡觉的时间了。紧闭的窗帘对面,天色已开始泛白。

一边保存工作文件,一边想着搬家的事。

带空调的隔音室,租这里时的收入根本负担不起。现在收入增加了,生活多少有些宽裕,应该也能搬到那种房子里去了。但这次是没时间。找房子也很费劲。

正想着要不要请音乐圈的朋友介绍,又模糊地回想起当初为何选择这里。然后,答案栏里浮现出鸣花的身影。

这里,离鸣花当时工作的文具公司很近。是考虑到她下班后过来方便,和新太、鸣花一起选的地方。我的选择标准里,除了租金和户型,还有“离鸣花近”这一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忘了这重要的支柱。

鸣花经常换工作。就在前不久,她还突然辞了保险公司的工作,去了设计事务所上班。鸣花对自己的决定改变容身之处这件事毫无畏惧。所以,真的会因为某个契机就辞职。

要跟着她一次次搬家实在不可能,结果就变成了我去远处的保险公司接她。有好多次,和新太约好,一起去送伞。

和新太一起在雨中行走,轻轻叩响我所在驾驶座车窗的鸣花,总是一副软绵绵的幸福表情。

平时的鸣花多是那种分不清是开心还是不开心的平静表情,所以在车里看到我身影时,她大概是无比幸福的吧。感觉像是在宣告“这就是我的幸福”,这倒不坏。而且,鸣花的幸福里,有我的一份。

我想一直看着这个表情。想成为对万事万物都不执着、唯有这一点无法放手的鸣花,那唯一的要素。

傲慢而愚蠢的是,我甚至想过,如果鸣花向我告白,交往也未尝不可。明明无论一起度过多少时光,甚至同睡一室,也从未将她视作那种对象。

即使不小心被熟人知道,可能会被说“都那样了还不做点什么才奇怪吧”,但我和鸣花之间,从未发生过“错误”。那些旁人会笑着说“果然啊”的事,一件也没有。

但是,我从未忘记鸣花是我们中唯一的女性,也从未懈怠过为她营造能在这关系中舒适相处的氛围。我注意着不让气氛变得暧昧,对鸣花过于毫无防备的样子,也尽量视而不见。

只是,如果鸣花希望发展这段关系,我不会拒绝。我应该能拥抱鸣花,也能作为恋人珍视她。总比拒绝后,鸣花从我们面前消失要好。

总有一天,这种平衡或许也会结束。我们中的某个人,也许会在别处找到另一种形式的爱。即便如此,我也想尽可能延长这段时间。想活在这舒适的世界里。

万万没想到,背叛我的会是自己的心。而且,是以我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正想着这些,手机“砰”地响了一声傻傻的提示音。是新太发来的消息。

〈周末的聚会,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先预订〉

有社团晨练的日子,新太起床早得吓人。所以,和昼夜颠倒、清晨还醒着的我奇迹般地能对上时间。早上六点,很自然地就开始联络了。

在我眼里简直是黑心到家的活动,他却高高兴兴地去看那些努力练习篮球的学生们。

有一次,受新太邀请去看篮球部的地区大赛,初中生那不怎么精彩的比赛,我完全找不到乐趣。想着,如果是自己的学生可能会不同吧?但即便如此,无聊就是无聊。

即便如此,新太在整个比赛期间都为学生们加油,自己带的队伍输了之后,也为他校的队伍送去声援。笔直注视着学生们的新太,背影仿佛透着一种坚毅的风骨。

学生时代本该是相似的人聚在一起,但这样一看,新太却像个陌生人。新太上了大学拿了教师资格,直接当了中学老师,这也让我很吃惊。

不过,我当时已经选择了作曲的道路,所以也没余力惊讶新太独自决定了前程。

教师是忙碌的工作。我不安地想着,正常就业的鸣花,和走上自由职业道路的我,真的能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记得曾想,他为什么要选那么忙的工作。顺便一提,我也记得当时说出“你要做那么忙的工作?”这句话的,正是鸣花。

〈没有想吃的我就决定了哦〉

大概是因为消息已读却没回复,新太又补充了一句。我稍作犹豫,打出了文字。

〈上次新开的那家串炸店怎么样?就是那种不只有肉和蔬菜,连甜点都能炸的店。看到他们炸豆沙包,觉得不错〉

〈可以啊〉

〈好〉

〈你有时候还挺孩子气的嘛〉

〈我是想让我那被社会驯服得可怜兮兮的新太君,稍微开心一下嘛〉

〈喂〉

〈不过挑战精神很重要吧。新太要是没人邀请,是不会自己去开拓奇怪地方的〉

〈确实。我就喜欢园生你这点〉

看到“我就喜欢”这四个字,心情突然像被抛向空中。这不是我想要的。虽然极其接近,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但多亏了仅凭文字无法判断,我的大脑在动摇。

我并非想被新太温柔地爱怜。只是,想从那里找出好意的成分。想感受到,泰堂新太与我之间存在的可能性,比任何人都大。仅此而已。

通过这样牵强附会,我才能与这无尽的旅程妥协。就像在没有任何路标的繁星中连线,试图勾勒出星座。在没有线条连接的点之间,我试图找出对自己的爱。

他问我想吃什么,也是因为上次问的是鸣花。要在轮换中找到爱,那玩笑可开过头了。但即便如此,早上六点的“问候”仍让我欣喜。

〈今天也要工作吧?真是黑心〉

〈不黑心啦。不过说实话,一大早是挺累的。但很厉害哦,队员们现在状态超好〉

〈要是打进县大赛,我就去看。加油啊〉

〈你这就要睡了吧。晚安〉

于是,对话结束。我用新太的声音,在脑中回放了最后那条消息。

不知道是何时、因何契机喜欢上新太的。几年前还不是这样。和鸣花的模式不同,我从未想象过新太会和我交往。

但是,回过神来,我开始希望和鸣花相比,能有更多时间与新太在一起;他说喜欢我的作品,我就把它当作代表作挂出来。因为新太会在清晨发来消息,我不再那么害怕昼夜颠倒;我开始祈祷鸣花不感兴趣的外国乐队能多次来日演出。

如果这都不是爱,那这沉溺的方式又算什么呢?

爱不是坠落后就结束的悬崖,而是不断涌出、缠住双脚的泉水。因为没有明确的契机,所以即使回到过去,恐怕也无法改变命运吧。

当我开始希望,新太能抛开一切优先我时,就已经完了。那等同于想成为恋人。起初,我以为即使喜欢上新太,也不会改变什么——和成为恋人差不多,我们依然在一起——我曾是这么想的。

一旦给自己的欲望冠以名号,就明白那只是自以为是。完全不一样。之前的关系,和成为恋人之后。

鸣花一定会否认吧。鸣花不会划那条线。绝对不会理解。

能理解这其中差异的,只有泰堂新太。

那次在家喝酒的事,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吧。

我和新太越喝越起劲,早早醉倒的鸣花在一旁睡着了。我将“鸣花睡着了很遗憾”的心情,和“与新太近乎独处很开心”的心情,连同葡萄酒一起咽下。

如果允许我说的话,我早有不好的预感。新太抢先给鸣花盖上了平时由我俩随意递去的毛毯。这细微的举动,向我预告了风暴。

“一直喜欢鸣花。”

那句话,在没有戏剧性BGM、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下,平淡地说了出来。预料中的风暴,伴随着涟漪般的寂静开始了。我把手里的罐装啤酒放在桌上,缓缓开口:

“……啊——……真的假的。嘿,这样啊……”

脱口而出的,只是为了打破沉默的感叹词。说出这话的新太,表情却像是完成了什么,这也让我难以忍受。要露出满足的表情,也该是在直接对鸣花说的时候吧。

我是知道的。这种比例下的三人很危险。既然我喜欢上了新太,那总有人——新太,也会喜欢上鸣花吧。某种意义上,这是注定的。是在舒适的氛围中培养友情的代价。如此幸福,会萌生恋爱感情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们之间本就有爱。

我轻叹一口气,定定地注视着新太。

“嘛,我也猜大概是这么回事。”

“啊,真的?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种状况下,难免吧。”

“这种状况”,指的是两男一女的组合。是我们这吸引着周围人、试图结成两人一组的分派。

“……虽然被人这么说,我超难受的。”

“被人怎么说?问‘你们俩谁在交往’那种?”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明明鸣花和我们只是纯粹的挚友,我每次都为这种事真的火大。……结果呢。”

新太说着,表情像是犯了错。看到这副样子,之前怀疑我们关系的人们,大概会拍手喝彩吧。但是,所谓的“纯粹挚友”到底是什么?我们一直以来守护的又是什么?

“对园生你,我也抱歉。变成这样。”

“别道歉。这不是该道歉的事吧。”

我反射性地说道。如果责怪新太的爱,那刀刃也会指向我自己。

“也是啊……不,刚才我真的是……最差劲了。因为想道歉才道歉的。”

“没关系。我懂你的心情。”

“那个,你该不会也——”

“没有。绝对没有。”

我抢着说道,新太低下头说了声“是吗”。我拦下的话,究竟是什么呢?大概是“喜欢鸣花吗?”或者“曾经喜欢过鸣花?”中的哪一个吧。

或者是“你也有喜欢的人吗?”。如果是最后这个模式,那我就是撒谎了。但是,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呢?

“……要告白吗?”

抱着收到死刑宣判般的心情,我问道。瞥了一眼鸣花,她看起来确实还在睡,让我松了口气。

“不,不了。”

“不告啊。”

“……说实话,觉得不会成功啊。被问‘你们俩谁在交往’时,表情最不愉快的,是鸣花吧。”

没错。鸣花是我们中最珍惜这段关系的人。

“也许是吧。”

“会被拒绝的。然后,被拒绝之后就回不去了吧。鸣花会对我幻灭,可能还会避开我。那样的话,鸣花就只和你——”

新太说到这里停住了。那后面的话,是对我的嫉妒。他不愿看到鸣花避开他,只和我见面吧。这过于坦率的感情,让我几乎要笑出来。

“会变成那样吗?”

“绝对会。”

新太断然说道。那毫无迷惘的话语,仿佛期待着被彻底了断。

所以,我故意说了。

“嘛,鸣花的话,也许吧。”

新太露出些许失望的表情。他像是要掩饰般笑了笑,继续说:

“是吧?……所以,就这样挺好。”

“那你干嘛说出来啊。”

明知是牵制,我也以笑容回应。

“想说啊。你懂的吧。都认识这么久了。”

这是狡猾的说法。我也故意不深究。轻轻摇了摇头,决定不着痕迹地结束话题。

“嘛,希望能有点好事发生吧。”

“能有什么好事吗。”

“我能和新太、鸣花在一起,就满足了。”

“我也这么想。”

新太感慨地说着,喝了一口罐装啤酒。

之后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而我却被遗弃在风暴的中心。

并非觉得没有可能。鸣花确实珍惜三人在一起,但如果被告白,或许会动摇。恋爱能如何改变一个人,我亲身体会过。

成年人了还为了恋爱团团转,真像个傻瓜。我自己最清楚这点。但是,有心在,没办法。正因为有心活着,才会被牵着走。

新太大概不会放弃鸣花。没那么容易结束。我也无法放弃新太。我们很相似。

我不认为这是失恋。因为,爱一直就在这里。

我无法认为这是失恋。毕竟,对方是鹿衣鸣花啊。

如果是鸣花,一定会保护我们。如果是那个固执、不动摇的她,一定会配合我的算计。

所以,我这么做了。对鸣花,做了她最讨厌的告白。于是,我们成了恋人。

接过毛巾的鸣花,仔细地擦着手。这种时候,鸣花会一根根手指用毛巾包住,耐心地擦干净。一开始觉得奇怪,但现在不看反而不自在了。

以仪式般的方式擦完手,鸣花开心地舒了口气。看到这,我不由得笑了。

“擦个手,表情像登了珠穆朗玛峰似的。”

“就成就感来说没错哦。大概是在登山吧。”

“真轻松啊。”

“轻松点好。活着能体会成就感的机会可不多。让我稍微攀登一下也好嘛。”

鸣花一边晃着手一边笑。兴趣点容易转移的鸣花,视线已从我身上移开,注视着桌子中央的油炸锅。本来新太也该在这里的。油炸锅被分成了三格,而不是两格。

“不过,是串炸啊。这个,是园生你点的吧?”

“不喜欢?但你又不讨厌油炸食品。喜欢炸鸡块什么的。”

“是不讨厌,但像串炸这种难度低的食物,不太想和你们俩吃。我想吃那种和别人来会被吓到、吃法绝对会弄脏的食物。”

“这里,豆沙包、芝士什么的也能炸哦?绝对会弄得乱七八糟,要么碎掉,要么化得一团糟哦。”

“是吗,那行。”

鸣花满意地点点头。

“还在意食物的难度啊。”

“一直会在意啊。喜欢在只有和你们俩才来的地方,吃只有在你们俩面前才能吃的东西。”

“一个人不会去那种店吗?”

我这么一说,鸣花微微歪了歪头。

“没想过。一个人对食物没那么执着。吃什么都差不多。园生你会一个人去吃饭吗?”

“当然会去啊。”

“诶,不只是牛肉盖饭、拉面店,连当面现煎的牛排店也一个人去?”

“赶完截稿期什么的,想吃点好的。”

“诶诶……这样啊……叫上我嘛。干嘛一个人去。”

“不会为了那个特意去调整日程吧。”

鸣花越发不满地皱起脸,握住菜单的手用了力。

“但是,那种开心的事,什么都行啊。聊天的机会越多越好,我也想在大功告成后大口吃肉。一个人吃觉得好吃的时候怎么办?一个人说‘好吃’不难受吗?”

“一个人根本不会说出来啊。”

“总觉得这样不太好。好吃的东西,说‘好吃’才能更坦率地享受吧。”

“那鸣花一个人吃东西,不小心觉得好吃时怎么办?不情不愿地一个人说‘好吃’吗?”

“一个人吃的话,嘛,也没那么好吃啦。”

鸣花低声说道。

以前的鸣花,并没有如此执着于和我们一起吃饭。我们是不同的人,是成年人的挚友。不是那种黏糊糊硬要在一起的关系。

这也是鸣花的努力之一吧。为了不让万一的我独自享受一切,她费尽心思。这样的鸣花,在旁人看来,或许像是变得爱撒娇了。

但并非如此。鸣花是在和我们划清界限。她意识到这不是仅凭活着就能享受的关系,所以停止了撒娇。想到这里,再次感受到鸣花意志的坚强。一旦决定战斗,鸣花就会贯彻到底。她并未真正对我们敞开心扉,而是在监视着这走钢丝般的关系。这本来是她绝对不愿做的事。

正因为这是鸣花真正珍惜这段关系的体现,我也无法责怪。也不是什么令人讨厌的变化。先动摇鸣花的是我这边。被影响的鸣花即使改变了形态,也没有讨厌的理由。倒不如说,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这样才对。

毫不知情的鸣花,依旧噘着嘴。

“结果,新太今天也来不了啊。什么嘛。”

“没办法吧。卷子还没改完,明天又是社团比赛。我也不想让他太勉强搞坏身体。”

我提议的串炸店,新太没能来。工作没做完。

和拼命维持的我和鸣花不同,新太会优先自己的工作,不会拼死赶来。我觉得这很棒。本该如此。

在门口报上泰堂的名字,被带到新太预约的座位,不禁觉得好笑。“人不在呢”,鸣花也笑了。或许,光是有名字在,也挺好。

“真没想到居然能打到县大赛啊。虽然不太懂教师的工作,这样下去会不会作为名教练,工作变得更忙呢?”

“县大赛级别还不会吧。要是拿了多次全国冠军,那就另当别论了。”

“是吗。我还担心他要是更忙了怎么办。话说,还挺投入的嘛。新太的……嗯……什么部来着,那个,运动……”

“篮球。”

“啊——,对。模模糊糊记得是室内的。因为新太完全不晒黑。”

“你完全记不住新太的社团啊。”

在鸣花心里,总是“那个社团”。我受邀去看地区大赛时,也问过鸣花要不要一起来。但鸣花毫不掩饰厌烦的态度,摇了摇头。

“没兴趣啊……不,不是没兴趣,倒不如说可能有点讨厌。当了班主任还带社团,感觉新太的时间全被占用了。”

能这样坦率地说出来,是鸣花可爱的地方。把我们放在最优先的位置,毫不客气。那里也有我一份,真让人受不了。

“不过,我也讨厌篮球部。明显变忙了。”

“那不算违反劳动法吗?不能从那里攻破吗?”

“要是那样让新太不当篮球部顾问了,他大概会伤心吧。”

我这么一说,鸣花了然地点点头。她并非想夺走新太喜欢的东西。只是希望,我们能确实地被优先考虑。

“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吧。”

“怎么回事?”

“要是新太不再喜欢我,和职场上的谁结婚了,会比社团更占时间。”

“现在才意识到这点的,居然是鸣花你啊。我可是早就意识到了。”

在鸣花瞪大眼睛的同时,店员过来点单了。不过,这家店不是单点,是自助套餐制。我从鸣花手中拿过已成摆设的菜单,点了两个带饮料畅饮的最贵套餐。

店员一离开,鸣花就说:

“最贵套餐和最便宜套餐的区别是什么?”

“菜品种类。我实在想试试炸泡芙,就选了这个。”

“唔。那行吧。还有其他想炸的吗?用最贵的套餐。”

“不,没有。就泡芙。你看,我对好牛肉什么的没那么讲究。其他想吃的,便宜套餐里全有了。”

“嚯嚯,有追求嘛。”

“要是新太在,绝对不会让我点贵的套餐,所以才点的。要忍着泡芙便宜五百日元,他肯定会那样。”

“那,新太不在正好?”

“或许正好。”

我和鸣花齐声哈哈大笑。这是确认“这是机智的玩笑,实际上并非如此”的笑声。泡芙不能代替新太。我还是希望新太能在这里。

点的串炸食材上来后,我和鸣花都瞬间兴奋起来。炸经典的牛肉,炸青椒,喝Highball。小看了串炸难度的鸣花,果然在炸红生姜和芝士时惨败,不仅盘子,连油炸锅都弄得黏糊糊的。

“这确实是和园生来对了。”

“是吧。”

我认真地点头,帮她捞起浮在油里的残渣。只有这时,鸣花才会露出抱歉的表情,但其实这根本不算什么。

吃相当然越漂亮越好,也有人会喜欢那一点。但,鸣花的优点不在这里。即使鸣花吃不好汉堡、烤鱼,会因此讨厌她的人,恐怕也少之又少。

然而,鸣花仅仅因为被接纳了这点,就仿佛我们身边是世界唯一的容身之处。

希望她永远不要知道,这个世界本可以再为鹿衣鸣花开一点点。世上一定还有比和我们在一起更快乐的事。但是,如果鸣花消失了,我和新太也会改变吧。我怎么也不觉得那会朝好的方向发展。

而且,我也不希望鸣花能在我们以外的人面前,堂堂正正地吃烤鱼。

之后,聊了些闲话。鸣花似乎在职场不太顺利,设计师们的牢骚不断。顺便,现在的设计事务所附近好像没有像样的午餐店。那个鸣花看开了开始做便当,破罐子破摔用盒子装面包的故事,很有趣。

我则聊了最近完成的工作。鸣花会把我提供音乐的游戏都玩一遍,电影也会好好看。对最近的流行音乐,爱好有合有不合。那里果然聊起来很开心。

饮料畅饮的最后点单时间过后,脸颊微红的鸣花说道:

“那个啊,好像有一种叫多元之爱的形式。就是同时和多人交往。那样的话,我们是不是就能顺利相处了呢?”

鸣花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说道。

多元之爱。就是和多人建立恋爱关系的形式。我之前也查过。

“你查过了吧。真用功啊。”

“你在取笑我吧。我也在想,有没有办法巧妙地顺利发展呢。”

鸣花眉头低垂,不服气地嘟囔。我明白。最执着于三人在一起的,是鸣花。最重视友情的,是鸣花;最为此愤怒的,也是她。但是,聪明的她,借着酒劲变得软弱。提出了次优方案,想着这样能否延续幸福。

我能做的,只有温柔地纠正她。必须好好说出来,以免清醒后的她陷入自我厌恶。

“顺利不了吧。首先需要新太那边同意才行。”

“提出来,说不定他会意外地答应哦。”

“不,绝对没戏。新太绝对不行。他对你的喜欢,还没到能强推这种事的程度。”

“真严厉啊。不过可能吧,我觉得是。”

鸣花的眼神朦胧了。差不多该让她好好喝点水了。但,我默不作声,继续听鸣花说。

“但是,我们变成这样之前,其实挺……怎么说,很‘多元之爱’式的,感觉能很自然地相处。如果把恋爱那套东西混进去,是不是就能找到平衡点了呢?”

“也说不上多自然。只是真的关系好而已。”

不知是不懂什么意思,鸣花一脸茫然。

鸣花不知道。我们之所以能成为拿得出手的挚友,背后那些未曾展现的体贴。并非理所当然、什么都不想就维持着挚友关系,而是处于二对一中“二”这一方的我们,一直紧绷着神经这件事。

“再说了,我超讨厌新太和鸣花接吻或做爱。”

“……嘛,也是。说得对。”

“从形式开始的话,总有一天鸣花可能会真的喜欢上我,或者反过来喜欢上新太。”

我大概也醉了。说出口的话,意外地刺耳。于是,刚才还眼神空洞的鸣花,突然聚焦了视线。

“抱歉,刚才我失去理智了。”

“没事,我懂。”

“刚才真的不行。完全不好。你可以更生气点。我说了那种话。”

“也会变得软弱嘛。不过没关系。因为你对自己最严厉了。”

“给我来杯水。园生也要吗?”

“要。”

回答的同时,我想起了和鸣花的旅行。作为恋人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旅行。

接吻的瞬间,鸣花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小声叫了一下。那感觉就像我们之间窜过了静电。困惑填满了我们同住的房间。

那时,鸣花大概有那么一瞬间,将我看作了男性。如果没搞错的话,那个吻,在鸣花心中种下了可能性。而我这边,感觉像是回收了高中时代的伏笔。早就预感到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不过,其中的心情和动机,都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即使鸣花差点喜欢上我,我觉得也很自然。毕竟在一起那么久了。爱一直就在那里。

那么,我倒希望她就那样爱上我。既然一个吻就能让她动摇,我真想把鸣花的心也拴在这里,哪怕只有她的心也好。

“啊——,不过幸好是园生。在这里的是你。”

看着连炸台都弄得黏糊糊的油炸锅,鸣花笑了。不知道她指的是食物的难度,还是在说别的事。

有件事,我没告诉鸣花。

我曾经,让新太辞过一次工作。

那还是我刚起步当作曲家的时候,委托我的企业,把项目搞砸了。不过,那是个现在无法想象的委托,合同后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了制作。

我轻信了委托方“很期待”的话,倾注心血想做出对方想要的东西。但对方反复提出修改意见,最后以“达不到要求的质量”为由,撤回了委托本身。当然,这次委托产生的报酬是零。

因为没有签正式合同,我能做的只有忍气吞声。面对那些无法面世的曲子,我崩溃了。悔恨于自己兴冲冲接下的工作落得如此下场,甚至到了晚上都无法正常入睡。

我没对鸣花提过这事。当时的我,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感到羞耻,害怕被发现,怕得要命。我对鸣花说制作很忙,避而不见。

在我昼夜颠倒、无所事事的日子里,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是新太。

新太半强迫地闯入我的房间,照顾着消沉的我。现在想来,大概是担心我会自杀吧。当时在私立中学工作的新太,明明不是长假,却一直用带薪假赖在我家。

现在明白了。教师的带薪假不是那么用的。但新太似乎以家人身体不适为由,半强迫地连续休假。结果,在新太的带薪假即将耗尽之际,我振作了起来。

“真的抱歉。我觉得已经没事了。”

我这么一说,新太像往常一样,表情严肃地点头说“那就好”。

“赖在你房间这段时间,屯的书减少了不少,太好了。你不太说话,这房间也没什么娱乐。一个人打发时间,不得不找事做。”

“……不,有娱乐吧。游戏确实……虽然新太你不是一个人玩的类型,但翻翻唱片不也挺开心的吗。这么多的话,也能发掘一下喜欢的乐队吧。”

“别强调自己家的乐趣点啊。”

新太哈哈大笑,轻轻戳了戳我的肩膀。

“不过,我可能喜欢的音乐,大多都是园生你介绍给我的。我自己去翻去发掘,效率太低了吧。”

“啊——,有道理。”

“不过嘛,太好了。这样也能见到鸣花了。”

新太察觉到了消沉的我,在避开鸣花。这么明显,被发现也没办法,但我还是愣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好,新太温和地眯起眼睛说道:

“我懂。不想让那家伙看到自己没出息的样子,对吧。”

这是有弦外之音的说法。确实如此,但我还记得有些地方让我在意。为什么,我不想让鸣花看到自己软弱的样子呢?明明新太是挚友,鸣花也应该是挚友才对。

消沉的我,没有去探究那份违和感的真面目,只是看着对我这份逞强表示共鸣的新太。

“……我也不太想让你看到。”

“这点嘛,因为是我不一样。再说了,我都进你家门了。要是鸣花的话,不会让她进吧。”

“那倒是……”

“我也是。绝对不让鸣花看,不让她进。”

如此断言的新太,现在想来,或许从那时起就喜欢上鸣花了。又或者,这次对话,让新太误以为我也喜欢鸣花。

那时的我,并非特别喜欢新太。也没想过要成为新太最重要的人。

所以,现在要说的全是后话。没错,如果能事后找理由,那只是价值观的不同。正因为是对喜欢的人才不想展现的东西,和正因为是对喜欢的人展现也无妨的东西,刚好错位了而已。如果是新太,让他进这个房间也无妨。

结果,我虽然振作起来了,但强行休假过多的新太,似乎没能顺利回到原单位。不久,新太就辞去了那所中学的工作,去了另一所学校就职。

“是我的错吧,抱歉。”

“不,不是。我本来就想着迟早要去公立学校,打算辞职的。只是觉得差不多该考虑职业生涯了。”

新太对鸣花也做了同样的解释。没说用带薪假待在我房间的事,大概也没说因此不得不换工作的事。我也没特意告诉鸣花。

明明什么都没说,但我记得,久违见到鸣花时,打心底松了口气。我提议,和鸣花、新太三人,去一家能亲手剥蟹壳的铁板烧店。

虽然决定配合工作日程聚会,但总有些事无可奈何。一直合作的手游活动BGM截稿期,和一部新电影的配乐截稿期撞了。我不得不与乐谱对峙,创作又抹去无数个乐句。

即使隔着电话,大概也察觉到我状态异常。连那个鸣花都说“这次要不要延期?”。但我听着她担心的话,心里不痛快,半是赌气地提议:

“那,来我家喝酒吧。”

〈诶?〉

“我会一直工作到最后一刻,等鸣花和新太睡了,我就回去工作。在我家喝吧。”

虽是带着些许自暴自弃的心情提议的,但说出口后,我才明白,原来我想这样。并非因为工作忙,就不想见新太和鸣花。

〈明白了。难得新太也能来。就在家喝吧。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我买了章鱼烧烤机。在园生家开章鱼烧派对吧。〉

“你总是立刻拿出这种东西啊。太依赖那种器具,宅饮本身的娱乐性会降低吧。”

〈此话怎讲?〉

“感觉不就变成必须靠章鱼烧、烧烤什么的来炒热气氛了吗。好像普通的宅饮会变得千篇一律似的。”

〈我知道不是那样,所以没关系。这点小小的巧思和玩心,虽然微不足道,但很有用哦。〉

清醒的鸣花对我的话毫不动摇,开心地笑着挂了电话。大概接着就会联系新太了吧。

我在依旧闷热的隔音室里,模糊地想象着两人的样子。新太会配合我的提议,来这个家吧。看起来那样,其实很较真的新太,一定会带上最好的章鱼来。鸣花则会和章鱼烧烤机苦战,最后因难度太高而放弃。

我面向电脑,开始从刚才扔进回收站的乐句中,寻找有没有可用的东西。

在家喝酒那天,需要搬运章鱼烧烤机的鸣花先到了我家。有备用钥匙的鸣花,很自然地进了屋,打开了窝在隔音室的我所在的房门。

“哇,闷热。”

“很闷吧。真是糟透了。本来热的时候不想进这屋,但实在没法再拖了。”

“知道你很辛苦,但这更是雪上加霜。这太难受了。”

“是想搬家来着。留在这里的理由也没了。”

“留在这里的理由?怎么了?”

“因为离你以前工作的公司近。”

我这么一说,鸣花“啊——”地轻轻叹了口气。她脑海里,一定像走马灯一样浮现出以前公司的种种吧。

“原来是因为这个选这里的。这样啊。”

“算是顺便吧。但能选的话,还是想这么选。”

“可能吧……我也,如果可能的话,想住在园生家附近。”

说着,鸣花从保冷包里取出什么东西。

“给,伴手礼。挂在脖子上能凉快点的东西。说放冰箱里能恢复,可以反复用哦。”

“啊,这个真的很实用。”

接过冰凉的颈圈,挂在发烫的脖子上。鸣花随即拉过附近的椅子,在我旁边坐下。

“屏幕上的是乐谱吧。好厉害。”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看不懂,所以更感动。这是做什么的?”

“又是电影配乐。按场景分开,有的短有的长。这个是比较长的。”

是后半段高潮部分的音乐。这里导演似乎也干劲十足,要求很细,还提了好几次修改意见。幸好每次修改都能额外拿到报酬,虽然不多。

“这边画面暂停的是什么?”

鸣花指着作曲不用的另一台电脑问道。屏幕上,映着一座大教堂和看起来很幸福的新郎新娘。

“啊——,那是资料。好像影像本身还没完成,但因为是婚礼场景,希望我做出适合这种氛围的曲子。”

说着,我按下了播放键。在庄严的氛围中,新娘和新郎走向司祭面前。因为是某场婚礼的实拍,当然没有BGM。想象这里适合什么音乐,是我的工作。

面容温和的司祭,交替看着两人。然后,开口了。

〈接下来,请允许我给二位一些虽然微不足道,但或许有用的建议。〉

“啊,司祭除了誓词,也会说其他话啊。”

“像校长讲话那种?”

“谁知道呢。”

继续看下去,司祭缓缓点了点头,开始说起那些“虽然微不足道,但或许有用”的话。

〈请将你们今后会遇到的问题想象成岩石,将你们的爱情想象成海水。当它丰盈满溢时,海中的岩石是看不见的。但是,当名为爱情的海洋干涸时,岩石就会显现。请勿让爱情干涸。〉

司祭面带微笑,用平和的声音继续说道:

〈显现的岩石或许尖锐,或许巨大高耸。但是,它并非突然变得尖锐,也并非突然变得巨大,更不是突然出现的。它们全都,原本就在那里——〉

之后司祭还说了很多,但我的思绪完全被那番话抓住了。鸣花似乎也对这番话颇有感触,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鸣花先开口了。

“我们之间,岩石是出现了。”

“——嗯。”

“但爱情并没有干涸,对吧。倒不如说,是因为爱太多了,岩石才显现的。这个比喻,不适合我们呢。”

“那是当然,司祭是为夫妻说的,又不是为我们说的。”

“但是,来宾里应该也有人这么想吧。名为问题的岩石,并非因爱情枯竭,反而因其丰盈而显现的人。应该也有因为涨潮才看得见的岩石吧。”

我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果然,我和鸣花很相似。涨潮时也好,退潮时也好,岩石或许一直就在那里。但是,开始担心会因此触礁,果然还是爱满溢之后的事。

“果然,‘虽然微不足道,但或许有用’这种话,因为奇怪地打了预防针,所以才不贴切吧。如果真是对婚姻生活绝对有用的完美建议,应该能说出更妙的话才对。”

“大概负不起那个责任吧。”

“反正也不是给我们的建议。”

回过神来,司祭的话已经结束,开始了我都能想象得到的正统誓词。按下暂停键,永恒的誓言前一刻,两人的时间停止了。

“果然好热啊,这里。”

说着这话看着我的鸣花,眼睛闪闪发亮。

曾经的我,想象过自己会和鸣花交往。看到出现在广播室的鸣花时,就觉得一定有什么会改变。

我并非能完美享受现状的人。我们明年就二十七了,也没乐观到认为一切都不会改变。只是,即使迎来了预想的风暴,即使预想背后还有背叛的可能,我们依然选择三人同行。

在尝试着微不足道的抵抗。

这时,对讲机响了。明明有备用钥匙,却还规规矩矩按对讲机的,只有新太。

我缓缓起身,为了迎接另一个人,打开了隔音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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