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台/简]

全知读者视角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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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ing N song (싱숑)

插画：HABAN

翻译：林季妤

图源：ito

录入：ito

校对：ito

轻之国度 https://www.lightnovel.fu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

如需转载请经过本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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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世界已然毁灭，全新的世界正在诞生。

至于我，则是知晓这个世界结局的唯一读者。

毁灭地球的大灭亡任务迫在眉睫，

为了唤回李贤诚的意识，

我与伙伴们前往行星奥兹，拜访钢铁的主人。

孰料成了唯一神话候补的我们，同样成了其他星云的头号目标，

纸莎草更藉着任务之名，向金独子集团正式宣战！

面对巨型星云的恶意压迫与大鬼怪浓烈敌意的夹击，

我们历尽艰辛，总算进入了最后的任务，

抵达记述着所有故事的「最后一道墙」面前。

而谁也没想到，墙上刻划的最后任务内容，

竟是要抛下我们生活的世界，前往下一个世界线……

这个世界的尾声，正式上演。

作者简介

sing N song (싱숑)

2016年出版《成为明星作家的方法》打响名号，2018年开始于MUNPIA连载《全知读者视角》，创下韩国网络小说史无前例的成功，并确立了韩国最高人气网络小说家的地位。《全知读者视角》也被誉为当代最卓越的网络小说里程碑。

目录

　　Episode 89. 大灭亡

　　Episode 90. 一人

　　Episode 91. 唯一的神话

　　Episode 92. 最后的任务

　　Episode 93. 全知作者视角

　　Episode 94. 结束的开始

　　Episode 95. 开天

　　Episode 96. 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

　　Episode 97. 看不见的星辰

　　Episode 88. 神话级星座

　　1.

　　乌列尔的心情乱糟糟的。

　　「我们譬喻在哪里呀？」

　　在星流放送上头，金独子集团过往的传说一则接着一则播送着，但那些节目内容乌列尔半点也看不进去。

　　这也没办法。

　　眼下的祂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心情关注什么星流放送？

　　特别是自从祂撞见了来自第九百九十九次世界线的自己，窥见片段记忆之后，乌列尔的脑中便乱成了一团。直到现在，只要祂一闭上眼，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记忆仍历历在目。

　　『我是你唯一的同伴，刘众赫。我一定会完成任务，替你报仇。』

　　尽管祂早就知晓其他世界线的存在，但知道和亲眼目睹仍有着天壤之别。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世界线。

　　在那个世界，自己究竟遇到了怎样的变故？

　　『啊，烦死了，现在根本没空好奇别的世界线，我连我们家孩子的传说都快追不完了说。』

　　乌列尔抱着脑袋发起牢骚。

　　最近，就连星星直播的气氛也异于寻常，眼见最后的任务即将到来，众星座之间都围绕着微妙的紧张感。

　　更有甚者，有流言捕风捉影地描述管理局早已抛弃了这条世界线。

　　［管理局召唤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

　　［是否接受召唤？］

　　天外飞来的讯息让乌列尔猛然抬起了头。

　　为什么偏偏选在这种时候？

　　考虑片刻后，乌列尔姑且按下了确认键，随着一道耀眼的光芒，祂的身体开始传送至某处。

　　［传送结束。］

　　祂被送到一块陌生的空地上，包含祂在内，还有数名星座都抵达了这个空间。

　　『什么鬼，加百列，你怎么也来了？』

　　『要是拒绝管理局，又要被他们用一堆垃圾讯息轰炸，烦都烦死了。』

　　往周围一看，只见附近聚集了数十名星座，多数人都和乌列尔一样好奇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管管理局行事作风再怎么霸道，也没道理无缘无故召唤祂们。

　　人群中不乏熟悉的面孔，那个身材娇小、手臂缠着层层绷带的是……

　　『哎呀哎呀，这不是我们家小焰龙吗？』

　　乌列尔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一把勾住黑焰龙的颈子。

　　『喝！谁偷袭？』

　　『是我，大天使姐姐啦。』

　　『放开我！』

　　深渊的黑焰龙一边高喊，一边在乌列尔怀里拼命挣扎。

　　看着眼前荒诞的场面，加百列不由得发出嘀咕。

　　『乌列尔，那家伙隶属于绝对恶阵营。』

　　『谁管他呢，反正伊甸都垮了，现在要和大家好好相处才行。』

　　经历上一次神魔大战，星云伊甸可说是名存实亡。实力坚强的天使大军几近全军覆没，目前还能活动的大天使只剩乌列尔和加百列两人。

　　乌列尔甩掉脑中苦涩思绪，再次观察起周围。

　　『那不是高丽第一剑吗？』

　　秃头义兵长、朝鲜第一术士、黄山伐的最后英雄，那群人显然是朝鲜半岛的星座。此外，包含奥林帕斯在内，其他星云的若干星座也纷纷现身，甚至还见到了苏利耶的身影。

　　乌列尔的眼珠四处转动，目光越发忙碌。每当祂的眼中映照出一个又一个熟面孔，不祥的预感也一次次涌现。

　　聚集在这里的星座全都有一个共通点。

　　黑焰龙好不容易摆脱了乌列尔，低声咕哝。

　　『这些人，都是原本待在金独子频道里的家伙。』

　　没错。聚集在此地的所有人，全都是——

　　啪滋滋。

　　就在这时，乌列尔的五感捕捉到一丝颇具威胁性的位格正在移动。

　　有人正试图将这片空地团团包围，祂们全都拥有直逼传说级星座的强大位格。

　　机敏过人的乌列尔立刻就看穿了那些人的来历。

　　『是纸莎草、吠陀，还有黄帝啊。向来交恶的几个星云竟会联手，这又是在打什么算盘？』

　　乌列尔紧张地喃喃自语。

　　纵使强大如祂，要应付这么多传说级星座也是强人所难，更何况——

　　『就连那些八风吹不动的老屁股都出现了……属于最后任务的存在怎会跑到这来？』

　　错不了，从刚才开始，祂的手臂就止不住地冒出鸡皮疙瘩，在在证明了某个超级强大的存在就在不远处。

　　无论星星直播再怎么浩瀚无垠，拥有如此强大位格的存在仍是屈指可数。

　　往身旁一瞧，深渊的黑焰龙同样难掩紧张。

　　无庸置疑，这个存在——

　　显然是真正的神话级星座！

　　『大家都到了？』

　　滋滋滋滋滋滋滋！

　　真言响彻耳际的剎那，周围气氛陡然一变，彷彿空气中的氧气也跟着全部点燃。周遭的星座再也站不稳脚步，连火焰抗性极强的乌列尔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神话级星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除了冥王、梅塔特隆及齐天大圣这一类极端罕见的案例，大部分神话级星座从不干涉低阶任务，因为祂们都已完成了自己的结之篇章，也早早进入了唯一神话的候补名单。

　　这群人已经抵达最后的任务，自身传说也获得了保障。

　　『看来那泼猴和冥王还没出现。没时间拖延了，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等一下！』

　　［星座『正午日轮』望向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

　　迎上对方视线的同时，乌列尔顿时明白了真言的主人是何方神圣。

　　星星直播存在着无数的「太阳」，而在众多烈日中，只有极少数金乌能占据这座宇宙的中心。

　　特别是占据了时间的中心——正午——的存在。

　　『太阳神，拉1，是你召集我们？』

1 　　Ra，古埃及太阳神，亦是古埃及神话中最重要的造物神。能力强大，形象众多，一般以鹰首日轮为其象征。

　　拉，巨型星云纸莎草的最高星座。

　　『没错。』

　　『怪了，我还以为召集我们的是管理局。』

　　拉沉默不语，周围隐隐传来的动静中，也能感受到大鬼怪的声息。

　　乌列尔决定沉着应对。万一对方真的甘愿蒙受概然性损失，和管理局连成一气，情况可说是相当凶险。

　　『行，究竟是什么事那么重要，让你们不惜暴露和管理局之间相互勾结的关系，我洗耳恭听。』

　　『我找各位前来，是为了最后的任务。唯一的神话即将揭晓，换言之，很快就要选定足以代表这个世界线的唯一一则故事。』

　　唯一的神话。

　　在场的星座都对它了然于胸，毕竟祂们时刻关注的金独子集团，也是正在创造唯一神话的星云。

　　『所以？那与我们何干？』

　　『你们大多没有取得前往最终任务的资格吧？只要和我联手，我将带你们一同前去最后的任务。也就是说，你们也将拥有让自己的名号出现在唯一神话当中的机会。』

　　这项提议让几名星座的目光出现动摇，多数是没有隶属星云的圣人级星座。

　　乌列尔静静注视着拉，噗嗤笑了起来。

　　『什么嘛，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没事就好。要是你说完了，我就先告辞了。』

　　乌列尔说着便转过身，却没能迈开步伐。

　　某个极其强烈的位格绊住了祂的脚步。

　　『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话尚未说完。』

　　『我觉得没听下去的必要了吧。』

　　乌列尔的真言锋利无比。

　　祂们没有选择其他频道，而只召集了#BY-9158频道内的星座；况且召集祂们的不是别人，而是那个纸莎草的最高阶星座。

　　『你的提案，不就是要煽动我们去打击金独子集团吗？』

　　一时之间，短暂的沉默弥漫空气。

　　拉开口问道。

　　『你为何这么认为？』

　　『因为他们具备了前往最后任务的资格。只要除掉他们，唯一的神话自然少了一个强力候补。』

　　这番话在星座间掀起了波澜，祂感觉到身旁星座的气息出现了动摇。

　　乌列尔从鼻间发出一声哼笑。

　　『名为星座的家伙真是自始至终都没变。还有，拉，既然你都抵达最后的任务了，就少来插手低阶任务，宙斯和你都一个样……』

　　『……』

　　『你不会是在担心你的孩子吧？没想到继承了你传说的那些人，就连区区新生星云都招架不了，没能成为唯一神话的候补，才让你恼羞成怒——』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乌列尔整个人陷进了深深的地底。

　　乌列尔咒骂连连的同时，耳边传来了拉的真言。

　　『对，你说的没错，这是身为父母没能好好拉拔儿女的愤怒。作为父母，岂能让自己的孩子被那些放弃终焉的可悲失败者，和初出茅庐不到十年的小星云断送前程，这是再正当不过的愤怒。』

　　乌列尔早有预期似地迎上祂的目光。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啊。不好意思，这里没有星座支持你家那些扶不起的阿斗，你好像还没搞清楚我们是哪个频道的订阅星座耶？』

　　黑焰龙和加百列伸手将乌列尔从窟窿里拉了出来。在祂们身后，包含高丽第一剑和秃头义兵长等人，朝鲜半岛的星座全都点头表示认同。

　　乌列尔一一迎上众人的视线，心中莫名欣慰。

　　聚集在此处的繁星，都带着同样的心意，在为某个人的故事加油打气。

　　从第一个任务「价值证明」开始，直到决定整个世界线命运的「最后的任务」为止，乌列尔无法笃定在场每个人都与自己拥有同样的心情，但在祂们之中，肯定有人比起自己的传说，更热爱金独子集团的故事，就和祂自己一样。

　　『正因如此，你们才是失败者。』

　　『什么？』

　　『满脑子只顾着看好戏，你们是不是忘了——你们，也是任务的一部分？』

　　下一刻，空中卷起的强烈概然性风暴中，出现了一道身影。

　　滋滋滋滋滋！

　　那是拥有钢铁外表的人影。只见一名传说级星座满身伤痕，被数道光圈紧紧束缚。

　　『这家伙和你们一样，选择支持愚蠢的传说。』

　　乌列尔愣愣地望着那名星座。

　　纵使素未谋面，但在见到祂的那一瞬间，乌列尔便明白了祂是谁，甚至，乌列尔也曾用间接讯息和祂有过几次交流。

　　［星座『钢铁的主人』在痛苦中蜷缩身体。］

　　钢铁的主人，祂正是李贤诚的背后星。

　　耳边传来拉的讪笑。

　　『明明乖乖待在奥兹就能安全无虞，但为了帮助那个愚昧的传说，这家伙竟跑去接触其他世界线的存在。』

　　『你在干什么——』

　　『你们没有选择。帮助我们，结束金独子集团的故事，否则……』

　　拉说话的同时，束缚着钢铁的主人的光圈也开始收紧。

　　钢铁的主人痛苦地挣扎，拼命紧盯着乌列尔。

　　［星座『钢铁的主人』表示杀死自己毫无意义。］

　　［星座『钢铁的主人』高喊早已将自身传说和名号传承予其他存在！］

　　眼见光圈越收越紧，乌列尔采取了行动。

　　随即——

　　［星座『钢铁的主人』表示绝对不要背弃故事。］

　　喀吱吱吱！

　　钢铁的主人扭曲变形，传说从祂的体内喷涌炸开。

　　堂堂传说级星座，就这样轻易地消散而逝。

　　频道中的所有人宛如凝固了一般，定定凝视着那幅光景。

　　面对星宿之死，拉继续说了下去。

　　『不然，就像这样去死吧。』

　　说时迟那时快，乌列尔释放了自己的位格。

　　2.

　　天空有如破碎的玻璃，迸裂出一道道黑色裂痕。

　　李贤诚仰望着出现缝隙的天空，问道：「金独子兵长，这真的没问题吗？」

　　听他这么一问，我也抬头看向天空。

　　世界正在崩塌。

　　原因不言而喻，有人正从外部对奥兹发动攻击，并且还是一群相当强大的存在。

　　回过头，只见大家也都注视着我。

　　刘众赫、韩秀英、刘尚雅、郑熙媛……

　　不必多说，我们的选择早已底定。

　　「没事，难道我这个兵长是当假的吗？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　✦　✦

　　天空正在崩解，看着这种景象，怎么还能说出「没问题」呢？

　　李贤诚实在不能理解，难道军队本来就是这种地方？

　　『金独子只是静静地微笑着。』

　　他扬起一抹如同教科书般标准的微笑。

　　金独子兵长就只是这么说道：「中队长应该也会说没问题吧。」

　　实际上，没过多久，中队长就召集所有士兵到训练场集合，发表了重大事项。

　　体格娇小却魄力十足的她，用她特有的表情环顾着一众士兵。

　　「中队长对各位非常失望。」

　　出乎意料的起头让所有士兵紧张了起来。

　　「在个人整备时间，你们并没有确实阅读网路小说。」

　　李贤诚心中陡然一惊。

　　她说的是事实。甚至就在昨天，他在个人整备时间也没有阅读网路小说，而是跟着刘众赫一起练习了徒手体操。

　　「所以，中队长决定离开这个部队。」

　　始料未及的逃营宣言让李贤诚一时陷入茫然。

　　离开？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还有，李贤诚。」

　　一回过神来，中队长已经将她的手按在他肩上。

　　「二兵李贤诚！」

　　这还是他头一次距离中队长这么近。

　　端正的军服上绣着中队长的军阶及姓名。

　　上尉韩秀英。

　　这就是她的职衔和名字。

　　「你还要发呆到什么时候？还不快采取行动？想看金独子送死吗？」

　　怎么回事？一阵刺痛伴随着怪异的记忆一闪而过。

　　什么？刚才那是……

　　「又在发呆了。」

　　「二、二兵李贤诚！」

　　中队长用难以言喻的眼神凝望着李贤诚，拍了拍他的脸颊。

　　「好好看书。你是个傻子，所以必须多读书，这样才能活得更久。」

　　留下这无厘头的一席话之后，韩秀英中队长飘然离开了部队。

　　✦　✦　✦

　　韩秀英中队长离开后又过了两天。

　　天空的裂痕仍在扩大，就像世界毁灭的前兆。

　　「李贤诚，体操动作都背好了？」

　　回头一看，他的直属学长刘众赫一等兵就在眼前。

　　「二兵李贤诚！是，背得完美无缺了！」

　　「营舍的饮用水都装好了？」

　　「整整两公升，都已经装满了！」

　　面对刘众赫锐利的眼神，李贤诚总会没来由地胆怯，就算自己没有任何失误也一样。

　　「军中生活的行动纲领是？」

　　「二、二兵李贤诚！那个我还没——」

　　话一出口，他就在心中大叫不好，生怕又要挨骂了。

　　李贤诚吞了口口水，正要闭上眼等着责备降临，却听见了刘众赫的声音。

　　「行动纲领很短，你很快就会背起来的。」

　　「啊？呃，报告、您说什么？不、没事！」

　　这是什么情况？自己连续犯了两次失误，刘众赫都没有疾言厉色地指责，甚至连注视着自己的眼眸也温和了许多。

　　「我明天就要调任了。」

　　「报告，您说什么？」

　　「李贤诚，不必将每一件事都化为守则，能时时刻刻帮助你的直属学长也不会永远存在。」

　　这又是怎么回事？一等兵刘众赫转过身的身影为何如此熟悉？

　　「有些时候，我们必须在没有守则的情况下作出选择。」

　　这就是一等兵刘众赫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　✦　✦

　　连队里的人就这样接二连三地失去踪影。

　　韩秀英中队长、刘众赫一等兵、刘尚雅中尉等人依序消失，等到他倏然回过神，最高指挥官已经变成了副士官郑熙媛中士——虽然这简直荒唐得不像话，但李贤诚只当是情势紧急，这种情况在所难免。

　　每天早晚点名之后，李贤诚的工作就是管理郑熙媛中士及部队的设备，或者和金独子兵长一起前往营队里的书库。

　　「最近军队也有收录武侠小说啊，哇，这本书真的超老的。」

　　金独子很喜欢看书。应该说不仅是喜欢，是整天都能泡在书堆里。李贤诚总会在金独子身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兴奋翻开书页的模样。

　　「你也要看书吗？」

　　「呃，那个，我……。」

　　还没等他说完，天空又再度响起剧烈的轰鸣。

　　金独子的表情一僵。

　　四天前，第一次听见那种轰鸣声时，韩秀英上尉消失了；而两天前，第二次传来这种巨响时，一等兵刘众赫也没了踪迹。

　　李贤诚有些不安。

　　「金独子兵长。」

　　「嗯。」

　　「请问金独子兵长您也要走了吗？」

　　人们总是不断从他身边离去，他老是在搞丢东西。

　　金独子朝着李贤诚微微一笑。

　　「应该吧，我是兵长耶，要早点退伍才行啊，我可没打算签下去。」

　　「这样啊……」

　　「你也想早点离开这里吧？」

　　我也想离开——李贤诚正打算开口回答，忽然就望见了窗外的铁丝网。看起来无比坚固，却又危险的铁丝网。

　　这是为什么？现在的他，居然对走出那道铁网心生惧意。

　　「我……」

　　任意翻越铁丝网肯定会受伤，只要待在里头，那道铁网就会成为保护他的防护罩。这么一想，李贤诚心中便感到安稳而舒适。

　　天空仍在崩解。他对外头的世界一无所知，那是一个军中生活行动纲领或国军徒手体操都毫无意义的世界。

　　一抬起头，李贤诚发现金独子正注视着自己。金独子彷彿欲言又止，再次装作若无其事般笑了笑。

　　「想出去就多看点书吧，看书。」

　　「多读书就能缩短服役时间吗？」

　　这句话让金独子撇了撇嘴，说道：「多看书，多写读书心得报告的话，应该能拿到休假吧。」

　　读书心得？

　　「这次连上不是在征集读书心得吗？读完之后再参加征文吧，雀屏中选的心得会给荣誉假喔。」

　　金独子所指的布告栏上，张贴着营里征文活动的海报，李贤诚还是头一次知道有这种活动。

　　原来如此。原来写读书心得就可以休荣誉假离营啊。

　　「等你写完一定要给我看看喔。」

　　但隔天早上点名结束后，金独子兵长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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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剩我们两个人了，还管他什么日程不日程。」

　　郑熙媛中士嘴里嘟囔着。

　　李贤诚尴尬地笑了笑，手中拔着部队营舍周围的杂草。

　　「以防万一嘛，中队长说不定随时会回来……。」

　　郑熙媛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托着下巴，像在观察什么神奇的野兽一样注视着李贤诚。

　　「你很喜欢这里？」

　　平时的郑熙媛中士绝不可能用这种语气说话，尽管如此，她的语调仍旧触动了李贤诚某种微妙的思念。

　　或许正是由于这股想念，才让李贤诚立刻坦诚相告。

　　「不喜欢也不讨厌。」

　　既不喜欢也不讨厌的地方，这就是李贤诚对军队最精准的感想。

　　「不过，待在这里就什么也不用思考。」

　　没错，正因如此，他才选择了军队。

　　只要待在军队，他就能忘记整个世界。无论就业、学业、他人的目光、世俗的问题，或家中琐事，以及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解决的种种苦恼等等。

　　「但是，最近我觉得其实还满好的。」

　　他究竟喜欢这里的什么呢？其实他也无法好好说明。

　　「我喜欢你。」

　　但又为什么，胸口会这么疼呢？

　　郑熙媛中士直勾勾地迎上他的目光，说道：「那你就待在这里吧，李贤诚。就待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报告长官，您说什么——这句话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绝对没有听错。

　　「由我们来守护你的世界。」

　　他正想开口，空中随即洒落一束耀眼的光芒，郑熙媛中士一转眼就从他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轰隆隆隆。

　　不知不觉间，天空的裂缝已经吞噬了大半个世界。

　　就这样，只剩下李贤诚自己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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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到底在干什么？

　　——这里真的是军队吗？

　　——我所知的军队……

　　李贤诚守着空无一人的部队，反复过着相同的日常。在规定的时间睁开眼、跑步、练习国军徒手体操，并在独自结束精神训话后，展开一天的日程。

　　然而，他早已无事可做，就在昨天，连营区里的杂草都被他拔得一干二净了。

　　「读书心得！」

　　李贤诚这才想起金独子说过的话。

　　金独子交代他写一篇读书报告……读一本书，写下心得感想。

　　李贤诚爬上营中的书库，那里堆满了一摞摞书籍，彰显着金独子曾经存在过的事实。微妙的情绪在心底发酵，李贤诚伸手拿起堆在最上头的书，这本书，他也很熟悉。

　　《绿野仙踪ver.999》

　　他一定曾在某处听过这个书名，却一次也没有仔细读过。

　　李贤诚姑且翻开书，开始阅读第一行句子。

　　「锡铁军人害怕拥有一颗心。」

　　锡铁军人？是《绿野仙踪》的主角吗？

　　李贤诚继续翻页。

　　「锡铁军人第一个遇见的同伴是个非常可怕的男子，锡铁军人总是称对方为队长。」

　　一字一句地读着，脑袋忽然疼得厉害。

　　队长？

　　「锡铁军人和美丽的天使成了伙伴，天使在生气时往往会化身为恶魔。」

　　说不上为什么，一看到那些文句，心口就火辣辣地刺痛。

　　「锡铁军人也和身穿厚重盔甲的武士结伴同行，武士经常用自己的利剑考验锡铁军人的强度。」

　　怎么会这样？眼前彷彿立刻就能勾勒出每个人的模样。

　　「锡铁军人又和吐着骇人烈焰的龙结为伙伴，那头龙有时还挺好欺负。」

　　明明我从来没有遇过这些人啊。

　　「后来，来自其他世界的魔王夺走了他们最珍视的事物。」

　　每当他一段段阅读下去，那让人不忍卒睹的情节，全都栩栩如生地浮现眼前。那分明是难以捉摸的陌生景象，却仍旧使李贤诚浑身颤抖。

　　他不懂。这究竟是什么故事，作者又想表达些什么，他一点也弄不明白。

　　他更想不通，为何自己会泪流满面。

　　「在故事的尾声，锡铁军人领悟了自己的疼痛的心情。」

　　「而那些伤痛，最终化为了他的心脏。」

　　随着那行文字映入眼帘，李贤诚瞬间想起——我也有过这样的一群战友。

　　「当所有悲剧落幕，当我们的故事不再是被编排好的任务，那时，我也想听听贤诚先生的故事。」

　　他的第一个战友是个亲切温暖的人，所有伙伴都追随着他。

　　「在那之前，最重要的是谁也不能受伤。」

　　第二位战友温柔体贴，大家都相信她的话不会有错。

　　「不，就算要牺牲一个人，让大家尽可能幸存下去才更重要。当然了，『那个人』必须是金独子，反正那小子无论如何都会活下来的。」

　　第三名战友聪明伶俐，所有人都认为她策划的战略一定会成功。

　　「没有人会死，这里交给我就行了，去吧。」

　　第四个战友是个坚韧的人，每个人都能放心将自己的后背托付给他。

　　「对了，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了贤诚先生……」

　　还有，第五位战友……

　　「那就杀了我吧。」

　　记忆逐渐恢复，随即，心脏也极其缓慢地跳动起来。

　　那感觉虽然迟缓却明确，像在强调着他曾经那般痛苦、像在疾呼着那种痛楚曾经存在，一次又一次，竭尽所有力气地跳动着。

　　怎么能忘了他们？

　　李贤诚紧紧握起双拳，浑身颤抖。

　　现在，不是待在这里的时候。

　　他望向窗外的天空，此刻裂隙已经布满整片苍穹，伙伴们究竟离开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他们是去守护自己所存在的这个世界，去面对连最凶险的敌国北朝鲜也无法比拟的灾难。

　　「李贤诚思索着，我也拥有那样的力量吗？」

　　［星座『钢铁的主人』注视着您。］

　　他的背后星正在凝视着他。

　　滋滋、滋滋滋。

　　只是，似乎与平时有些不同。

　　那的确是他的背后星没错，但与他迄今感受过的目光有着微妙的差异。

　　［星座『钢铁的主人』询问您是否感到心痛。］

　　李贤诚点了点头。

　　「我想要守护这份感情，这份心意。」

　　他感到恐惧，害怕自己又会遗忘这一刻，害怕自己的心脏再次停止跳动，害怕所有的一切，都会冰封冻结在冷冽的银芒之中。

　　闪过这些念头的同时，他的背后星跟着开口。

　　【你可以守护一切。】

　　那道嗓音，好似经历数万年岁月淬炼而成的钢铁。

　　【但若守护不了，作为代价，你将永生活在痛苦之中。】

　　「那也无妨，总比连守护的机会都没有好得多。」

　　遗失之于他已成习惯，所以最重要的是，不再丢失任何东西。

　　【你的名字是——钢铁剑帝。】

　　远远地，他望见铁丝网逐渐倒塌，他奉为圭臬守则的世界，正在消失。

　　李贤诚迈开步伐，走向了属于自己的故事。

　　✦　✦　✦

　　「独子先生。」

　　我们坚守着渐渐分崩离析的奥兹。

　　随着钢铁的主人和《绿野仙踪》的传说不断衰败，奥兹的对空防御系统也在崩毁。

　　放眼望去，足有数百艘战舰将奥兹团团包围，伙伴们一边调节着体力，一边守护着这颗已经被打出破口的行星。

　　但是，我们也逐渐到了极限。

　　对方主要是利用战舰发动远程攻击，我们最有效的应对方式，除了倚靠李智慧的龙龟战船和申流承的奇美拉异龙，再无其他手段。

　　问题是，李智慧的舰队和申流承的奇美拉异龙在神魔大战受到的损伤，至今尚未完全复原。

　　说穿了，我们本就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才会来到这里的啊。

　　「对空防御很快就要失效了！」

　　我们绷紧神经，准备迎接最后的决战。

　　郑熙媛问道：「其他星座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吗？」

　　「应该是出了什么问题吧。」

　　说不定，那个问题就和眼前来袭的敌人有关。

　　韩秀英发着牢骚。

　　「你不会后悔吧？我们这么做真的没问题？」

　　我点了点头。

　　「李贤诚总是守在第一线，为我们阻挡利剑，现在轮到我们回报的时候了。」

　　其他伙伴也全都表示赞同。

　　刘众赫飞身登上星球最高的大厦顶端，郑熙媛则爆发出比任何人都强大的位格，坚定展现自己的决心。

　　——相信李贤诚吧。

　　我不清楚我们还能争取多少时间，但愿这段时间对李贤诚而言足够充裕。

　　「来了！」

　　轰隆隆隆隆！

　　远方数百艘船舰同时开火，魔力弹的数量足以将整颗行星化为焦土。

　　我们不约而同地释放了传说。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挡下这波攻势，纵使榨干所有魔力也在所不惜——

　　就在这一剎那，苍茫的银色光辉笼罩了世界。

　　只见半空中，神话金属展开了一道宽阔的防护罩，战舰的炮火被挡在那道半透明的屏障之外，轰然炸裂。

　　「自己一个人留在那种地方，根本一点也不幸福。」

　　那不是《绿野仙踪》的传说，而是打从根源上就与之迥异的崭新神话。

　　「在那个世界里，他被称为钢铁剑帝。」

　　我的背脊掀起一阵鸡皮疙瘩。

　　滚滚蒸气弥漫整颗行星，神话金属有如开枝散叶的大树般不断延展，包覆了星球的表面。

　　那是全星星直播最坚硬的物质，是世上唯一能抵御神话级星座力量的神话金属。

　　［多数星座为该传说的规模感到震惊！］

　　以金属覆盖整颗星球的星痕。

　　这就是行星奥兹最引以为傲的对空防御系统——终极强铁！

　　「巨型怪兽特战司令部下属，李贤诚上尉。」

　　拥有比刘众赫更高大的身材。

　　他是我认识的人之中，体格最为坚实的男人。

　　「自今日起，获准退伍。」

　　天上的星宿畏畏缩缩地向后退却。

　　［星云〈纸莎草〉的星座对于星座『钢铁的主人』依然存活感到惊愕！］

　　反击的时刻到了。

　　3.

　　［您已晋升为大鬼怪。］

　　［您已获准参与大鬼怪的最终投票。］

　　看着讯息，鼻荆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见过鬼怪之王后，鼻荆的外观发生了极大的转变，现在的祂和清风一样化成了完全的人类形象，从肩上披着的白虎毛皮，以及三根黄澄澄的犄角之中，能感受到传说的力量。

　　祂俨然成为了货真价实的大鬼怪。

　　「那么，我先告退了，清风大人。」

　　「你是打算去他们那里吧？」

　　鼻荆没有回答。

　　清风说道：「当最后的时刻到来，所有鬼怪都必须选择自己最终的故事，纵使讲述那个故事可能赔上自己的性命，也得作出抉择。」

　　「……」

　　「而你选择的那个故事，获胜机率极其渺茫。」

　　「我知道。」

　　「甚至绝大多数的鬼怪和管理局，都将他们视为公敌。」

　　「这我也心里有数。」

　　在星星直播，没有鬼怪不知道与管理局为敌意味着什么。

　　「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透过那个故事，看到世界的结局。」

　　鼻荆早已选择了自己最终的传说。

　　✦　✦　✦

　　「独子先生。」

　　「你终于拿到荣誉假啦？」

　　「别调侃我了，我都说了，这次不是休假，而是退伍了。」

　　「真的要退伍了吗？」

　　「是。」

　　李贤诚扬起灿烂的笑容。

　　「我不要再当军人了。」

　　我仔细观看着流淌在李贤诚全身的银色传说。

　　如同某些小说只要读到第一行文字就能直击人心，传说亦然。

　　『毅然决然的银辉，是经历漫长岁月砥砺而成的强韧意志。』

　　在转生者之岛，一拳无敌刘皓成曾经教诲道，倘若意图支配某个传说，就必须先理解那个故事，但一如我们不可能完完全全理解他人，要彻底理解一个故事也难如登天。

　　「我们能做的，其实不过是各自得出属于自己的诠释而已。」

　　若如他所言，这就是李贤诚的解读。

　　［传说『钢铁的支配者』开始讲述故事。］

　　那是钢铁的主人的核心传说。能够顺利运作那个传说，代表李贤诚总算抵达钢铁化的最终阶段。

　　「虽然没写下读书心得，但我终于理解独子先生要我看书的理由了。」

　　李贤诚又谨慎地补了一句。

　　「请问，那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世界线的故事吗？」

　　我有些吃惊，没想到李贤诚居然会联想到那里。

　　「我想应该是吧。」

　　「但那个故事变形成了《绿野仙踪》，也就是说……」

　　据我所知，奥兹传说的根源就是《绿野仙踪》，但构筑其根本的故事发生了转变……甚至，还是依据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故事为基础。

　　这个现象的起因尚不明朗，但我也有些眉目，毕竟某则传说的根源出现了变化，这件事意味着什么相当显而易见。

　　［登场人物『李贤诚』的背后星注视着您。］

　　倘若是过去的我，或许难以察觉那目光中细微的改变。

　　那并非我所熟知的钢铁的主人的气息。

　　我将视线转向祭坛的所在地。看着那座翡翠高塔，脑中浮现了谒见大厅的那柄钢铁大剑。

　　「贤诚大叔！」

　　在塔下应战的伙伴们全都跑了过来。

　　「贤诚叔叔！你没事吧？」

　　连蹦带跳的申流承和李吉永紧紧地拉住李贤诚的手。

　　迟一步赶来的刘众赫也咕哝道：「总算平安退伍了。」

　　刘尚雅和韩秀英也各自说了一句。

　　「恭喜你退伍了。」

　　「有需要的话，随时来找中队长啊。」

　　最后赶到的是位在最远处防范敌军空袭的郑熙媛。她在相距十几公尺的地方缓缓停下了脚步，数度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看着我们，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

　　李贤诚露出微笑。

　　「熙媛小姐。」

　　我暗自纠结，这时候是不是该识相地走远一点？

　　岂料，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物打断了我的迟疑。

　　「感人肺腑的重逢还是以后再说吧！战斗还没有结束呢！」李智慧一边在天空中召唤出龙龟，一边高声喊道。

　　李智慧说的没错。包围了行星外部的星云大军并未退开，不，别说退避了，反倒有更多船舰不断涌来，其中甚至包含了以破坏行星或进行星云战为目的而打造的大型战舰。

　　坚强可靠的李贤诚踏步向前，说道：「别担心，我没打算跟祂们客气。」

　　实际上，尽管此刻外头炮声隆隆，但奥兹的防护罩仍固若金汤。

　　就如我先前所说，在奥兹的领域里，钢铁的主人的力量不亚于神话级星座……

　　叽咿咿咿——

　　不祥的声响蓦地传来，鼻尖飘来某种东西烧焦的恶臭。

　　抬头一看，只见半透明的钢铁屏障正闪烁着耀眼的精光，就像在进行焊接工程一样。

　　有人正试图熔化李贤诚的钢铁。

　　［星座『正午日轮』凝视着行星『奥兹』。］

　　霎时间，李贤诚身体一僵，代替我们保护着整颗星球的他，相当于直接暴露在那道视线的压倒性位格之下。

　　不亚于神话级星座，并不代表他真的等同于神话级星座。

　　我轻轻按住李贤诚的肩头，共享了星云的概然性，李贤诚动弹不得的身躯才稍稍恢复了行动力。

　　不能因为他变强了，就让他独自战斗。

　　对方是星云，我们亦然。

　　「看来有大人物亲自找上门了。」

　　正午日轮，这自然也是我熟知的名号。正常来说，祂绝无可能移驾来此，毕竟祂可是堂堂纸莎草星云的最高阶星座，而既然祂亲自到来，也就代表……

　　［星座『正午日轮』在星星直播展露了自己的意志。］

　　祂们不演了，没打算继续隐藏自己真实的意图。

　　［星云〈纸莎草〉对星云〈金独子集团〉表现出敌意。］

　　［已列入唯一的神话候补名单的两座星云发生了冲突！］

　　前所未闻的讯息，让所有人的表情凝重了起来。

　　某种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星云〈纸莎草〉向星云〈金独子集团〉发起星云战。］

　　在星星直播，巨型星云正式宣战的情况实属罕见，因为星云间的战争，对双方几乎都是有害无益。倘若不惜代价也要开战，也总有不得不为的理由。

　　［已达成限定主线任务启动条件。］

　　［该任务仅发送予已列入唯一的神话候补名单的星云。］

　　＋

　　〈主线任务#98—候补决定战（限定）〉

　　分类：主线

　　难易度：？？？

　　成功条件：从现在起，已登录至「唯一的神话」候补名单的所有星云，可以自由进行星云战。任何宣战与开战皆没有连带罚则，也允许星云之间自由结盟。在候补角逐战胜出的星云，会受到全星星直播瞩目，亦将提升获选为「唯一的神话」的可能性。

　　时间限制：—

　　奖励：星云知名度上升，获得与星云战有关的神话及传说。

　　任务失败：星云知名度下降，剥夺最终任务的参与资格。

　　＋

　　果然不出我所料。

　　［目前您的星云正与星云〈纸莎草〉开战！］

　　［请击退敌对势力的首领。］

　　［在战争中取得胜利，将会累积积分。］

　　伙伴们紧张地聚集到我身旁，空前强大的敌意包围了整个行星。

　　［星座『救赎的魔王』紧盯着星云〈纸莎草〉。］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和其他星云交战过数次。

　　我们曾在巨人族战役对抗奥林帕斯，也曾在改编西游记和黄帝相互较劲，但此刻的情况和此前截然不同。

　　巨人族战役的概然性限制较大，星座无法拿出完整实力；而改编西游记任务又有齐天大圣和诸位评审鼎力相助，出借概然性。

　　而眼下的情况……

　　［传说『救赎的魔王』开始讲述故事。］

　　此时此刻，怎可能有星云能向我们伸出援手？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开始讲述故事。］

　　所有伙伴都注视着我。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坚定的决心，每双眼睛都清楚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清楚地知道我们将踏上怎样的战场。

　　「上吧。」

　　没有任何人愿意出手帮忙也无妨。

　　我望着天空说道：「我们不再是不堪一击的弱者了。解除防护罩吧，贤诚先生。」

　　李贤诚点了点头。

　　［登场人物『郑熙媛』发动专用技能『审判时刻』。］

　　郑熙媛率先拔刀在手，审判者之刃散发着凶狠的杀意。

　　［化身『李贤诚』赞成进行审判。］

　　李贤诚的钢铁缓缓包覆在众人的武器上，那是他为了守护同伴，在这世上最坚定的誓言。

　　［化身『李智慧』赞成进行审判。］

　　银色的神话金属，缓缓覆盖了李智慧的龙龟。

　　［化身『申流承』赞成进行审判。］

　　［化身『李吉永』赞成进行审判。］

　　同样染上一身银光的奇美拉异龙厉声咆哮，载着两个孩子一飞冲天。

　　［化身『刘尚雅』赞成进行审判。］

　　在刘尚雅的周围，宛如银色钢铁打造的莲花宝座开始旋转。

　　［化身『韩秀英』赞成进行审判。］

　　不知何时解开了绷带的韩秀英，顺手用绷带系紧自己的头发。

　　［化身『刘众赫』赞成进行审判。］

　　刘众赫的黑天魔刀乘载着超凡座的位格，闪烁出凛冽的锋芒。

　　［星座『救赎的魔王』赞成进行审判。］

　　而我抽出了不会折断的信念。

　　……

　　［已发动『审判时刻』。］

　　漆黑夜空彻底展现在眼前的瞬间，我们一行人乘着李智慧的船舰飞向苍穹。眼见敌军的军舰越来越近，在那至少有六百艘以上的浩大舰队面前，我们纷纷握紧了自己的兵刃。

　　『这是漫长时日以来，金独子刻画已久的光景。』

　　郑熙媛一马当先，刀刃挟雷霆万钧之势斩落。

　　灭亡的审判者郑熙媛。

　　我所知的、最强的剑客，混沌之力深藏刀中。

　　轰隆隆隆隆隆！

　　从驾驶舱至引擎室被直线贯穿，大型战舰发出猛烈爆炸声。随即，船体各处接连出现大大小小的爆炸，裂痕布满了整个船身。

　　乘坐在船上的星座四下奔逃，李智慧没有放过这个破绽，指挥龙龟发动强袭。

　　砰砰砰砰砰！

　　正面突入猛烈炮火的舰艇毫发无伤，正是因为李贤诚的神话金属保护着每一个人。

　　紧接着，李智慧大步上前。在这种大型战事，她无疑是凭借一艘军舰以一挡百的最强化身。

　　海上提督李智慧，下令开火！

　　「叔叔，上吧！」

　　在凶猛的炮火之后，申流承的奇美拉异龙跟着出击。

　　这场战争，唯有打倒敌方首领才能结束，因此人数屈居劣势的我们只有一个选择——速战速决。

　　灵兽之王申流承、虫王李吉永，两名最完美的役兽使杀开了一条血路。

　　申流承操纵奇美拉异龙吐出龙息，击落中型船舰，而趁隙冒出来的数十艘小型舰艇，则由李吉永的虫群负责对付。

　　「还想跑！」

　　无数小虫钻入小型船舰的引擎舱，引发了大爆炸，一时间炮火连天，惨不忍睹。

　　或许是察觉了事态危急，传说级星座纷纷现身。

　　［人物『刘尚雅』释放自身位格。］

　　［已发动传说『曼荼罗的时间』。］

　　当刘尚雅发动传说的同时，敌方星座的移动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我大吃一惊。我知道刘尚雅继承了释尊一部分的力量，没想到她竟能驾驭这种强度的权能，这可是控制时空流动的能力。

　　「我拖不了太久。」

　　「我们不会花太多时间。」

　　一步步踩着刘尚雅争取来的时间，我、刘众赫和韩秀英三人在夜空中急奔。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继续讲述故事。］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开始讲述故事。］

　　守护着金独子集团的两则浩瀚神话，迄今为止，我们都是以它们为主力，一路奋斗至此。

　　传说的流光如流星雨般拖曳出长尾，无数星座一个接一个被我们钉在途经的宇宙之中，尽管我们飞越了数不清的船舰，仍有上百名星座横加阻拦。

　　稍有迟疑，我们就会被祂们的位格彻底抹杀。

　　［星云〈纸莎草〉释放浩瀚神话的位格。］

　　这就是星云对星云的战斗。

　　「现在轮到我啦。」

　　韩秀英取代了本该属于妄想恶鬼金南云的位置，但她不仅充分填补了那小子的空缺，更成为超越他之上的存在。

　　［浩瀚神话『光与暗的季节』开始讲述故事。］

　　属于我们的第三则浩瀚神话，也终于开始述说。

　　启示录巨龙的尖啸声如幻听般从某处隐隐传来，那些曾参与神魔大战的纸莎草星座，顿时战栗不已。

　　『这、这是！』

　　随着舞台化展开，天空被一分为二，划分出光明与黑暗。

　　韩秀英的身影划破光与暗之间模糊的疆界，跃入半空中，深渊的黑焰龙的羽翼倏然自她背后张开。

　　一如当时为了救我奋力飞来的模样，韩秀英双手燃起紫黑色的火焰。

　　轰隆隆隆隆！

　　我们乘上传说卷起的风暴不断进击，浩瀚神话压倒性的威能，就连传说级星座都难以抵御。

　　直到一轮巨大的金阳，挡下了启示录巨龙势如破竹的冲击波。

　　［星座『正午日轮』凝视着星云〈金独子集团〉。］

　　那耀眼夺目的光源正中心有一道黑色人形，正是太阳神「拉」的真身。

　　『你们将葬身此地。』

　　刘众赫的黑天魔刀爆发出凶悍的嘶吼，我们拥有的每一个故事都在放声哭号。

　　就算是我和刘众赫，也不可能正面对抗以完全体降临的神话级星座。

　　因为我们仅仅只是第三次回归而已……没错，第三次。

　　［传说『恒久不灭的地狱道』开始讲述故事。］

　　曾经，那就是我们的极限。

　　［已开始『共同阅读』。］

　　书页自动翻飞，仅留下一道道残影，当地狱道的景色浸染了周围，我开始讲述起故事。

　　那是由无数文字构筑而成的道路，刘众赫沿着自己悠久的人生飞奔。

　　『第四十一次回归的刘众赫掷出长枪。』

　　『第三百六十二次回归的刘众赫高举权杖。』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刘众赫挥舞着他的魔刀。』

　　滋滋滋滋滋！

　　强烈的火花钻入我的体内。

　　［您的位格无法承受您的阅读理解能力。］

　　即使相当短暂，在西游记任务我也曾抵达并解读了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但无论如何，那都是多亏了齐天大圣和异界神格慷慨借予概然性，才得以实现。

　　『这就是神话。』

　　面对刘众赫横扫千军的破天剑道，拉丝毫不为所动。

　　『你们不可能超越神话。』

　　要击溃神话级星座，刘众赫至少必须抵达第一千七百次回归。

　　力量不足、位格不够，但我仍不退缩。

　　「不，我们一定做得到。」

　　我们手上还有一则传说——也就是完成改编西游记任务后，我们得到的第四则浩瀚神话。

　　［浩瀚神话『被遗忘之物的解放者』开始讲述故事。］

　　下一秒，浩瀚神话丰沛的概然性瞬间浸透我的四肢百骸，与齐天大圣、异界神格共同谱写而成的传说，在我的星辰上、在金独子集团的脉络上浩浩汤汤、川流不息。

　　［星星直播对您的位格大感吃惊。］

　　［星星直播正在重新判定您的等级。］

　　腥臭的血味渗入鼻间，眼前隐隐浮现被大量异界神格尸体染得猩红的通天河。

　　侵蚀着我的火花渐渐减少，地狱道又缓缓翻过一页。

　　第一千三百二十一次回归……

　　第一千五百八十二次回归……

　　……

　　紧接着，来到第一千七百零一次回归。

　　刘众赫身形微动，举起拥有第一千七百零一次回归力量的黑天魔刀。

　　斩海射日，剜出神话级星座波赛顿心脏的那一天，那一天的刘众赫正在睁开双眼。

　　『这就是长久以来，金独子倾力描绘的景象。』

　　惊愕的拉这才匆匆释放出自己的浩瀚神话。

　　祂的双眼死死盯着我，双唇则难以置信地质问着「怎么可能」。

　　我笑了起来。

　　「怎么不可能？」

　　为了击杀神话级星座，我们需要相当于神话级星座的力量。

　　神话级星座，祂们是开始讲述唯一神话，并获得属于自己的结之篇章，抑或累积了恢宏的浩瀚神话，抵达结之篇章面前的存在。

　　——就像我一样。

　　［绝大多数星座因您的位格受到巨大的冲击！］

　　［巨型星云的星座为您的位格……］

　　［星星直播正式发布您的等级。］

　　［您的等级为『神话级』。］

　　伴随着骇人的爆炸声响，刘众赫的黑天魔刀撕裂了拉的灿灿金阳。

　　4.

　　［多数星云为您的位格感到震惊！］

　　［部分星云对全新神话级星座的诞生感到惊讶！］

　　［部分星座要求进行『概然合理性审议』。］

　　滋滋滋滋滋！

　　［概然合理性审议申请遭到驳回。］

　　［管理局无权介入该任务。］

　　在支离破碎的阳光中，我屏气凝神地战斗，拉被黑天魔刀砍伤的躯体绽放出光芒。

　　轰隆隆隆隆！

　　眼前倏然卷起滚滚热浪，视野全被腾腾蒸气掩盖，这是祂设法拖延时间的伎俩。

　　「刘众赫！别停下来！」

　　我一边高喊，一边拼了命地继续阅读着传说。

　　［传说『恒久不灭的地狱道』继续讲述故事。］

　　［传说『生死与共的伙伴』增幅传说效果。］

　　我忆起我读过的第一千七百零一次回归，与波赛顿一对一厮杀的刘众赫。

　　铁血霸王在海之疆域的交界拔刀出鞘。

　　「波赛顿，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足足一千七百零一次的人生，以漫长生命酝酿而成的剑术吐露锋芒。

　　彷彿要再现那场战斗一般，刘众赫的攻势一刀快过一刀，逐渐摧毁拉的太阳。

　　［星座『正午日轮』因痛苦而暴怒！］

　　因我的阅读而重现的舞台上，刘众赫的刀刃不断飞舞。

　　巨大的概然性反噬风暴狠狠压制着我，但四则浩瀚神话彼此呼应，勉强抵御了风暴的侵蚀。口中涌现铁锈的腥气，猛然飙升的位格让我的化身体几乎承受不住。

　　［星云〈吠陀〉关注着您的战场。］

　　［星云〈耽罗〉关注着您的战场。］

　　［星云〈奥林帕斯〉关注着您的战场。］

　　［星云〈阿斯嘉德〉关注着您的战场。］

　　想看就尽管看吧。

　　反正，这本来就是为你们展示的战斗。

　　［频道内的间接讯息限制已解除。］

　　想必，至今仍有许多星座并未将我们的力量放在眼里，祂们依然认为我们不过是好运，或是仰仗其他星座的奥援，才得以走到今天。

　　［大量星座持续追加进入频道。］

　　［绝大多数星座都在关注您的战场。］

　　现在，就是我们证明自己的时刻。

　　［浩瀚神话『光与暗的季节』厉声咆哮！］

　　证明金独子集团不再是单方面收受赞助的对象，而是星座的竞争者；是凭借一己之力，击溃巨型星云的星云。

　　铿锵锵锵！

　　刘众赫的攻势朝着拉节节进逼，在破碎的阳光中能听见肉体撕裂的声音。

　　就在这时，我感受到上空头传来一道锐利的目光。

　　［大鬼怪『绿水』紧盯着您。］

　　大鬼怪绿水。

　　如果不是中下级鬼怪，而是拥有大鬼怪头衔的家伙，要改变任务局势可说是易如反掌。

　　不过，到了第九十八号任务这个阶段，就算是大鬼怪也不能再轻易介入。

　　滋滋滋滋……

　　因为从现在起，这些任务对那些大鬼怪同样至关重要。

　　［鬼怪和星云将能一起参与该任务。］

　　［所有鬼怪皆可选择自己要讲述的『候补作品』。］

　　［大鬼怪『绿水』目前已选择星云〈纸莎草〉。］

　　我想起在神魔大战即将到来之前，大鬼怪虚主和虚体也曾找上我们。

　　当时，祂们是这么说的。

　　［立刻作出决定。是要在这里送死，还是和我们一起前往最后的任务。］

　　那句话，恐怕就是为了此刻的到来而作的提案。

　　在终章到来之前，所有大鬼怪都要赌上自己的名誉、眼光及传说，选出自己唯一的神话候补名单。

　　那个叫绿水的家伙，多半是选择了纸莎草作为候补。

　　「根据传说，纸莎草应该有三颗太阳2吧。」

2 　　古埃及幅员广大，各地区信仰的神祇往往有些许差异，文化接触之下常有相互融合或此消彼长的情况。其中拉的地位最为重要，象征正午；凯布利象征清晨；亚图姆则象征黄昏的太阳。

　　刘众赫的化身体随着我的真言闪转腾挪，速度比世上任何化身都更加迅捷，手里挥舞的刀刃上积累了永恒不灭的诅咒。

　　黑天魔刀的刀尖贯穿了拉的躯体，李贤诚的神话金属在足以熔化任何物质的热度下坚持着。

　　呜呕一声，传说从拉的心脏汩汩涌出，曾经不可一世的神话级星座，就这样在我们眼前缓缓倒下。

　　「要是你真的有心想打败我们，就该让自己的存在完整降临。」

　　作为神话级星座，拉早已达成了自己的结之篇章，在最终任务的舞台上陷入长时间的冬眠。

　　「难不成你以为，一直待在冷冻库里的你，光靠一颗太阳就能战胜得了我们？」

　　［星座『正午日轮』痛苦嘶吼！］

　　［星座『正午日轮』急切地扫视周围！］

　　『你们究竟要袖手旁观到何时！』

　　在拉的呐喊下，空中的星宿闪烁不定。

　　『吠陀！奥林帕斯！你们不也承诺了会一起出手？』

　　什么？

　　此话一出，周围便弥漫起不祥的气息，天地间隐隐传来地动天摇的巨响。漆黑的天空倏然崩裂，一道巨大的激流飞溅而下。

　　我们迅速避开那蕴含着凶险气息的力量。

　　［某人宣布支持星云〈纸莎草〉。］

　　［某人在任务中现身。］

　　对方拥有的位格强烈得叫人后颈发凉，与眼前的拉不相上下的强大存在，降临到这个世界。

　　『真叫人无言。拉，你不是说你一个人就够了？』

　　那狂暴的嗓音令人联想到海啸，更令人吃惊的是，降临在眼前的存在，正是第一千七百零一次回归的刘众赫以命相搏的强敌。

　　［星座『划定海疆之戟』在任务中现身。］

　　波赛顿一出现，繁星的大军旋即如乌云般布满整座天空。

　　那是来自吠陀的传说级星座，以及众位护世天王，其中也不乏等级直逼神话级星座的响当当人物。

　　［星云〈耽罗〉谴责星云〈吠陀〉的介入。］

　　［星云〈弘益〉谴责星云〈奥林帕斯〉的介入。］

　　一时间骂声四起，但波赛顿压根不理会众人的非难，举起三叉戟直指着我们。

　　『就凭你们，竟敢妄图亲眼见证星星直播的尾声？』

　　星星直播的尾声，即是决定这世界结局的最终篇章。

　　没错，我一路以来挣扎求生，只为了目睹那个结局。

　　曾经是如此。

　　「我想看到的，可不只是结局而已。」

　　其实，我真正渴望看见的是——

　　「叔叔！」

　　不知何时，所有伙伴都聚集到了我的周围。

　　郑熙媛、刘尚雅、李智慧、李贤诚、李吉永、申流承……我们携手创造的传说，在夜空中闪烁着璀璨的光辉，在那遥远银河的另一端，能望见我们一步一脚印写下的传说轨迹。

　　我有信心，无论这个宇宙有多么广袤辽阔，无论身在何方，我都能一眼找到那个星座。

　　［传说『救赎的魔王』熠熠生辉。］

　　［传说『无王世界之王』熠熠生辉。］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熠熠生辉。］

　　『他心心念念、期盼已久的传说，就在那里。』

　　我勉力掩饰着激动的心绪，注视着一行人。

　　『真是个吵杂的句点啊，消失吧。』

　　波赛顿释放出强烈的位格，大手一挥，正式点燃了战火。

　　吠陀大军一拥而上，伙伴们都紧张地围绕在我身边，我则冷静地开口。

　　「我非常喜欢和各位一起写下的传说，虽然其中不乏悲伤与痛苦……」

　　尽管如此，我仍殷切盼望这个故事能够永远地续写下去。

　　「你该不会是想发表遗言吧？」

　　郑熙媛盯着我的脸，好像感到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只是咧嘴一笑。

　　越过密密麻麻的星云大军，从缝隙中能望见一方空荡荡的天空。

　　我的母亲曾经对我说过，长时间关注着某个故事的人们，最终也会和那个故事越发相似。

　　我想，这句话或许也适用于星座吧。

　　『去死吧！』

　　就在前仆后继的吠陀兵将就要袭向我们的剎那——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在任务中现身。］

　　灼热的烈焰瀑布撕裂夜空倾泻而下，高踞在瀑布之巅的星座，正以熊熊燃烧的长剑屠戮其他星座。

　　我最钟爱的大天使，就在眼前。

　　『■的！这些混■东西！』

　　伴随着粗鲁的咒骂，我能听见星座惊愕不已的真言。

　　『怎么可能？你们应该在那里就……』

　　『白■，我可是乌列尔，凭你们那几个人怎么可能杀得了我？』

　　紧接着是一道灼烧了天穹的紫黑色火焰。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在任务中现身。］

　　『呵呵，没想到你们竟能逼得我用上两只手，纸莎草，有两下子。』

　　腾飞巨龙的翅膀瞬间撕裂了众多星座。

　　吠陀的战舰立刻瞄准了深渊的黑焰龙，准备同时发动炮击，然而下一秒，数十艘船舰在一阵巨响中炸得粉碎。

　　烟尘间，隐约出现一柄金光灿烂的如意棒。

　　『真烦人。』

　　在烟雾消散之处，顶着白金色头发的男子，百无聊赖地掏着耳朵。

　　［星座『最古老的解放者』在任务中现身。］

　　乌列尔、黑焰龙、齐天大圣，三名星座的出现顿时引发一阵骚动。

　　『齐天大圣！你在干什么？』

　　『这可是星云战！你们几个到底是在搞什么——』

　　星座的真言都还没说完，又有某人在我们背后现了身。

　　『就像你们一样，我们也有支持的传说，仅此而已。』

　　那是谁的声音，我再清楚不过。

　　漆黑而柔和的黑暗覆盖了周遭，一只温柔的手轻触我的肩。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在任务中现身。］

　　［星座『富裕寅夜之父』在任务中现身。］

　　冥王凝视着战场，双目炯炯有神。

　　足以让所有星辰都因恐惧而颤抖的死亡之神。

　　从齐天大圣到冥王，神话级星座接连登场，敌方星座登时踌躇不前，连连倒退。

　　［星云〈冥界〉支持星云〈金独子集团〉。］

　　两方阵营互不相让，纷纷催动位格相互对峙。

　　远远地，我看见波赛顿和拉扭曲的面容。

　　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某个阵营的星座夹着尾巴悄悄撤退。

　　［星座『划定海疆之戟』已脱离任务。］

　　敌方星座一个接一个消失，眼见连最可靠的神话级星座都消声匿迹，其他星座遁逃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纸莎草的星座则慌了手脚，举棋不定地看着拉的脸色。

　　下一刻。

　　［星云〈纸莎草〉的星座宣布撤离。］

　　没过多久，只剩一颗残破的太阳留在原地。

　　拉咬牙切齿地怒瞪着我们，不一会，我便听见阳光碎落的声响。

　　［星座『正午日轮』已脱离任务。］

　　随着晚霞占据了天空，太阳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端，任务的胜利者也终于尘埃落定。

　　『那就是，金独子勾勒已久的景象。』

　　映着漫天余晖，我回头看向我的伙伴。

　　『有些事情，无法尽如人意。』

　　刘众赫握紧黑天魔刀，凝视着消逝的霞光。

　　『有些事，则比预期更顺利。』

　　韩秀英撇着嘴，口中发出「哎呀呀」的感叹，重新缠好绷带。

　　『又有些时候，只是遇上了意想不到的好运。』

　　刘尚雅轻声叹息，露出一抹微笑。

　　『而当这所有的瞬间凝聚在一起，最终，就成为了一道风景。』

　　［星云〈金独子集团〉在星云战中取得胜利。］

　　［正在准备奖励明细。］

　　同伴们和我相视无语。

　　这并不是我们初次获胜，但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我们的第一次捷报。

　　我们只是注视着彼此的脸庞，什么话也没说。

　　赢了。

　　我们真的战胜了星云。

　　［大鬼怪『虚主』看着您的传说陷入沉吟。］

　　［大鬼怪『虚体』有意为您的传说投下一票。］

　　［大鬼怪『海松』为您的传说……］

　　空荡荡的天空中，只有系统讯息接连传来。

　　［大鬼怪『鼻荆』为您的传说投下一票。］

　　［中级鬼怪『譬喻』非常喜欢您的传说。］

　　望着两个鬼怪的影子映照在落日余晖的另一头，我忍不住想着。

　　快了。

　　我再次回过头望向我的伙伴，看着他们，我正打算开口说话，然而他们似乎早就料到我要说些什么。

　　郑熙媛先一步替我开了口。

　　「我们一起去见证这个世界的结局吧。」

　　我点了点头。

　　Episode 89. 大灭亡

　　1.

　　［您的■■已逐步接近。］

　　打从几天前开始，这条讯息就一直在我耳边反复响起。

　　「看来真的不远了呢。」

　　「是啊。」

　　我和母亲坐在桌边，面对面喝着茶。我们看着安装在工业区会客室的面板，静静凝视画面。

　　—美洲大陆彻底沦陷！异界神格的下一个目标是？

　　—东北亚地区大范围发布紧急避难指令！

　　—众星云纷纷放弃地球，走投无路、无处可逃。

　　最后出现在新闻里的地点是朝鲜半岛。

　　从世界各地涌来的难民挤满了整座半岛，我很清楚他们为何来到这里，又在期待些什么。

　　［下一个大灭亡任务地区为『东北亚』。］

　　［距离大灭亡开始，剩余6天8小时24分钟。］

　　画面中，母亲正代替着我作为工业区代表进行发言。

　　「工业区不会阻拦新的公民进入，只是……」

　　母亲苦笑着说道：「看起来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很适合你啊，就像总统一样。」

　　实际上，就算说目前工业区的主人不是我而是我母亲也并不为过，比起我，这里的市民更愿意追随我的母亲。

　　「你离开前去首尔露个脸吧，就算只是简单地和人们打声招呼，你也能带给他们力量。」

　　一如她所说，此刻工业区外头也能听见记者利用扩音器呼喊的声音。

　　「救赎的魔王大人！听说魔王已经回来了，请问这是事实吗？」

　　「救赎的魔王大人！请您为民众说明阻止灭亡的对策！」

　　对策啊……我和母亲一样苦涩地笑了。

　　「我又不是吉祥物。」

　　语毕，我们继续啜饮着茶水。

　　天空乌云密布，就算立刻落下一道惊雷，将整座朝鲜半岛劈成两半也不奇怪。

　　尽管如此，我们仍然这么说道。

　　「真是平静呢。」

　　「就是说啊。」

　　茶叶在茶杯中微微颤动。

　　经历了长达三十年的纠葛，这还是我们母子头一次拥有如此祥和平静的品茗时间。我们曾殷切期盼的这一刻，竟然直到灭亡将临的现在才得偿所愿。

　　母亲什么也没问。

　　我往后有什么计划、我究竟在这个故事的尽头追求些什么，她连一句都没有过问，而我也明白，这就是属于母亲的方式。

　　「那我就先走了。」

　　「天帝的风神在找你，出发前，务必记得去见祂一面。」

　　风伯？祂找我又有什么事？

　　我不由得想起神魔大战那时发生的事，难不成在最后的任务到来之前，祂还想再干一架不成？

　　我姑且点了点头，走出屋外。外头有人正在等着我。

　　［终于走到这里了，真是不容易啊，金独子。］

　　晋升为大鬼怪的鼻荆显得神采飞扬，由白虎皮打造而成的长款大衣也很适合它。

　　我用挖苦的语气问道：「劳驾您在这等我，有何贵干呀？」

　　［你们母子之间久别重逢的故事在订阅星座之间也很有人气，我总不能在这时烂尾吧。］

　　鼻荆耸了耸肩。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抽抽噎噎地抹着眼睛。］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嘀嘀咕咕地递出手帕。］

　　看来它又把这些画面全播出去了，该死的混账家伙。

　　［最后的任务近在眼前了。］

　　「我知道。」

　　［确定没问题吧？你也知道，最后的任务可是……］

　　「鼻荆。」

　　听见我开口，鼻荆停住了话头，注视着我。

　　「你为什么选择我们？」

　　鼻荆的眼中隐隐泛起涟漪。

　　此刻浮现在这家伙眼前的任务视窗写了些什么，我一清二楚。

　　＋

　　〈主线任务#98—候补票选〉

　　分类：主线

　　难易度：？？？

　　成功条件：请选择「唯一的神话」的最终候补。

　　时间限制：—

　　奖励：？？？

　　任务失败：死亡

　　＋

　　星星直播的任务不仅适用于星座和化身，作为频道主的鬼怪也同样受到任务约束。此外，能够决定剧情结局的候补票选任务，对鬼怪来说也是举足轻重，甚至赌上了祂们自身的存在。

　　而这么至关紧要的任务，鼻荆却选择了我们。

　　［大鬼怪『鼻荆』已将票投给星云〈金独子集团〉。］

　　初次见到鼻荆的时候，这家伙还只有足球大小。为了增加频道的订阅星座，祂无差别地屠杀人类，量产着残忍的任务，是个藐视人类的鬼怪。

　　吞食我们创造的传说成长茁壮的鬼怪而今摇身一变，祂有了人类的身高、穿着人模人样的衣服，露出人类的表情。

　　此时此刻，这个比人类更像人类的鬼怪以和我等高的视线直视着我，与我交谈。

　　［和我缔结契约吧。我会让你成为鬼怪之王。］

　　「嗯？」

　　［这是你在鱼龙的嘴里对我说过的话。］

　　我曾经那么说过，千真万确。

　　「你该不会是真信了那句话才选择我吧？我们获胜的机率低到爆耶。」

　　［倒也不尽然。看样子，你还不明白自己一手惹出来的事态有多严重。］

　　鼻荆转头望向窗外。工业区广场前，和我们一起克服了纸莎草一役的星座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被乌列尔压制的黑焰龙像张坐垫似地乖乖被压在身下，将整组茶几都搬来的波瑟芬妮和黑帝斯一块啜饮着热茶，齐天大圣向破天剑圣借了管烟吞云吐雾，而祂们所有人，都正在收看着此刻同步播出的星流放送。

　　「在星星直播舆论名嘴之间流传着新的十二大星云目录……」

　　「根据部分传说级星座推测，金独子集团的水准已经接近前三强……」

　　前三吗？看来上次战斗留下的余波确实不容忽视。外界的高度评价着实令人感激，但我们仍不能掉以轻心，毕竟，候补角逐战尚未结束。

　　不过，鼻荆的判断与我稍有分歧。

　　［我想短时间内暂且不会有事。你们打倒纸莎草之后已经过了两天，这段时间还有其他星云向金独子集团发起星云战吗？］

　　「没有。」

　　在候补角逐战胜出的星云，亦将提升获选为「唯一的神话」的可能性。

　　一如我们一战成名，跃升至前三强的位置，其他星云也能透过发起星云战改变名次，因此照理来说，此时应该会有星云的开战宣言和战报铺天盖地飞来才是。

　　然而别说宣战了，甚至没有任何星云跑来寻衅滋事，整个地球安静得吓人。

　　「为什么？我们的传说应该没那么惊人吧。」

　　［因为只要放任不管，你们也会自动灭亡。］

　　我顿时感觉心头一凉，眼中瞥见星座面前的萤幕上正在播放的影像。

　　［那些星座心知肚明，你无法弃地球于不顾。］

　　与候补角逐战无关，此刻的地球已经迈入大灾难的一连串进程，北美率先毁灭，接下来，就是东北亚地区。

　　在最终任务，包含外神在内的异界支配者将入侵这个世界，这和原作的描述相符，考虑到这一点，这些都是既定的剧情发展。

　　［被遗忘的岛屿持续上升。］

　　在世界线的尽头，被遗忘的存在将侵蚀一切。

　　若按照原作，其他星云应该会留在这里一同携手作战，而如今，一众星云却作出了截然不同的决定。

　　舍弃地球，铲除金独子集团——这就是最后的任务迫在眉睫之际，那些星云所下的决定。

　　「那些该死的家伙……」

　　［部分星云对您的判断嗤之以鼻。］

　　情况再恶劣也不过如此了吧。

　　甚且，连涌入这个世界的异界神格，都与原着里出现的家伙大相迳庭。

　　我不禁想起不久前在恩盖伊森林意外撞见的人物——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

　　大灭亡任务启动的同时，所有王者便展开了袭击。

　　倘若我的预想正确，在即将开始的大灾难找上门来的王者，恐怕就是在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见证了结之篇章的存在。

　　「到底是谁把那些王召唤过来的？是管理局干的吗？」

　　［我没有任何公开情报能告诉你，不过……］

　　鼻荆带着决绝的神情，为祂的话作结。

　　［在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我都会继续讲述你们的故事。］

　　✦　✦　✦

　　「不愿意参加的人，现在离开也无妨。」

　　虽然有些可笑，但我劈头就对所有伙伴这么说道。

　　「接下来的任务非常可怕，先前我们经历过的任何战斗都无法比拟，趁现在还不迟，如果有人想要脱离星云……」

　　一行人就像在参与枯燥乏味的弥撒，连连打着哈欠。

　　这也不意外，毕竟他们经历了十几次的生死关头才走到这里。既然横竖都是死，早死晚死根本没区别，真的想逃的话，早就离开了。

　　我当然心中有数，但我仍有必要提出这个缺乏新意的问题。

　　因为实际上，真的有人渴望着脱离。

　　「那个……我该退出了。」

　　说话的是韩明武。

　　我早有预期。

　　「我不是想拍拍屁股走人，只是在最后，有个地方我非去不可。」

　　一旁的李智慧挖苦道：「哎唷，大叔你想走就走啊，反正你又帮不上忙，到时候遇到战斗还不是只会逃跑，真是气死人。」

　　「你别看我这样，我也曾是堂堂魔界伯爵……」

　　这句经典台词的称号本不该是「魔界伯爵」，而是「Mino Soft的部长」才对。

　　我看着两人吵吵闹闹地斗嘴，不禁苦笑起来。

　　其实，我也清楚韩明武打算去什么地方。

　　「您是想去转生者之岛原本所在的地方吗？」

　　听见我的提问，韩明武表情一僵。

　　「虽然那个地方已被封印，还是残存着启示录巨龙和不可名状之渺远的力量，现在过去恐怕很危险。」

　　「我还是想去看一看。」

　　神魔大战曾经的战场，转生者之岛，直到如今，死去的星宿和异界神格的尸身依然飘浮在暗黑次元的最底层。

　　那些未能搭上方舟而悲惨消逝的存在……说不定，魔王阿斯莫德也在其中。

　　「我在这个世界获得的一切，只有那个孩子了。」

　　韩明武的眼中带着一丝悲壮。

　　在神魔大战之后，韩明武一直非常积极参与我们的主线任务，甚至比他在Mino Soft为了升官而争抢手下员工的项目成果还认真。

　　事实上，他也取得了努力的回报，不仅拿到了少量浩瀚神话的股份，也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星遗物。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找回自己的女儿。

　　如果是现在的韩明武，即使前往转生者之岛的周边地区，应该也能在混沌的余波中撑过几天。

　　「一路小心。」

　　韩明武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看来他早已下定了决心，伙伴们也一一和他道别。

　　即使无法接下「唯一的神话」任务，也不代表他没有「唯一的神话」。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唯一神话，就如同任何人都能追寻属于自己的■■。

　　目送韩明武带着颤抖却毅然穿越传送门的身影，我再次陷入思考。

　　［您的■■已逐步接近。］

　　我的结之篇章究竟位于何方，并不是由星星直播决定。

　　回头一看，其他伙伴都还在等着我。

　　「那么，继续开会吧。」

　　✦　✦　✦

　　［距离大灭亡开始，剩余11小时8分钟。］

　　距离大灾难只剩半天时间了，唯有在大灭亡中坚持下来，我们才能迈向最后的任务。

　　这段期间，我检视了《灭活法》的所有情报，并请伙伴们协助搜集残留在朝鲜半岛和地球各处的星遗物和技能，大伙也痛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托。

　　韩秀英问道：「那你要干嘛？」

　　当然，我也不是闲闲没事，我忙着和某个死脑筋的家伙一起研究必杀技。

　　刘众赫一边保养黑天魔刀，一边说道：「你也知道，要对付大灭亡，我们目前只有一个办法。」

　　尽管包含乌列尔、黑焰龙和齐天大圣等人在内，有许多星座承诺会为我们提供奥援，但这并不代表我们能有恃无恐。

　　除了隐密的谋略家外，我预计还有四名异界神格的王者将会现身。

　　若祂们决定同时发难，纵使有齐天大圣或冥王等神话级星座在场，我们也绝对无法取胜。

　　幸运的是，我们手上还有一个与之抗衡的方法——恒久不灭的地狱道。

　　作为前往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奖励，这是我从隐密的谋略家手中取得的神话级传说。

　　透过这个传说，我能够再现刘众赫的记忆，刘众赫也能与我共享那个记忆的舞台，借用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力量。

　　问题是……

　　［解读失败。］

　　［关于登场人物『刘众赫』，您能诠释的最高次回归为『第978次回归』。］

　　［传说『恒久不灭的地狱道』无言地注视着您。］

　　我的阅读理解能力好像出现了一些问题。

　　［解读失败。］

　　［关于登场人物『刘众赫』，您能诠释的最高次回归为『第978次回归』。］

　　［传说『恒久不灭的地狱道』对您的诠释存疑。］

　　试着试着，现在就连传说都开始对我视而不见。

　　这种情况反反复覆了好几天，刘众赫的脾气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

　　「真叫人无语，你不是说你这辈子都在埋头阅读这本书？」

　　「又不是一辈子。反正，问题不在这里。」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事到如今，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状况？

　　「既然这样，你把传说交出来，我亲自使用比你好多了。」

　　「要是说给就能给，我早就给你了。」

　　用不着他提，我早就向隐密的谋略家询问了转让方法，只可惜祂根本不鸟我。

　　「不然，索性像上一次那样用技能附身吧，附身后再发动技能，同步率会高得多。」

　　他说的八成是全知读者视角吧。

　　「我尽可能不想动用那招。」

　　确实，只要发动全知读者视角，在技能的运用上会简便许多，毕竟那个技能的效果简直就和背后星控制化身的方式毫无差别。

　　然而……

　　「一旦用了那个技能，我的化身体等同毫无防备，尽可能别用那招才是上策。」

　　「就是你平常太疏于锻炼，才会变成这样。」

　　「你以为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消化那种地狱式的锻炼方法啊？」

　　刘众赫盯着我看了半晌，终于不再争论，继续埋首于研究传说。

　　刘众赫多半也清楚，事实上，我不愿意使用全知读者视角其实另有苦衷。

　　『就在不久前，全知读者视角开始渐渐脱离金独子的掌控。』

　　有时，甚至在我不愿发动的时候，技能也会任意启动，恣意阅读他人内心思绪。

　　我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或许是我太熟悉从旁观察他人，才导致这种状况。在不知不觉间，比起倾听他人说话，我已经更习惯阅读以亲切的字句书写而成的内心世界。

　　［解读失败。］

　　说不定，在我身上发生阅读诠释的困局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好好集中精神，金独子。」

　　听着刘众赫的话，我再次发动了传说。

　　我缓缓深呼吸，冷静地梳理思绪。

　　［传说『恒久不灭的地狱道』开始讲述故事。］

　　将我所知关于刘众赫的一切情报，全数抛出脑海。

　　我完全不认识刘众赫，我对这家伙一无所知。他既不是疯狂的神经病，也不是冥顽不灵的倔脾气。

　　当我这么一想，脑中似乎就清明了一些。

　　没错，就从这一步重新出发，就像我第一次翻开《灭活法》的那个瞬间。

　　孰料就在这时，异变骤起。

　　滋滋滋滋滋滋！

　　［您的解读发生异常！］

　　刘众赫的脸色陡然变得铁青。

　　「金独子！你这家伙到底干了什——」

　　话还没说完，他的眼眸就失去了光芒。

　　我大吃一惊，连忙问道：「喂，你没事吧？」

　　但不管我如何追问，他都毫无反应。

　　［登场人物『刘众赫』的自我发生冲突。］

　　自我发生冲突？

　　我心急如焚，慌张地想确认这小子的状态，但——

　　［已发动专用技能『登场人物浏览』。］

　　［无法使用『登场人物浏览』检视该人物资讯。］

　　紧接着传来的讯息，是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字句。

　　［该人物并非『登场人物』。］

　　2.

　　刘众赫就此陷入昏迷，整整四小时都没有醒来。

　　「喂！你这疯子！给我清醒一点！」

　　我和韩秀英轮流甩刘众赫耳光，这家伙却半点清醒的迹象也没有。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更别说，他的脸颊不知道有多结实，我们甩了半天巴掌，他的脸不仅没有肿起来，反倒是我们的手疼得厉害。

　　韩秀英发自真心地感叹道：「这还挺有意思的嘛。」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距离大灭亡开始，剩余5小时12分钟。］

　　现在，我们的时间真的所剩无几，大灭亡即将开始，随着概然性大幅提升，异界神格要不了多久就会展开侵略。

　　而刘众赫却是这副模样。

　　我压根弄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不成，这和我的全知读者视角有关？

　　［无法使用『登场人物浏览』检视该人物资讯。］

　　［该人物并非『登场人物』。］

　　不管我再怎么尝试发动登场人物浏览，浮现的讯息依旧毫无改变。

　　虽然这个宇宙存在着数不清的刘众赫，但至今为止，会显示这条系统讯息的刘众赫仅只一个，也就是在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消失在自身故事当中的那个刘众赫。

　　这么一想，我脑中蓦然浮现某个念头。

　　但是……不会吧？

　　一直守在旁边的李雪花开口问道：「要不要让他服用生死丹看看？」

　　不久前，李雪花终于完成了终极回复药「生死丹」，患者只要将之服下，任何致命伤都能恢复如初。

　　「这么快就能量产了？」

　　「不，目前才生产出少量而已，因为原物料太匮乏……」

　　我暗自沉吟，未来还不晓得会遭遇何种情况，万万不能随意浪费生死丹。

　　［登场人物『刘众赫』的自我发生冲突。］

　　更何况，纵使是生死丹这种灵药，也不确定能否解决精神上的问题。

　　就在这时，整座工业区轻微地震动起来。

　　李贤诚推开门，匆匆走进病房。

　　「独子先生，我们发现了异常的动静。」

　　我和韩秀英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连忙打开萤幕面板，画面中出现的是太平洋的景象。

　　轰隆隆隆隆！

　　吞噬了整片美洲大陆的惊涛骇浪再次出现，高高的巨浪被阻隔在透明的球形屏障外，只有水位不断上涨。

　　目前它仍受到概然性的限制。

　　滋滋滋滋滋！

　　但是，不断被撞击的概然性障壁正渐渐缩小，那道横向截断整座太平洋的浪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发高涨。

　　众多异界神格潜伏在波涛汹涌的恶浪之中，蠢蠢欲动。

　　五个小时后，那道分界就会直抵朝鲜半岛，这片土地将从地球上彻底消失。

　　「金独子，你的计划是？」

　　「我有办法。」我瞥了昏迷不醒的刘众赫一眼，补充道：「只不过，得稍微调整策略。」

　　「不要危言耸听了，原作里是怎么挡下那玩意的？」

　　「状况不太一样，原作是靠所有星座一起挺身而出，阻止了毁灭，但现在大部分的星座都不在这里。」

　　「所以那些了不起的星座都跑哪去了？」

　　「还能去哪？」

　　［多数星云关注着您的判断。］

　　大概都在作壁上观，观赏着我们的灭亡吧。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放声大骂，难道星星直播的正义都死光了吗？］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双臂抱胸，连连摇头。］

　　［星座『最古老的解放者』对大型星云的星座感到心寒。］

　　面对我方星座的反应，对方依旧无动于衷，甚至还有些家伙恶人先告状，试图反咬一口。

　　［部分星座主张，这一切都是星云〈金独子集团〉咎由自取。］

　　［少数星座主张，是星云〈金独子集团〉强行夺走了属于祂们的功绩。］

　　换作先前，我大概会对这些荒腔走板的指控感到愤慨，但奇怪的是，此刻我却无比平静。

　　我似乎明白祂们为何会有这些反应。

　　还记得先前在奥兹时，小猴子曾经这么说过。

　　「先前构筑起浩瀚神话的诸多故事，全都和奥兹一样，正走向衰亡的道路。全是因为最近某个新兴的传说，正在不断侵吞其他传说的股份——就是你们的传说。」

　　此时此刻，引领这座舞台的主角本应是长时间积累神话的众星云，然而，其中许多星云都被我们夺去了主要传说，甚至被我们摧毁了传说。

　　与此同时，星星直播高调地将我们评定为前三强的星云，既存的星宿感受到的相对剥夺感有多大不言而喻。

　　当然了，这并不意味着祂们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

　　韩秀英用力啃着指甲问道：「直接放弃地球难道不是更好吗？大家一起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直接逃到最后的任务算了……」

　　「你也知道，办不到的。」

　　只有获得允许的人有资格进入最后的任务。

　　就算让整个地球加入金独子集团，这种异想天开的任务发展也会产生概然性反噬风暴，将所有人卷入其中，彻底毁灭。

　　「该死……」

　　我几乎能感受到预想剽窃正在韩秀英的脑袋里疯狂运转。

　　「你说过，异界神格的王者就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那些家伙吧？总共有多少人？」

　　「据我所知，除了隐密的谋略家，还有四人。」

　　「所以我们要一次对付四个？」

　　我摇了摇头，回想着我记忆中的异界神格王者名单。

　　自东方升起的「生生不息的火焰」。

　　西方世界的祸患「沉没之屿的主人」。

　　北方宇宙的主宰「伟大的深渊君主」。

　　统治南方星域的「银白心脏之王」。

　　祂们是见证了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结之篇章，成为异界神格王者的存在。

　　但纵使是管理局，也不可能一口气让所有王者现身，毕竟管理局不喜欢难以控管的剧情。

　　既然如此……

　　「太平洋上已经出现了一个，等到我们全力出击后，大概还会有一人加入战局，总共是两名吧。」

　　「一个是太平洋上那家伙，另一个就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

　　「没错。」

　　「那些家伙究竟有多强？当时虽然打了个照面，但实在太仓促……」

　　「隐密的谋略家会变成那副惨状，就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下的手。」

　　「疯了，那种强度的存在，还要带着部下一起来袭？」

　　韩秀英也曾亲眼目睹隐密的谋略家在启示录巨龙一役中展现的力量，因此，她会如此震惊也在情理之中。

　　「我们频道里的星座确定会来帮忙吧？」

　　「就算星座愿意驰援，也无法保证能够取胜。最重要的是，在少了刘众赫的状态之下，整体战力组成也不协调。」

　　我原先的计划是将一行人分成两组，分头击破异界神格的王者，但现在主力战斗成员刘众赫缺席，我们无法借用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力量。

　　透过萤幕画面，能看到对方的势力逐渐扩大，浪涌越来越强，若等到大灭亡的领域直逼朝鲜半岛才展开守备，一切就太迟了。

　　我迅速下了判断。

　　「先采取行动吧，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时间仅剩五个小时。

　　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完成所有准备。

　　✦　✦　✦

　　在韩秀英向其他伙伴传达作战方针时，我找了李吉永过来。听到我的呼唤，李吉永带着满脸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来了会客室。

　　「独子哥你找我吗？怎么了？」

　　我点了点头。

　　「你先坐吧。」

　　李吉永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两眼发光地注视着我，彷彿很期待我要对他说些什么。

　　我定定凝视着李吉永闪闪发光的眼眸。

　　『一个将这世界视为游戏的孩子。』

　　初次见到李吉永的那一刻，我至今仍感觉历历在目。那是个在灯光闪烁不定的地铁里，成群蚱蜢在空中飞舞的噩梦。倘若没有李吉永捉到的蚱蜢，当时死的人就是我了。

　　『失去母亲的捕虫少年，现在已经到了上国中的年纪。』

　　我没有拯救李吉永的母亲。

　　如果那一天，我作了不一样的选择，现在将会如何？

　　要是我对人类的厌恶再少一点；要是我没有在抓起蚱蜢时，察觉男孩手臂上显眼的伤口；要是我没有凭借着几条线索，就直觉地揣度他人生命经历的习惯……

　　假如，我没有看过《灭活法》。

　　假如，我不是金独子——

　　「……错了。」

　　嗯？

　　「是我错了，独子哥。」

　　李吉永低下了头，像是即将面临可怕惩罚的孩子一样，双肩瑟瑟发抖。是我的眼神令他感到害怕，还是其他原因？

　　李吉永接着说道：「可是、可是我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如果那时我不答应签约，申流承就……」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李吉永到底在说些什么。

　　『而那名少年，为了守护自己珍视的事物，与恶魔签下了契约。』

　　改编西游记任务的景象掠过眼前。当时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被九曜星官团团包围的李吉永，身边卷起了一股枯黄的风暴。

　　李吉永说的就是那时的情况。

　　「独子哥说过，不能太倚赖背后星的力量，我真的没有忘记！我绝对不是故意违背约定的，我、我只是、真的……」

　　我将手轻放在语无伦次的男孩头顶上。

　　「干得好。」

　　「咦？」

　　他瞪大了眼睛，我加重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吉永啊，你做得很好，当时如果不是你，我们全都死定了。」

　　我知道这孩子有多难熬。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伙伴迈向死亡，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我太明白那种束手无策的悲伤。而李吉永也一样。

　　「可是，不能再使用那个能力了，知道吧？凭借你现在的力量……」

　　「我不要。」

　　「什么？」

　　「万一又遇到同样的情况，我还是会作出相同的选择，还是会使用那个力量。我一定会守护申流承……还有大家。」

　　「吉永啊。」

　　李吉永犹豫片刻，还是躲开了我的手。男孩抬起头，眼底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这么看来，不停地为自己作好心理建设的并非只有我。

　　「我知道独子哥找我来就是要训我一顿，可是，我不是小孩子了。独子哥，我也有作决定的资格，我就是为了告诉独子哥这句话才过来的。我和大家一样，都是克服了所有任务才走到这里的啊。」

　　我在心底暗自沉吟。

　　这一点，我当然明白。虽然明白……

　　第四面墙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似乎对我的内心纠葛颇为不耐。

　　『少把别人当孩子了，你更像个小孩。』

　　吉永年纪还小。

　　『反正没了那孩子也没法战斗。金独子少装了，你根本不适合装好人。』

　　我知道，但就算是这样……

　　『别担心，我的朋友会帮忙。』

　　朋友？

　　就在这一剎那，伴随着一阵滋滋滋的声响，李吉永周围隐隐出现一道疑似透明墙面的物体。

　　［『第四面墙』呼应着自己的朋友。］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那里确实有某种东西，是我熟悉的墙的触感，只是……这面墙尚不完整。

　　我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

　　原来如此，当时那道墙对这孩子……

　　或许是我停在半空的手造成了他的压力，李吉永颤抖着声音嚷道：「不、不管独子哥再怎么阻止我——」

　　我放下手臂，握起孩子的手，紧紧地、坚定地握着那只手许久许久。就这样好半晌，直到他渐渐停下了颤抖。

　　「吉永，你说的没错。」

　　「……独子哥？」

　　「若没有你的帮助，我……我们就看不到结局。在我们往后的任务当中，你的角色必不可少。」

　　我缓缓闭上双眼，又再度睁开。

　　现在，再也无可奈何。我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现实，我必须倚靠这个受了伤的孩子，必须珍惜这孩子与年纪不符的成熟心意，以及率先向我开口的勇气。

　　为了回报他的勇敢，我也需要坦诚以待。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战斗。这是我个人的私心，也是绝对不能让步的部分，你能理解吗？」

　　李吉永缓慢地点了点头，伸手抹了抹眼泪，随后又笑了起来。

　　一想到必须和这样的孩子一同踏上战场，让我又一次感到心痛。

　　但时至如今，我不得不作出选择。

　　「我想和你的背后星谈一谈。」

　　听见我的话，李吉永随即慌乱了起来。

　　「可是，独子哥，那家伙……」

　　「别担心。」

　　一直以来，我迟迟不愿启用李吉永的背后星，追根究柢，就是因为那家伙太过危险。

　　「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吗？比起和那家伙待在一起，你跟着我能更快变强，这样也——」

　　说起来，刘众赫那家伙大概也很清楚这一点，当时才想带李吉永走吧。

　　狡猾的家伙。

　　我轻轻按着李吉永担忧的肩膀。

　　「我现在可是神话级星座。」

　　直到几天前，我大概会尽可能回避这个选项，但事到如今，情况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我轻轻吸了口气，仰望着天空吐出真言。

　　『我晓得你一直在看着，出来吧。』

　　当我语气一沉，周边立刻响起钝重的嗡鸣。随着四下迸飞的火花渐渐占据会客室，李吉永的脸庞也痛苦地扭曲起来，眼瞳翻白。

　　清楚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的我，在反噬风暴中紧握着男孩的双肩。

　　『我可没要你降临。』

　　反噬风暴瞬间削弱，一股剧痛袭上我的手臂。

　　我强忍着疼痛。要是连这点程度的演技都拿不出来，我绝对无法和这家伙谈成任何交易。

　　［您的位格抑制了局部反噬风暴的余波。］

　　李吉永的表情迅速平静下来，下一秒，他微张的口中映出一片深不可见的黑暗，昆虫搧动翅膀的嗡鸣自其中隐隐传来。

　　『虽然吾早已习惯等候，但汝未免拖得太久了。』

　　那道声音，彷彿有数百万头蚱蜢同时飞舞。

　　3.

　　窗外一片漆黑，看似黑夜降临，但定睛一看，就能察觉是窗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虫群。无数蚱蜢迅速爬动，晃着触角紧盯着我。

　　我瞥了成群的蚱蜢一眼。

　　『比起一直以来的沉潜等候，这根本不算什么吧，真会无病呻吟。』

　　『关于等待……汝又……懂些什么？』

　　祂的真言断断续续，像是在我无法估量的虚空中回荡，周围的空气彷彿也随着那漆黑的位格隐隐沸腾。

　　我尽力调整着气息开口。

　　『至少我知道，你是被忘却的恶。』

　　李吉永化作雪白的眉毛高高一扬，周围顿时弥漫起一股阴冷的寒意。

　　我强自忍受着凛冽的寒气，继续说了下去。

　　『你是在苍老岁月中，被繁星彻底遗忘的恶；是尘封于魔界地底深处，被其他恶冷眼相待的恶。』

　　人们总说，地狱最深处是启示录巨龙的潜伏之地，这是因为描述启示录巨龙焚烧一切的哈米吉多顿篇章，是神魔大战当中最为知名的桥段。

　　但事实上，早期神魔大战的灾厄并非只有启示录巨龙。

　　祂是繁星的灾厄，曾唤起昏黄的虫云横扫整个世界。在不复存在的众多名字当中，确实曾有过以此为名的灾祸。

　　『蝗虫之王，无底坑的主宰啊。』

　　话音甫落，一道讯息便随着猛烈的风暴出现在空中。

　　［人物『李吉永』的背后星亮出了自己的名号。］

　　［星座『无底坑的主宰』注视着您。］

　　无底坑的主宰，亚巴顿3。

3 　　Avadon，希伯来语原意为「无底洞」、「毁灭之地」，部分经典将其视为某个地点，部分经典则认为是种邪灵或代表死亡与毁灭的闇天使，其身分在神学中众说纷纭，极富争议。

　　祂和神魔大战的诸多要角一样，都是神话级的存在，但明辨善恶之墙的主人忙于自身的战斗，并未承认祂属于邪恶，甚至没有将祂列入魔界的七十二柱魔王当中。

　　因此，亚巴顿几乎与异界神格毫无区别，尽管祂曾是以虫群淹没整座银河的至邪至恶，却在遭人遗忘的牢狱中煎熬了数万年。

　　祂深信灾厄时代到来会将祂唤醒的荒诞承诺，孰料却连同属恶阵营的恶魔都背叛了祂。

　　『直到某天，某个人类利用蚱蜢作为完成任务的关键要素。』

　　［传说『蚱蜢采集者』开始讲述故事。］

　　李吉永的传说在我们的任务中萌芽，唤醒了经历漫长沉睡的古老恶魔。

　　『说说……召唤吾出来的理由吧，放肆的……星座啊。』

　　祂的声音蕴含着深深的恶意，完整地传递出祂受到了多么沉重的伤害。祂被自己曾经的敌人「善」所忽视，亦被自己的同伴「恶」狠狠背叛。

　　『还能干嘛？当然是叫你收手，不要再欺骗小孩子签订契约了。』

　　『……』

　　『要是想签约，索性和我签吧，这不就公平了吗？』

　　『吾之所以容忍……汝之狂妄……不过是因为……汝毁了神魔大战……』

　　李吉永的嘴唇微微扭曲着，像是在笑。

　　这家伙纵使具有至恶的资格，但自始至终都没有插手神魔大战，甚至表现得好似从来不曾存在于那个故事之中。

　　我能理解。事到如今，那个浩瀚神话已不再是祂的嘉年华，与祂全然无关了。

　　『启示录巨龙和伊甸……还有魔界……的覆灭……让人拍手称快啊。』

　　『所以呢？这样就够了？』

　　『够……了？』

　　『亚巴顿，你依旧是恶。』

　　李吉永的眉毛又是一挑。

　　『反正神魔……大战……已经结束了……』

　　『暂时结束了没错，但总有一天势必会再次重启。到时候，说不定会以你为灾祸安排任务呢，所有人都会记起你的名号，为你的名字战栗不已。』

　　『为何……要对吾说这些……』

　　就像是听到了甜蜜的谏言，亚巴顿笑了起来。

　　见状，我立刻开门见山说出正题。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别再继续积蓄力量了，帮帮我们。』

　　『吾为……什么……要帮？』

　　『因为若你拒绝出手，你也难逃灭亡的命运。要是没了我们，就算你独自活了下来，也不可能有其他星座接纳你。』

　　『吾可是、古老的、邪恶……』

　　『绝对恶体系的星座根本不承认你是下一代的最古老的恶，任谁也不会站在你这一边。我看你好像忘了，最后的任务当中还有巴力那样的怪物在呢。』

　　『巴、力！』

　　亚巴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好似随时会大发雷霆。

　　作为魔界顺位第一的魔王，巴力不仅是魔界唯一一名成功踏进最后任务地区的存在，也是将亚巴顿幽禁于无底洞中被人遗忘的魔王。

　　『只要你帮助我们阻止大灭亡，你将拥有向那家伙复仇的机会。』

　　周围的空气剧烈颤动，我硬是扛下了能扰动空间的强大位格压力，说道。

　　『无底坑的主宰啊，在我们创造的世界中，成为最古老的恶吧。』

　　既然下定决心要与恶魔联手，至少得抛出这种程度的诱饵才行。

　　为了阻止这次的灾难，亚巴顿的力量不可或缺。

　　✦　✦　✦

　　［距离大灭亡开始，剩余1小时5分钟。］

　　事前准备终于全数完成。

　　我望向聚集在广场的伙伴们，扬声问道：「刘众赫醒了吗？」

　　「还没有。」

　　听见李雪花的回答，我点了点头。要是刘众赫至今都没有清醒，B计划就是最佳选择。

　　「我相信各位，我们只剩这个办法了。」

　　作战计划的内容本身与A计划完全相同。一行人分成两组，各自迎战即将到来的异界神格王者。

　　与A计划不同之处，则是各组的人员组成。

　　「一组要对付的异界神格是生生不息的火焰。」

　　生生不息的火焰，即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化身而成的异界神格。

　　「目前出现在太平洋的是沉没之屿的主人，然而一旦大灭亡开始，生生不息的火焰必然也会现身，毕竟祂一直紧盯着隐密的谋略家的动向。」

　　我回头看了看依然被禁锢在封印球当中，陷入沉睡的隐密的谋略家。

　　「我先向各位说明人员名单。」

　　所有人都紧张地注视着我。

　　「郑熙媛、李吉永、申流承、李雪花、孔弼斗、刘尚雅、韩秀英……」

　　在一众伙伴当中，郑熙媛是目前的主力输出，刘尚雅则拥有最强的减益能力，韩秀英的战情指挥能力则比任何人都出色。她们三人是这支队伍的中坚成员。

　　当然，名单还没有结束。

　　「乌列尔、深渊的黑焰龙、齐天大圣……」

　　我的唱名让半空中溅起一连串火星。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点了点头。］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咕哝着不准发号施令。］

　　［星座『最古老的解放者』猜测着您的意图。］

　　既然对手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我方势必要派出乌列尔应战，倘若运气好，或许能像上次一样触发断片应。而在相性上，黑焰龙也能成为极大的助力，已经晋升为神话级星座的齐天大圣更不在话下。

　　「还有破天剑圣、基里奥斯、张夏景……我希望能请诸位超凡座提供后援战力。」

　　「交给我吧！」

　　终于正式接到任务的张夏景兴奋地大声嚷嚷，但等到她正式上场，恐怕就会改变主意了吧。

　　看见破天剑圣和基里奥斯点了点头，我便继续说了下去。

　　「最后是……黑帝斯和波瑟芬妮，希望两位也能陪同第一组共同应战。」

　　［星座『富裕寅夜之父』默默地点了点头。］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忧心地注视着您。］

　　说到这里，一直安静聆听的伙伴们露出诧异的表情。

　　郑熙媛率先开口。

　　「等等，人员组成有必要这么偏重第一组吗？这样一来，几乎所有人都在第一组了吧，第二组还有谁？」

　　「我、李智慧，还有李贤诚先生，我们是第二组。」

　　「其他星座呢？」

　　我没有回答，郑熙媛立刻瞇起了双眼。

　　「又想搞这种自杀式计划……」

　　我瞥见一旁的刘尚雅仍然微笑着。没错，如果是刘尚雅小姐，或许会支持我的办法吧。

　　［某人念诵起『紧箍咒』……］

　　谁知她温柔的双唇默默背诵起某种恐怖的玩意。

　　远远地，一旁的韩秀英扶额摇头，彷彿在说「我不就说过这样行不通吗」。

　　我连忙放声喊道：「等等！这不是自杀计划，这就是我真正的作战策略，所以，我才会带着智慧和贤诚先生和我一起行动。」

　　「嗯……」

　　「我现在已经是神话级星座了，大家不也见识过我的实力有多强了吗？」

　　「这个嘛，我倒是有看到你躲在众赫先生背后替他加油打气啦。」

　　「请相信我，大家都知道神话级星座是什么样的存在吧？神话级星座耶！波赛顿！宙斯！齐天大圣！还有救赎的魔王！」

　　「中间怎么好像偷偷夹带了奇怪的东西……」

　　我就这样反复搬出神话级这个词疯狂游说，大家也渐渐有所动摇。

　　果然，最有效的洗脑方式就是反复灌输了。

　　就在这时，一道天雷从天而降。

　　［星座『最古老的解放者』怒视着您。］

　　伴随华丽的雷云，只见齐天大圣动用概然性化出了化身体，在筋斗云之上，耀眼的白金发丝随风飞扬。

　　『小老弟，你还清醒吧？』

　　「您直接用间接讯息说就行了……您得珍惜概然性……」

　　『就算同为神话级，神话的位阶也大不相同，你不过是个甫踏入神话范畴的毛头小子罢了。』

　　我头一次见到齐天大圣用如此强硬的方式说话，不由得有些慌乱。我苦恼片刻，只得叹了口气，吐露实情。

　　「我也不认为以第二组的战力，能一举击杀王者。」

　　「那你到底在想什么！」

　　「这次作战的核心方针，是速战速决。」

　　眼下，我们少了本来应该作为第二组主力的刘众赫。只要无法借助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力量，无论怎么分配战力，都无法保证能顺利取胜。

　　稍有差池，这战略就不是分头击破敌人，而是被敌人各别歼灭。

　　既然如此，能让所有人都幸存下来的方法，只有一个。

　　「第二组人马的性命，就取决于第一组的大家了。请各位尽速镇压生生不息的火焰，并赶来太平洋，我、智慧和贤诚先生的目标，就是坚持到各位赶到为止。」

　　这就是我制定的作战策略，第一阶段。

　　✦　✦　✦

　　会议结束三十分钟后，我、李智慧和李贤诚便动身前往太平洋。

　　直到出航前，其他伙伴都还不断劝阻，要我重作打算，但我仍旧摇了摇头。

　　沉没之屿的主人仅仅是降临就摧毁了整片美洲大陆，倘若等到这家伙直逼朝鲜半岛，在战斗开始的瞬间，邻近地区的岛屿就会全数灰飞烟灭。

　　即便冒险，直接前去应战方为上策。

　　［星座『海上战神』以意味深长的目光解析着洋流。］

　　无论是李智慧或李贤诚，两人都露出紧张的神色，特别是时隔许久才回归任务的李贤诚，眼神比平时更加悲壮。

　　［星座『秃头义兵长』擦拭着自己的脑袋。］

　　［星座『兴武大王』为朝鲜半岛的命运感到悲伤。］

　　乘风破浪的龙龟与郁陵岛4和独岛5擦身而过，遥遥看见两座岛屿，李贤诚不知心生什么样的感触，忽然将手放在胸前，高声呼喊。

4 　　位于南韩庆尚北道外海的火山岛，可望见独岛。

5 　　位于南韩庆尚北道外海，日本称竹岛，两国长期对其有主权争议，目前实际属于南韩治下。

　　「我们的土地，由我们自己守护！」

　　［星座『黄山伐的最后英雄』点了点头。］

　　难得看到如此郑重的宣誓，我不禁揶揄了几句。

　　「贤诚先生不是说不再当军人了？」

　　「并非只有军人才能保家卫国，不是吗？」

　　李贤诚口中嘟囔，低下头哀伤地看着自己的军牌项链。

　　在和其他伙伴道别之前，郑熙媛将那张军用识别牌把玩了良久，这才放李贤诚离开。

　　「一定要活着，知道吗？」

　　李贤诚朝着天空不断点头，那副模样就像一头痴痴等待着主人的傻牛。

　　李智慧看了他一眼，在我耳边悄声说道：「大叔，我总觉得那很像是在立我们的死亡flag耶。」

　　「我们不会有事的，就算要死，应该也只有贤诚先生会挂点吧。」

　　「不过，只靠我和贤诚大叔两个人，真的撑得住吗？」

　　「嗯。」

　　我在船舰甲板摊开了一块布，随口回应。

　　这是我刚才在鬼怪包袱购买的DIY商品，在遭遇敌人之前，我得先把这东西赶制完成才行。

　　「我不太懂，贤诚先生也就罢了，为什么需要我？因为在海上？」

　　「差不多吧。」

　　「但我的背后星只是圣人级……不对，是传说级。我们将要对上的那家伙，不是说连神话级也抵挡不了吗？」

　　她说的确实没错。海上战神是很杰出的星座，但也远远算不上星星直播最高阶的星座。

　　「我相信的不是将军大人，而是你。」

　　「啊？」

　　「就算星座是传说级，也不代表化身本人是传说级啊。」

　　李智慧似乎不太明白我在说些什么，眨了眨眼睛，噗嗤笑出声来。

　　「你到底在说什么啦，我又不是星座。」

　　现在还不是。

　　李智慧至今还不晓得自己的可能性，毕竟，她不晓得自己在我读过的原作中究竟成长到什么样的地步。

　　［星座『海上战神』点头认同您的发言。］

　　说不定，将军也早已心中有数。

　　在一旁独自上演着《罗密欧与茱丽叶》戏码的李贤诚，这时走了过来。

　　「独子先生从刚刚开始就忙着在制作什么东西？」

　　「啊，你说这东西？」

　　我拿起刚才制作完成的道具展示在他眼前，道具的说明随即浮现。

　　＋

　　〈道具资讯〉

　　名称：完美的投降用白旗

　　等级：SSS

　　说明：纵使在距离极远之处，敌方也能顺利识别您投降意愿的惊人道具，使用时请留意勿被我军察觉。

　　＋

　　李贤诚一副怀疑自己视力的模样，数度揉了揉双眼，回头看向了我。

　　我咧嘴一笑，说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可没打算去送死。」

　　「不是，但是这个……」

　　「一看见敌人，我们就要立刻投降，接着引导对方展开对话，听懂了吗？和祂开打绝对无法拖延时间，在祂出现的瞬间就要——」

　　「大叔！有东西过来了！」

　　随着李智慧的大喊，海平面另一头陡然出现一堵巨大的墙——高达数百米的海涛之墙，正朝我们迎面扑来！

　　［您已提前进入大灭亡任务地区。］

　　［建议您立刻离开任务地区，若不离开，大灭亡将立即开始。］

　　我当然没打算临阵脱逃。

　　［隐藏任务—大灭亡已开始！］

　　［异界神格已开始入侵，请设法在灾难中生存下来。］

　　随着任务说明接连弹出，强大的位格开始卷起滔天巨浪。纵使此刻的我已晋升为神话级星座，那股力量仍旧令我寒毛直竖。

　　连繁星都无法阻止的灾难，即是大灭亡。

　　为了毁灭一个世界，异界神格大举来袭。

　　［传说『救赎的魔王』开始讲述故事。］

　　我仰望着海浪筑起的高墙，释放出部分传说保护同伴。

　　异界神格的咆哮声远远传来。

　　在翻腾的浪花间，异界神格密密麻麻聚集在一起，化作一道巨浪，而在那之上，一艘战舰高踞在最顶端，外形格外眼熟。

　　船头的龙首雕像喷出猛烈的火势。

　　龙龟。

　　错不了，那确实是龙龟。

　　若真要说二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就是它的规模比我方的龙龟足足大了二十倍。

　　「大、大叔……」

　　李智慧一脸惊恐地转头看着我，似乎在询问我是否对此早有预料。

　　我点了点头。尽管不是百分之百肯定，不过对于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幸存下来的伙伴，那份名单我比谁都熟悉。

　　西方世界的祸患「沉没之屿的主人」。

　　在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见证了结之篇章的少女，祂的声音从浪涛的另一端传来。

　　【装弹。】

　　4.

　　在炮火袭来的瞬间，我一把抓住了李智慧，感觉就像全世界都将瞄准镜对准了我们的脑袋。

　　李智慧连忙掉转船头，只能祈祷一切都还不迟。

　　【开火。】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炮击声，整座海洋只剩下嗡嗡的耳鸣，船边溅起的水沫霎时全化成了蒸气。

　　龙龟的船身在千钧一发之际猛然回转，但依然没能完全闪避炮击。

　　「贤诚先生！」

　　伴随着刺鼻的烧焦味，神话金属迅速生长，覆盖了整个甲板，包裹船身的钢铁全被烧得炽白，那热度几乎能将人的肌肤烤熟。

　　等船体外部的冲击渐渐减弱，李贤诚才解除了钢铁化。视野再度打开，目光所及之处陡然凹陷，船身正朝着下方逐渐倾覆。

　　我赶忙发动魔王化，展开羽翼扬声喊道：「李智慧！」

　　李智慧匆匆抓稳船舵，调整船舰前进的方向，随着船身下方喷发出熊熊火光，龙龟总算有惊无险地飞上空中。

　　直到船只稳定下来，我们才定睛环视周遭，搞清楚此刻究竟是什么情况。

　　『霎时间，金独子诧异得忘了合上嘴巴。』

　　位于茫茫大海正中央的战船忽然开始坠落，也就是说，原本支撑在船体之下的海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轰隆隆隆隆隆！

　　汪洋大海被一分为二，露出乌黑的海底，众多海兽种扑腾着身躯，而成群的异界神格正撕咬着那些痛苦万分的海兽种。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深海海底的无数异界神格蠕动着一拥而上，试图登上船舰，巨大的海啸同时再次从两侧袭来。

　　「动起来啊！快点！」

　　听见我的呼喊，李智慧忙将船只转向。

　　【装弹。】

　　第二次的装弹号令紧接着响起，光是听见那句真言，恐惧就悄然无声地渗入骨髓。

　　回头一看，只见李贤诚同样汗如雨下，就算是神话金属，恐怕也无法一而再再而三地承受这种程度的攻击。

　　「大叔！你快想想办法啊！」

　　就算她不说，我也正打算出手。

　　我使劲举起不久前草草完成的道具，完美的投降用白旗。

　　［使用道具『完美的投降用白旗』。］

　　［即使敌人所在位置与您相距极远，现在也能察觉到您完美的投降。］

　　［部分星座被您的行动吓了一跳。］

　　［少数星座指责您胆怯卑劣。］

　　卑劣个头，那些根本不在战场上的家伙还真会出一张嘴。

　　我用尽全力挥舞着白旗。

　　「李智慧！这边！」

　　不管我怎么大吼大叫，对方都毫无回应，反倒是我方的李智慧忍不住吐槽。

　　「大叔你是脑子坏了吗？」

　　「别小看它，它可是SSS级道具。」

　　「就算投降，对方也不会放过我们啊！」

　　「搞不好那边的李智慧心地很善良嘛，相信祂吧。」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可惜她猜错了，我并不是在说笑。

　　眼看装弹完毕的炮管散发出刺眼的光辉，就在即将开炮的瞬间，我拼了命地挥舞着白旗，吼出准备好的台词。

　　「喂，李智慧！对举白旗的人发动攻击，难道你师父是这样教你的吗？」

　　轰轰……

　　第一次，浪花的另一头停下了动作，已经装填好弹药的炮身也在射击之前停下了攻击。

　　白茫茫的水雾间，傲立在甲板上的存在露出身影。

　　异界的神格，沉没之屿的主人。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一头长发飞扬，赫然出现。

　　尽管度过了极其漫长的岁月，祂依旧有着二十多岁的容貌，彷彿祂的时间静止在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结之篇章中，连一步也不曾向前迈进。

　　李智慧的嘴唇缓缓张合，好似在细数着这段岁月的空白。

　　【旗子……】

　　「对，这面旗子，你还记得吧？」

　　陈旧的书页在我脑海缓缓翻页，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场景重现眼前。

　　浓烈呛人的血腥味、幽深黑暗的地铁……

　　［已发动专用技能『阅读理解能力』。］

　　［已发动『任务解析者』的特性效果。］

　　［您的话语唤醒了对方久远的传说。］

　　『刘众赫昂然立于黑暗之中。』

　　列车支离破碎的车头灯爆出点点火星，在忽明忽灭的视野里，刘众赫的刀刃屠戮了成堆的怪兽，锋芒凛凛。

　　『那一天，受伤的剑鬼和霸王相遇。』

　　眼见霸王轻而易举地解决掉自己鏖战良久的敌人，剑鬼颤抖不已。李智慧朝着那柄刀漠然离去的轨迹放声大喊。

　　「只要跟着你，我就能变强吗？跟着你，就能在这该死的世界里生存下去吗？」

　　滋滋滋滋滋滋滋！

　　我眼前迸出强烈的火花，由于概然性反噬风暴席卷了整片海域，四周模糊不清，涌向我们的海兽种和异界神格也全被卷入火花之中，扭动挣扎。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异界神格注视着祂们追随的王者，祂们的王却早已不在原处。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伸出了手，恍若迷失在遥远的记忆之中。

　　【师……父。】

　　果然不出所料。

　　第一次见到隐密的谋略家，还有遇见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时，我都能感觉得到……祂们的精神状态紊乱不堪。

　　［登场人物『沉没之屿的主人』痛苦地露出利齿。］

　　一般来说，化为异界神格的人将遗失过往，彻底转变另一个存在；祂们失去记忆，重生为崭新的存在。

　　但这仅限于那些普通的异界神格，异界神格的王者则有所不同。

　　祂们身上还残留着生前的记忆与情感。

　　隐密的谋略家将自己的故事按回归次数分别保存，生生不息的火焰则将曾经的自我捏碎，揉和在复仇的执迷之中。

　　那么，沉没之屿的主人又是如何？祂是否还记得自己究竟是谁？

　　「李智慧！快想起你是谁！」

　　我不知道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为何会成为异界神格。

　　唯有一点，我大概能猜得出来。

　　「不要破坏这条世界线！这里也和你曾经生活过的世界一样！有刘众赫、有李贤诚，还有李智慧在！」

　　滋滋滋滋滋滋！

　　［星星直播关注着您的行动。］

　　［少数大鬼怪对您的举动皱起眉头。］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故事一一流过眼前。

　　「不要闭上眼睛！给我好好看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绝不能闭上双眼，要牢牢记住，你的剑要杀的人是谁。」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祂记忆中的刘众赫……那个传授祂剑道、教导祂生存方式的刘众赫，此刻就在眼前。

　　当时旗帜争夺战已经展开，占据了忠武路站的刘众赫对祂这么说道。

　　「谨记每一个因你而死的人，这就是即便受伤，也不至让你堕为剑鬼的方法。」

　　刘众赫当时的旗帜仍旧洁白如新，在旗座上灿烂地随风飘扬。

　　旗帜接着化为赤红，又转为墨黑。

　　李智慧看着那面旗帜在男人的背上傲然发光，心中想着。

　　『我也想变得像那个人一样。』

　　我也一样，曾无数次有过同样的想法。

　　［登场人物『沉没之屿的主人』的传说强烈动摇！］

　　我没有放过这个破绽，连珠炮似地不停喝问，毫不迟疑地吐露出我印象中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片段。

　　「当时刘众赫对你的教诲，你都忘了吗——提前投降的家伙要留他们一条狗命！心眼多的家伙脑子通常转得很快，我们人力不足，即使是这种货色也要抓来好好利用！」

　　在一旁看着我的李智慧听得张大了嘴，我猜她万万想不到我会拿这种说词说服敌人。

　　纵使被人批评这种方式卑鄙懦弱，我也无可奈何。

　　眼下的当务之急唯有拖延时间，我不得不搬出原作的片段刺激对方，然而，就算祭出这种手段我也无法保证有效。

　　【开火。】

　　该死，这点程度的刺激果然还不够吗？

　　轰隆隆隆隆！

　　第二轮的炮火无情展开。

　　虽然炮击的威力明显比刚才减弱许多，但强大的破坏力依旧难以正面迎击。唯一的好消息是，这次不是威力集中的单一一发炮火，而是力量分散的散弹。

　　看着漫天炮弹划破海风而来，我咬紧下唇。

　　「贤诚先生！」

　　「我还没有准备好防御！」

　　或许是因为将神话金属分给了其他伙伴，李贤诚的魔力恢复得极为缓慢。

　　覆盖船体的钢铁仅只有刚才的一半，这一轮，终究得在没有钢铁化帮助的情况下强撑过去。

　　为了躲避落下的炮弹，龙龟开始全速后退。但不同于船体移动的方向，李智慧反倒挺身护在我和李贤诚两人身前。

　　「大叔，你们都退到后面去，这里交给我来想办法。」

　　意外的一番话，让我不由得转头望向李智慧。

　　她用我从不曾看过的眼神直视着前方。

　　「这是属于我的战争。」

　　我不知道是什么驱使她挺身而出，我能确定的是，李智慧已经选择了自己的战场。

　　「我不知道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晓得那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如果有任何一个『我』，想以其他回归的悲剧为理由破坏这个世界——」

　　李智慧下定了决心，眼中闪现出鬼火的火光。

　　「那么，我绝不会原谅这样的自己！」

　　［星座『海上战神』释放自身位格。］

　　我静静地注视着坚定的李智慧。

　　对她而言，这片大海无疑是最佳战场，眼下我们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李智慧和她的战舰之上。

　　［星云〈金独子集团〉为化身『李智慧』提供概然性。］

　　我将自身所有浩瀚神话都灌注在李智慧的位格之中，璀璨的金黄色光环瞬间覆盖了她全身。

　　李智慧瞪大了双眼，随即朝我微微一笑。

　　「大叔，谢啦。」

　　李智慧的船舰立刻扬帆出发，龙龟闪避着连连袭来的枪林弹雨，船首雕像同时喷发烈火。

　　「全军前进！」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来势汹汹。］

　　龙头形状的船首雕像喷发的烈焰正面迎上对方的炮弹，将其烧熔。我们一路走来的历程化为传说，与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故事激烈较量。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全力协助化身『李智慧』。］

　　［浩瀚神话『光与暗的季节』开始讲述故事。］

　　单论浩瀚神话的破坏力，我们已经能与绝大部分星云分庭抗礼。

　　［星座『海上战神』将指挥权全权转让给自己的化身。］

　　［登场人物『李智慧』已发动星痕『幽灵舰队Lv.???』！］

　　她的拿手绝技幽灵舰队，在大海上凭空出现，如今，她的舰队已超越了巡洋舰等级，成长为直逼航空母舰等级的巨大战舰。

　　数艘军舰同时喷发火势，护卫在龙龟左右。

　　「装弹！」

　　李智慧的幽灵舰队飞速前进，不过，对方的炮击仍抢先一步。火焰形成的巨浪转瞬席卷周围的水域，而舰队仍径直朝着汹涌的海潮突进。

　　眼看巨大的浪涛横亘在前，李智慧始终专注地凝视着其中一点。

　　「开火！」

　　炮火集中火力，将海浪形成的高墙打出了破口，舰队撕裂窄小的缝隙，继续勇往直前，排成横列展开全方位炮击。

　　被炮弹击中的异界神格纷纷痛苦嘶吼，李智慧则伴着凄厉的哀鸣，持续向前迈进。尽管过度催动魔力的她嘴角溢出滚滚鲜血，但她没有放开手中的船舵。

　　『哪怕只有一发也好。』

　　李智慧眼中闪现一抹骇人的寒光，她的目光依然紧紧锁定在那一点上——锁定着厚重海浪高墙的另一端，那唯一的一艘战舰。

　　【装弹。】

　　「装弹！」

　　［星座『秃头义兵长』为化身『李智慧』加油打气。］

　　［星座『兴武大王』为化身『李智慧』加油打气。］

　　［星座『朝鲜第一术士』为化身『李智慧』加油打气。］

　　［星座『黄山伐的最后英雄』为化身『李智慧』加油打气。］

　　［星座『独眼弥勒』为化身『李智慧』加油打气。］

　　［星座『西厓一笔』为化身『李智慧』加油打气。］

　　朝鲜半岛的所有星座都凝视着李智慧。

　　看着身处压倒性的劣势依旧一往无前的她，我也不由自主地想起原作中的某一页。

　　［登场人物『李智慧』的特性即将进化。］

　　在原作中，她经历过的最后一次特性进化，此刻竟在眼前发生。

　　这件事之所以可能发生，正是因为这万众一心的瞬间。

　　所有朝鲜半岛星座灌注的概然性，以超乎常理的速度快速积累的大量传说，再加上李智慧舍命相搏的觉悟，共同造就了这样的奇迹。

　　［星座『海上战神』凝视着自己的化身。］

　　在遥远的天空上，李智慧的背后星海上战神俯视着她。

　　长久以来，始终守护着李智慧的那名星座，我能体会此时的祂在想些什么。正因我们同为星辰，才更能感同身受。

　　祂正领略着唯有极少数星座才能拥有的经历。

　　『一名化身的位格超越了自身的背后星。』

　　这一刻，海上战神幡然醒悟，连祂也不得不承认的一刻终于到来——现在就是祂应当放手，让化身离开自身怀抱的时候了。

　　『大海渴望着能统御海上猛烈风暴的唯一王者。』

　　海上战神喃喃吟诵着传说，好似在为初次展翅凌空的稚鸟全心祝祷。

　　『因为这片海洋，不需要两名君王。』

　　［登场人物『李智慧』的特性开始进化。］

　　［登场人物『李智慧』已获得传说级特性。］

　　终于，受伤的剑鬼航向属于自己的大海。

　　［登场人物『李智慧』的特性已觉醒为『大海的君主』。］

　　【开火。】

　　「开火！」

　　震耳欲聋的炮击声轰然响起，夺目的闪光吞没了天地。

　　5.

　　【海……上战……神。】

　　似乎依稀记得自己的背后星，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有了反应。

　　『在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海上战神为了拯救李智慧而死。』

　　像是在拼命否定这一轮回归中发生的故事，猛烈的舰炮毫不止息。

　　见状，我方的李智慧也作出对应。

　　『朝鲜半岛的所有星座都与李智慧站在同一阵线。』

　　大海的君主。

　　这分明是等故事进展超过一千八百次回归，直到《灭活法》的极后段，李智慧才能抵达的境界。

　　攀升至人类力所能及的巅峰之后，李智慧更是一举超越了自己的背后星，最终成为大海之神。

　　「至少在这片大海之上，我有信心，绝不会输给任何神话级星座。」

　　实际上，这不仅是李智慧亲口宣告过的豪言壮语，更是她亲身实践的事迹。原作中的她，曾在汪洋中与神话级星座波赛顿激战，打得难分伯仲。

　　「开火！」

　　［已发动『大海的君主』的特性效果。］

　　李智慧的背后刮起暴风，每经过一道隘口，飓风便夹杂烈火漫天呼啸，撕开眼前的海啸。海上狂风大作，好似在护卫着她的船舰前进。

　　李智慧站在海风的最前方，持续下令炮击。

　　［专用技能『幽灵舰队Lv.???』持续应战。］

　　紧接着，只见海啸形成的高墙逐渐崩裂。

　　【大　海　的　君　主。】

　　【有两个两个两个两个两个两个两个两个。】

　　追随着另一方的异界神格也露出仓皇的模样，不知如何是好。

　　在汪洋上，大海的君主绝不会落败。

　　这就是《灭活法》最终的定论。我也是始终坚信着书中的描述，才一路走到这里。

　　孰料——

　　「咳……」

　　伴随噗呃一声，李智慧的口鼻鲜血泉涌，她体内过度催发的魔力开始逆流反噬，而且……

　　［已发动『大海的君主』的特性效果。］

　　这显然不是由我方激发的讯息。

　　一时间，似乎有某种东西扑面而来，瞬间吹袭而过的强风蒙蔽了视野，幽灵舰队和龙龟全被卷进巨大的海啸里，在水花中晃动扑腾。

　　「智慧！」

　　李智慧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掀飞到半空中，我连忙抓住她的手腕。她在我的魔力之中打起精神，勉力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回身落在甲板上。

　　李智慧咬紧牙关稳住船舵，放声喊道：「我叫你快逃！」

　　「我不可能抛下你。」

　　单凭现在的李智慧，要靠自己一人挡下对手根本是强人所难。即使她成为了大海的君主，但对方老早就已登上大海的君主的境界，还是成为了异界神格的存在。

　　滋滋滋滋滋！

　　在大灭亡任务的加持之下，力量足以凌驾神话级星座的灾祸，这就是我们此刻面临的对手。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痛苦地厉声哭号。］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拼命对抗神话。］

　　［浩瀚神话『光与暗的季节』展现出自身形体。］

　　三则浩瀚神话同时发声。

　　由于另一组人马也在使用浩瀚神话，我不能任意提取全数的股份，但是，光靠这样也足以让我挑衅对方了。

　　【你们是……】

　　不知道是不是白旗终于成功刺激了祂的记忆，祂的真言蕴藏的情绪似乎与刚才稍有不同。

　　［登场人物『沉没之屿的主人』凝神注视着浩瀚神话。］

　　［已引发『断片效应』。］

　　我引颈期盼的时刻终于到来，两名李智慧累积交叠的故事发生冲突，从中断裂的胶卷开始彼此接续。

　　若一切按照计划进行，透过这个现象，我们就能再争取一点时间。

　　就在这时，眼前情景却出现了异变。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开始讲述故事。］

　　『这是属于独子的传说。』

　　『请务必活下去。』

　　「大叔！不可以！快住手！别走——！」

　　那是我们第一次对抗不可名状之渺远的片段。

　　李智慧立刻撇开了视线，似乎光回想起那件事就让她感到痛苦万分。

　　原来当时的她，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啊……

　　那时的情况我也记忆犹新，为了要一口气转移即将毁灭的整座工业区，我与隐密的谋略家签下契约，阻止了那场灾难。

　　【你是……】

　　不知为何，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竟也整张脸扭曲了起来，另一则传说随即在我们眼前展开。

　　［浩瀚神话『永远的地平线流浪者』开始讲述故事。］

　　那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拥有的传说。

　　整个首尔因星云的袭击化为一片断垣残壁，伙伴们纷纷不支倒下，城池的高墙土崩瓦解。在城垛的最顶端，失去一只手臂的刘众赫用他仅剩的一只眼睛审视着战场。

　　「我们别无他法了。」

　　刘众赫体内绽放出漆黑而混沌的气息。

　　「师父！住手！我叫你停下来！」

　　我立刻察觉眼前是什么场景，那就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刘众赫最后殒命的片段。

　　反复和外神签订异界盟约，早已让他的灵魂残破不堪，而他正试图利用破败的灵魂进行最后的交易。

　　首尔逐渐沉入深海。

　　刘众赫说道。

　　「活下去。」

　　在蒙蒙水雾的另一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记忆逐渐消散。

　　沉没之屿的主人，在祂冷淡漠然的双眼中，某种异彩流转而过。

　　经历永劫岁月仍未消失的故事，正是那则传说，指引着祂辗转来到这里。

　　「大叔，这——」

　　回头一看，只见我身边的李智慧也止不住哭泣。

　　「未免太像了吧……」

　　［两则『浩瀚神话』彼此呼应。］

　　它们当然相似，也不得不相似。

　　『金独子认为，最完美的回归就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

　　因为那一次回归，就是驱动我思考的核心，亦是我所有行动的依据。

　　『只有那次回归，比任何一次回归都更接近正确的结局。』

　　唯一一次，让所有人幸存下来，一同见证终结的回归。

　　滋滋滋滋滋！

　　在狂暴的反噬风暴中，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步步逼近。

　　一步，又一步，双方的距离不断缩短。

　　感觉不太妙。

　　「大叔，退开！」

　　察觉到危险的李智慧抽出双龙剑，揉身上前。

　　瞬杀。那是李智慧最强的对人技能，但凌厉的光芒却随着震耳欲聋的铿锵声被弹上虚空，李智慧全身喷出大量鲜血，整个人飞到了甲板上空。

　　「智慧啊！」

　　一直守在一旁的李贤诚连忙接住了李智慧。

　　我才刚松了口气，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已瞬间欺近我身前。

　　在我正打算释放位格的剎那，一只苍白有力的右手猛然揪住我的衣领。

　　【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对师徒还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我苦笑了起来，不管怎么样，只要能与祂对话就不是件坏事。

　　「我的名字是金独子，算是你师父最好的朋友吧。」

　　【好友？】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露出混乱的表情。

　　祂注视着在我周围流转的传说。

　　「迎面撞上怪物之前，请留意左侧墙面，到时候你们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那是为了应对第二十八个任务『大脚怪』。」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正仔细阅读着我的故事。

　　【你怎么会……】

　　「我就是刘众赫。」

　　【师父？】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似乎陷入了混乱，祂左手紧紧按住太阳穴，眼中燃起不祥的光芒。

　　啪喀喀喀喀喀！

　　李智慧紧抓着我领口的力道越来越强，强大的位格紧紧压制我的全身，眼看我就要喘不过气。

　　「等等，你先放手再说……」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

　　抓狂暴走的异界神格纷纷重复着祂的话语，用世上最凄凉的语言代替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李智慧的厉声哭号。

　　［已发动专用技能『全知读者视角』。］

　　［您的所有传说都与该人物齐声应和。］

　　［您对于该人物的理解度急遽上升。］

　　我们经历过的所有画面在祂眼中一一浮现，魔王选拔战、巨人族战役、神魔大战、改编西游记，以及——

　　［传说『方形的圆』开始讲述故事。］

　　「只要你愿意谈，我随时都愿意听。如果你不想告诉我，和其他人聊聊也行，不要这样躲起来，把一切都压在心里。」

　　只见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脸上神情在深沉的哀伤中扭曲变形。

　　这一剎那，不知为何，我竟不由自主地想起隐密的谋略家。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们，不是我？】

　　对于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沉没之屿的主人而言，这个故事又意味着什么？

　　祂也会憎恨我吗？

　　对于这一条参照着他们的历史积累而成的世界线——

　　『好羡慕啊。』

　　什么？

　　滋滋滋滋滋！

　　彷彿望见某个令祂无比思念的光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缓缓伸出了手，放在我的脸颊上。

　　尽管我们阅读着同样的故事，却有截然不同的感慨。

　　或许有人会看见自己未能实现的故事而深陷绝望，但也会有人因看见极其相似的忧伤而获得抚慰。

　　问题在于，那份安慰又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我也想拥有……』

　　沉浸在亘古哀伤之中的眼曈，逐渐流露出一抹疯狂。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缓缓转过头，望向倒地不起的李智慧。

　　『我也想要拥有这样的生活。』

　　我倏然醒悟祂在想些什么。

　　断片理论开始动摇，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伸出手，一道翻涌的激流立刻淹没了昏迷的李智慧。

　　糟糕！

　　［两名存在的传说开始产生共鸣。］

　　喀嚓嚓，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传说开始腾挪，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故事正逐渐吞噬这个世界线的传说。

　　我心中一惊，连忙释出位格。

　　必须阻止祂！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将李智慧吞食掉——

　　轰砰砰砰砰砰！

　　一道钢铁外壳轰然贯破船舰的甲板铺张开来，保护了李智慧和我。

　　是李贤诚。

　　然而，从那钢铁之中，我感受到的传说气息有着微妙的不同。

　　我望向李贤诚。站在我眼前的虽然是李贤诚本人，但那并不是他。

　　某个存在正借用李贤诚的躯体行使祂的力量。

　　［登场人物『李贤诚』的背后星保护着您。］

　　不逊于沉没之屿的主人的强大位格。

　　喀喀喀，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劈开钢铁的屏障，祂的表情生硬得可怕，好似被当头泼了一大桶冷水。

　　李贤诚的背后星率先开口。

　　【智慧啊，我们的故事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结束了。】

　　那是来自异界神格的真言。

　　我认出祂是谁了。

　　✦　✦　✦

　　同一时刻，韩明武乘坐着他向金独子商借Coin购买的Ｘ级法拉基尼，疾驰在次元之路上，目的地是已遭封印的转生者之岛。

　　「多琳！如果听到爸爸的声音就回答我！多琳啊！」

　　韩多琳，这是韩明武为女儿取的名字。

　　韩明武在暗黑次元四处徘徊，纵声呼喊着那个名字。

　　「多琳啊！」

　　在剧烈扭曲的暗黑裂隙之中，韩明武发现了一只无比熟悉的手。

　　那是一只他绝不可能错认的手。在被魔王夺走之前，他就连一刻也不曾松开那只小手。

　　韩明武紧握住那只手，拼了命地在断层间挖掘女儿的身躯。纵使过程万般艰辛，他也不可能放弃。

　　［浩瀚神话『被遗忘之物的解放者』开始讲述故事。］

　　为了救回女儿，他特意从金独子集团借来的传说开始讲述故事，女儿的身子终于渐渐脱离断层。

　　女孩的化身体安然无恙，但心脏早已停止跳动。

　　幸亏，他身上还带了从李雪花那里求得的一枚生死丹。

　　「多琳！快醒来！是爸爸！爸爸来救你了！」

　　韩明武泪流满面，不停地呼喊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韩多琳终于悠悠睁开了双眼，眼底流泻出隐隐红光。

　　『干得好，我的眷族啊。』

　　睁开眼睛的并不是韩多琳。

　　『要不是你，我的终焉追寻差点就要在神魔大战划下句点。』

　　魔王的位格阴寒而肃杀，在阿斯莫德癫狂的笑声之中，韩明武吓得跌坐在地。

　　「把、把我女儿还来！你把我女儿——」

　　『女儿？嗯哼，真抱歉，那可办不到，我需要这个化身体。相对地，我就送你一份大礼吧。』

　　话一说完，阿斯莫德从怀中掏出一个乌黑的眼罩。

　　『也就是，与我等一起见证这条世界线终结的资格。』

　　那是终焉的求道者之间流传下来的古老物品，是唯有在最后任务将临之时，才能使用的道具。

　　［使用道具『深渊遗物』。］

　　深渊禁咒旋即发动，开始召唤栖身在深渊中的异界神格——九九九的恶魔。

　　眼看周遭的空间渐渐崩裂，阿斯莫德口中爆出狂喜的大笑。

　　『梅塔特隆！阿加雷斯！救赎的魔王！这故事绝不会照你们希望的方式结束，这个故事——』

　　【搞什么啊？】

　　不知何时，一名男子已然站在阿斯莫德身后。

　　祂浑身上下散发着幽暗的气息，一只手臂还缠着绷带。

　　在五、六步开外的韩明武目睹了这一幕，不由得浑身颤抖。他认得那个男人的面孔。

　　男子迎上韩明武的视线，笑了起来。

　　【是你召唤我出来的？嗯……什么鬼，怎么还有个魔王？啊哈，我懂了，是这个魔王一直在折磨你，所以你才叫我出来，想要我拯救你，对吧？】

　　『终焉啊！不是的！召唤您现身的人正是我阿斯莫德——』

　　随着咻一声，男子化作半透明的手，眨眼间掐住了阿斯莫德的后颈，不一会儿，阿斯莫德的灵魂体已经被男人紧抓在掌心。

　　『咳咳……』

　　【我可不信躲在别人躯壳里的家伙说的鬼话。】

　　噗呜一声，阿斯莫德的灵魂体蓦地被撕成两半。

　　猝不及防的一击，让祂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男人舔舐着魔王四分五裂的传说，露出狰狞的笑容。

　　【我最讨厌魔王了，那些家伙老爱学我。你看看！这臭家伙，居然还拿着我之前搞丢的眼罩。】

　　男人嘟囔着摘下阿斯莫德的黑色眼罩，戴回自己脸上，接着像是对自己的模样十分满意似地笑了起来。

　　瑟瑟发抖的韩明武将倒地不起的女儿紧紧抱在怀里，抬头仰望着祂。

　　【喂喂，别担心，我只是外表有点凶，但了解我之后就会发现我是个优秀的好男人。】

　　男子拍打着自己缠绕绷带的手臂，说道。

　　【那么，我看看……先去见见我们智慧吧？】

　　Episode 90. 一人

　　1.

　　迅速增生的钢铁保护着我和李智慧。

　　［星座『钢铁的主人』催动自身位格。］

　　钢铁的主人原是李贤诚的背后星，但钢铁的主人早在先前奥兹的变故中消亡了，并将自己的名号交付给某个人。

　　【银白心脏之王。】

　　银白心脏之王，即是新一任的钢铁的主人。

　　和沉没之屿的主人一样，祂也是见证了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结局的存在——曾经目睹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终结的李贤诚。

　　【少在我面前摆出背后星的架子，你搞什么鬼？】

　　面对同为王者的存在，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渐渐找回理智。

　　【为什么在我们需要你的时候始终保持沉默，直到这时候才出现？】

　　沉没之屿的主人继续说着。

　　【说要恪守原则的不就是你吗？我们不是说好了，就算要毁灭另一个世界，也要找回我们的故事？你明明亲口答应，要向星星直播讨回属于我们的剧情线……不是吗？】

　　传说在两人身边流转不息，让我得以窥见祂们的生命。

　　「智慧啊，我们一定要谨守准则，纵使化为异界神格，也不能忘记我们的原则。」

　　「当世界试图伤害你，唯有心中的原则能守护你。」

　　「我会代替你向世界诉说，你并没有错。」

　　一如每一次回归的李智慧都是李智慧，所有回归的李贤诚也都还是那个李贤诚，即便成了异界神格，祂们的本质仍丝毫未变。

　　银白心脏之王注视着我，我难以解读祂目光中蕴藏的深邃情绪。

　　【这就是我的原则，智慧，绝不能重蹈覆辙，不能让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悲剧再次重演。】

　　【说什么蠢话？你的原则难道是想改就改的吗？】

　　【我的背后星曾生活在这个世界线，我从祂那里听说了很多故事，说不定……说不定这个世界线，才是我们苦苦追寻的目标。】

　　银白心脏之王的眼中闪过凛凛寒光。

　　【能让一切迈向终点的世界线。】

　　此话一出，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蓦然一顿。

　　【那种世界线根本不可能存在！反正这条世界线早就完蛋了，就算你从中作梗，就算我什么也不做——】

　　无论如何，银白心脏之王似乎并未选择在大灭亡之中成为毁灭世界的灾祸。

　　果然不出所料。倘若祂真的有心加害我们，在奥兹多的是机会。我正是猜到了这一点，才决定带上李贤诚同行，让他作为我们防患于未然的最后一张底牌。

　　【他们没有那么弱小，乌列尔一个人毁灭不了这个世界的。】

　　银白心脏之王这么一说，沉没之屿的主人立刻有了回应。祂凝视着遥远的地平线，原先空洞的目光在转瞬间恢复了生机，那副模样，就像看到了令人不快的东西。

　　【万一祂不只自己一人呢？】

　　就在下一秒，幽深的漆黑笼罩了海平面另一端的天空。

　　在海的另一头，某个出乎意料的存在赫然现身。

　　✦　✦　✦

　　金独子集团的另一拨人马在独岛近海严阵以待。

　　当金独子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太平洋之后，天空彼端便不时传来击鼓般的隆隆声响。每当那声音响起，伙伴们全都坐立难安，尽管没有任何人说出心中不时涌现的迟疑，但所有人都抱持着同样的心思。

　　——必须赶快去支援金独子。

　　不过，众人都强自按捺了下来，因为这就是他们的战略。倘若在这时贸然行事，别说拯救金独子，到头来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一定要按照计划才行。按照作战计划，在这里……

　　就在这时，众人倏然从天边感受到一股热浪，滚烫高温遍及整片海域。他们反射性地抬起头，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随即映入眼帘。

　　金独子说的没错。

　　『熊熊燃烧的烈日正落向大海中央。』

　　负责指挥作战的韩秀英站在孔弼斗的武装塞顶端，高声下令。

　　「准备战斗！」

　　那是彷彿连灵魂都能烧熔的热度。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在毒辣的赤色烈焰中展开羽翼。

　　【隐密的谋略家人呢？】

　　『异界神格的王者，自东方升起的生生不息的火焰。』

　　韩秀英感受着眼前扑面而来的惊人位格，不禁咽了口唾沫。更准确地说，是她尝试着咽口水，口中却早已干涸得连一丁点水气也不剩。

　　她清了清干巴巴的喉头，开口说道：「从现在起，开始灭火作战。」

　　扑灭火势，这就是第一组的成员肩负的任务。

　　韩秀英想起金独子临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别杀了祂，对方同样也是乌列尔。」

　　天杀的，金独子，你要我们制伏那家伙，还不能杀祂？

　　在众人无声的抵抗下，生生不息的火焰瞇起了双眼。

　　【再不从实招来——】

　　「刘尚雅！」

　　信号一出，刘尚雅旋即高高扬起手，一朵巨大的曼荼罗在飘逸的僧袍之间快速回旋，径直射向了太阳。

　　金独子集团拥有的最强减益效果立刻发动。

　　［已发动传说『曼荼罗的时间』。］

　　尽管收效甚微，但太阳的活动确实变得迟缓了一些。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喃喃自语。

　　【时空干涉？释尊也在这里？但我没有感受到他的气息啊。】

　　轰隆隆隆隆隆！

　　祂一握紧拳头，周围的时空彷彿要碎裂般剧烈晃动起来。

　　刘尚雅嘴角溢出一抹鲜血。

　　「这是极限了！」

　　「郑熙媛！申流承！」

　　一接到韩秀英的命令，两人疾奔而出。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首先发觉申流承的身影。只见一头巨龙的影子覆盖了整个海面，带着剧毒的龙息猛然吞没烈日的业火。

　　【是这个世界线的灵兽之王啊。】

　　龙息所及之处，乌列尔的化身体立刻变得焦黑，但不过俄顷，祂的肌肤又恢复了原样。

　　「还有这招也尝一尝！」

　　耳边响起的大喝让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反射性地挥出手中长剑。

　　铿锵锵锵锵锵！

　　业火之焰和审判者之刃激烈冲突。

　　仅仅一次交锋，就让郑熙媛口吐鲜血，滑退了一大步。

　　［登场人物『郑熙媛』已发动专用技能『审判时刻』。］

　　【审判时刻？怎么可能拿这招对付我？】

　　郑熙媛的刀身上燃烧着地狱炎火，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转头查看自己身后伸展的大天使之翼，神色生硬地释放出位格。

　　【原来是我的化身啊。】

　　宛如在回应祂一般，郑熙媛的体内也显现出星座的力量。

　　『熙媛才不是你的化身，是我的化身好吗？』

　　两名乌列尔不甘示弱地催动位格，剧烈冲撞。一次、又一次，每经历一次位格冲突，郑熙媛的脸色就变得越发苍白。

　　「这究竟是什么力量——」

　　【我可不会像上次那样，被那些可笑的记忆纠缠了。】

　　眼看郑熙媛一转眼就被逼成守势，乌列尔连忙高喊。

　　『白■！你们只会看热闹吗！』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漆黑的烈焰出其不意地袭向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背后。

　　生生不息的火焰蹙起眉头。

　　【黑焰龙。】

　　双手缠着绷带的黑焰龙趾高气昂地大吼。

　　『呵呵，这招怎么样啊，混蛋天使！』

　　绝对善与绝对恶，曾经势不两立的两名传说级星座此时齐心协力，只为阻止灾祸的发生。

　　在太阳的威能下，地狱炎火和黑焰同时炸裂，韩秀英不动声色挺立在那刺目的光之风暴中，浑身却在微微颤抖。

　　——好强。

　　仅用一只手，生生不息的火焰就挡下了两名强大星座的攻势，即便以一敌二，仍旧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这次回归的我居然只有这点三脚猫功夫？伊甸去哪了？你为什么会和这些家伙混在一起？】

　　『伊甸早就垮台了，混■！』

　　【伊甸没了？你连星云的庇护都没有，还想跟我作对？】

　　闻言，生生不息的火焰像是对眼前的对手不屑一顾，立刻撇开头去。随即，艳阳变得更加刺眼，有什么从炙热的高温中爬了出来。

　　那是追随着祂的异界神格。

　　数以千计的军队，正在等祂发号施令。

　　【去吧，找出隐密的谋略家。】

　　一声令下，大军开始推进。数不清的无名之辈带着燃烧的翅膀从天而降，照这样下去，祂们一眨眼就能踏平整座朝鲜半岛。

　　申流承及时采取了行动。

　　［登场人物『申流承』已发动『顶级多元交流Lv.???』。］

　　不计其数的海兽种破海而出，紧咬住无名之辈的脚踝拖入水底。武装城主孔弼斗也立时加入战斗，设置在城墙上的一座座自动炮台喷发熊熊烈焰，只见一个个无名之辈被打成蜂窝，厉声嘶号。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啐了一声。

　　【你们居然接纳那种恶毒下作的人作为同伴？真叫人不齿。】

　　无名之辈前仆后继，气势凶猛地冲向孔弼斗的要塞。在大批外神的攻势下，城墙很快便千疮百孔，转眼就要坍塌。

　　剎那间，韩秀英放声高喊：「李吉永！」

　　彷彿就在等着这一刻，李吉永倏忽从城墙之间冒出头来，他全身上下都缠绕着幽黑的气息，朝着天空纵声呼啸。信号一出，褐黄色的云彩随即从远方滚滚涌现，覆盖了天空。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那壮观的画面，甚至足以遮蔽炙热的烈阳。

　　［星座『无底坑的主宰』露出雪白的利齿。］

　　【魔神亚巴顿？你这家伙为何会出现在此？】

　　始料未及的强敌让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大吃一惊，沉声怒喝。

　　申流承、孔弼斗，再加上李吉永三人的夹击，让战况一时陷入胶着，双方斗得势均力敌。

　　亚巴顿操纵的黄色蝗虫群源源不绝地涌上，舍命阻挠着那些无名之辈。

　　【嘎啊啊啊啊啊！】

　　无名之辈痛苦地扭动挣扎。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皱了皱眉，轻松写意地单手挡下乌列尔与黑焰龙接踵而来的杀招，同时将魔力汇聚到另一手掌心，显然是打算发动地狱炎火突破重围。

　　然而，有人早已看穿了祂的心思。

　　「就是现在！上啊！」

　　韩秀英一声令下，一把长长的巨型镰刀冷不防穿出海面，唰的一声，将大天使的羽翼撕开一道巨大的伤痕。

　　异界的传说伴随着洁白的飞羽，漫天飘舞。

　　【……冥界之王！】

　　现身后头一次，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表情彻底沉了下来。

　　［星云〈冥界〉释放自身储备的传说。］

　　冥界的部分精锐部队跟随黑帝斯跨越传送门，三名审判官和波瑟芬妮也随后现身。眼见护卫着太阳的无名之辈节节溃败，冥界的位格逐渐压制了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

　　释尊、乌列尔的化身、深渊的黑焰龙，再加上神话级星座黑帝斯携手围攻，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一时之间优势不再，但依旧不动如山地坚持着。

　　尽管受到黑帝斯的奇袭而负伤，尽管祂几乎承受着一整个星云等级的战力，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依然不显丝毫颓势，甚至正隐隐蓄力，伺机反击。

　　「你还在拖拖拉拉什么！快出手帮忙啊！」

　　［星座『最古老的解放者』不耐烦地爬起身来。］

　　轰隆隆隆隆！

　　漫天黄雾之上，铺天盖地的乌云翻涌而至。雷云散发着不祥之色，云层中闪过一抹凛冽青光，毫不留情地朝大海发起猛攻。

　　只见天空忽明忽暗，雷霆电闪之间倏忽映照出一名星座高傲的面孔。

　　那是一头蓬松散乱的白金发丝。

　　那名神话级星座勾起的嘴角，昭示着祂特有的傲慢。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瞪大了双眼，与此同时，如意金箍棒遮蔽了祂所有视野，朝祂重重砸落。在那粗暴蛮横的重击之下，祂不堪承受的化身体发出一声骇人的巨响，栽入深海之中。

　　2.

　　「孙悟空，干得好啊！」

　　韩秀英兴奋地大喊。

　　咕噜咕噜，海上冒出一连串的血泡，不一会儿，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浮出了水面。不知道祂是否把海底的海兽种全部撕了个粉碎，浑身上下都染成了一片猩红。

　　鲜血淋漓的祂，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遭人背叛的不快，更像是惊讶。

　　【真叫人不敢置信，齐天大圣，连你也站在他们那边？】

　　紧接着，祂的诧异又转为短暂的怀念。

　　齐天大圣察觉了祂态度的转变，冷冷回应。

　　『你以为你谁啊，装什么熟？』

　　【只是突然想起以前失去的老战友罢了。我没有与你为敌之意，让开，我要的只有隐密的谋略家而已。】

　　实际上，祂的语气确实毫无战意，然而齐天大圣摇了摇头。

　　『虽然我也看不惯那个阴沉狡诈的家伙……』

　　齐天大圣扬起了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容，随即整个人爆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强大气息。

　　『但那小子要是挂了，会害我们小老弟很为难的。』

　　［星座『最古老的解放者』释放自身位格。］

　　遭到金箍圈限制的位格获得解放，齐天大圣甚至进行了部分的异界神格化，催动外神的力量，在改编西游记任务曾与一行人联手的大批妖怪，纷纷穿越传送门，降临至太平洋。

　　【猴王猴王猴王猴王猴王。】

　　追随着不同王者的异界神格之间捉对厮杀，被血色浸染的大海立时掀起滔天巨浪，连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也不禁骇然。

　　终于，一直势均力敌的天秤开始倾斜。

　　「行了，一鼓作气干掉祂！」

　　随着韩秀英一声大喝，金独子集团的浩瀚神话同时开始讲述故事。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开始讲述故事。］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开始讲述故事。］

　　［浩瀚神话『光与暗的季节』开始讲述故事。］

　　［浩瀚神话『被遗忘之物的解放者』开始讲述故事。］

　　尽管神话的主要阐述者金独子和刘众赫不在，但其他伙伴持有的浩瀚神话股份也不容小觑。

　　此外，还有些人早已为这一刻等候多时，摩拳擦掌准备给予最后的一击。

　　『天上金乌，一颗足矣。』

　　苏利耶与祂的列车一同现身。

　　『时至如今，砍翻异界神格这种事我早就驾轻就熟了。』

　　『一起动手吧，破天剑圣。』

　　「我也一起上！」

　　破天剑圣、基里奥斯和张夏景也挺身加入战局。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渐渐左支右绌，脸上也浮现一抹困惑。

　　【你们怎么会聚在一起？这个世界线到底——】

　　面对汹涌袭来的浩瀚神话，祂不由得惊慌失措，传说的规模固然惊人，其内容更是令祂惊疑不定。

　　怎么可能存在这种传说？这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乘着列车，三名超凡座迅速突破了太阳滚烫的屏障，足以击碎天空的破天剑道和电人化，再加上破天崩拳，构成了破坏力惊人的一击，眼看三人的杀招就要攻入乌列尔的破绽——

　　电光石火之间，一股彻骨的寒意袭向韩秀英后颈。

　　「等一等！」

　　［传说『预想剽窃』慌忙修订故事。］

　　在这世界上，唯有她才能感知到的某种强烈预感攫住了她，下一秒，一阵彷彿周遭的时空全被揉碎扭曲的巨响响起。

　　砰轰轰轰轰轰。

　　韩秀英一时不明所以，弄不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什么鬼，这个时间线的我跑哪去了？该不会挂了吧？】

　　那是彷彿割下了深渊的一部分凝聚而成的危险嗓音。

　　为了向乌列尔发动最后一击，从背后欺近异界神格的几名超凡座随着支离破碎的列车高速下坠，幽黑的黑焰之火吞噬了他们的身形。

　　一个男人站在乌云蔽日的天空中。韩秀英认得祂，甚至可说是再熟悉不过，正是因此，更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向您示警。］

　　男子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呿，这么嚣张的气息我还以为肯定是李智慧呢，太久没碰面，我居然搞错了。】

　　生生不息的火焰的骄阳散发着耀眼的光辉，但那阳光越是灿烂，那男人的黑暗就像强光下的暗影一样，越发浓重。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说道。

　　【伟大的深渊君主，是谁把你这王八蛋召唤到这条世界线来的？】

　　韩秀英心中一凛，不由得想起金独子提过的话语。

　　北方宇宙的主宰，伟大的深渊君主。

　　【啊哈，你终于愿意叫我的称号啦？话说回来，你好像快顶不住了耶，要不要我帮你呀？】

　　此话一出，太阳周围的日晕霎时不甘示弱地暴涨开来。

　　【不用你管，我才用不着你这种小兔崽子——】

　　【唉，明明是同一次回归的伙伴，干嘛这样呢？】

　　嬉皮笑脸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见证了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结之篇章的妄想恶鬼金南云。

　　在金南云转动视线的剎那，韩秀英浑身寒毛直竖。

　　【这么久不见，我也很想和我们家黑焰龙打声招呼呀。】

　　眨眼间，带着凶恶笑容的金南云，已直逼韩秀英面前。

　　✦　✦　✦

　　缓缓睁开眼的时候，刘众赫发现自己正飘浮在一片黑暗之中。

　　他能回想起的最后一个场景，是自己在和金独子钻研必杀技的记忆，途中似乎出了什么差错，让他失去了意识。

　　［您的灵魂体状态不稳定。］

　　［传说『恒久不灭的地狱道』陷入难以解读的状态。］

　　「刘众赫那家伙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啊？」

　　零星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流淌，模糊不清的意识中传来某人的声音。

　　不对，与其说是声音，更像是某种接近文字的东西。

　　不消片刻，刘众赫就察觉了那是谁的语气。

　　「……第一次提到这件事的回归是……」

　　那样吊儿郎当的口吻……会用这种令人火大的口气讲话的家伙，世上唯有金独子一个人而已。

　　「哎呀，这时候的故事真的超有趣的。」

　　金独子翻过的书页、读过的字句一一掠过眼前，里头满是自己面对各个星座激烈战斗的模样。

　　「第一次回归、第四十一次回归、第六百六十六次回归……」

　　读着读着，金独子顺着印刷字体移动的手指蓦然停下。

　　从他停滞良久的指缝之间，刘众赫瞥见了纸页上的回归资讯。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

　　此时的刘众赫已经得知那次回归发生了什么。借由金独子阅读的字句，恒久不灭的地狱道向他讲述了他已然不记得的时光。

　　翻阅着那个章节的金独子好似在喃喃自语。

　　「我是刘众赫……」

　　唯有倚靠这句笨拙的自我喊话强撑下来的那段人生，刘众赫一无所知。

　　这是金独子读过的刘众赫，而金独子本人的历史如燃尽后的煤渣炭灰，残留在每一页的脉络之间。

　　无论是在学校被排挤、在打工的店铺被积欠工资的店长痛骂，还是在军队操练行军到脚下皮开肉绽的时候，金独子总是将自己当作刘众赫，坚持了过来。

　　刘众赫其实并不理解金独子。

　　在刘众赫熬过的漫漫时光中，从不晓得自己拯救了身在另一个世界的某个人。他不晓得看着他人的战斗而获得鼓舞有着什么样的意义，甚至在他的眼里，连那些文字所描写出的自己，都显得无比陌生。

　　「我们还有一战之力。」

　　他真的说过这种话吗？

　　「无论一百次、一千次，我都会再次回归，将你们赶尽杀绝。」

　　不过是一介人类的刘众赫，真的说得出这般豪言壮语吗？

　　而在无数文字中，不时夹杂着伙伴们对他深信不疑的话语。

　　「队长。」

　　「我相信你。」

　　「下次回归，一定要拯救这个世界。」

　　一条又一条世界线相继消逝，留给他的只剩文字，当那些折磨着他的篇幅累积得越来越庞大，他的生命却显得越发可悲。

　　他们为何如此相信他？如此坚定地与他并肩作战？

　　——我到底是谁？

　　看着那些令他茫然不解的章句，刘众赫顿时被空虚包围。

　　长达一千八百六十四次的人生。

　　刘众赫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样的世界才走到这里，却始终不知其所以然。

　　「难道这些记忆，真的就是他的全部了吗？」

　　刘众赫蓦然感到好奇。倘若自己真如金独子所说，是一名「登场人物」，那么不存在于他记忆中的时间都去哪儿了？

　　金独子未曾读过的页面中的自己，又在何方？

　　抑或，那种东西压根就不存在？

　　［您的背后星端详着您。］

　　他说得出自己真正「存在过」的人生从何算起，又在哪结束吗？

　　滋滋滋滋……

　　一抹刺骨凉意一闪而过。刘众赫反射性地环顾着这一片空无，除了自己，显然还有某个人在场。

　　【你是在反躬自省吗？现在可没时间让你这么悠哉。】

　　刘众赫立刻意识到对方是谁。

　　「你这家伙应该还不能动弹才对。」

　　刘众赫怒视着隐密的谋略家，习惯性地将手探向黑天魔刀，孰料掌心却落了空。

　　此处是他的内心世界，道具并不存在。

　　看着连自己的状态都无法掌握的刘众赫，隐密的谋略家无语地摇了摇头。

　　【再这样下去，你的同伴八成要全军覆没了。】

　　「全军覆没？」

　　一股恶寒倏然掠过背脊。

　　他们一行人与异界神格之王的恶战迫在眉睫，他确实能感受到周围弥漫着不祥的气息。

　　必须立刻清醒过来，离开这地方才行……

　　【以你目前的状态，去了也是徒劳。若无法使用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力量，就凭现在的你根本帮不上忙。】

　　「你想怎样？」

　　面对刘众赫粗鲁的态度，隐密的谋略家依然沉着。

　　【还有别的办法，能让你使出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力量。】

　　此话一出，刘众赫顿时领会祂言下之意。

　　刘众赫之所以能短暂地找回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能力，是由于金独子拥有恒久不灭的地狱道，而将那则传说交给金独子的人……

　　刘众赫咬着牙问道：「我为何要相信你？你帮助我们的理由是什么？」

　　【我也是受人之托。】

　　「谁的请托？」

　　【仅此一回，下不为例。我借予你力量，希望你能从中学到一点东西。】

　　隐密的谋略家在黑暗中伸出了手，少年冰冷的掌心转眼就触碰到他的额头，他甚至无暇闪避。

　　随即——

　　［已引发『断片效应』。］

　　伴随着几乎使大脑当机的强烈剧痛，庞大悠远的传说迅速涌进他的脑海。那是他早已熟知的记忆，却也是一段他无法理解的时光。

　　隐密的谋略家所有的传说带着滚烫的热度，顺着他的血脉开始流动。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回归……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数不清的刘众赫在他体内渐次苏醒。他们每一个都是各别互异的刘众赫，与此同时，刘众赫却又是完整独立的一个人。

　　经历了一千八百六十四次的生命，独一无二的刘众赫。

　　他渐渐记起每一件事，想起了自己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活到现在。

　　众多传说在他身边飘浮流转。

　　在那之中，有某个人这么问道。

　　「话说，队长的生日是哪一天啊？」

　　闻言，金独子答道。

　　「啊，找到了，原来写在这里啊，八月三号。」

　　没错，他是夏天出生的。闷热得宛如地狱，可怕强台肆虐的一个夏天。

　　所有记忆逐渐鲜明。

　　他记起从不曾刻意庆祝、也不曾收到任何祝福的生日，也记起在一千八百六十四次的人生中，逐渐失去意义的每一个纪念日。

　　刘众赫缓缓睁开双眼，全身充盈着传说的气息。那是他在第三次回归从未有过的感受。

　　抬起头，他便能感知到一轮炽热的骄阳，即使相距甚远感觉仍十分明确。

　　在遥远地平线的另一端，某个异界神格正呼唤着他。

　　然而，刘众赫毫无所惧。他缓缓起身检视化身体的状态，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能自由活动，状况近乎完美，他的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充分浸润着他日积月累的传说。

　　『在那一瞬间，刘众赫感觉自己彷彿重获新生。』

　　［浩瀚神话『朝谒灭亡的孤独朝圣者』已恢复完整的位格。］

　　这就是原本的他所拥有的真正的力量，是成功抵达世界的最终篇章，独自见证了墙之存在所拥有的位格。

　　［『断片效应』以异常形式发动中。］

　　［胶卷之间的连接不完整，若持续维持连结，胶卷可能彻底毁灭。］

　　他只有短暂的片刻能够使用这股力量，但对他而言，这段时间已经足够。

　　刘众赫抬头仰望苍天。

　　天空正在怒吼，雷电交加。

　　在不时劈落的电光中，他脸上的伤痕清晰可见。

　　［传说『恒久不灭的地狱道』开始讲述故事。］

　　［已发动特性『繁星的恐怖』。］

　　望见他炯炯的目光，满天星宿早已吓得四处逃窜。

　　刘众赫注视那些星辰片刻，旋即奔向了远处的太阳。

　　3.

　　眼前的景象叫韩秀英简直难以置信。

　　才一晃眼，超凡座全都败下阵来，纷纷坠落，冥界的审判官也接连倒地。

　　「快退开，韩秀英！」

　　只听见铿锵一声，挡在她面前的郑熙媛已经整个人飞到了空中。

　　男子带着恶质的微笑，恶作剧似地不停释放着自身的传说。

　　［浩瀚神话『妄想算计』正在讲述故事。］

　　伟大的深渊君主，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全身爆发出黑焰的气息，瞬间幻化成一尾多头的恶龙形象。幻象张开血盆大口，毁灭性的火焰洪流登时席卷了天地。

　　「流承！吉永！」

　　眼见两个小朋友被卷入黑焰之中，刘尚雅连忙纵身相救。她一脱离战场，束缚着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的时空减益效果急速削弱。

　　轰嗡嗡嗡嗡！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一度被压制的力量逐渐恢复。

　　看着乌列尔手忙脚乱的模样，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噗嗤笑了起来。

　　【要是我没出手帮忙，我看你怎么办？】

　　【闭嘴，等我找到隐密的谋略家，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狠狠瞪了金南云一眼，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挥舞着业火之焰再度踏上战场。

　　挺身迎战的是齐天大圣。如意金箍棒华丽地翻腾飞舞，一一挡下来势汹汹的剑招。

　　看见齐天大圣竟能与异界神格王者战得难分轩轾，金南云不由得发出赞叹，尤其是齐天大圣身上散发出来的暗黑气息，更吸引了祂的注意。

　　【混沌的气息？那家伙也成为异界神格了？】

　　【准确地说，好像是他的其中一个分身转化为异界神格了。】

　　【哈哈哈，这又是哪招，这条世界线到底怎么回事啊？】

　　【这边交给我来对付，你负责解决那些杂鱼和冥王吧。】

　　【呿，机会难得，我也想跟大圣打一场的说。】

　　或许是被两人还在聊天的悠闲态度激怒了，齐天大圣气势汹汹地催动魔力，耀眼的金色光芒笼罩了半边天空，瞬间压制了黑焰的攻势。

　　但作为代价，祂全身上下也掀起了致命的反噬风暴。

　　『该死，美猴王！你别乱搞，好好打啊！』

　　齐天大圣暂时整并为一体的数个传说之间发生了冲突。

　　众人最后的要塞——神话级星座逐渐溃不成军。在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狂风骤雨般的猛攻之下，齐天大圣节节败退，而黑帝斯那方战况甚至更加险峻。

　　轰轰轰轰轰！

　　不知是受到奥林帕斯的牵制还是由于冥界内部的因素，黑帝斯的状况似乎不太妙。

　　【哈哈哈！身为奥林帕斯三主神的冥王，竟然只有这点本事？】

　　黑帝斯眉头深锁，只能采取守势默默挥舞着镰刀，而在祂身后专心讲述着浩瀚神话的波瑟芬妮插口道。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线的你，灵魂就被禁锢在冥界之中。』

　　【说什么蠢话？我怎么可能被关在冥界！】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勃然大怒，猛烈的黑焰再次爆发，在那连空间都能熔化的火势之下，黑帝斯的化身体无力坠向大海。

　　韩秀英浑身颤抖。那明明是她所知的黑焰没错，但究竟要经历多么漫长刻苦的锻炼，才能将平平无奇的黑焰提升到那种地步？

　　【真是怪了，黑焰龙居然会选择你这种货色作为化身？】

　　一抬起头，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竟已欺近身前，大吃一惊的韩秀英来不及闪避，金南云的手已抓了过来。

　　韩秀英暗叫不妙，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空中火星一闪，金南云的手霎时被弹了开来。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沉声咆哮。］

　　【喂，什么嘛，焰龙啊，我才是正主吧。】

　　金南云柔和地弯起眼睛，像是在安抚可爱的小狗。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高声宣告化身『韩秀英』才是自己的化身。］

　　【啊哈，所以你有了新人就不要旧人了吗？】

　　金南云的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疯狂。

　　【既然如此，把新的变旧的不就行囉。】

　　剧烈的冲击波在眼前炸开，韩秀英整个人朝后飞了出去，尽管她尽力蜷起身子将冲击降到最低，嘴里依然呕出一大口鲜血。

　　这一击没让她当场毙命，全都多亏了她的背后星。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高喊着快逃！］

　　深渊的黑焰龙直接现出了真身，将她紧紧护在庞大的躯体之下。

　　那头宛如用黑曜石打造而成的崇高巨龙，瞪着如红宝石雕琢而成的炽热眼眸，朝世界厉声咆哮。

　　【哈哈哈哈哈！没错！至少要拿出这种能耐才是我的黑焰龙嘛！】

　　双方爆发激战，周围的海水顿时动荡不安，岛屿的碎片漫天迸飞，黑焰龙的龙息掀翻了整座大海。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催动自身位格。］

　　然而，纵使强如黑焰龙，也难以对抗已然转化为异界神格的金南云，毕竟祂是作为灾难降临的存在，能够援用的概然性从一开始就天差地别。

　　韩秀英拼命思索，到底该怎么做才阻止得了这种荒诞的存在？

　　——若换作金独子，他会怎么做？

　　［传说『预想剽窃』开始讲述故事。］

　　劈啪一声，脑中一阵刺痛，周围溅起零星的火花。

　　—真是不争气，在这种时候还想依靠那个小子？

　　她记得这个声音。

　　在转生者之岛所作的梦里……在身穿白色大衣的男子被黑色大衣的男人杀害的那场梦境中，韩秀英确定自己听过这个声音。

　　—就是因为你太不中用，那家伙在我的回归里才会那么嚣张。

　　传说正在向她搭话。

　　——你是……

　　—我本来不打算再插手的，就再帮你一次吧。

　　那声音用大发慈悲的语调说着。

　　韩秀英察觉周遭的时间明显放缓下来，她的认知能力也随之扩张，不计其数的韩秀英在她脑中苏醒，不约而同地开口。

　　『世上一切皆已发生，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彷彿与未来接上了线，强烈的感知占据了她的脑海。

　　这是能整合无数套路、模式及既定资讯，创造出自己从未见过的世界的能力。

　　她记忆中的《灭活法》、从金独子口中听来的情报，还有她个人获取的所有资讯彼此演绎交织，转眼谱写出了后续的故事发展。

　　某个人隐隐笑了起来。

　　—没错，这就是真正的预想剽窃。

　　而韩秀英也明白了自己该做些什么。

　　［传说『预想剽窃』继续讲述故事。］

　　她不确定这究竟能不能行得通，但是……

　　——如果是金独子，一定做得到。

　　—你这家伙，又来！

　　黑焰龙嘶哑的咆吼笼罩了整片天空，短暂的恶斗在祂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伤痕，就在黑焰龙展开破碎的翅膀，正要再次喷发龙息的剎那——

　　「够了，焰龙。」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表示……］

　　「接下来我会看着办。相信我，你躲远一点。」

　　韩秀英挺身而出，将自己的背后星护在身后。看着她，黑焰龙顿时陷入混乱。

　　韩秀英没有多加解释，只是又向前踏上一步。

　　【哎唷，你要亲自跟我打？就凭你这小不点？】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浑身释放着强大的气息，浩瀚神话「妄想算计」磨刀霍霍，似乎随时准备将韩秀英将碾成粉末。

　　韩秀英的脸上毫无惧色。

　　「金南云，就算成为异界神格，你还是一点也没变。」

　　【哈，讲得好像你和我很熟一样。】

　　「当然，你不就是成了外神却还是只敢暗恋别人，成天追在女孩子后头打转的跟屁虫吗。」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下巴慢慢掉了下来。

　　「所有异界神格的记忆都有缺损或不完整。」

　　「然而，那些王者为何能保有自己的记忆？」

　　「说不定，是因为那些记忆对祂们来说弥足珍贵吧。」

　　「纵使曾有大好机会，你这胆小鬼就连一次都没好好告白过，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还是天天穿着印有巨大机器人图样的内裤。」

　　【你、你到底是谁？连队长都不晓得的事你怎么会——】

　　「你老是在一只手上缠着绷带，其实是想隐藏手腕上自残的伤口，因为你不想被李智慧发现。」

　　一时陷入困惑的金南云迅速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你为什么喜欢李智慧？」

　　［传说『四万年的单相思』出现动摇。］

　　【那、那当然是因为李智慧很正……】

　　「不对，你这人虽然是个垃圾，但不是贪图女色的那种人设。」

　　【人设？你到底在说什——】

　　「你之所以迷恋李智慧，是因为她对刘众赫深信不疑，一直追随着他。」

　　【这又是什么鬼话——】

　　「你想得到李智慧的认可吧，希望她承认你是足以取代刘众赫的存在。」

　　［浩瀚神话『妄想算计』大为动摇！］

　　「事实上，你只不过是渴望成为刘众赫罢了。」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的神情变得更加冰冷。

　　【你这理论……挺有意思，不过呢，我没那个闲工夫继续听你胡说八道。】

　　韩秀英也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这么做，不，其实她当然知道不该这样揭人疮疤，尽管如此，韩秀英也只能接着说下去。

　　为了拯救这个世界。

　　「即便如此，你也想借此得到李智慧的原谅。」

　　她不得不撕开另一个世界的伤口。

　　「毕竟，要不是你的失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刘众赫也不会丧命。」

　　滋滋滋滋滋滋！

　　霎时间，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全身迸发出剧烈火花，不知什么东西一阵嘎吱作响，建构了金南云的根源传说开始崩裂。

　　那是记忆逐渐被摧毁的声音。

　　【你——！】

　　金南云一边整理着自己陷入混乱的传说，一边气急败坏地大呼小叫。

　　祂的眼神时而混浊，时而深沉，韩秀英只是静静地看着祂。

　　『就算是预想剽窃，也不可能得知一切。』

　　过度运转的脑袋像要烧起来了一样。

　　她不像读完了整部《灭活法》的金独子，也不像刘众赫那样亲身体验过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但有些事，无须耳闻目睹也能窥见真相。

　　这就是想像的力量。

　　纵使不清楚故事的细节，也能推敲出梗概的力量。

　　只要给予既定的情境，清楚预定的发展，只要「概然性」这一变数仍旧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她的预想剽窃就能发挥出接近全知的力量。

　　「金南云。」

　　一步，再一步，韩秀英在空中不断进逼。

　　金南云摇摇晃晃地紧抱着自己的传说，像头部受伤的猛兽般低声怒吼。

　　『韩秀英注视着金南云的传说。』

　　刘众赫如是，星座亦如是，那些经历了漫长岁月的存在，终究会变得相似。一如他们的强大源于他们的历史，他们的弱点，亦肇始于他们的历史之中，这就是那些不断叙述故事，又反复被人传述的存在，最终的宿命。

　　好似一名作家欲提笔划去不必要的枝节，韩秀英朝金南云伸了出手。

　　『就像金独子制伏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刘众赫那时一样。』

　　「你应该很想回到当初吧，更对于无法回溯到过去的事实感到绝望。」

　　【你、敢再多说一句废话——】

　　「但是，现在你必须认清，你所生活的世界线已经结束了，你深爱的那些人再也不会回来。你不可能成为刘众赫，无法拯救任何人，更赎不了你的罪。」

　　金南云颤抖着嘴唇。这名见证过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结之篇章，早已成为异界神格之王的存在，其本源正在剧烈动摇。

　　在那一瞬间，金南云看起来就像初次被抛弃在这世界的十七岁少年，祂续写了数万年的传说，祂那坚不可摧的妄想，在寥寥数语之下土崩瓦解。

　　【不、不对，我、我是……】

　　韩秀英开了口，像是要为那条细小的裂隙划下句点。

　　「你啊，就该被禁锢在这可恨的星星直播之中，以罪人之名永远活下去。」

　　啪滋滋滋滋滋！

　　【金南云！】

　　随着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的真言响起，金南云恍惚的意识登时清醒过来。

　　［传说『誓死的同伴』开始讲述故事。］

　　唯有传说能将支离破碎的故事重新拼接，韩秀英费尽心思才搅乱了金南云的传说，这下又逐渐恢复原状。

　　金南云的眼中再度恢复了神采，韩秀英不由得露出苦笑。

　　——可恶，我还以为能成功呢，应该多少造成了一点伤害吧？

　　金南云的眼底染上了深刻的愤怒。

　　【哈哈，差点被你耍了，看来黑焰龙的选择确实有点道理。】

　　强烈的死亡预感袭来，拼命运转的预想剽窃就像断裂的磁带一样瞬间停摆，那是一种无路可逃的可怕预感。

　　伴随着滋滋一声，一道嗓音响起。

　　—到此为止就行了，主角到了。

　　与未来紧密相连的感觉急遽模糊，金南云挥出的拳头倏然停滞在半空中。战场上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气息，某个非同小可的存在正在逼近。

　　轰隆隆隆隆隆！

　　那是仅凭存在本身，就能使一个世界走向毁灭的位格。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

　　【是那家伙！】

　　祂吐出骇人的怒吼，旋即脱离战场，朝那股气息所在的方向飞去。

　　金南云也紧盯着同一个方向。

　　【你……算你运气好，下次见到你，我一定……】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看了看韩秀英和黑焰龙，犹豫片刻，终究跟着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一起离开了。

　　韩秀英总算松了口气，一屁股瘫坐在黑焰龙庞大的身躯上。

　　看着两道身影消失在海平面的另一端，韩秀英这才想起金独子最后叮嘱她的那句话。

　　「韩秀英，万一，我是说万一事情真的出了差错……」

　　「你别给我埋这种不祥的伏笔行不行？」

　　她满心认为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无论如何，都要坚持到那家伙赶到为止。」

　　「你这家伙，这个出场未免也太帅了。」

　　隆隆雷鸣自远处传来，地狱炎火和黑焰的火光照亮了夜空。

　　末日的天空上，一名面容满是岁月雕琢痕迹的男子，缓缓降临。

　　4.

　　大衣随着强风猎猎翻飞，手中的黑天魔刀散发出浩瀚悠远的力量。

　　韩秀英明明认得眼前这个人，但不知为何这一瞬间，映在她眼中的彷彿是全然不同的存在。

　　「你是刘众赫对吧？」

　　刘众赫瞥了韩秀英一眼，随着一声轰然巨响，他转身朝着太平洋的方向而去。

　　韩秀英慌忙叫道：「喂！你去哪！」

　　【追！】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和金南云紧追着刘众赫远去。

　　韩秀英顿时明白了，刘众赫是打算独自引开异界神格。

　　「那个疯子……」

　　「秀英小姐，你没事吧？」

　　刘尚雅走近扶起韩秀英。

　　一靠在刘尚雅肩上，韩秀英立刻呕出早已在体内翻涌的鲜血。

　　「呜呕呕！」

　　大脑的所有血管都在燃烧，像是要将前额叶灼烧殆尽。

　　韩秀英强忍着痛楚大喊：「齐天大圣！黑帝斯！乌列尔！快去追刘众赫！这里交给剩下的人处理，快走！不能放任他一个人对付异界神格！」

　　［星星直播感知到您的传说。］

　　［您已使用违逆概然性的力量。］

　　「咳……」

　　视野陡然一阵晕眩，五脏六腑彷彿全部扭绞在一起，令人痛苦不已。

　　［您的化身体已被卷入反噬风暴之中！］

　　韩秀英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就要从自己体内爆发，咬着牙喊道：「刘尚雅！离我远点！」

　　但刘尚雅反而更用力地抓紧韩秀英的双肩，坚定地摇了摇头。透过碰触肩膀的手，她不断输送着继承自释尊的力量，借由扭曲时空，稍稍拖缓反噬风暴的成长幅度。

　　「坚持住，你做得到，先前我也是这样撑过来的。」

　　「该死……」

　　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呻吟，恐惧的种子自骇人的剧痛中生根发芽。

　　她明明老是说着要留心概然性，都快变成她的口头禅了，到头来自己却犯下这种致命的错误。

　　连金独子那小子都能活下来似乎让她产生了错觉，误以为区区这点程度，自己总有办法解决。

　　滋滋滋滋滋！

　　难道自己真的要没命了？竟然死得这么空虚吗？

　　［传说『预想剽窃』开始讲述故事。］

　　反噬风暴的迹象开始渐渐减弱。

　　韩秀英看见自己的化身体覆满密密麻麻的文字，那全是她亲笔写下的故事。

　　那是她为了不被金独子或刘众赫发现，暗中记录在小册子里的字句，那些文字从不断翻飞的笔记书页间流淌而出，层层叠叠包覆住她的身子。

　　然而，其中也夹杂着她不曾写过的文句。

　　—你毕竟也是我，文笔还过得去嘛。

　　那声音带着半是讥讽半是满足的语气。

　　［传说『预想剽窃』代替您承受着反噬风暴。］

　　随着概然性反噬风暴削弱，那些字迹也迅速消散。

　　韩秀英很想问清楚那些文字究竟是什么来头，但她早已连提问的气力都没有了。

　　—只能到此为止了吗？告诉金独子。

　　［另一条世界线蕴藏在您传说中的零散残迹正在消逝。］

　　意识逐渐恍惚，但她的传说仍在喋喋不休。

　　—在那家伙盼望的结局之中，等着他的是……

　　✦　✦　✦

　　我搀扶着李智慧，注视着眼前的两名异界神格之王。

　　祂们活在同一条时间线，也看见了同样的世界终结，而今却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存在。

　　［浩瀚神话『永远的地平线流浪者』开始讲述故事。］

　　［浩瀚神话『封印悲伤的心脏』开始讲述故事。］

　　飞溅在半空中的点点星火，隐约照亮了传说的字句。

　　那是祂们用鲜血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故事，也是让我反复翻阅了好几回，我最钟爱的一次回归。

　　「刘众赫队长，幸好你是回归者。」

　　银白心脏之王看了我一眼。

　　透过阅读理解能力，困锁在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贤诚传说中的忧伤也传递了过来。

　　「不必为你感到悲伤也无妨吧？毕竟你不会死，就算死了，也会在下一次回归中再次遇见我们吧。你的故事会在那里继续下去……并且，你也能重新开启这段旅程，不是吗？」

　　钢铁的传说呜咽哀鸣。

　　「对不起，李贤诚。」

　　铿锵生长的钢铁淹没了祂的话语，本该流下的泪水在染上银光的瞳眸之中凝固冻结。

　　「不必感到抱歉，反倒是我们会比队长更早看见结局啊。队长渴望见证的终结，以及未能遵守的约定，我会一个不落地带着它们走下去。」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贤诚凝视着我。

　　祂并非我所知的李贤诚，话虽如此，祂仍是李贤诚，毋庸置疑。

　　—你和他确实很像，甚至比我的背后星描述的更相似。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贤诚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祂彷彿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温和地笑了笑。

　　祂怎么做得到？在经历了那样惨痛的悲剧后依旧坚决活下去的人，为何还能露出那样的神情？

　　—所以，我不会让你死。

　　我知道祂对我们不抱敌意，却没料到祂竟会如此偏袒我们。

　　钢铁的主人消逝之时，究竟向祂传述了什么样的故事？

　　【贤诚大叔。】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打断了我们的交流。

　　【好久没听到你这样叫我了。】

　　【我不想伤害你，让开。】

　　两则旷远悠久的传说相互纠缠。

　　李贤诚像在追忆老旧的往事，开口道。

　　【很抱歉，我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要妨碍我？大叔不是拒绝成为灾祸，拒绝管理局的召唤了吗？和这条世界线的管理局进行协商的不是你，而是我们。】

　　果不其然，是管理局召唤了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存在，化为灾祸降临在此。

　　李贤诚沉默片刻，淡漠地回答。

　　【绝对不向星星直播妥协——这就是我们的誓言。】

　　【就是因为那个誓言，害我们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

　　【摧毁管理局，对抗鬼怪之王，突破最后一道墙……然后呢，我们又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最后一道墙。

　　看来祂们的确见到了原作中刘众赫曾经抵达的那一堵「墙」。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颤抖着说了下去。

　　【正如你所说，我们的故事结束了。我们生活的世界已经灰飞烟灭，只剩我们四人挺过了灭亡，化为异界神格。】

　　【我们承诺过，不惜成为任务之外的存在，也要跨越最后一道墙。】

　　【你明明很清楚，我们根本不可能跨过那道墙。】

　　【但是这条世界线——】

　　【别再跟我扯这条世界线怎样了！这条世界线有什么了不起？这里和我们的世界一样，迟早都会毁灭！】

　　这个世界线的李智慧在我的搀扶下仍浑身乏力，嘴唇微微颤抖。

　　沉没之屿的主人继续说道。

　　【和我们交涉的大鬼怪说了，他们准备放弃这条世界线，之后回收再利用，作为全新故事的起始。】

　　银白心脏之王表情一变，原先平稳温和的气息变得紊乱，金属冰冷的感觉蔓延开来。

　　从钢铁口中传出的声音冷若冰霜。

　　【你们到底和管理局做了什么交易？】

　　【既然这个世界注定沉入海底，那由我们亲手葬送它也没差别吧。】

　　【智慧啊。】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在笑，我却说不清，祂脸上那副表情是否真的能以「微笑」来形容。

　　【我们和这里的鬼怪之王说好了，只要这个世界线灭亡，他就会重现我们的世界线。他会跟最古老的梦接触，重启我们的故事。】

　　李智慧的肩膀瑟瑟发抖，我也一同感受着那份战栗。

　　这就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存在来到这里的理由——不惜摧毁另一个世界，也要夺回属于祂们的一切。

　　银白心脏之王说道。

　　【我们的使命并非追回我们的世界，而是找出这一切悲剧的根源。】

　　【就算找到了，又会有什么不同？】

　　【若要实现队长的意志——】

　　【就算解决了引发悲剧的原因，我们失去的时间也无法挽回。死去的伙伴无法重生，我们的世界也不会恢复原样……在那里死去的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刘众赫，再也不会回来了。】

　　轰隆隆隆隆。

　　某个未知的力量撕裂了遥远的地平线，正朝着这里逼近。

　　沉没之屿的主人继续说着。

　　【所以，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终结这一切，重新开始。】

　　一度平息的海啸再次卷土重来，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贤诚匆匆展开钢铁化，用自身的金属保护着我们。

　　然而，袭来的海啸远比金属生长的速度更快。

　　【你阻止不了我。我说过了，我不是独自一个人。】

　　轰轰轰轰轰！

　　后方，一轮火红的夕阳陡然出现，灼烧着天空。

　　那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生生不息的火焰的力量。

　　此外，既然祂正往这里赶来，也就意味着……

　　「大叔，难不成——」

　　李智慧一把抓住我的衣角。

　　我迎上李智慧惊惶的目光，平静地说道：「别担心，你所想的事绝不会发生。」

　　这也是我对自己的喊话。

　　「我们的故事没有那么不堪一击。」

　　［星座『救赎的魔王』催动自身位格。］

　　［星座『光与暗的守望者』催动自身位格。］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催动自身位格。］

　　救赎的魔王、光与暗的守望者，以及被扣上金箍圈后获得的第三个名号，我身上的所有传说同时焕发出光彩。

　　我走向挡在我们身前的李贤诚。

　　「谢谢您出手相助，不过，您不必太勉强。」

　　【情况很危险，如果不躲到我身后——】

　　「这里并不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

　　前有沉没之屿的主人，后方则是生生不息的火焰，现在的我们可说是腹背受敌，插翅难飞。

　　战舰庞大的阴影笼罩眼前，在那巨大海啸的最顶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仍在反复嘀咕。

　　【一切都会回到原样，就像队长所做的那样，我们也会回归到当初。再次回到那时候，让这一切重新开始，这样一来……】

　　排山倒海的海啸迎面袭来，我以浩瀚神话抵挡着那压倒性的力量。正面承受海啸袭击的双手感觉像是折断一般火辣生疼。

　　穿过硝烟弹雨，我隐约望见烈日与大海交会的地平线。

　　那是我再怎么狂奔也无法触及的疆界。

　　霎时，那条界线陡然从中分裂，一柄刀刃撕开了海天的交界。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从海涛之巅翻身坠落，目光紧盯着我们的方向。

　　更准确地说，是看向出现在我身边的男人。

　　「回归无法改变任何事，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明白这一点。」

　　5.

　　刘众赫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传说的磅礡力量。

　　［星星直播难以从化身『刘众赫』身上挪开目光。］

　　世界的意志亦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

　　［旁观任务的绝大多数星座都因化身『刘众赫』的存在绷紧了神经。］

　　［身处最后任务的星座都对化身『刘众赫』的传说备感震惊。］

　　［部分管理局的鬼怪要求进行『概然合理性审议』。］

　　［『故事之王』驳回请求。］

　　［在该任务中『概然合理性审议』受到限制。］

　　蕴含了我所知的刘众赫的所有故事，那股充实而丰沛的能量，绝非单纯的强大足以形容。

　　此刻在我眼前的「刘众赫」，和我迄今为止见过的任何存在都迥然不同。

　　我有些紧张地问道：「其他人呢？」

　　「都没事。」

　　「既然你会赶来这里，就意味着隐密的谋略家答应了我的请求吧？」

　　唤醒沉睡的刘众赫，就是我应对B计划失利时的最终方案。

　　［登场人物『刘众赫』的『断片效应』以异常形式发动中。］

　　滋滋……

　　［胶卷之间的连接不完整，若持续维持连结，胶卷可能彻底毁灭。］

　　如果可以，我衷心希望此情此景不必化为现实，但若真的无计可施，这就是我们最后的手段，我们手中最强的底牌。

　　［所有回归的『刘众赫』都在注视着您。］

　　我感受着那些从他身上传来的遥远目光。

　　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浮上心头。

　　万一眼前的刘众赫，并非我认识的那个「刘众赫」呢？

　　「喂，你是第几次回归的刘众赫？」

　　刘众赫回过头，他的脸颊有一道深深的疤，那是第三次回归的刘众赫没有的伤痕。我正想再次问个清楚，但从他身上奔涌而出的文字却堵住了我的疑问。

　　所有繁星的恐怖。

　　星星直播史上最强的化身。

　　铁血霸王。

　　任务篡夺者。

　　他经历过的时日化作了《灭活法》粗略的章句片段，这些只字片语汇聚为故事，而故事转眼又凝聚成眼前的男人。

　　经历了一千八百六十四次人生的存在。

　　「我就是刘众赫。」

　　他不是任何一次回归的刘众赫，不是第零次、第一次，更不是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他。

　　他正是所有回归的刘众赫。

　　【队长？】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愣愣地注视着我们。见祂一时六神无主，另一名李智慧趁机放声大喊。

　　「师父！上啊！干掉祂！那家伙打算毁了我们的世界线！」

　　一副气急败坏的语气。

　　我本也想说点什么，但一见到刘众赫的侧脸，脑中的想法倏然烟消云散。

　　刘众赫没有采取任何攻势，只是默默凝望着两名异界神格。

　　而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两人也迎上刘众赫的目光。

　　［登场人物『沉没之屿的主人』凝视着登场人物『刘众赫』。］

　　［登场人物『银白心脏之王』凝视着登场人物『刘众赫』。］

　　李贤诚的眼神出现些许动摇。

　　【这个传说是……可是，这怎么可能……难道真的……】

　　就像我试图从刘众赫身上找到我记忆中的他，祂们同样在刘众赫身上看到了祂们熟识的那个刘众赫。

　　［第3次回归的『刘众赫』沉默不语。］

　　［第41次回归的『刘众赫』沉默不语。］

　　［第362次回归的『刘众赫』沉默不语。］

　　［第666次回归的『刘众赫』沉默不语。］

　　在众人的目光中，无数刘众赫被一一拆解，好不容易才融为一体的努力完全失去了意义。

　　为了找到自己熟识的他，所有人拼命排除自身无法理解的那些「刘众赫」，只为寻找自身认知中的那唯一一个「刘众赫」。

　　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在那无数「刘众赫」之中，窥见了蛛丝马迹。

　　［第999次回归的『刘众赫』缓缓睁开眼睛。］

　　【队——！】

　　沉没之屿的主人正想上前，天空蓦然被一束光芒撕裂，那闪光如同一道奔雷，夹带着滚烫的热意扑面而来。

　　刘众赫随手一挥黑天魔刀，轻描淡写地挡下那道光束。

　　【祂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刘众赫。】

　　来者是谁已无须多言。

　　【祂是将刘众赫从我们身边夺走的外神！】

　　生生不息的火焰，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厉声喝道。

　　仅仅为了杀害隐密的谋略家而活的存在。

　　为报祂的深仇大恨，祂终于一路追到了这里，缠绕着业火之焰的烈焰更加炽热张狂。

　　但沉没之屿的主人出声阻止了祂。

　　【等等，住手，乌列尔。那个队长是——】

　　【别上当了！隐密的谋略家就在那家伙体内，祂就是我们苦苦寻找的那个罪魁祸首！】

　　就在下一刻。

　　【太扯了，那是这个世界线的队长吗？这么久没见，他果然还是强到爆啊……】

　　最后一位王者终于赶到。祂扫视了战场一眼，两颗眼珠顿时惊讶得快掉出眼眶。

　　【有、有两个智慧？】

　　伟大的深渊君主，正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

　　［所有『异界神格王者』齐聚一堂。］

　　［星星直播的所有星座凝神关注这个战场。］

　　［星星直播的所有星云为带来毁灭的存在降临感到恐惧。］

　　［大多数星座表现出强烈的敌意。］

　　然而，不管一众星宿作何反应，祂们只是一语不发地注视着彼此。

　　自东方升起的「生生不息的火焰」。

　　西方世界的祸患「沉没之屿的主人」。

　　北方宇宙的主宰「伟大的深渊君主」。

　　统治南方星域的「银白心脏之王」。

　　来自虚无洪荒的「伟大的谋略」。

　　打从我在恐怖的记述者留下的书中发现这些名字，并暗自推测祂们的真实身分开始，我就一直在逐步构思着这个计划。

　　我看向刘众赫。

　　而我原先制定好的A计划，从这一刻才开始。

　　—刘众赫。

　　听见我的信号，刘众赫旋即踏步上前。他全身笼罩着异界神格的混沌位格，缓缓吐出真言。

　　【大家都到了。】

　　寥寥一语，饱含着我难以解读的情感，但在场有人能够理解那股情绪。

　　【队长，你真的是队长对吧？你怎么——】

　　【还敢耍这种老奸巨猾的诡计！】

　　业火之焰不由分说地扑面袭来，乘载着超凡座之力的黑天魔刀刀身一横，再度架开那熊熊烈火。

　　在魔力波长相互冲突的铿锵声之中，刘众赫又一次开口问候。

　　【好久不见，乌列尔，我的老战友。】

　　【闭嘴！你不是刘众赫，你是——】

　　就像是受到了严重的侮辱，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发出怒吼，铺天盖地的火势将空气中的氧气燃烧殆尽。

　　在连呼吸都备感困难的高温地狱中，乌列尔接着说了下去。

　　【我认识的刘众赫早就死了。】

　　祂的传说有如负伤的孤狼一般凄厉哭号。乌列尔带着哀凄的神情，将长剑指向了刘众赫，那是唯有失去珍贵之物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

　　【就是死在你的手里。】

　　祂的传说齐声嘶吼。

　　【杀了祂、杀了祂，一定要杀了那个家伙！】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紧抓着刘众赫因异界盟约而灰飞烟灭的化身体，痛哭失声。

　　【无论要用什么手段，无论要穿越多少世界线，我也非报仇不可！就算背离良善、堕落为恶，也在所不惜！】

　　就这样，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重生为生生不息的火焰，大天使为了复仇而成为异界神格，这就是此刻的祂站在这里的理由。

　　【刘众赫不会死去，只是继续回归而已。】

　　【闭嘴！别想用那种鬼话——】

　　刘众赫一边挡下祂满是愤怒的烈火，一边继续说道。

　　【苏醒后的他来到第一千次回归，然后再一次丧命，又在第一千零一次回归继续活下去。他就是这样一遍又一遍，日复一日地活着。】

　　想当然耳，我很清楚他口中描述的人生。

　　任谁也不会记得，任谁也无法与之相伴的生命。

　　刘众赫就这样独自一人度过了漫长孤寂的人生。

　　【直到最终，他成了我。】

　　这句话彷彿触碰了乌列尔的逆鳞，祂冷不防地扑上前去，手里的业火之焰招招狠戾，撕裂刘众赫的腰间、划破他的肩头，接着迅雷不及掩耳地刀锋一转，不偏不倚地杀向刘众赫的脖颈。

　　刘众赫没有反抗，像是这一切都是他理应承受的惩罚。

　　然而，下一秒。

　　宛如魔法一般，乌列尔的长剑戛然而止。

　　【你、你是、你……】

　　或许乌列尔也心知肚明，祂渴望的复仇永远不会实现。

　　因为夺走祂最珍视的战友的存在，正是祂的战友本人。

　　刘众赫说道。

　　【如果你想，就杀了我吧。毕竟夺走你的世界线的隐密的谋略家，就是我没错。】

　　乌列尔凄厉地尖叫出声，发出哭号般的咆哮。当祂再次挥舞长剑，砰轰一声巨响，周围的海水陡然爆发。只见乌列尔的业火之焰飞上半空，随即扑通落入大海，将浪涛蒸发成无数水气，最终缓缓沉入海涛之下。

　　那不是刘众赫动的手。

　　咻呜呜呜呜……

　　只见海啸的另一头硝烟升腾，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发射了炮弹。

　　【够了，乌列尔。】

　　李智慧的声音带着一抹欣喜和疯狂。

　　【没错，我就知道，大家都知道……】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脚步踉跄，踏着浪涌朝我们走来。

　　刘众赫没有避开那只苍白的手。

　　【队长，你就在里面对吧？虽然现在变成了别的存在，但你一定一直留在这具身体里吧？对吗？你一定还活着，对吧？】

　　从李智慧眼中涌出的不是泪水，而是不断奔流的混沌，宛如以最幽深的黑暗细细研磨而成的粉末。

　　刘众赫朝着李智慧点了点头。

　　［第999次回归的『刘众赫』注视着自己长久以来的战友。］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紧抓着刘众赫的衣角，慢慢瘫坐下来。

　　我凝视着刘众赫的背影，却读不出他任何情绪。

　　『刘众赫会被分割拆解，正是世界线的恶作剧。』

　　活过第零次回归的刘众赫成为第一次回归的刘众赫，再积累成为第二次回归的他。第二次回归的刘众赫成为第三次回归的基石，而第三次回归的刘众赫又将继续转化为第四次回归的根底。

　　过去与未来互相干涉，反常的异象泛滥成灾，让我们一时都遗忘了那个理所当然，更无法撼动的真相——

　　『回归者其实不会回归。真正回归的不是他，而是除了他自身以外的一切。』

　　纵使他人的时光能够倒流，他的时间也总在持续向前流逝。尽管世界线不断分裂，尽管有人成了第一千八百六十四次回归的刘众赫，有人成了隐密的谋略家——

　　『打从一开始，始终只有他一个人，独自走在那连绵无尽的道路上。』

　　但是，其他人真的承受得了那个真相吗？

　　『有人为了向他复仇而活。』

　　乌列尔燃烧着熊熊烈火。

　　『有人为了延续他的意志而活。』

　　而今的李贤诚再也无法流泪。

　　『有人为了再次与他一战而活。』

　　金南云吊儿郎当地站在空中，紧盯着这一头。

　　『也有的人，是为了将与他一同经历的所有时光回复原样，而活到今日。』

　　李智慧就在我眼前，茫然地倒坐在地。

　　尽管刘众赫亲口宣称「回归无法改变任何事」，但他的回归早已真真切切地改变了某些人的人生。

　　对祂们而言，「刘众赫」等同于一整个世界，那是在祂们的世界线彻底毁灭之后，让祂们得以幸存下来的世界。

　　『金独子的计划，就赌在那个「世界」之上。』

　　倘若祂们依然记得自己的世界。

　　倘若祂们愿意重新接纳眼前这个「刘众赫」成为祂们的队长，这么一来……

　　『这么一来，或许这场战斗就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必要。』

　　【如果你真的是队长……那么，你应该也知道我盼望的是什么吧。】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露出爽朗的笑容。

　　【回去吧，队长，我们大家再重新开始吧。】

　　祂紧紧抓着刘众赫的手腕。

　　【和我们一起摧毁这个世界线，好不好？我们和鬼怪之王说好了，只要让这条世界线灭亡，他就会让我们回到当初，他能从中牵线，帮我们和队长的背后星最古老的梦交涉——】

　　我仓皇地转向刘众赫。

　　—刘众赫。

　　现在绝对不能刺激对方，我们必须好言相劝，就算得先顺着祂的意思，假装同意祂的要求，也不能马上——

　　「李智慧。」

　　刘众赫看着李智慧开了口，用的不是真言，而是他本人的声音。

　　在他的目光之下，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瑟缩着双肩，恍若第一次向师父拜师学剑的那一天。

　　「那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

　　「你真的认为，只要让所有人都回到过去，就会变得幸福？」

　　【我认识的队长……绝对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咬着下唇，松开了刘众赫的手。

　　【他、他反复了整整九百九十九次回归，面对无穷无尽的岁月，也从不曾倒下。那样的他，绝不可能说出这么软弱的——】

　　「即使是反复回归了九百九十九次的人，也可能在第一千次感到疲惫。」刘众赫这么说道。

　　他的声音相当坦率，坦率到连我都感到诧异。

　　「即使已经坚持了一千次的人生，也有可能在第一千零一次决定放弃。」

　　听着那流露深深疲倦的声音，连我都有些不知所措。

　　【这怎么可能……不可能，我认识的队长他——】

　　「他永不言弃。但是，若这就是你记得的『刘众赫』的全部——」

　　我得阻止他，我得告诉他现在绝对不能这么说才对。

　　但我说不出口。

　　「那个刘众赫，已经死了。」

　　那是刘众赫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是经历了一千八百六十四次人生的那个人，一次也不曾吐露的心声。

　　李智慧绝望地呐喊。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

　　「他不会继续回归了。」

　　遥远的天空中，星辰的微光闪烁不定。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焦急地环顾四周！］

　　［星座『最古老的解放者』询问小弟的安危！］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宣称这次真的要解放双手了！］

　　从很久以前，一路关注着我们故事的星星正匆匆赶来，其他伙伴也紧跟在那些星座后头。

　　韩秀英、刘尚雅、郑熙媛……和我们一起在这个世界幸存下来的金独子集团成员，在昏暗的暮色下，他们乍看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星座。

　　将所有景象深深映入眼底，只身一人的刘众赫开口道。

　　「我不能回去。我的最后一次回归，就在这里。」

　　Episode 91. 唯一的神话

　　1.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作出这个决定。』

　　我眼看刘众赫平静地发出宣言。

　　原本的战略不是这样的。刘众赫必须利用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记忆尽量拖延时间，给予那些异界神格适当的刺激，进一步说服祂们才对。

　　「对我而言，没有下一次回归了。」

　　看着这家伙当着我的面，把我的计划一古脑全扔进垃圾桶，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生气。

　　『曾经是名回归者的刘众赫。』

　　直到这时，我才真切地领会了当时刘众赫所说的那句话。

　　我始终深信不疑，这次回归的刘众赫之所以能迅速成长，全都有赖我提供的情报，或其他变数的介入。但现在看来，我不能这么说了。

　　在刘众赫周围翻涌的传说就是最好的证明，那些传说中蕴含的并非视死如归，而是对于生的意志。

　　『刘众赫在这次回归赌上了一切。』

　　就如一列耗尽所有燃料拼命疾驰的列车，刘众赫决意竭尽全力地活下去，这一次回归，将不再是下一次人生的养料。

　　【队长，你在骗人对吧？你是在开玩笑吧？】

　　李智慧的表情逐渐崩坏扭曲，那不仅是被坚信的事物背叛的表情，更是一个人目睹一整个世界崩毁时的面孔。

　　祂向自己全心追逐的最后一根稻草伸出手。

　　但刘众赫没有接住祂。

　　「李智慧，我曾经对你撒过谎吗？」

　　【为什么。】

　　李智慧身上涌起爆炸性的气流，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历史正迅速暴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些传说不断质问，为何不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而是这里？为何不是祂们生活的世界，而是这个世界？

　　见我迈步向前，刘众赫出声制止。

　　「退开。」

　　他的脸颊痛苦地抽动着。无论他如何竭力隐藏自己的情绪，也无法连他特有的习惯一同抹去。

　　我轻轻叹了口气。

　　—反正现在也没有退路了。

　　—抱歉。

　　—算了，这是你的选择。

　　刘众赫乍看像是现实主义者，其实比任何人都更坚持理想。毕竟一个对崇高理想毫无追求的家伙，根本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回归。

　　为了守护这家伙的理想，总得有人来扮演现实主义者的角色。

　　看异界神格有如怒海狂潮逐步逼近，我踏步上前。

　　『刘众赫并非不愿选择属于你们的世界线。』

　　我倾尽全力发出真言，陷入恐慌的异界神格王者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李贤诚、金南云、乌列尔……

　　『你们忘了吗？他总是身处被选择的立场，从未有过选择。』

　　即使反复回归无数次，刘众赫却不曾发自内心地渴望回归。

　　实际上，当他放弃第三次人生，走向第四次回归；放弃第四次的生命，选择第五次回归，那些抉择都并非出自他本人的意志。

　　回归不是他拥有的选项，而是他的命运；作出选择的不是刘众赫，而是期盼刘众赫继续回归的「故事」。

　　『我们根本不必拔刀相向，悲剧和悲剧何苦比较彼此的不幸？』

　　我没有把握这番话究竟能否奏效，但我仍想告诉祂们。

　　『我们不想消灭你们，也不希望将你们视为灾祸，我们——』

　　我抬头望向天空。在那些旷远目光的洗礼下，我的视野一阵昏眩，但我仍没有回避那些视线。

　　一如刘众赫不再是第零次回归的刘众赫，我也早已不是第一次任务中的金独子了。

　　『我们希望与你们携手，对抗那片苍天。』

　　天空上，漫天繁星疯狂地闪烁着光芒。

　　［绝大多数的星座无法理解您的发言。］

　　［管理局的大鬼怪对您的想法感到惊愕。］

　　间接讯息宛如星光洒落，换作以前，我肯定会急于阅读那些讯息，但此时此刻，我已心知肚明，天上的点点星光说穿了不过是种点缀，只为遮掩其后无际的黑暗。

　　［『故事之王』注视着您。］

　　就在这时，我隐约听见一阵微弱的笑声。

　　【喂，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的意思是要毁了星星直播？】

　　那冷嘲热讽的语调，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

　　【你以为我们没试过啊？】

　　他的声音里蕴藏了深深的情绪，尽管嘴角仍挂着笑意，却不是发自内心的微笑。

　　掩藏在那夸张笑容之下的，是万念俱灰的心死。

　　【我们早就试过杀光所有星座，甚至连鬼怪之王都被我们宰了，但你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吗？】

　　金南云一步一步踏过海潮，直逼我的跟前。他凑到我耳边低语，像是要完整传递那份甜蜜的绝望。

　　【世界消失了。就这样。】

　　我静静地听祂说着。

　　【我们明明完成了所有任务，也满足了所有条件……但最终我们失去了钟爱的一切，没有奇迹，更没有半点回报。】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说过的话不禁浮现脑海。

　　【一旦星星直播消失，这个宇宙就会陷入混乱。绝对不能创造出那样的世界线，那是无庸置疑的邪恶。】

　　我还记得，当我宣称要摧毁星星直播时，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确实这么说过。

　　金南云继续说了下去。

　　【你知道在那个世界的尽头，我们看到了什么吗？】

　　『是一堵巨大的墙吧。分不清起始与终结，围绕着整个世界的宏伟高墙。』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们的目标也在那里。我们想做的事，不只是单纯地破坏星星直播而已。』

　　我用我的声音，复述出隐密的谋略家交付予我的话语。

　　『而是跨越最后一道墙，除掉造成这一切悲剧的元凶。』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似乎受巨大冲击，一脸震惊地紧盯着我，祂的似乎欲言又止，随即高声嚷嚷起来。

　　【没有人能越过最后一道墙！那是——】

　　【南云，他们手上握有最后的钥匙，说不定真的有机会翻越最后一道墙。】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贤诚解释道。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不可置信地轮番注视着我和李贤诚。

　　我则向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贤诚点了点头。

　　［『异界神格王者』因您的话产生动摇。］

　　［您的发言使第九十八号任务产生剧变！］

　　［多数星座对您的选择感到愤慨。］

　　就算无法让繁星认同我们也没关系，即便任何星云都不愿与我们统一阵线也无所谓。

　　只要祂们能站在我们这一边，只要这群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异界神格王者，愿意留在这个世界线和我们并肩作战——

　　【就算你真的拥有那个什么鬼钥匙。】

　　瞬间，一股寒意直窜脑门。

　　【那么，有任何理由阻止我夺走那把钥匙吗？】

　　金南云霎时欺上前来，手中短刀直逼我的脖颈。

　　说时迟那时快——

　　铿锵锵！

　　一道漆黑的轨迹从我眼前一闪而逝，格挡开了金南云的小刀。在兵刃沉重的冲击之下，刘众赫和金南云同时向后退出两步。

　　【哈哈哈！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黑天魔刀的刀刃划过了伟大的深渊君主的手背，顿时鲜血直流。

　　【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吗？为了再和你较量一场，你知道我徘徊了多少光阴吗？】

　　伟大的深渊君主。

　　为使自己憧憬的对象再次复活，祂在沧桑岁月中走过漫长的旅程。

　　［浩瀚神话『妄想算计』开始讲述故事。］

　　乌列尔扶起脚步踉跄的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在不知不觉间也摆出了战斗的架式。

　　【他曾对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不再是他，变成了其他存在，就要我亲手杀了他。】

　　伴随爆炸声响，空中的太阳再次绽放出刺目的光芒。

　　【看来，那一天就是现在。】

　　瞬间遮蔽所有视野的钢铁挡住了当头洒落的强光与灼热。

　　—快躲开，我一个人挡不住祂们。

　　不同于其他人，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贤诚并非受召唤而来的灾祸，换言之，祂的情况和其他王者不同，未能受到任务的庇护。

　　「金独子！」

　　此时，其他伙伴也陆续赶来，韩秀英乘坐黑焰龙飞抵现场，率先开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

　　韩秀英咬紧了嘴唇。

　　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依序环顾着一行人，郑熙媛、申流承、李吉永、李智慧和刘尚雅。

　　「这就是最后关头了。」

　　或许伙伴们也早有所察。

　　「拜托大家，谁也不能死。」

　　这一场战斗，就连我也没有余裕保护我的同伴。

　　轰隆隆隆隆！

　　一阵毁天灭地的冲击迎面袭来，汹涌的海啸与炎炎烈日相互交织，被白花花的水沫遮掩的视线之中，隐约可见刀刃交错翻飞。

　　墨色寒光划破了大海。

　　刘众赫正在战斗，他展现出令人震慑的武艺，独自面对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和乌列尔的夹击。

　　［浩瀚神话『朝谒灭亡的孤独朝圣者』开始讲述故事。］

　　［传说『恒久不灭的地狱道』开始讲述故事。］

　　足以与两位王者分庭抗礼的实力，那就是刘众赫真正的力量！他毕生累积的所有传说，在此刻一举爆发。

　　［『断片效应』的连接不完整。］

　　［传说的连续性出现了裂痕！］

　　然而，这种势均力敌的状况必然不可能持续太久。

　　「独子先生。」

　　回头一看，郑熙媛就在身后。光洁夺目的大天使羽翼，自她背后舒展开来。

　　灵兽之王申流承、海上提督李智慧、钢铁剑帝李贤诚，所有伙伴的人生都已经与原作大相迳庭，也因此，我们正朝着截然不同的答案迈进。

　　我们彼此对视，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我去帮忙众赫先生，其他人负责应付另一边！」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释放自身位格。］

　　郑熙媛伸展翅膀，带着乌列尔的庇祐飞向刘众赫。

　　或许，这也是乌列尔自己的选择。既然祂已得知异界神格王者就是来自遥远世界线的自己，这样的选择也在情理之中。

　　【我说过了，没有星云的庇护，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业火之焰燃起冲天剑气，向大海轰然斩落。但我早已没有心思去为郑熙媛担忧，因为另一名存在也不由分说地释放出令人绝望的庞大的位格。

　　巨浪砰然炸裂，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注视着我们，那双眼睛却已失去了神采。

　　「大家快躲开！」

　　刘尚雅断然出手，迅速扭曲了时空，孰料，在认真起来的异界神格王者面前，释尊的能力根本形同虚设。随着一阵劈里啪啦的声响，遭到歪曲的时空立时被强制抚平。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召唤的船舰自海中浮出水面。沉没之屿的主人召来的龙龟与其说是一艘战舰，不如说更像是一座岛屿。

　　「叔叔！」

　　察觉到危险的申流承让奇美拉异龙吐出龙息，在她的号召之下，潜藏在深海中的海兽种也一涌而出。

　　「嘎喔喔喔喔喔！」

　　大批异兽尖啸着扑向战舰，但这座岛屿实在太过庞大，单凭海兽实在难以阻止它的攻势。

　　啪叽叽叽，众多怪兽被碾碎的声响不绝于耳，整片大海沉重地晃动着，眼看海啸又要再次扑来。

　　「独子哥，快退开！快啊！」

　　「金独子，给我滚到后面去！」

　　伙伴们将我团团包围，一边保护着我，一边拼命战斗。

　　我知道他们为何如此奋不顾身，也很清楚他们在恐惧些什么。

　　【全部……只要全部杀光就行了。】

　　海涛的另一头，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放声嘶吼。

　　【这算什么！这种世界，毁掉多少个都无所谓！只要让一切全部重新开始，队长肯定会明白这种世界随时都能被取代，我们活过的那个世界才是真实的！】

　　猛烈的炮击随着海啸一同席卷而来，像是要掀翻整座大海。那海啸的规模前所未见，倘若任它袭向陆地，纵使有母亲坐镇，朝鲜半岛恐怕依旧凶多吉少。

　　［传说『救赎的魔王』开始讲述故事。］

　　韩秀英立刻沉声大吼。

　　「金独子！你又想干什么蠢事！」

　　「别担心。」

　　我轻轻一拍韩秀英的肩膀，走上前去。

　　我们一同经历的任务情景一一闪现眼前。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开始讲述故事。］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开始讲述故事。］

　　［浩瀚神话『光与暗的季节』开始讲述故事。］

　　每一次创造浩瀚神话，我总让自己在死亡的边缘走了一遭。

　　我深信那是必要的手段，也坚信那就是正确的做法。

　　［浩瀚神话『被遗忘之物的解放者』注视着您。］

　　金箍圈渐渐收紧，压迫着我的脑袋。

　　这是伙伴们亲手为我戴上的桎梏。

　　但在获得这则浩瀚神话的时候，我并未像先前那样，以自身的性命作为代价。

　　我明白这就是他们的用意。

　　轰隆隆隆隆隆！

　　海啸渐渐逼近，那是连神话级星座都难以遏阻的力量。

　　『但是，金独子知道对抗那道海啸的方法。』

　　在原作的最后一次回归，刘众赫和众多异界神格展开最后决战时，也经历过类似的场面。

　　当时，有一名星座陪在刘众赫身边。

　　［星座『最古老的解放者』注视着您。］

　　仅凭一名神话级星座的力量，无法阻止大灭亡。

　　那么，如果有两名呢？

　　［星座『救赎的魔王』注视着星座『最古老的解放者』。］

　　现在，我不会再自我牺牲，不会再无端弃伙伴于不顾。

　　就如刘众赫不会放弃这次人生，不到最后一刻，我也绝不会轻易言弃。

　　［浩瀚神话『被遗忘之物的解放者』开始讲述故事。］

　　这是我拥有的浩瀚神话之中，唯一能与异界神格抗衡的力量。而在这则浩瀚神话的持股中，我并不是最大的股东。

　　「齐天大圣！」

　　我感觉到有四个意识在我脑海中紧密相连。

　　［『美猴王』已同意您的请求。］

　　［『弼马温』已同意您的请求。］

　　［『斗战胜佛』已同意您的请求。］

　　暴涨的传说正在改变我的化身体。

　　［『齐天大圣』已同意您的请求。］

　　瞬间变长的头发染上了白金色的光芒，广袤无垠的传说气息沿着全身血管滔滔奔流，我一把握住如意金箍棒，感受着体内饱满充盈的力量。

　　［五名孙悟空的力量，融汇在您的化身体之中！］

　　金光灿烂的传说位格缓缓将大衣浸染。

　　附近的海域再度重现出通天河的战场，当雷霆响起的剎那，传来了某人的声音。

　　—上吧，小老弟。

　　我点了点头。

　　2.

　　萦绕着齐天大圣全身的位格，凝聚到了右手的如意金箍棒上，一如在通天河与无数星座鏖战的那一天。

　　若说彼时今日有何不同，那就是此刻的我，已能完全运用「孙悟空」的力量。

　　［浩瀚神话『被遗忘之物的解放者』完整倾注在您身上。］

　　「我来开路。」

　　我举起金箍棒随手一挥，立刻将迎面而来的海啸打穿了一个大洞，但那个裂缝瞬间又填补了起来。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升起的岛屿上，无名之辈倾巢而出，尽管敌人数量众多，齐天大圣仍毫不惊慌。

　　—干掉祂们。

　　一阵酥麻感窜过从我高举的手臂，天空登时乌云密布。筋斗云挟带着雷云而来，阵阵雷鸣响彻天穹，炫目的青光旋即劈向整座大海。

　　从天而降的雷霆霹雳将海上的一切撕成粉碎，硬生生劈开了一条道路。

　　隆隆奔雷一道快过一道，强大的位格震慑人心，这就是抵达最终任务的齐天大圣，被尊为最强星座的神力。

　　【嘎啊嘎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在狂轰滥炸的惊雷之中，仍有几个家伙勉强坚持了下来。

　　祂们的体型显然比其他无名之辈大了好几倍。

　　【杀　光　星　座　。】

　　【所　有　繁　星　的　破　灭　即　将　到　来　。】

　　这些异界神格能更精准地运用语言，更高阶的异界神格正不断穿过海底的传送门，浮出水面。

　　「我靠！这也太扯了——」

　　一旁的韩秀英咒骂出声。

　　轰隆隆隆隆隆隆！

　　整座海洋都在剧烈震动，海底的熔岩已经开始沸腾。

　　「大家快退开！」

　　我们同时跳上了李智慧的龙龟，腾空而起。

　　只见灰蒙蒙的海平面上布满某种诡谲的物体，不停蠢动。

　　【世　界　线　的　毁　灭　就　要　来　临　。】

　　密密麻麻的异界神格反复咕哝着末世将近，大举降临。

　　回想任务之初，我们也曾在闇城遭遇过相同的存在。

　　［『第四面墙』隐隐躁动。］

　　或许，成为了墙内的图书馆员的食梦者，也正关注着这幅景象。

　　「要怎样才能解决那个玩意？」

　　韩秀英咬紧牙关，双手燃起了漆黑的黑焰。

　　长达数公里的触手一口气冲出海面，掀起熔岩与海水交织的巨大海啸，那规模几乎等同一座小山脉。

　　我蓦然想起《灭活法》的内容。

　　从隆起的岛屿冒出的灾祸，最终埋葬了地表的一切。

　　若无法阻止，随着时间流逝，这条世界线的地球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齐天大圣！」

　　借助齐天大圣的力量，我试图挡下迎面袭来的海啸。

　　瞬间巨大化的如意金箍棒击飞了逼近的无名之辈，粉碎了如高楼般的巨浪，打爆了飞舞的触手。即便如此，敌方的攻势仍源源不绝。

　　『海啸的规模越来越大。』

　　战胜一波海啸，第二波紧接而来，摧毁第二波海啸，第三波巨浪又立刻席卷而上。

　　而在海啸的中心，正是沉没之屿的主人和其他异界神格王者。

　　—看来，这次没那么容易。

　　就连齐天大圣也不由得感叹。

　　再这样下去，恐怕我们还未能抵达敌人面前，就会在中途力竭而亡。

　　「没办法突破重围吗？」

　　—需要一点时间。

　　齐天大圣丢下这句话，便开始凝聚力量。心口迅速暖了起来，全身的血脉飞速搏动。

　　我知道祂在筹备什么招式，于是没有多问。若我猜的没错，齐天大圣多半打算动用《灭活法》最终的篇章出现过的那个技能。

　　问题在于，我和其他伙伴能不能坚持到那一刻。

　　『想争取时间，就必须所有人团结一心。』

　　无论乌列尔和深渊的黑焰龙多么强大，单靠祂们两人也很难拖延下去，何况对方可是有足足有四名王者。

　　四个？

　　轰嗡嗡嗡嗡嗡！

　　钢铁的盾牌替我挡下了袭来的触手。

　　看着护在我身前的宽大双肩，我开口道：「贤诚先生。」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贤诚回过头，祂的神情半是担忧，半是惶惑。

　　「我需要您的帮助，请您帮助我们抵御灾祸。」

　　李贤诚静静地端详着我。

　　【你能答应我吗？】

　　我没有问祂要我承诺什么，因为，我想我已了然于心。

　　「我不确定办不办得到，但我一定会尽我所能。」

　　李贤诚看着我，随后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下一秒，祂的眼中焕发出银白的光辉。

　　【我愿意相信你的传说。】

　　船舷上生长出巨大的钢铁枝桠，银白的金属一瞬间铺展开来，在四面筑起铜墙铁壁，一路撞开浪涛中的无名之辈，快速向前蔓延。

　　不多时，一条贯穿大海的方形通道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由疾速飞驰的钢铁之墙铺成的道路。

　　【快去吧。】

　　我点了点头，沿着通道发足飞奔。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在通道的尽头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熙媛小姐！」

　　郑熙媛被无名之辈团团包围，不断挥舞着长剑，我和其他伙伴连忙上前协助她一同作战。

　　「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突破祂们。」

　　郑熙媛无力地咬着嘴唇低语，声音满是绝望。她始终无法接近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光是斩落蜂拥而来的无名之辈就让她分身乏术。

　　【嘎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金属受到撞击的铿锵声，钢铁之墙沉沉摇晃。

　　前仆后继的异界神格彷彿恨不得将我们五马分尸，只要我们胆敢踏出这条通道一步，祂们就会一拥而上，像食人鱼一样将我们吞吃入腹。

　　喀喀喀、咯喀喀喀。

　　无名之辈啃咬着通道的声音无比刺耳。

　　「危险！」

　　而在通道出口的方向，无数的无名之辈像发狂的疯犬，吊着舌头朝我们冲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下一秒，一道光芒从天而降，将眼前的一切斩成两截。某人从外部将我们所在的通道一刀两断。

　　从通道的破口往外看去，大灭亡的战场霍然映入眼帘。

　　无名之辈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座小岛，看着那些被遗忘的传说凄惨的死状，两个孩子不由得干呕了起来。

　　一时之间，就连我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愣愣地望着战场。

　　不知是谁哽咽着喃喃道：「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这就是大灭亡。

　　原作的刘众赫也曾经历这一切。

　　实际上，此时的刘众赫就在这场恢宏战役的中心，与一众异界神格王者战得难舍难分。

　　轰隆隆隆隆！

　　只见天空的一侧闪过一道光芒，另一头旋即爆出轰然巨响。他们的速度快到连肉眼都追不上，而我们脚下的通道，正是被他们战斗的余波一分为二。

　　眼前的景象太过震撼，让我一时忘了这里是战场。

　　［浩瀚神话『妄想算计』气焰万丈。］

　　［浩瀚神话『恒久不灭的地狱道』继续讲述故事。］

　　被遗忘的世界线中的最强者，展开传说之间的激烈交锋。

　　地狱炎火挡下直袭而来的破天剑道，黑焰的残劲则掀起了一道龙卷风。漫天乌云之间，剑罡彼此冲撞，那些亘古的传说犹如苍老的巨龙纵声狂啸，传说的悲鸣响彻云霄。

　　活生生的历史就在我们眼前剧烈碰撞，无力消亡，而所有故事的中心，都围绕着刘众赫的黑天魔刀。

　　绝对不能让刘众赫搏命争取的时间付诸流水。

　　我指着前方，大声说道：「海啸的源头就是沉没之屿。」

　　无名之辈有如滚滚尘嚣蜂涌而至，守在后方的高阶外神持续引发海啸，而那座沉没之屿，就被祂们团团包围在正中央。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十有八九就在岛的中心。

　　「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击沉那座岛屿，能压制住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最好，但是……」

　　我遥望着汹涌海啸的另一头，暗自心想。

　　引发这场大灭亡的罪魁祸首……若能镇压沉没之屿的主人，也就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势必能够缩减灾害的规模。

　　问题是，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抵达那里？

　　韩秀英说道：「那里还有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和乌列尔。就算现在乌列尔忙着和刘众赫对战抽不开身，但是金南云又要怎么应付？」

　　「别担心，我自有打算。」

　　我方仍旧处于劣势，毕竟先前的战斗损耗了一大部分战力，然而，形势也并非完全不利。

　　「吉永、流承，放出虫群和怪兽，尽可能妨碍外神的行动。刘尚雅小姐，麻烦你看准时机，再向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施放减益效果。韩秀英，你帮忙解决试图从背后偷袭的无名之辈。」

　　「那你呢？」

　　「我负责开路。熙媛小姐，请你跟我一起上。」

　　郑熙媛点了点头，我随即释放位格。

　　［星座『救赎的魔王』释放自身位格。］

　　与此同时，我也感受到李贤诚的传说及时包覆住我的全身，钢铁化形成的外壳在肌肤上迅速蔓延。不得不说，走访奥兹一趟确实不虚此行，若要确实击穿无名之辈的躯壳，李贤诚的神话金属绝对是不可或缺的利器。

　　「就是现在！」

　　我们同时从停在半空中的金属通道一跃而下，朝着海啸而去。

　　异界神格察觉了我方动静，纷纷发出尖啸。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孔弼斗的炮弹裹着神话金属的涂层，从远处支援火力，一一射穿无名之辈的外壳。我们将他的隆隆炮声当作伴奏，踏着浪涛向前直奔。

　　一路上，蠕动的触手不断袭来，韩秀英索性将那些避无可避的触手一把火烧个干净。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厉声咆哮！］

　　在黑焰的灼烧之下，那些外神也不得不嘶声哀鸣。

　　我和郑熙媛沿着烈火烧出的道路继续疾奔，同时察觉到岛屿周围的时空似乎出现了些微扭曲。看来刘尚雅也发动了自己的力量。

　　「独子先生，那边！」

　　远远地，只见庞大的龙龟盘踞在岛屿的最高处，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海上提督傲立于船首雕像上，向异界神格发号施令。

　　【哈哈哈，你们想去哪啊！】

　　彷彿早已等候多时，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冷不防杀了出来。

　　【我们家智慧，就由我来守护！】

　　明明和刘众赫的战斗尚未结束，祂竟然还有余力出手对付我们，看来刘众赫那家伙的状态不太妙，我赶忙向郑熙媛打了个信号。

　　「我这边不用担心，去帮刘众赫吧，那家伙恐怕快到极限了。」

　　「你千万别死，听懂没？」

　　郑熙媛展开羽翼，掉头去帮助刘众赫，眨眼间就消失了身影。

　　【这么舍不得分开啊？别担心，我很快就送你们一起下去！】

　　金南云的身形一动，瞬间分裂出数百道影子，暗影中又冒出数不清的分身。

　　『金独子心想，该来的总是要来。』

　　数百把甚至上千把匕首同时瞄准了我，每柄匕首都像是拥有自己的意志，金南云领悟的「短刃战斗」的精髓已经转移到祂分化出的每一把短刀上，接连挥舞着致命的攻势。

　　尽管如此，我仍不慌不忙，静静勾起一抹微笑。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像这样向我挥刀。」

　　【我之前没见过你吧？】

　　「金南云，你难道不好奇这个世界的你是怎么死的吗？」

　　听到这句话，金南云的其中一个分身蹙起了眉头。

　　【那家伙怎么死的关我屁事！】

　　我用如意金箍棒格挡着连绵不绝的刀招，其中几柄匕首在我的大腿和肩膀上留下深深的伤口。幸亏有李贤诚的神话金属替我挡下了杀招，但在金南云如狂风骤雨的猛攻之下，李贤诚的钢铁也逐渐出现裂痕。

　　彷彿要彻底重现当时的记忆，我稳稳地闪躲着一招又一招的攻击。

　　右腹。

　　右眼。

　　左大腿。

　　滋滋、滋滋滋。微弱的星火喷溅。

　　又被划了两刀后，我向后退了一步。

　　「这个世界线的你就是个人渣，是个为了通过第一个任务，打算杀害无助老人的小混混。」

　　【第一个任务本来就是那么回事，我没兴趣——】

　　「你就像现在这样胡乱挥舞着小刀，然后可怜兮兮地跪在地上苦苦求饶，最后凄惨地脑袋开花一命呜呼。」

　　头一次，金南云的动作稍稍一滞，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用一副恶狠狠的模样瞪着我。

　　「你难道不想知道杀了你的人是谁？」

　　匕首刺向了我的左眼。

　　「为斩杀沉睡巨神淬炼而成的神兵啊，此刻，在此处降临！」

　　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伴随着骇人的反噬风暴，眼前的一切都支离破碎。

　　塔尔塔罗斯最强的传说兵器普路托——受召唤而来的钢铁巨神，赫然现身！

　　金南云愉快的声音从驾驶舱中传来。

　　『哈哈哈哈！蚱蜢哥，好久不……』

　　但我笑不出来。

　　因为此刻我的计划，对这小子来说实在过于残忍。

　　【嗯？这是什么玩意？】

　　发现有个小东西飘在自己眼前，金南云不禁歪了歪脑袋。与此同时，另一头的金南云也茫然地自言自语。

　　【巨型机器人？】

　　『呜哇啊啊啊啊啊！』

　　滋滋滋滋滋！

　　［不同世界线的同一个存在首度相遇。］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并没有与我战斗过的传说。

　　但现在……

　　［已引发『断片效应』。］

　　记忆与历史相互黏合接续，分属不同世界线的两个存在相遇之后，原本毫无关联的传说也会暂时合而为一。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瞪大了双眼，伟大的深渊君主怒不可遏地紧盯着我。这时的祂，必然明白了一切来龙去脉。

　　【你——】

　　「没错，在这个世界线杀了你的人……」

　　周围的时空渐渐转变，幻化成第一个任务中的那列地铁。

　　也就是，我杀了金南云的地方。

　　我咧嘴一笑，将未竟的话语说完。

　　［『舞台化』已展开。］

　　「就是我。」

　　3.

　　［传说『钢铁的支配者』开始讲述故事。］

　　由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贤诚打造的铜墙铁壁开始生长，覆盖了四周。

　　在奥兹，它是足以保卫整颗星球的防御力量。

　　轰轰轰轰轰！

　　延展开来的钢铁结合舞台化，建构出地铁的车厢。这个舞台我再熟悉不过，即使到了今天，只要一闭上眼，第一个任务的车厢画面仍历历在目。

　　［神话级星座的舞台已诞生。］

　　一般的舞台化更近似扩增实境，也就是说，即使发生了舞台化，也不会改变或影响周遭的地形地物。

　　但这次的情况有些许不同。

　　［星星直播关注着您的舞台。］

　　［绝大多数星座都在观看您的舞台。］

　　［大鬼怪对您的舞台心怀嫉妒。］

　　［由于大量的瞩目，『舞台化』的舞台等级提升！］

　　在星星直播，概然性与关注度有着直接的关系。

　　越多人观赏的任务，能催生越强大的传说，许多人关注的舞台也会被赋予破坏性的影响力。

　　在数不清的目光中，众人的期盼就能驱使概然性作出回应。

　　『那一日，妄想恶鬼初会救赎的魔王。』

　　而被驱动的概然性，有时甚至能使「虚假」化为「真实」。

　　［受到『断片效应』影响，『舞台化』不完全具现化。］

　　［在该舞台上，登场人物『金南云』与登场人物『伟大的深渊君主』视为同一人物。］

　　［登场人物『伟大的深渊君主』的舞台适配度为87.351%。］

　　［存在『舞台化』突然结束的可能性。］

　　以假乱真的舞台终究只是暂时的。

　　在所有人热切关注的这一刻，在舞台化解除之前，我必须结束一切。

　　【你！】

　　我毫不犹豫，大步走向金南云。

　　尽管受到舞台化加持，我也没什么变强的感觉，只是浑身充满了自信，就像狩猎兔子的狼那般胸有成竹。

　　【竟然搞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暴跳如雷地向我冲来。

　　在舞台化的影响下，那小子的动作变得异常迟钝，就像是第一个任务当时那个平均能力值不到十的金南云一样。

　　问题在于，我的肉体数值也变得和当初没有两样。

　　咻咻咻！

　　我低头躲过小刀，透过全知读者视角预先读取敌人的动作，所以单纯的回避并不困难。

　　［在该舞台上，可适用『第一个任务』的规则。］

　　［每击杀一个生命体，就能使舞台上的化身体得到强化。］

　　过往的回忆恍如昨日。

　　在第一个主线任务，我们就是这样以命相搏。

　　为了区区一百Coin的生存费用，人们的性命无意义地逝去；为了获得区区一百Coin，人们互相残杀。

　　而我们，就在这样荒诞的世界生存了下来。

　　［多数星座回忆起自己的『第一个任务』。］

　　就像是感到头痛一般，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按着太阳穴，咯咯笑了起来。

　　【哈哈……跟我玩阴的是吧？有意思。】

　　「你的表情看起来不怎么有趣啊。」

　　金南云的目光散发出刺骨的杀意。

　　［登场人物『伟大的深渊君主』的舞台适配度微幅下降。］

　　不管舞台化的影响力再怎么绝对，这个舞台仍是透过旁门左道的伎俩具现而来，随着时间流逝，两个金南云之间的连结也会渐渐削弱。

　　『什么鬼啊，蚱蜢哥！这是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见第三次回归的金南云从角落站起身来，这小子在舞台化的影响下变成了一台小玩具机器人，紧紧贴在我腿边。

　　看着他那副模样，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不满地嘟囔。

　　【真没出息，想不到我居然会死在这种人手上，还变成了铁皮机器人。】

　　『你说什么，找死是不是？喂，蚱蜢哥！给我宰了那个混账家伙！』

　　抓着我小腿的金南云气愤地大喊。

　　［现在起5分钟内，若未发生击杀行为，该车厢所有生命体将全数消灭。］

　　这还是我头一次看到舞台化能形成如此强力的制约，简直不下于主线任务。

　　【去死吧！】

　　匕首划破空气杀了过来，我利用身边的地形闪过祂的攻击。尽管化身体的动作依然迟缓，但我也早已不是当时的金独子了。

　　金南云一刀接着一刀，锋利的匕首在车厢铁门和地板留下刀痕。祂的力量逐渐增强，混沌的气息隐隐涌现，舞台化的影响力已肉眼可见地开始减弱。

　　随着时间流逝，胜利的天秤无疑会慢慢向祂倾斜。

　　然而，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反倒露出了焦躁的神色。

　　［登场人物『伟大的深渊君主』焦躁不安。］

　　［登场人物『伟大的深渊君主』匆促地环顾四周。］

　　这是怎么回事？那小子的脸色怎么越来越难看？

　　定睛一看，只见祂的脸颊和颈边都挂着一颗颗冷汗。

　　［登场人物『伟大的深渊君主』厌恶这个空间。］

　　【你这阴险的混账……】

　　［部分星座对异界神格王者的位格心生怀疑。］

　　［少数星座鄙视粗俗的台词。］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越来越焦躁，动作也越来越容易预判。

　　［现在起3分钟内，若未发生击杀行为，该车厢所有生命体将全数消灭。］

　　时间只剩三分钟了。

　　就在这时，传来了某人的声音。

　　「独子先生……这是？」

　　我和金南云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

　　『当时，还有人在场目睹了他们的战斗。』

　　我竟然忘了。

　　『那一天，第3807号车厢中最见义勇为之人。』

　　那时身在地铁的，不只有我和金南云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

　　金南云纵声狂笑，转身朝刘尚雅冲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舞台化的效果，刘尚雅仍穿着任务开始当天那身难以活动的套装，金南云转瞬间就缩短了距离，朝刘尚雅挥出了匕首。

　　咻的一声，刀锋划过半空。

　　断掉的发丝悠悠飘落，刘尚雅带着紧张的神情，以柔软的动作避开了金南云的攻击，身手明显比我敏捷得多。

　　【不错嘛！】

　　［登场人物『伟大的深渊君主』已得到『黑化』效果。］

　　随着时间流逝，金南云挥刀的速度越来越快。

　　『那一天，妄想恶鬼领悟到世界的真理。』

　　舞台化的影响越来越微弱。

　　『在全新的世界，需要全新的法则。』

　　刘尚雅闪避的动作越来越狼狈。

　　没时间了，无论如何，我都得想出办法——

　　「独子哥。」

　　一只小小的手抓住我的衣袖。

　　『那一天，倘若那名少年没有捉到昆虫。』

　　李吉永也在这里。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与我记忆中一模一样。那个就算失去父母也没有陷入绝望的孩子朝我伸出手，表情坚决。

　　［星座『无底坑的主宰』露出阴险的笑容。］

　　只见几只黄澄澄的蚱蜢躺在少年掌心。

　　「谢了。」

　　我抓起蚱蜢发足狂奔，随着噗滋一声，我捏爆了掌心的蚱蜢。

　　［击杀生命体。］

　　［受到『舞台化』的效果影响，化身体强度提升。］

　　［击杀生命体。］

　　［受到『舞台化』的效果影响，化身体强度提升。］

　　……

　　凭借爆发性增强的肌力，我冲过车厢，金南云仍像个疯子一样狂笑不止，祂的后脑勺就在眼前。

　　【去死！去死！去死！都给我去死！】

　　我一把抓住那小子的脖子，一把将祂的脑袋砸向车厢地板。金南云就像被人踩在脚下的虫子，双腿微微抽动了几下。

　　【去你——】

　　金南云迅速挣脱了控制，锋利的匕首又朝我身上招呼过来。

　　但我没有闪躲。

　　喀喀喀喀喀！

　　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小刀划出了一道道伤口，即使血流如注，刀刃却始终未能伤及筋肉。』

　　第一个任务的最后一幕恍如重影，一闪而逝。

　　尽管金南云攻击的速度越来越快，祂的攻势却突破不了李贤诚强化后的钢铁化。

　　【这、这算什么！】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不停挥刀，口中咒骂连连，但无论祂再怎么拼命也是徒劳。因为，这座舞台的结局早已确定。

　　「只剩两分钟。」

　　【呃啊啊啊啊啊啊！】

　　表情狰狞的金南云胡乱挥舞匕首，无辜的刀刃啪一声从中断裂，掉落在地。

　　一分三十秒、一分二十秒……在逐渐逼近的时限面前，金南云的身形渐渐崩毁。祂并不是单纯失去力气，攻击着祂的是更根本的原罪。

　　『妄想恶鬼金南云的根源传说。』

　　周围的空间逐渐歪斜，原本空荡荡的车厢地面缓缓晕开一片血泊。

　　那并非我们的血。

　　【怎么会……这不可能！】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颤抖着跌坐在地。

　　［浩瀚神话『妄想算计』失去控制！］

　　这小子拥有的传说「妄想算计」，正是在此地萌发。

　　金南云透过「超常适应」的能力，在残酷的规则中创造出自己能心安理得活下去的全新世界，但那由妄想构筑的「世界」却在此处迎来了终结。对于此刻的金南云而言，那隐藏在妄想世界下的一切又意味着什么？

　　【这、这种东西、这点破玩意！】

　　倒在地上的无数尸身双眼圆睁，死死盯着我们。

　　那都是我没能守护的人们。

　　有的人失去了脑袋，有的人被刺穿了心脏，那些呕出鲜血气绝身亡的人们，死不瞑目地瞪着我们。

　　金南云的脸颊如某种病症发作似地抽搐不已，这副表情和祂一点也搭。

　　「事到如今才觉得内疚吗？」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颤抖着仰头看我，双唇颤抖。

　　「没错，我就是人渣，那又怎样？」

　　若是早期回归的金南云，肯定会理直气壮地回嘴。

　　但如此无赖乖戾的他，在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也有过截然不同的念头。

　　「我偶尔也会这么想……当时死的应该是我才对。队长也这么认为吧？」

　　心理病态的妄想恶鬼金南云。

　　在读完原作小说后，我对这小子的评价也没有任何改变。

　　［已发动专用技能『阅读理解能力』。］

　　但这绝非金南云的全部。

　　我所读过的《灭活法》，不过是这个世界的细碎片段，其中一定也存在着我不知道的金南云。

　　为了某人去见证一个世界尽头的金南云；深爱某个人，情愿漂泊四万年的金南云；至情至性，始终坚守伙伴间的义气的金南云……

　　万一，这样的金南云真的存在于世上某个地方，并且那个他，就是目睹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终结的这小子……

　　【我、我……我……】

　　失控的妄想一点一滴吞蚀着祂。

　　替换了祂的人格和祂曾经历过的岁月。

　　一直深藏在面具之下，属于清日高中二年级金南云的自我渐渐浮出水面。

　　【是我、是我杀了他们……没错、是我亲手……】

　　握着断掉的小刀，金南云全身颤抖，痛哭流涕。

　　「没错，他们是你杀的。」

　　我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向后方的地铁车厢。

　　李贤诚的钢铁通道已与舞台融为一体，没有尽头的车厢堆满了尸体，那些连名字都遭人遗忘的无名之辈正在号哭悲泣。

　　「也是我没能拯救的人们。」

　　『在全新的世界，需要全新的故事。』

　　那便是完成唯一的神话必然的代价。

　　我们幸存下来，只是为了完成那不值一提的起承转合。

　　［隐藏任务即将完成。］

　　［您所有的传说都渴望着您的『结』之篇章。］

　　［星星直播的所有星座都感应到您的『结』之篇章将临。］

　　而现在的我，非得看到那个该死故事的结局不可。

　　【啊、啊啊，啊啊啊……】

　　金南云的眼神失焦，举起断掉的匕首抵住自己的咽喉。

　　［『舞台化』的规则适用剩余15秒。］

　　［时限过后，未遵守规则的化身将全数消灭。］

　　刘尚雅和李吉永看着我，变成了玩具机器人的第三次回归的金南云也紧盯着我。

　　若继续袖手旁观，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就会死在这座舞台上。尽管舞台本身是虚构的，但祂投身于此的所有传说都是真实的。

　　祂会死在这里。

　　就像死在祂手上的那些人，又或者像第三次回归的祂一样，只能接受自己的命运，悲哀地死去。

　　问题是，若是如此，经由断片理论与祂相连的第三次回归的金南云也会一同死在这里。

　　我不能坐视不管。

　　［『舞台化』已结束。］

　　随着周围的景象迅速改变，舞台已然消失。一度被断片理论连接起来的记忆逐渐模糊，地铁车厢烟消云散，一众演员又回到原地。

　　但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仍跪地不起。

　　——有些故事纵使只是虚构，它拥有的力量也如假包换。

　　尽管舞台已经落幕，但原罪不会消失。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的传说枯萎凋零，四下飘散。

　　我看着垂头不语的祂，一脚踢飞祂手中的小刀。

　　「金南云，你无法获得救赎。」

　　我从怀里抽出不会折断的信念，耀眼如炬的白清罡气发出阵阵嗡鸣。我刻意将长剑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随即……

　　［星星直播的所有星座引颈期盼异界神格王者之死。］

　　【不行！】

　　不知何处传来了绝望惊惧的叫喊。

　　不会折断的信念重重挥落。

　　4.

　　喀嚓嚓。

　　不会折断的信念沾上了传说的残片。

　　燃烧的传说冒着刺鼻的黑烟，曾为某人历史的故事灰飞烟灭。

　　金南云白色的头发浸染着鲜血，垂挂在剑尖。

　　『那是金独子的选择。』

　　看着那小子的头发在余烬中轻柔飘散，我开口说道：「小的时候，我非常讨厌你。」

　　埋首于《灭活法》的日子里，金南云是唯一无法打动我的人物。若说我将《灭活法》的每一个角色都投射为我的父亲或手足，那登场人物「金南云」就是我所有的反面教材。

　　「你的道德低下，你的杀戮没有准则。」

　　这名十八岁的青少年比任何人都迅速地适应了异乎寻常的世界，却任凭傲慢与轻率挥舞兵刃，将自己的本性拱手让予黑暗。

　　不假思索的恶行与中二幼稚的台词。

　　这些特征太过明确，让当时年幼的我有足够的理由讨厌这个家伙。

　　『那是刻意要作为让人厌恶的对象，而被形塑出来的恶。』

　　那就是金南云。

　　「你就是个恶棍，当时如此，现在也没有改变。」

　　我像在自言自语般低声嘀咕着。

　　溅上刀身的传说有如血水，一点一点地滴落。

　　『长大成人后，金独子再一次审视金南云。』

　　一如《灭活法》的人物在经历任务后逐渐转变，阅读这个故事的我也有了变化，年纪渐长的我，终于理解他为何只能是个反派角色。

　　『金南云会成为恶徒，说不定正是金独子一手造成的。』

　　因为当时的我看了《灭活法》。

　　我就和那些星座如出一辙，自以为是地评判他、议论他，甚至向作者提出意见。

　　—作者大大，这次一定要让金南云变成同伴吗？

　　因为我认定他不是鲜活真实的「人」，而是作者创造出来的「登场人物」。

　　现在回想起来，我讨厌金南云的理由单纯得可笑。

　　「刘众赫每一次都会将你纳为伙伴。」

　　只因金南云远比《灭活法》的任何一个人物都更像我。

　　「他明明知道你是个混账，知道你依然会为非作歹……但他还是选择带你同行。」

　　换成我是金南云，又会是如何？

　　清日高中二年级学生，金南云。

　　生活在学业压力之下，与父母矛盾不断的平凡高中生。如果这样的高中生在没有监护人的情况下，被单独扔到了不杀人就无法生存的极端环境中，又会变成怎样？

　　「一开始，我以为刘众赫不过是讲求实际利益罢了，毕竟你是个很有潜力的化身。但仔细想想，其他人物的成长潜力也不亚于你，尽管如此，每当重启新的回归，刘众赫依然会邀你作为伙伴。」

　　换成是我，能作出与金南云不同的选择吗？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历经九百九十九次回归，我是否能与当初的金南云作出相异的选择，成功生存下来？

　　「现在想想，或许执意追求实际利益的不是刘众赫，而是我。」

　　从我第一次翻开《灭活法》那时起，刘众赫一直都是二十八岁。

　　自始至终都是成年人的刘众赫或许早就明白，生命是各种选择的累积，而那无数的抉择日积月累，最终才形成一个人的传说。

　　他明白，没有任何人从一开始就是纯粹的恶。

　　他明白，正如第一次与第二次回归不同，第九百九十八次与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也会有所改变。

　　他也明白，这就是他反复回归的真正原因。

　　剑刃停在了半空。不会折断的信念在失魂落魄的金南云身上微微划出一道伤口，便戛然而止。

　　我半是叹息地说道：「话虽如此，这也不代表你能获得原谅，我只想告诉你……」

　　【金南云！】

　　一股慑人的气息自身后传来。

　　某人跨越硝烟四起的大海，如坦克般朝我们这头奔来。

　　那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

　　眼见金南云身陷危机，祂二话不说抛下自己的岛屿，穿越重重炮火赶来，甚至不顾一切地正面扛下金独子集团的攻击，弄得自己遍体鳞伤。

　　「你很幸运，还有伙伴这么关心你。」

　　听见「伙伴」两个字，金南云空洞的眼中掀起了一阵涟漪。

　　匆匆赶来的不只李智慧一个。

　　背脊倏然发烫，某人的剑已指着我的后颈。

　　是业火之焰。

　　【你又想耍什么诡计？】

　　明明刚才还在与刘众赫缠斗，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竟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到了我的背后。

　　我慢慢转过头，望向身后的大天使。

　　或许是急于从战场脱身，祂纯白的羽翼凌乱破碎，身上处处是见骨的伤口，一看就是足以致命的伤害。为救生死一线的金南云，祂顾不得自己的执念、怨恨与胜败，拼命地飞了过来。

　　有些事情，就算化作异界神格也不会改变。就算仅仅只是为了某一个同伴，祂们也都愿为彼此赌上自身的性命。

　　正因如此，祂们才能在失去刘众赫之后，抵达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尽头。

　　「诡计？这应该由我来问。」

　　伴随轻微的落地声响，刘众赫瞬间出现在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背后，他手里的黑天魔刀已对准了乌列尔的脖颈。

　　刘众赫的眼神复杂，像在谴责我，又像是能理解我的选择。我想，或许二者皆有吧。

　　他的眼神像是在说「事已至此，就按你想的去做吧」，但就算他不说，我也打算这么做。

　　「只要有心，你和其他异界神格王者随时都能毁灭地球。」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登时瞳孔一颤。

　　［隐藏任务—大灭亡正在进行中。］

　　这可是在第九十八号任务地区实施的「大灭亡」，是连天上群星都害怕消亡而望之却步的任务。

　　别的不说，至少在这个任务中，作为灾祸降临的异界神格具备无所不能的力量，能狠狠将星座彻底踩在脚下。

　　只需一个动作，祂们就能摧毁太平洋的所有岛屿。

　　原作的一字一句，我直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

　　只要打定主意，祂们甚至可以召来外宇宙的流星撞击地球，身为灾祸，祂们想要动用多大的概然性都不成问题。

　　「你们为什么一开始不这么做？」

　　而我制定的所有战略，都是从这个疑问出发。

　　祂们为什么没有立刻毁灭整个地球？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沉默了许久。

　　【那是因为……】

　　事实上，我心中早有答案。

　　因为……祂们并非原作中登场的异界神格。

　　『纵使来自不同世界线，祂们仍是生于地球，最终完成了所有任务的存在。』

　　地球是祂们的故乡，是祂们传说的开端，亦是祂们的生命安息之处。

　　祂们化为悲剧存活下来，被来自其他世界线的外神剥夺了珍视的一切。

　　祂们早已厌倦了来自其他世界线的侵略。

　　这样的祂们……真的会为了自己的目的，亲手摧毁另一条世界线吗？

　　「你们从来没有杀害我们的打算。」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确实说过，祂要亲手献祭这条世界线，复活自己的世界。

　　但事实真是如此吗？早已对星星直播失去信赖的祂，真的会对大鬼怪的承诺照单全收，做出这些惨无人道的举动？

　　就算祂是如此，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又怎么能认同这个做法？

　　「你们压根就不是这样的人，所以这场战斗，打从一开始你们就注定以失败收场。」

　　这就是我得出的答案。

　　［绝大多数星座因您的判断大受冲击。］

　　这就是在不否定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前提下，守护我们这一次回归的方法。

　　听着我平静地作出宣言，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踉跄着走到祂身边，轻轻地将手放在金南云头上。

　　一直茫然看着我的金南云撇开了头。

　　金南云在哭。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如此伤心，祂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看着那幅景象，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到此为止吧。】

　　说话的是走上前来的李贤诚。

　　【到此为止，你什么意思？】

　　【你应该也心知肚明，乌列尔，这并不是我们想要的。用这种方式，我们解决不了任何事——】

　　【那到底怎么做才能解决？】

　　乌列尔的语调毫无起伏，那是在无尽时间中被绝望消磨殆尽的声音。

　　【我什么都做了。我按照与他的约定走到世界的尽头，却依然什么都挽救不了。我成为异界神格，怀着报仇雪恨的梦活了下来，尽管知道这种复仇毫无意义，依然蒙蔽自己直到今天。我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还要我放弃什么？你倒是说说看啊，银白心脏之王！】

　　【我无法回答你，但是，我相信他们的故事一定能为我们带来些什么。】

　　【所以是什么？都走了这么远，我们还能期待什么？】

　　【我不清楚，但我有种预感，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时间线的我们，之所以成为异界神格活到今天，就是为了这一刻。你不也感觉到了吗？】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抬头望着天空。

　　天空正在哭泣，繁星依然恣意闪烁。

　　［星星直播催促着传说迈向期待已久的结局。］

　　我回头一看，不知何时，所有伙伴都抵达了战场。

　　韩秀英、刘尚雅、郑熙媛、李智慧、申流承、李吉永……

　　他们暗中将异界神格团团包围，每个人都作好了战斗的准备，只等着我的信号。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问道。

　　【为什么他们办得到，我们不行？】

　　业火之焰熊熊燃烧起来，厉声呜咽。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会失败？】

　　在场唯有一人，敢于回答这个万分沉重的提问。

　　「你为什么认为你们失败了？」

　　那正是刘众赫。

　　他手中的黑天魔刀依然指着乌列尔的脖颈，追问道：「难道凡是你不乐见的结局，就都是失败的结局吗？」

　　令人吃惊的是，我知道这句话是谁的台词。

　　「就算这世界的尽头以悲剧收场……也不要认为是你们的失败。」

　　那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刘众赫在临死之际，对他的伙伴的嘱咐。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身子一震，在那无尽的挫败之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喜悦。

　　乌列尔带着颤抖的声音，走向了刘众赫。

　　【你……你真的是我认识『刘众赫』吗？】

　　刘众赫没有回答。

　　【我想跟他说说话，叫他出来！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想见见他，我想向他问个清楚，还有——】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祈求似地握住刘众赫的手。此刻的祂大概也感受到了，祂珍爱的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刘众赫，就在眼前这个「刘众赫」体内。

　　实际上，在这次作战最开始，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托隐密的谋略家，唤出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刘众赫。

　　毕竟他正是那些异界神格王者最重视的对象，只要能请他出手帮忙，说不定就能顺利说服祂们。

　　但隐密的谋略家回绝了我的请求。

　　【很抱歉，这件事办不到。】

　　祂的回应，和此刻的刘众赫如出一辙。

　　「叫他出来又能怎么样呢？」

　　【这……】

　　「如果他叫你弃械投降，你就打算乖乖就范吗？如果他要你听从我们的话，你就会老老实实地顺从吗？」

　　每多问一句，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脸色就越苍白。

　　尽管我很想叫刘众赫适可而止，但他完全没有打住的意思，一字一句皆如无情的利剑。

　　但在某个瞬间，我蓦然意识到——回绝请托的其实既非「刘众赫」，也不是「隐密的谋略家」。

　　［第999次回归『刘众赫』沉默不语。］

　　拒绝现身的，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刘众赫本人。

　　我幡然醒悟。

　　「都过了这么久，你们怎么还是一样，少了那家伙就什么都拿不定主意？」

　　直到这一刻我才理解，他为何婉拒我的请托。

　　我终于明白，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刘众赫为何不愿意亲自出现在自己的伙伴面前。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故事，因刘众赫的缺席才臻于完整。』

　　他的伙伴继续活在世间，仅仅是为了使他重生，为了再次见他一面，或是为了替他报仇雪恨。

　　祂们将他视为生存的理由，坚持到今天。

　　『既然如此，那个理由一旦消失，祂们的生命又该何去何从？』

　　卷起的浪花打湿了我的脚，汹涌的大海逐渐平息，这座海洋如此陌生，宛如从远方漂流而来的异乡人。不计其数的异界神格在海中央集结成屿，屏气凝神地仰望着祂们的王者。

　　祂们的王开口说道。

　　【这样啊。】

　　有如在茫茫大海航行无数岁月的船只，终于找到自己的目的地。

　　【这就是你的想法吗？刘众赫。】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止住了颤抖。

　　5.

　　说完这句话，乌列尔沉默了下来。其他异界神格王者也默不作声，只是凝视着对方，相对无言。

　　我赶紧抓住这个时机开口。

　　「我们并不想和你们战斗。就像你们不是真心想要毁灭这个世界一样，无论你我，都已经对悲剧太过熟悉，我们没有必要在世界线上制造更多悲伤了。」

　　［任务暂时进入缓和状态。］

　　［星星直播为意想不到的进展感到吃惊！］

　　我紧张地观察着祂们的反应。异界神格的王者依然沉默不语，也不晓得祂们究竟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截至目前为止，一切都按照金独子的计划进展。』

　　利用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记忆，唤醒祂们与「刘众赫」有关的回忆。

　　『打从一开始，正面迎击就绝无可能赢得这场战斗。』

　　倘若祂们真的全力发动作为灾祸的概然性，这个任务在开始的同时就会划下句点。在原作中，因莽撞应对大灭亡而毁灭的行星也不在少数。

　　［多数厌恶您的星座对这样的情况心生不满。］

　　［部分星座对不合理的任务进展发起抵制。］

　　或许那些星座期盼的正是这样的光景——祂们痛恨的金独子集团和地球一起陪葬，迎向悲惨的结局。

　　但异界神格王者并非如此。

　　至少，到目前为止来说并非如此。

　　—金独子，下一步呢？

　　韩秀英凑到我的右手边，紧张地问。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什么？

　　—我设想好的部分就到这了。

　　韩秀英脸上满是错愕，彷彿在问我说的是什么鬼话。

　　—你的意思是……

　　—现在只能相信祂们了。

　　这句话听起来一定很不负责任，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这就是我力所能及的最佳方案，也是通往正确结论的最佳途径。

　　我蓦然想起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中，韩秀英说过的话。

　　「我相信我创造的登场人物，就这样。」

　　我想，我多少能理解她的心境了。

　　因此我这么说道。

　　—我认为，我只能相信我所读过的、指引过我的那些人物了。

　　我对《灭活法》深信不移。不是写就它的作者，而是小说中的登场人物。

　　［登场人物『生生不息的火焰』注视着您。］

　　比任何人都正义的乌列尔。

　　［登场人物『银白心脏之王』注视着您。］

　　善良正直的李贤诚。

　　［登场人物『沉没之屿的主人』注视着您。］

　　重情重义的李智慧。

　　［登场人物『隐密的谋略家』注视着您。］

　　从不向不公不义低头的刘众赫。

　　我相信祂们。那些陪伴年幼的我成长的人们，我相信祂们经历过的人生，相信无论经过多少时间都不会缺损的价值。

　　这时，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终于开了口，但并不是在对我说话。

　　【李贤诚，你说在这个世界线上，能看见我们未能看见的结局？】

　　【没错，乌列尔。】

　　【你现在依然这么认为吗？】

　　李贤诚点了点头。

　　见祂颔首，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慢慢回过头来注视着我，祂的眼眸犹如太阳的日冕，灼灼燃烧。

　　【你叫『救赎的魔王』？】

　　祂的目光彷彿在考验着我的正义，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点点头。

　　【我曾在这个世界线的我身上，看到和你有关的传说。】

　　一旁的郑熙媛倏然身子一震，准确地说那不是郑熙媛，多半是乌列尔被吓得缩了缩身躯。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生生不息的火焰接下来所说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你的传说和我认识的刘众赫确实很相似，无论是破解任务的手段，或者对待同伴的方式，都如出一辙。】

　　「……」

　　【这条世界线，也和我们的世界线非常相像。】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脸上充满复杂的情感。看到那副表情的瞬间，我顿时意会到祂们为何彼此注视良久。

　　祂们之所以动摇，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世界是祂们的故乡。

　　【你知道我们的世界线发生过什么？】

　　我一时欲言又止，毕竟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问题。

　　于是我的故事代替不善言辞的我，述说起事情的始末。

　　［传说『救赎的魔王』开始讲述故事。］

　　我拥有的部分传说顺着指尖，流向了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存在。

　　［传说『异迹对抗者』开始讲述故事。］

　　［传说『灾祸之王狩猎者』开始讲述故事。］

　　祂们阅读着我的故事，脸上的表情不尽相同。显然，祂们肯定在我的传说中看见了某些重叠的残影。

　　第一次阅读《灭活法》的我，也有过那样的神情吗？

　　恐怕我永远也无法得知吧。

　　【……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正在默默浏览故事的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冷不防沿着我的传说将位格渗透至我的精神，像是要探清我究竟是什么来头。

　　［已发动专用技能『第四面墙』。］

　　耀眼的火花四下飞溅，第四面墙不出所料地有了反应。

　　［『第四面墙』怒视着『生生不息的火焰』。］

　　生生不息的火焰的左手像受到抵抗一样地弹了开来，微微冒出焦烟。

　　祂一脸吃惊地看着我，眼神却带着些微的理解。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你就是……】

　　祂的声音，听起来比翻看我的记忆时还要惊讶。

　　【最后一道墙的最后一块碎片……就是因为这样，隐密的谋略家才对你这么执着吗？】

　　「请尽快作出决定吧，距离任务结束没剩多少时间了。」

　　［目前『大灭亡』暂时进入缓和状态。］

　　［若目前状态持续时间过长，将加速世界的扭曲。］

　　一旦祂们作为灾祸降临，想要终止这场任务就势必得斗个你死我活，就现在看来，最好的方式就是盼望对方放弃履行「灾祸」的职责。

　　生生不息的火焰再度开口。

　　【我承认你所拥有的可能性，尽管心有不甘，我也接受推迟我的复仇，但是——】

　　祂的脸上一瞬间掠过一言难尽的复杂神情。

　　【我不认为你们能抵达世界的终结。你们仅仅是沿袭了其他世界线的传说，我不认为这样足以看见真正的结局。】

　　「等等——」

　　【只要这个任务结束，你就能完成结之篇章了吧？】

　　唯一神话的最终篇章，结。

　　以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为中心，一股骇人的热浪逐渐凝聚，被汽化的海水化作咸腥的海风窜入鼻间。

　　面对那霸道蛮横的位格，我反射性地喊道：「刘众赫！」

　　说时迟那时快，刘众赫已经闪身到了我面前，黑天魔刀一击斩破了热浪，但滚烫的热气也将那家伙的手背烫得通红。

　　他的呼吸十分急促，断片理论的效果就快结束了。

　　轰隆隆隆隆隆！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浩瀚神话同时蠢动起来，不知为何，这一次就连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贤诚也没有挺身阻止乌列尔。

　　我急忙喊道：「到底为什么……这是不必要的战争！我们——」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不发一语，一步又一步走向我们。

　　所有伙伴不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释放了位格。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继续讲述故事。］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继续讲述故事。］

　　生生不息的火焰睥睨着我们的传说，不断逼近，吸收了其他异界神格力量的祂，将业火之焰高高举起。

　　我咬紧了下唇。

　　［绝大多数星座对异界神格的力量感到畏惧。］

　　［多数大鬼怪都厌恶异界神格的传说。］

　　凡是星星直播的一切，终将成为故事。

　　但它为何会渴求这种无论星座或大鬼怪都不乐见的故事？会令世上所有人都陷入悲伤与痛苦的故事，究竟为什么还有存在的必要？

　　【你总是为了向他人展示而编纂传说？】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开了口，凝练至极致的业火之焰，蕴含了祂身处任务之外的漫漫光阴。

　　【那么，你们累积的传说又是为了谁而存在？】

　　听见这句真言，我顿时领会了祂的意图。

　　尽管任谁也不会赞助这样的故事，祂仍铁了心要将这个任务进行到最后。

　　『这就是生生不息的火焰选择的答案。』

　　祂之所以决定继续这个任务，既不是认同星座的作为，也不是为了应和星星直播。

　　【让我见识见识你们的『结』。向我证明，你们有能力抵达其他世界线都到达不了的终焉。】

　　满天繁星注视着我们，祂们已经关注这则故事很久很久。我抬头仰望那数不尽的星光，并想像着比祂们更遥远之处、这所有世界的尽头。

　　我在脑中反复刻划着我描绘已久的故事尾声。

　　「金独子！」

　　猛烈的热浪扑面而来。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的地狱炎火夹带着熊熊燃烧的硫磺味，掀起岩浆的海啸，那惊人的位格浪潮，足以熔蚀所到之处的一切。

　　成败在此一举。

　　只要能阻止这场怒海狂潮，我们就能获得胜利。

　　「所有人，把浩瀚神话集中起来！」

　　在真正的灾难面前，所有招式都毫无用武之地。

　　伙伴们放下技能，齐心戮力催动浩瀚神话。申流承、李吉永、刘尚雅，所有人都朝空中伸出双手，竭尽全力凝聚浩瀚神话的股份。

　　［浩瀚神话『光与暗的季节』开始讲述故事。］

　　伴随着天空轰然崩裂的声响，启示录巨龙的尖啸震耳欲聋。

　　下一秒，韩秀英那一头响起猛烈的咆哮声。

　　轰嗡嗡嗡嗡嗡嗡！

　　曾经身为启示录终极巨龙候补的深渊的黑焰龙喷发龙息，郑熙媛则乘着凶猛的黑焰向前疾奔。

　　［星座『水瓶座的盛放百合』释放自身位格。］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释放自身位格。］

　　两名大天使与郑熙媛携手共进。

　　审判者之刃倏然巨大化，高耸入云的凶刃一刀劈向海啸。

　　轰砰砰砰砰。

　　合两名大天使之力，海啸的移动霎时受阻。

　　刘众赫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传说『恒久不灭的地狱道』继续讲述故事。］

　　无数次回归的残影从黑天魔刀之上延伸，爆涨的力量击碎一波波袭来的浪头。

　　—还不够。

　　然而，刘众赫的勇武已是强弩之末，没多久，他浑身上下迸发的火花越来越不安定，断片理论的效力将至尽头。

　　就在刘众赫的位格急速衰弱的瞬间，他奋力朝恶涛中心使出最后一击。

　　破天剑道！

　　奥义！

　　暗海斩！

　　眼见他的奥义划开一道极细的裂痕，我没有放过这个破绽。

　　—小老弟，万事俱备。

　　终于，我听见了等待已久的话语。

　　不知从何处涌来的云彩将我团团包围，恍若将天上所有雷霆都凝聚一处，饱含雷鸣电闪的筋斗云在我身边翻涌。

　　—这招只能用一次。

　　我飞身冲过层层积云，在逐渐收拢的熔岩裂隙中狂奔。

　　经由魔王化具现的羽翼着了火，可怕的热度似乎要将眼前的一切点燃，但我没有停步。

　　我有义务守护这条由所有同伴合力开启的道路。

　　『这是唯一一则证明了我们生命的故事。』

　　不断加速的双脚化作一片白光，我用电人化的力量强撑着彷彿随时都要炸裂的化身体。

　　必须更快、更强，就像是，将我自身化为一道雷霆。

　　在双掌之中充饱能量的闪电开始沸腾，它曾击碎星星直播的无数星辰，也曾摧毁黄帝星云雄伟壮阔的天宫。

　　我抓紧如意金箍棒，用尽所有力量奋力一掷。

　　『天上的星辰不断颤抖，星云蜷缩起身体，唯有笼罩天空的乌云暗示着祂们的绝望。』

　　这就是齐天大圣的全力一击。

　　『如同祂身临最后的战场。』

　　雷霆霹雳冲破迎面而来的滚滚熔岩，向前挺进。

　　被炸开的海啸一转眼全数蒸发，天崩地裂的迅雷持续进击，将海啸一分为二，开辟出一条全新的道路。

　　那正是我们一路坚持走来的传说之路。

　　我在那条路上全力奔驰。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部署着您的『结』之篇章。］

　　源自魔界的起。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喘着气引导着您。］

　　奥林帕斯的承。

　　［浩瀚神话『光与暗的季节』在您身边伴您前进。］

　　神魔大战的转，以及——

　　［浩瀚神话『被遗忘之物的解放者』梦想着最后的传说。］

　　尚未完成的最后一个句点。

　　砰砰砰砰砰！

　　我们经历的所有传说彼此交织，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一阵几乎刺瞎双眼的闪光风暴霎时覆盖了一切。

　　当我抬起头，只见熔岩化成的火山灰漫天飘扬。

　　一切都结束了。

　　天空成了一片焦土，阻碍了繁星视线的尘埃像雪花一样飘落，埋葬了大海。

　　有个人倒坐在不会折断的信念剑刃之下。

　　折翼的大天使。

　　自始至终，祂就不曾想过要战胜我们。

　　我静静迎上祂的目光。

　　我无法确定我们是否成功向祂证明了什么，但这是现在的我，全力以赴的最佳表现了。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盯着剑尖良久，像是在咀嚼着过往的每一行字句，彷彿那锋利的剑芒能替祂所有的传说划下句号。

　　乌列尔的视线，沿着剑尖所指的方向缓缓移动。

　　远处，海天相接，在那地平线的另一端……

　　『这个世界线的尽头，就在那里。』

　　乌列尔的神情倏忽掠过一丝细微的颤抖。

　　连同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李贤诚，甚至失魂落魄的金南云也不禁抬眼望向那一头。有某个东西，在灰蒙蒙的烟尘之下忽隐忽现。

　　祂们的表情中浮现一抹惊惧。

　　我忽然意识到祂们看见了什么。

　　那便是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祂们曾经抵达的地方，但凡立足于这个以传说建构的世界，就绝对无法逾越的最后一道墙。

　　［『大灭亡』的灾祸已放弃身为灾祸的权利。］

　　［『大灭亡』已进入终止程序！］

　　［您的最后一则『浩瀚神话』已觉醒。］

　　［绝大多数星座注视着您的最后一则传说诞生。］

　　耳边传来了那堵墙呼唤我的声音。

　　［已完成隐藏任务—唯一的神话『结』之篇章。］

　　〈星星直播审慎思索您最后的传说名称。］

　　［您达成了令星星直播所有星宿备感敬畏的成就。］

　　［您已开创唯有极少数星宿能够达成的宏大史诗。］

　　紧接着，我翘首以盼的讯息，终于出现在眼前。

　　［您与您的星云获得观看『万象之■■』的资格。］

　　［『故事之王』正在召唤您。］

　　Episode 92. 最后的任务

　　1.

　　大灭亡任务结束后又过了两天。

　　在这两天里，延宕多时的第九十八个任务也总算尘埃落定。

　　［主线任务#98—候补决定战已自动结束。］

　　［无人向您的星云发起挑战。］

　　［目前胜利次数：1次。］

　　［正在结算奖励明细。］

　　［与隐藏任务—大灭亡通关奖励进行整合，奖励明细筹备中。］

　　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各方星云彼此争斗的期间，我们可是通关了整个大灭亡任务，何况还是以一己之力对抗那些远古的异界神格，守护了地球。

　　［大多数星座对您与您的星云抱持敬意。］

　　［星云〈金独子集团〉的名号在星星直播声名远扬。］

　　［在最后的任务地区，您的星云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最后的任务地区的所有星座都相当好奇您的『结』之篇章。］

　　现在，恐怕整个星星直播没有人不认得我们了。

　　「代表！金独子代表！请您说句话吧！」

　　工业区传来了扩音器的声响。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打开全像画面或者电视萤幕，上头都在放映我们的故事，包括无线电视和有线电视在内的所有电视台，都同步播放着我们工业区大门的画面，就连先前采访过其他成员的影像都被反复放送。

　　「灭亡的审判者大人！请问金独子集团将来的计划……」

　　「公共场合请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了，我不喜欢韩秀英装腔作势那一套。」

　　「郑熙媛，你找死啊？」

　　光是那句「找死啊」，我都不晓得听了多少遍了。

　　「她是金独子集团的实际掌权人物，黑焰魔皇韩秀英。经本台了解，在灭亡之前，韩秀英原本是位知名作家……」

　　在仔细阅读那行「以天才作家的洞察力破解最后的任务！」的报导字幕后，我这才真切感受到，我真的走到了这里。

　　「据传金代表在击败正午日轮之后晋升为神话级星座，在我们韩国本地，是否诞生了一名真正的神话级星座？」

　　「本次战斗的最后一段影像在众多化身间引发激烈争论，究竟那些异界神格的真实身分为何？」

　　「金独子代表为何会突然变为金发？」

　　从刘众赫击退拉的片段开始，到我们成功抵御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异界神格制造的壮阔岩浆海啸的场面，我们战斗的画面，不仅仅星星直播，甚至整个地球都争相播送。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极为自豪。］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挺起鼻梁。］

　　［星座『最古老的解放者』压抑不住得意的笑容。］

　　而在这些影像之后，肯定要不免俗地来上一段访谈。

　　「我的意思是，我从那家伙以前在公司上班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你相信吗，到底有哪个新进职员第一天进公司就准点下班……」

　　是韩明武部长。

　　我明明就交代过不准接受采访了。

　　只见眉开眼笑的韩明武左手紧紧牵着女儿。看来他的女儿终于平安获救，太好了。

　　「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啦，嗯，就很普通，每个班级都一定会有那种人嘛。」

　　随着日子流转，竟然还出现自称是我同班同学的人物。我心想，原来还有人活着呀，可惜无论是姓名或是脸孔，我都毫无印象。

　　「他人很不错，也满安静的，然后喜欢看书……」

　　尽管那些描述挑不出错误，但也算不上正确。世上就是有些模棱两可的说词，方便用来虚应故事，但也因此说了就像没说一样。

　　那位同学闲扯了一堆千篇一律的内容，或许是在摄影机面前压力太大，他支吾其词地离开了镜头，说不定，其实他也无话可说了吧。

　　「带您了解地球的救赎者——救赎的魔王。」

　　随着悲壮的片头音乐响起，接下来播出的节目是编辑成全篇特辑的纪录片。

　　［星座『高丽第一剑』连连颔首。］

　　［星座『海上战神』为您感到自豪。］

　　看着轮番播放的影像，我不由得想起灭亡之前的时光。

　　我曾梦想的东西、我曾坚信的重要事物……不知不觉间，那一切都成为遥远渺茫的记忆，叫人感到异常陌生。

　　当然了，也不是每一件事都是如此。

　　「他战胜了年幼时因家庭暴力蒙上阴影的痛苦经历……」

　　电视忽然啪一声关掉了。

　　「独子啊。」

　　母亲出现在会客室的入口。

　　我看着她，扬起一个微笑。

　　「您来了。」

　　母亲点了点头，沉默弥漫了整个空间。我们在这片无声的寂静中盯着关掉的电视萤幕，漆黑的画面上映照出母亲和我的身影。

　　一丝淡淡的怀念掠过心头，我的心情忽然有些微妙。

　　这个人，曾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无法理解的人物。

　　但此刻，就算不使用全知读者视角，我也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我听见一声微弱的叹息。

　　「真是对不起。」

　　「也不是你的错。」

　　「这一次的事情……」

　　「有很多人跑来要求采访吧？」

　　「我都拒绝了，这种事用不着你出面。无论你拯救了地球或者毁灭了世界，对他们来说，那些都不重要。」

　　远方又传来了扩音器的声音。

　　我很清楚母亲在担忧什么，又为何感到抱歉。

　　「我也不是当时的金独子了。」

　　我随手拉开窗帘，广场上的摄影机立刻整齐划一地转了过来。

　　以前的我非常畏惧那些摄影机，害怕有人注意到我，害怕那些不认识的人用陌生的字句议论我。

　　「我会接受采访。」

　　「真的吗？你再考虑考虑也……」

　　「因为他们有知情的权利。」

　　我再次打开电视，新闻头条赫然出现。

　　—金独子集团真正的目的为何？

　　—工业区居民集体要求公开最后的任务的真相……

　　［部分星座正在关注您的动向。］

　　［星星直播渴望传述您的『结』之篇章。］

　　［大鬼怪正在呼唤您前往最后的任务。］

　　［部分星云希望能与您的星云结为同盟……］

　　「就今晚八点吧，也请替我联系大鬼怪和各方星座到场。」

　　✦　✦　✦

　　我久违地翻出《灭活法》的初始版本，点开档案阅读起来。

　　这是在作家动笔修订之前，最纯粹的《灭活法》。

　　［您与您的星云已获得进入『最后的任务』之资格。］

　　［您可随时进入『最后的任务』地区。］

　　《灭活法》所描述的最后的任务，正是与异界神格的全面战争。

　　原作中的刘众赫在最后的任务斩下外神之王的头颅，完成了属于他的结之篇章。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与我们已经完成的大灭亡任务非常相似。

　　实际上，倘若我们未能阻止大灭亡发生，大灭亡就会转变为最后的任务的前哨战。

　　『本应在最后的任务作为灾祸活跃的异界神格已遭到封印。』

　　我注视着位于工业区中央的三颗封印球，生生不息的火焰、沉没之屿的主人以及伟大的深渊君主……在这条世界线现身的异界神格王者，全都陷入了沉眠。

　　唯有银白心脏之王并未作为灾难降临，亦没有遭到封印。

　　【我会关注你的传说，直到最后。】

　　在最后一刻，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这么说完后，就将自己和其他伙伴封印在启示录巨龙封印球之内。违背了与管理局的协议，放弃身为灾祸的权利，祂们很清楚随之而来的反噬风暴将非同小可。

　　［您以异常形式结束了『大灭亡』。］

　　［部分星座对您进行任务的方式表达了不满。］

　　［部分大鬼怪对您怀有莫名的敌意。］

　　［少数大鬼怪认可您说服异界神格的功劳。］

　　［多数瘤老头对您抱有好感。］

　　数不清的讯息至今仍在空中来来去去。

　　［隐藏任务—唯一的神话即将结束。］

　　［您已为『结』之篇章的后半部分完成充分的浩瀚神话。］

　　［星星直播向您提案最终神话的传说之名，请选出您的浩瀚神话名称，星星直播将根据您的选择，裁定您的『结』之篇章。］

　　星星直播提供的选项，我尚未作出决定。

　　「金独子。」

　　随着咿呀的开门声，韩秀英出现在门口。

　　「大家情况如何？」

　　「老样子，刘众赫受了点伤，但不太严重，生死丹的效力真不是盖的。」

　　韩秀英开玩笑地说着她又多拗来了一颗，随后将那颗药丸塞到我手里。

　　「要是感觉快挂了就赶紧吃啊。」

　　「你要是能好好说话的话，我应该会更感动一点。」

　　韩秀英用难以言喻的眼神注视着我，昏黄的天色如薄雾般笼罩在我们之间。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的封印球中流淌出微光，映得韩秀英的脸也泛出白皙的光芒。

　　「现在，真的是最后了。」

　　我点了点头。

　　「原作怎么说？最后的任务……不，算了，反正现在和原作也完全不一样了吧。」

　　没错。我们已经结束了原作里和异界神格之间的战争，交到我们手上的最后的任务，恐怕会和原着描写的事件截然不同。

　　「完成结之篇章后会发生什么事？」

　　「应该会碰见故事之王吧。」

　　「鬼怪之王啊。」韩秀英思索片刻，问道：「你要去见祂吗？」

　　「见是一定要见的，只是不是现在。」

　　「什么啊？怪让人不安的。」

　　叩叩，敲门声响起，一股微风轻拂而过。

　　韩秀英应了门，一名工业区的成员从门后探出头来。

　　「代表，有访客找您。」

　　访客？

　　『好久不见了，后人呐。』

　　那副老气横秋的口吻，来访的人物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风伯？」

　　✦　✦　✦

　　天帝的风神，风伯。

　　一提到祂，我倏然想起母亲先前的叮嘱，交代我记得在进入最后的任务之前，先去见风伯一面。

　　『后人的选择实在太过鲁莽。让异界神格继续活着，无异于将活生生的灾难抱在怀中。』

　　这老顽固是特别来倚老卖老的吗？

　　风伯对于我所做的一切似乎颇为不满，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说教，什么现在的年轻人都太小看任务了，面对任务不够认真云云……

　　「那个，老爷爷？」

　　『没时间说闲话了，老朽开门见山地说吧，进入最后的任务，后人将身陷巨大的危机之中。』

　　「危机？」

　　『正因长时间关注着后人，老朽才敢如此断言。』

　　祂一副对我今后的行动了若指掌的模样。

　　一旁的韩秀英似乎感到很有趣，噗嗤笑出声来。

　　我瞪了她一眼，问道：「您特意前来，究竟想对我们说些什么？」

　　『弘益能助后人一臂之力。』

　　此话一出，我忍不住皱起眉头。祂此行的目的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这个老头子真是到最后都……

　　「不用了，反正你们一定又会提出一堆强人所难的要求……」

　　『毋须代价。能亲眼目睹朝鲜半岛诞生出全新的神话级星座，吾等就已收受了充分的报偿。』

　　一时之间，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

　　『身在最后任务的神话级星座当中，也有吾等弘益的创世神，万一情况不尽人意，可以向他们请求帮助。只要后人真心以对，他们终究不会弃后人于不顾。』

　　「您就是来告诉我这些的？」

　　风伯面无表情地抚须说道。

　　『正是。』

　　「怎么有点令人感动。」

　　风伯轻咳一声，身影渐渐随风消散。

　　『老朽该说的都说了，在最后的任务中再会吧。』

　　转眼间，只剩清冷的凉风拂过眼前。

　　韩秀英有些诧异地说道：「这老伯根本就超傲娇耶，满可爱的。」

　　「嗯，毕竟原作的祂就是个友善的星座。」

　　「还是有人站在我们这边嘛，你也算是没白活了。」

　　要真是这样就太好了。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表示还有自己也在。］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主张真正的伙伴应是臭味相投的损友……］

　　［星座『最古老的解放者』……］

　　我仰望着天空，咧嘴一笑。

　　韩秀英说道：「又来了、又来了，又是那个要倒八辈子楣的笑法。快八点了，赶紧准备一下吧，大家都在等了。」

　　我点点头，走向工厂的顶层。前方传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所有的媒体、鬼怪和星座都在等着我。

　　就在我踏入记者会会场之前，工业区的工作人员一把拉住了我。

　　「代表，请留步，您尚未完成准备工作。」

　　话说回来，工业区的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用「代表」来称呼我的？之前好像都是叫我魔王吧？

　　「是我让大家改口的。老是魔王大人、魔王大人地叫，不觉得我们好像什么引领世界走向末日的反派吗？」

　　「呃，这倒也没错……不过，雪花小姐，我非得弄这些不可吗？」

　　我莫名其妙就被拉着坐到了椅子上，扫过脸颊的化妆刷让我的嘴角痒得不住抽动。

　　李雪花严肃地在我脸上大笔挥毫，说道：「毕竟你名义上是代表嘛，看起来总得有点人样吧。」

　　「这句话从各方面来说都让我很受伤。」

　　等在一旁的伙伴们像是发现了有趣的场面，全都跑来我这边围观，总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动物园里的猴子。

　　韩秀英在后头摆弄着我的头发，说道：「不过，你的头发会一直都是金色吗？」

　　「因为融入了齐天大圣的位格才变成这样，再过一阵子就褪色了。」

　　「头发好柔顺啊。」

　　［星座『最古老的解放者』表示，自己的发质可是经历艰苦锻炼……］

　　「差不多了。」

　　转瞬间在我脸上涂抹完毕的李雪花，举起镜子向我展示。虽然亲口这么说有些厚脸皮，但镜子里的确映出一个相当帅气的美男子，凭这长相说不定有机会甩刘众赫一条街。

　　而伙伴们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刘众赫则独自站在几步外的地方，用无语的表情直盯着这一头。

　　「金独子。」

　　我点了点头，披上大衣，将不会折断的信念系在腰间。除了外套内穿了正装之外，其余都和平时的战斗服装没有两样。

　　「走吧。」

　　我们一起走入记者会的会场。在开阔的露天会场中，不计其数的星辰和摄影机都紧盯着我。

　　耀眼的聚光灯从上方打下，巨大的全像投影萤幕映出我和同伴们的身影。工业区民众欢声雷动，在那欢呼声的浪潮当中，我感受到众人引颈期盼的目光。

　　［绝大多数星座关注您的选择。］

　　［绝大多数星座极为好奇您最后的传说之名。］

　　现场人潮汹涌，有关注朝鲜半岛安危的民众、有好奇地球兴亡的星座……

　　有害怕最后的任务到来，担忧自身生死存亡的人们。

　　也有畏惧又渴望夺取我们拥有的力量的存在。

　　还有许多高声质问我们为何现在才出现，要求我们应当将他们一起送进最后的任务的化身……

　　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提问，我的传说作出了回应。

　　［星座『救赎的魔王』开始讲述故事。］

　　一时之间地动山摇，当神话级星座的位格获得释放，整座朝鲜半岛便陷入了死寂。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我身上，静候着我的说法。

　　我缓缓开口。

　　『各位。』

　　接着开始我的谈话。

　　『我不打算拯救所有人。』

　　我的宣言立刻引发骚动。记者疯狂按下快门，在各个频道进行实况报导的下级和中级鬼怪无不一脸错愕。

　　［多数星座认为您的发言很有意思。］

　　［大鬼怪们竖耳倾听您的发言。］

　　［管理局的所有鬼怪都在关注着您的一言一行。］

　　「您是什么意思？」

　　「金独子代表！」

　　星座、化身，还有鬼怪全都露出一模一样的表情，这景象真有意思。

　　我带着亲切的笑容再次复述。

　　『如我方才所言，我感觉不出拯救各位的必要性。』

　　「您是打算放弃韩国吗？」

　　「您这样让一直以来支持您的众多化身情何以堪！」

　　支持我？

　　『大家都是如何支持我的呢？』

　　听着我不以为然的语气，新闻记者争先恐后地站起身来高声质疑，一时群情沸腾。舆论的力量果然了不起，足以与神话级星座的位格互相抗衡。

　　「您以为是谁默许您这位金独子集团的独裁者专断独行？」

　　「迄今以来，大家不都遵照着您的意见行动吗？」

　　默许独裁手段吗……

　　我还来不及回话，星座间已经一片哗然。

　　［部分星座耻笑着记者的发言。］

　　［朝鲜半岛的古老星座连声慨叹。］

　　［星座『高丽第一剑』怒视着后人。］

　　先撇开我是不是独裁政权不说，也不晓得到底有谁默许过什么，更别提，听说已经成为断垣残壁的汝矣岛，现在仍有反对金独子集团的示威游行，日复一日地举行。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不停高声抗议的记者。

　　『我的意见是指什么？』

　　「就是——」

　　『截至目前为止，我曾主动要求各位做过什么吗？』

　　此话一出，所有记者全都说不出话来，一个个面面相觑。

　　在一旁观看事态发展的鬼怪全都露出兴味浓厚的神情，对祂们而言，就连这种场面都是一则有趣的故事，毕竟，这可是救赎的魔王背弃自身故土的重磅事件。

　　见记者一时陷入混乱，在工业区等待的化身张口替他们解了围。

　　「拥有强大的力量，必然肩负相应的义务，你这是将那些义务都视若敝屣！」一名头戴软呢帽的老人挺身上前，这么说道。

　　弯弯的帽檐下，一对阴沉的眼眸闪闪发光。尽管记忆并未立刻浮现，但他的确是曾在《灭活法》登场的配角。

　　李智慧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不是，那个老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样子，他八成是釜山联盟一方的人物。在我们离开朝鲜半岛之后，显然有新的势力乘势而起，控制了联盟。

　　在他后头，飘扬着战友会的旗帜和一帮绑着蓝色头巾的家伙，地方联盟的成员则分别拥护在那群人左右，大声疾呼。

　　「救赎的魔王，你身负作为强者的义务！你不是朝鲜半岛上唯一一名活动中的神话级星座吗？」

　　有人竭力主张我的义务。

　　「请您千万不能放弃朝鲜半岛！倘若您这么狠心，那这块土地上可怜的国民又该如何是好！」

　　有人企图唤起我的同情。

　　「请让我们与您一起完成最后的任务！想方设法活到现在的每一个人，都有资格得到应有的回报！」

　　「我们没有一个人想要任务！难道你打算抛弃所有无辜的人吗？你这样还有脸自称是朝鲜半岛的星座吗？」

　　就某种意义来说，他们所言不差，在我们之中，没有任何人渴望任务。

　　一开始，的确是这样没错。

　　『看来，正好各方联盟的首长也都到场了。』

　　但事到如今，依然如此吗？

　　『我想请教各位，在最后的任务到来之前，你们身在哪里？又都做了些什么？』

　　听到这句话，联盟的成员面面相觑。

　　「你不在的时候，我们一直保卫着朝鲜半岛……」

　　「联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是想无视我们的付出吗？你缺席的时候，是我们守护了朝鲜半岛！」

　　我清楚地看见几名联盟成员和记者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在打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

　　『发出报导吧，救赎的魔王宣布放弃朝鲜半岛。』

　　他们多半是企图煽动舆论。

　　用不着多问，我的脑中都能自动浮现那些头版标题。

　　—救赎的魔王，魔王本色原形毕露！

　　我自然知道他们这么做的用意。

　　『不必害怕，救赎的魔王毕竟也是人类，不过是个普通韩国人罢了。』

　　『既然在这里出生，就无法违逆这片土地上的规范。』

　　『不管他的力量有多强大，名望又有多高……』

　　这些人笃信体制，相信着人类长久以来建立的「民主主义」神话，或者说，他们对理性主义、制度和多数决等等原则深信不疑。

　　［古老的传说注视着您。］

　　现在我终于能看清，人人都相信自己拥有那些价值与信念，实际上，却谁也不曾将之握在手中。

　　在星星直播到来之前，地球也一直被浩瀚神话所支配，或许坚信那些传说的人们，从不认为自己相信的事物会有错。

　　联盟成员继续扯着嗓子大喊。

　　「当初独占任务的不就是金独子集团吗？在这种不公平的竞争之下，我们还能怎么样？」

　　『工业区一直都是开放的，我们得到的技能或传说也都是全数公开。』

　　「但是，因为你们比其他人更早进入任务——」

　　『在海外，也有很多人很晚才加入任务，在飞虎或是兰比尔·汗的队伍之中，甚至有不少人是在数个月前才投身任务当中，直接进入后半部的任务剧本。』

　　「国外是国外，我们的情况不同！」

　　『他们没有工业区的支援，就连赞助也只集中在极少数人身上，但是，首尔又是如何？』

　　我双指一弹，譬喻便在空中生成了一个面板，巨大的萤幕浮现出工业区内部摄录下来的影像。

　　『我们公开了低阶任务的攻略方法，也公开了浩瀚神话任务的目录，对于用心参与任务剧情的人，我们毫不吝惜地给予援助。无论性别、年龄、人种，我们都从不设限，因为我们要寻找的，是有勇气与我们一同并肩作战的队友。』

　　画面之中，可以看见许多化身正在反复进行训练，还有母亲管理、指导他们的模样，以及赵英兰和李福顺担任教官的身影。

　　他们拼了命地磨练自己，获得传说，才抵达今天的位置。

　　『就像各位眼前所见的这些人一样。』

　　一群气势雄浑的化身散发着强大威压，以我为中心镇守着会场。他们正是母亲一手培训的游荡者，也是帮助母亲抵御了东海海啸的无名英雄。

　　『敢问各位朋友，你们获得的支援是否不及眼前这几位化身？』

　　众人都被游荡者散发出的气势震慑，底下鸦雀无声，无人回应。

　　人们迟疑地咬着嘴唇，不服输地再次提出抗辩。

　　「我们又不是光顾着享乐！我们也做了很多准备工作，整顿制度和设施，只待你完成任务归来，就可以着手筹备组建国家……」

　　『为什么要做这种准备？你们知道我们即将迎来什么样的结局吗？』

　　「什么？」

　　『你们为何认定这个世界的终结，必定走向和平？』

　　这个世界和《灭活法》的进展相去甚远，无论刘众赫、李贤诚、李智慧、申流承等人都不例外，和我原先所知的他们都略有不同。

　　但也有些事始终如一。

　　刘众赫遇见的每个人，都由衷盼望一切能恢复原样。

　　群众的脸上满是困惑，宛如他们信仰的希望终究背叛了自己。

　　我知道他们的诉求，也清楚他们要的是什么。

　　但在他们之中，没有人真心企盼「所有的一切」回复如初。

　　他们想要的根本不是世界大同，而是个人的安宁。

　　他们经历了炼狱般的任务，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而历经这般试炼的人们，绝对不会希望「一切彻底复归原状」。

　　只因他们亲身踏过的地狱，而今也成了他们身上的故事。

　　『只要熬过最后的任务就没问题了。现在的我也握有一定的实力，至少在化身中，我肯定能抢占高人一等的位置。』

　　『绝不能回到从前，老子可是费了千辛万苦才活下来……』

　　『只要没有金独子集团……』

　　在无数沸腾的欲望之中，我缓缓回头望向会场的最边缘。

　　除了成群的联盟成员以及大批记者，还有人站在更远处仰望着我们。邋遢的衣物、残破的装备，他们个个蓬头垢面，是一群最平凡的化身。

　　我甚至看见一个小女孩，那娇小的身躯和任务初期的申流承相去不远。那样柔弱幼小的孩子，能活到今天堪称奇迹。

　　在镜头和频道全都漠不关心的角落里，女孩用唯有我能听到的音量喃喃自语。

　　「也就是说，我们全都死定了吗？」

　　穿过闪烁不定的快门，我注视着那年幼的女孩。

　　过了半晌，我才开口。

　　『我不是英雄。打从一开始，我就不认为我能拯救所有人，以后也没有这种打算，不过——』

　　我缓缓转过头。

　　『或许另一位代表会有不同的意见。』

　　刘众赫就在身后。

　　✦　✦　✦

　　不久后，我和韩秀英待在舞台后方听着刘众赫的演说。

　　「我不确定金独子设想的结局会是什么，不过，关于这个世界的结局，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尽管平时只会把「宰了你金独子」挂在嘴边，但一站上舞台，这小子总能有板有眼地搬出一套说词，毕竟刘众赫这个主角可不是白当的。

　　韩秀英嘴里叼着柠檬棒棒糖，直直盯着我。

　　我辩解似地说道：「我不可能永远站在最前线指挥一切，那种事还是交给刘众赫比较合适，反正原作中也是这样。」

　　见韩秀英失笑出声，我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的团队需要更明确的核心，那不是我的角色。」

　　「或许你也做得到啊。」

　　「我又不是主角，只是个读者，现在该回到原本的位置了。」

　　「哎唷，你终于想起来啦？」

　　我将双手藏在身后，悄悄握紧拳头又松开，整个掌心都是湿漉漉的汗水。尽管成了星座，金独子也还是金独子，站在镜头前对我而言永远都不容易。

　　「在你看来，这就是最恰当的结局吗？」

　　「这只是开始。」

　　「那接下来又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

　　「喂。」

　　韩秀英大步走近，踮起脚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你该不会忘了，你还要读我的小说吧？」

　　「啊？」

　　「你明明答应过的，你忘了？」

　　看着她彷彿要冒出火来的双眼，我这才想起我们之前的对话。

　　的确，在凯杰尼克斯群岛时韩秀英确实说过，等一切任务落幕，她想写篇小说，要我到时一定要看她所写的故事。

　　「你是认真的？」

　　「我有必要拿这种事骗你吗？」

　　我不由得苦笑起来。

　　「我很挑剔喔，你不会玻璃心吧？」

　　「你这家伙要是真有眼光，《灭活法》那种玩意还能读上十年？」

　　「说不定我会给你留一堆负评，指责你的剧情安排毫无道理，搞不好也会留言说我要弃坑6了。」

　　「试试看啊，谁怕谁。」

　　我静静地凝视着韩秀英的脸，她的眼神没有一丝退让，坚定地直视着我。没错，韩秀英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说不定我还会天天敲碗，照三餐催更7。」

6 　　网路用语，停止继续特定行为，通常指作者停止更新小说，或读者、观众放弃观看、游玩某部作品。

7 　　网路用语，敲碗，指如小孩般催促；催更，指网路上读者催促作者更新连载中的作品。

　　「那有什么问题，我之前还曾经一日十更咧。」

　　我就这样任她揪着衣领，一来一往地拌着嘴，现实感也被冲淡了不少。回想初次遇见韩秀英时，她还是先知者之王，我也万万没料到她将会成为我的同伴。

　　「我曾经认为，有些人我必须拯救，有些人任其丧命也无所谓。」

　　刘众赫的演讲声音陆续传来。

　　「有人必须牺牲，而有人会活下去，我一直以来都这么坚信。为了这个世界，我认为这是必要之恶，但现在……」

　　听着他的演说，我和韩秀英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聆听刘众赫连一次也不曾透露的话语，甚至连《灭活法》也未能如实描写的心声。

　　「现在，我也不确定。」

　　《灭活法》的主角娓娓道来。

　　他的身后，悠悠流过在这次回归与我们一同经历的故事。

　　世上唯一一名不会遗忘逝去世界的存在，亦是在悠久的过往饱受背叛而伤痕累累的主角。

　　「上一世我认定的罪孽深重的恶人，这次却帮助了我。」

　　我看见与阿斯莫德展开恶斗的刘众赫，看见在第二次回归经历激战之后步入死亡的刘众赫。

　　「而曾经背叛过我的人，这次却与我站在同一战线携手战斗。」

　　在紧要关头对我们伸出援手，并肩对抗启示录巨龙的安娜卡芙特。

　　刘众赫凝视着那些传说良久，继续说了下去。

　　「我并没有原谅他们。话虽如此，我也无意借由这一次人生向他们复仇。因为此生并不等同我的前世，就如同这个世界，不再是你们熟知的那个世界了。」

　　人们倾听着刘众赫的故事。

　　他们既不是回归者，也不是故事主角，尽管如此，他们还是露出逐渐理解的神色。

　　「活下来，不代表你们的一切都将获得认可，责任反而在你们自身，这是幸存者的原罪，是践踏他人的故事赖以生存的罪，是吞食他人的传说作为养分，以此成长茁壮的罪。既然活了下来，人人都必须肩负这些罪责。」

　　无论恍然大悟抑或一知半解，所有人都露出了被深深折服的神情。

　　这是身在任务的最前线，斩杀星座存活下来之人给出的警语。

　　这番话既不是友善的安慰，也不是温暖的鼓励，却真真切切地传递到每个人心中。

　　这个声音，比身为星座的我的真言更加真诚。

　　「我无法保证能拯救所有人，毕竟我只是设法在我的任务中存活下去，无法代替你们活出你们的剧情。因此，我能告诉各位的只有一句话。」

　　此刻那个舞台，无疑是属于刘众赫。

　　「直到所有人任务终结的那一天，我不会轻易丧命，也绝不会回归。」

　　2.

　　听见刘众赫震撼人心的宣言，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仍未被说服的几名联盟势力成员连连使着眼色，但狂热的群众已远远超出他们的控制。

　　「霸王……」

　　有人喃喃低语了一声，紧接着大批记者便开始肆意撰写头条报导。

　　—霸王刘众赫，强力宣告誓死抗战！

　　—金独子集团共同代表刘众赫：直到最后也不会放弃任务。

　　一听说他是回归者，在场化身顿时更加兴奋。

　　只听见某人登高一呼，众人的欢呼声旋即响彻整座工业区。

　　「霸王刘众赫！」

　　「刘众赫！刘众赫！」

　　所有人都连声呼喊着刘众赫的名字。

　　直到刚才还在针对金独子集团找碴的人们，不知何时也被现场的气氛冲昏了脑袋，仰望着刘众赫。

　　虽然这并不会让情况好转，至少也奠定了基础，在任务之后的世界，人们将能以刘众赫为中心紧密团结。

　　就算换成我作出一模一样的发言，恐怕也不会赢得同样的呼声吧。

　　韩秀英松开我的衣领，回头看着刘众赫叹道：「那家伙平常就不能这样讲话吗？」

　　我也有同感，不过他的个性就是这样嘛。

　　激昂的呐喊声一旦开始，就无法轻易停止。从刘众赫的名字开始，众人又一个接一个喊起郑熙媛、李贤诚，直至李智慧的名字，如雷贯耳。

　　除了救赎的魔王，每个人的姓名被高呼出来的同时，伙伴们都会带着一脸别扭的神色转向我。

　　我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们的确有资格接受人们的喝采。

　　不多时，欢呼声轮到韩秀英。

　　「黑焰魔皇韩秀英！」

　　观众席的群众鼓噪着寻找躲在后台的韩秀英，我对她说道：「该你了，上去吧。」

　　韩秀英摇了摇头。

　　「我最讨厌这种场面。」

　　「你不是最爱出风头吗？」

　　「身为作家的关注当然多多益善，但作为韩秀英的话，大可不必。」

　　韩秀英用后脚跟叩叩点着地面，她皱着眉头，始终没有抬起视线。

　　由于迟迟不见韩秀英现身，众人也自然而然地转成呼唤申流承的名字。

　　隔着布帘，只见伙伴们在会场中连连挥手，就像是光鲜亮丽的演员一般。

　　［朝鲜半岛的星座为星云〈金独子集团〉感到自豪。］

　　我望着受到热烈欢迎的同伴，漫不经心地张口。

　　「韩秀英。」

　　「干嘛？」

　　「如果这个世界是部小说，那现在的我们大概走到第几集了？」

　　韩秀英想了想，答道：「这个嘛，要看执笔的人是谁吧。」

　　的确，这么说也有道理。

　　倘若有人能将一天发生的故事写成一整部流水帐，肯定也有人会将百年间发生的故事一笔带过。

　　韩秀英接着说道：「如果由我来写，这个故事现在少说突破二十集。」

　　「……好长。」

　　「当然长，毕竟发生了很多事嘛。」

　　好漫长啊，我们确实历经了很长的时光。

　　但二十集的话，也算是长篇小说等级了吧。

　　暮色渐渐染红了会场上方的天空，不知为何，今天的太阳似乎特别早下山。

　　彷彿看透了我的思绪，韩秀英说道：「不过，也有人只要一天就能一口气看完二十集。」

　　我登时心中一凛。

　　我想开口问她，我翻阅每一篇故事的步调是否合宜？我是否能自信地宣称，自己正确地阅读了每一个珍贵之人的故事，并无错漏之处？

　　「金独子。」

　　「怎样。」

　　「你或许不是这世界的主角，也不是什么帅气的登场人物。」

　　「……」

　　「但我知道，你很用心地深刻阅读过。」

　　我一时语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曾仔细观看的人们此刻都在那里。」

　　韩秀英一一凝望着会场上的每一个人，我也随着她的视线，注视着大家。

　　我最珍惜的伙伴就在咫尺，他们在舞台布帘的另一头鲜明地活动着，只要拉开布幕便触手可及。

　　直视着群众的刘众赫、带着微笑的郑熙媛、蹦蹦跳跳的李智慧、不停朝我挥手的申流承……

　　某人写下了他们的故事，而我有幸成为那个故事的读者。

　　所有故事都由此发端。

　　我也朝申流承挥了挥手。

　　「明天早上，该启程前往最后的任务地区了。」

　　✦　✦　✦

　　发布会结束后，所有伙伴在会客室集合。

　　郑熙媛捶着肩膀，看着萤幕上重播的画面。

　　「唉，我真的很不上镜耶。」

　　不仅是朝鲜半岛，此时整个星星直播都因为金独子集团的记者招待会闹得沸沸扬扬。

　　「我不打算拯救所有人。」

　　看着画面里笑着抛出重磅宣言的金独子，郑熙媛不由得咋舌。

　　「这家伙老爱把自己搞得特别惹人厌。」

　　「不过稍微打理了一下，看起来还是满不错的。」负责金独子妆容的李雪花满意地喃喃自语。

　　李智慧也补了一句。

　　「这么说起来，最近独子大叔的长相是不是进化了啊？本来总觉得那张脸糊成一团，就像面疙瘩一样。」

　　「喔，我也有这种感觉。」

　　好几个人点了点头，表达认同。

　　确实，金独子和第一次见面时已经大不相同，且不仅仅只是容貌而已。

　　郑熙媛像在回想着往事，嘴里嘟哝道：「老实说，刚认识他那时候，我还以为他是个爱耍嘴皮子的吝啬鬼呢。」

　　第一个任务时期的金独子，和最后的任务的金独子，会有多么不同呢？

　　郑熙媛一边听着同伴的对话，一边凝视着画面中的金独子。

　　他说着预先准备好的台词，双眼如星辰般闪烁着光彩，咧嘴微笑时嘴角总是会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这一切，都切切实实地说明了他就在那里。

　　郑熙媛观察着金独子的表情，同时思索着关于他的一切。

　　或许他们一起创造的故事，也多多少少改变了那个人吧？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如同他让我们改头换面，我们的故事也影响了他。

　　「可是，独子先生人在哪里？」

　　「大概是在为最后的任务作准备吧。」

　　「大叔他该不会又一个人在搞什么鬼吧？」

　　听见李智慧这句话，所有人的脸上都蒙上一层阴影。

　　刘尚雅莞尔一笑，伸开双臂将两个小朋友搂进怀中，打散了阴郁的气氛。

　　「他已经答应我们不会再那么做了，这次就相信他吧。」

　　萤幕里的金独子不知说了些什么，一下子引爆了群众的怒火，郑熙媛盯着画面看了许久，随后轻轻伸手摸向萤幕，感受着面板微温的触感。

　　「……真的可以相信他吗？」

　　虽然声音很小，但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她的嘀咕。话虽如此，谁也没有向她投以异样的眼光。

　　申流承轻声感叹道：「叔叔的皮肤好好喔。」

　　本以为大家早已足够紧密，但金独子的面容看起来依然如此遥远。

　　✦　✦　✦

　　我彻夜未眠，整晚都在苦思和最后任务有关的线索。

　　我筛选出《灭活法》必要的部分精读了一遍，又用白日幽会将内容与韩秀英共享，以便让她发动预想剽窃，预测我们接下来的剧情发展。

　　不仅如此，我也透过刘众赫和隐密的谋略家交换了意见。

　　但对于故事的尾声，隐密的谋略家可说是惜字如金。

　　【你将踏上的道路，是从未有人走到最后的蹊径，参考其他世界线的情报，对你百害而无一利。】

　　我能理解这番忠告，因此并未再追问下去。

　　「安娜卡芙特呢？」

　　「昨天她和查拉图斯特拉的人一起撤离朝鲜半岛了。」

　　如果能得到未来视的帮助是再好不过，只可惜这次似乎错失了良机。

　　唰唰唰！

　　黑天魔刀划破虚空。

　　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刘众赫正挥汗苦练，尽管每回的姿势看起来都毫无区别，但从那小子挥剑的架式就能看出，每一个动作在他眼中都意义非凡。

　　我无法像刘众赫那样刻苦地锻炼，或许正因拥有超人的意志，他才能够反复经历那么多次人生。

　　「可恶，这种该死的发展……」

　　为了找出最后任务的方向，韩秀英也以她自己的方式在我身边苦思冥想，但纵使是她，似乎也没办法轻易找到答案。

　　就算拥有预想剽窃，她终归不是全知，毕竟预想剽窃真的强到那种地步，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韩秀英也不至于那么辛苦了。

　　我看了看韩秀英，随即打开手机。液晶萤幕很快就浮现出档案，从《灭活法》最初的版本，到最后收到的最终版本，一一罗列眼前。

　　—［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种方法（最终版）.txt］

　　我盯着最终版本的档案看了半晌，再次关掉手机。

　　我不愿推翻一直以来坚守的决心。

　　『金独子。』

　　抬起头，只听见第四面墙在呼唤我。

　　——什么事？

　　『你累了？』

　　没头没脑的问句让我噗嗤笑出声来。

　　我竟把这家伙忘了。在这世界，陪伴我最久的，或许正是这堵墙也说不定。

　　——不累，不是有你在吗？

　　多亏有第四面墙，我才能走到今天。

　　倘若不是它在第一个主线任务缓解了我精神上受到的冲击，倘若没有它在无数危机中替我减轻肉体遭受的痛处，或许我早就成了任务中的孤魂野鬼。

　　滋滋、滋滋滋。

　　空中溅起火花，宛若一个小孩蹦蹦跳跳的身影，剎那间，火星中似乎依稀可见那个孩子洋洋得意的表情。

　　『嘿嘿，想不想看特性视窗呀？』

　　这家伙是以为我恨不得三不五时就盯着特性视窗研究吗？

　　——没关系，现在还不用。

　　看了或许会有所帮助，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问题。

　　——不说这个，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什么？』

　　事实上，我早该把这件事问个清楚了。

　　只因我总是得不到像样的答案，才会自己在心里乱猜一通，一路拖到现在。

　　——最后一道墙的真相是什么？

　　第四面墙一时陷入沉默。我不禁暗忖，它大概又要转移话题，或者过滤掉重要资讯了。

　　不知道就这样安静了多久，第四面墙总算有了回应。

　　『它是记述了所有故事的墙。』

　　是因为最后的任务近在眼前的关系吗？尽管回答仍扑朔迷离，但第四面墙似乎不再刻意隐瞒情报了。

　　我再次问道。

　　——我换个问题好了，你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墙会有四散的碎片？

　　『守护珍贵的核心概念，就是墙的任务。』

　　我灵光一闪。

　　守护着张夏景的不可能的沟通之墙。

　　仔细一想，其实不只张夏景，《灭活法》的要角身上，几乎都拥有这样的「墙」。

　　释尊拥有定夺轮回之墙，阿加雷斯和梅塔特隆则有明辨善恶之墙。

　　『毕竟核心主轴不只一个，一则传说，就是无数叙事的集合。』

　　第四面墙是最后一道墙的碎片，既然是碎片，就意味着能够重新拼凑组合。

　　一瞬间，我感到脑中一片空白。

　　如果它的话属实……如果所谓的墙，是为了守护「传说」而存在……

　　滋滋滋滋。

　　第四面墙的景象隐隐浮现眼前，一座由无数书架构成的图书馆忽隐忽现。

　　我一伸出手，书中的文字就纷纷逸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古老而陈旧的墙面。那是「初始之墙」，令人不由得联想起史前时代的岩壁洞窟。

　　我朝那道墙伸出了手。

　　正是那道墙保护我不畏寒冷，免受痛楚，无惧创伤。

　　自古以来，所谓的墙都是为了守护某些事物而建造的。

　　『你必须着手准备最后的神话，金独子。』

　　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开始在墙面上书写、记述。

　　长此以往，那些纪录便成了传说。

　　『你，就是终焉。』

　　3.

　　「大家都准备好了吧？」

　　一如往常的早晨，空气清新舒畅，同伴们都精神抖擞，若不是所有人都穿着一身战斗装束，光看神情，说是要去郊游踏青都不奇怪。

　　『为此，金独子单纯地感到高兴。』

　　「大伙老早就到齐了，反倒是独子先生，你应该有话要跟大家说吧。」

　　等我回过神，郑熙媛已经将脸凑到了我面前。

　　我左思右想，思考着开怎么开口，这时李智慧忍不住插了嘴。

　　「我懒得听了，用膝盖想都知道，反正一定又是『这次很危险』、『不想去也可以』那一套。」

　　「就是说啊，到底有哪一次不危险啊？」

　　「这次是真的、真的非常危险！」李智慧像是在模仿我的口吻，刻意怪腔怪调说道。

　　不对，我哪会用那种语气说话啊？我蹙起眉头再次开口。

　　「话不是这么说，这次是千真万确……」

　　「看吧，我就知道他一定又会这样讲。熙媛姐，一百Coin拿来。」

　　郑熙媛一脸郁闷地掏出硬币。

　　看着这个场面，韩秀英连连摇着头说道：「你实在太菜了，还是多学点新招吧。」

　　「学什么？」

　　「你想用这种方式坚定大家的决心也不是一两次了，每回都用这种招数，你觉得大家会怎么想？啊，原来你根本没把我们的誓言当一回事啊，原来你只是把我们的决心当成随口说说的谎言啊！」

　　「我没有这样想。各位，如果害你们误会了，我真的非常抱歉……」

　　郑熙媛把一百Coin抛到李智慧手里，开口问道：「这次的作战计划是？我看你昨天好像和秀英商量了很久。」

　　「这次没什么特别的。」

　　此话一出，郑熙媛立刻充满疑心地再次将脸凑了过来。

　　「真的吗？」

　　「毕竟这次和之前不同，对于最后的任务我也毫无头绪。」

　　「不太对劲，你一定又在隐瞒什么吧？」

　　「没有啦。」

　　［登场人物『郑熙媛』已发动专用技能『测谎Lv.5』。］

　　［登场人物『郑熙媛』已判定您的发言为假。］

　　「哎呀，现在还学会跟我们撒谎了。」

　　……她又是什么时候学会测谎的？可恶。

　　我吞吞吐吐地接着说了下去。

　　「现在很难告诉大家详细的内容，如果我提前说出来，可能会导致后续发展受到影响。各位只要像平时一样行动就可以了，无论遭遇何种任务，都请作出自认最正确的选择。只要成功通关，我们全员都能幸存下去的。」

　　「你口中的『全员』，应该也包含独子先生自己吧？」

　　我认真地注视着刘尚雅，肯定地点了点头。

　　「没错。」

　　「等到任务结束，我们可以买一栋大房子，让大家住在一起吗？」

　　「可以。」

　　「我都还没毕业呢，大家都会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吧？」

　　「当然。」

　　「独子哥，那你能不能跟我去网咖——」

　　「好，我陪你去。」

　　［登场人物『郑熙媛』已发动专用技能『测谎Lv.5』。］

　　［登场人物『郑熙媛』已判定您的发言为真。］

　　直到这时，大伙的表情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我一一环顾每一位伙伴的脸庞，刘尚雅、郑熙媛、李贤诚、李智慧、李吉永、申流承、李雪花、孔弼斗、张夏景、韩秀英……

　　「聊完了就动身吧。」

　　以及，刘众赫。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着不一样的故事，有些故事至今我都还没看完。

　　「快出发吧，大叔，我们又还没进入任务，用不着这么悲壮吧。」

　　也是，最后的任务都还没开始呢。我缓缓深呼吸，抬起头来，只见一道传送门出现在上方的高空。

　　［通往第九十九个主线任务的传送门已启动。］

　　这是由鼻荆开启的传送通道。

　　「走吧。」

　　我们一脚踏入传送门，周围的景色顿时崩坏碎裂，旋即又重新组合成新的画面。

　　身后是星星直播瑰丽壮阔的奇观，前方则有几名鬼怪静候着我们。

　　「啊，我们以前来过这里。」

　　星流之门。

　　这是通往最终关卡的最后关口，也是所有鬼怪的总部——管理局的根据地。

　　［已确认星云〈金独子集团〉的入场资格。］

　　「这次是直达耶。」

　　没有太多复杂繁琐的程序，这回鬼怪很快就放我们通行。

　　［绝大多数星座都在观看你们进入最后的任务地区。］

　　［多数星云羡慕你们的成就。］

　　在宇宙的黑暗之中，可以感受到无数星座和星云正密切关注着我们。

　　［身处最后的任务地区的星座，为星云〈金独子集团〉的出现感到紧张。］

　　［您与您的星云已进入最终任务地区。］

　　再次睁开双眼，只见涌动的银河映入眼帘，数不尽的繁星反复流转，产生壮丽的极光。祂们全都是身在最后任务的星座，若非很久之前就抵达神话级的星宿，就是受到高阶存在庇护的那群人。

　　然而，那些星星并未靠近，只是在一座遥不可及的古老宫阙上空盘旋。

　　「那是……」

　　在众星旋舞的巨大殿宇后方，是一道茫茫无际的高墙。

　　「那就是最后一道墙吗？」

　　我极目凝望着那堵墙。

　　那傲慢冰冷的墙面无止境地向四面八方延伸，彷彿在宣告这里就是世界线的尽头。

　　『世上森罗万象，皆是为了被记载于其上。』

　　［『故事之王』注视着您。］

　　［『故事之王』正在召唤您。］

　　芒刺在背的感觉令我浑身寒毛直竖。我能感觉到，名为星星直播的浩瀚神话就位在那堵墙的中心。

　　伙伴们似乎也都感知到了这一点，露出紧张戒备的神色。

　　唯有刘众赫一个人始终维持着雷打不动的沉着。

　　「一个星座都没看见。」

　　就如刘众赫所说，尽管一抬眼就能望见繁星在宫殿上方流转，却没有一个星座亲自现身，就像一得知我们的到来，就立刻落荒而逃一般。

　　取而代之的是一众大鬼怪出面相迎。

　　［大鬼怪『虚体』在任务中现身。］

　　［大鬼怪『河泷』在任务中现身。］

　　［大鬼怪『河澜』在任务中现身。］

　　［大鬼怪『灯盏』在任务中现身。］

　　［大鬼怪『绿水』在任务中现身。］

　　拥有高阶位格的大鬼怪同时出现在眼前，我不禁备感压力。

　　［终于来了，金独子集团。］

　　说话的是先前为了挖角我们，不惜闯入神魔大战的大鬼怪虚体。

　　它用不满的眼神斜睨着我们，继续说道。

　　［你们已经获得参加最后任务的资格，没有其他试炼，各位直接登上方舟即可，其他细节往后再说。］

　　「方舟？」

　　我还没来得及说完问句，宫殿便传来粗重的轰鸣，随着古老宫阙缓缓开启，某个东西自它的地基缓缓浮现。

　　『庞大无伦的船只。』

　　在看到那艘船的瞬间，既视感涌上心头。

　　『正是在神魔大战中见过的那艘船。』

　　那是在神魔大战救了我们一命的船舰。

　　在启示录巨龙和不可名状之渺远的激战中，伊甸动用了方舟载运众人避难，那艘方舟的外观和眼前的船舰大同小异，若要说两者的区别，就是眼前的船只明显比当时的方舟更雄伟坚固。

　　船体同时散发着洁白和幽黑的光芒，恍若由破碎的墙之碎片雕刻而成。

　　大鬼怪虚体说道。

　　［原本这条世界线被选定为『最后的世界线』，但事情在中途出了差错，这次世界线的扭曲已严重恶化，无可挽回。这个世界线的结局无法开启最后一道墙，这也就意味着，你们无法写就令最古老的梦满意的史诗。］

　　「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你们将成为『种子』。］

　　种子……我在《灭活法》看过这个说法。

　　鬼怪用这个单字，统称所有唯一的神话候选团队。

　　空无的宇宙不断地迸射出剧烈的火花，如同一抹不祥之兆，暗示着被扭曲的世界线的下场。一些星辰被卷入轰鸣之中碎裂四散，化为流星坠落。

　　看着那些流星，大鬼怪继续说道。

　　［这可是你们的荣幸。故事之王亲自选定毁掉世界线的你们成为种子，你们将乘上方舟前往新的世界线，并在那里获得建构世界观的核心传说，一如从上个世界跨越而来的那些存在。］

　　我总算明白了它的言下之意，也就是说，这些家伙是在建议我们逃离此地。

　　「你们竟然打算就这样放弃这个世界，还要我们抛下这个世界拍拍屁股走人？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不必激动，对你们来说这也是个稳赚不赔的提议，你的目标，不就是『不牺牲任何一个人』的结局吗？］

　　我顿时哑口无言。

　　［总之，你成功了，救赎的魔王。你和你的伙伴，全都能离开这条世界线，幸存下去。］

　　远方的天空响起混杂着雷霆的爆炸声，那是管理局据守的概然性崩溃瓦解的声响。

　　听完它这番话，我忽然领悟了许多事。

　　为何周遭看不见半个星座，以及管理局为何能在世界创生之初就成为影响力如此庞大的强大集团……

　　「你们重复干这种事，已经多少回了？」

　　［这很重要吗？］

　　「没能乘上方舟的人都怎么样了？没有获选的存在又会有什么下场？」

　　［不用我赘述，你应该也心里有数。］

　　虚体抬起下巴示意着我们身后，李智慧提前召唤出来的龙龟就在那儿。在龙龟的甲板上，四个圆形的封印球正泛着光芒。

　　那是包括隐密的谋略家在内的四名异界神格。

　　我看着那些沉睡在封印球内的原作角色。

　　遭到任务流放的存在，除了死亡，或者堕为异界神格，再无其他结局。

　　［您收到了新的主线任务。］

　　＋

　　〈主线任务#99—脱逃〉

　　分类：主线

　　难易度：？？？

　　成功条件：请和星云的同伴一同搭乘方舟。

　　时间限制：2小时

　　奖励：各位将能乘坐方舟前往另一条世界线，在该处，各位的传说将拥有崭新的开始，各位累积的传说将记载于星星直播的最后一道墙之上，永远流传。

　　任务失败：您将留在灭亡的世界中与之共亡

　　＋

　　4.

　　确认了任务内容的伙伴们全都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独子先生，这是……」

　　这通关条件简直毫不费力，比我们至今经历的任何任务都轻松容易，只要按照大鬼怪的指示登上方舟，离开这条世界线就搞定了。

　　［还在犹豫什么？对你们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任务了。］

　　那些大鬼怪你一言我一语，在半空中说个没完。

　　［有很多星座都反对你们被选为种子，我们可是违逆那些星宿的意见，力排众议选择了你们。］

　　只见鼻荆紧咬着发青的嘴唇，垂头站在它们之间。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

　　故事之王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任务？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只要照着它们的话做，所有伙伴的生命都能获得保障。

　　『金独子集团的故事将与他们深恶痛绝的其他传说比肩，一同记载于最后一道墙之上。』

　　我回头一看，只见伙伴们也都注视着我。

　　「各位。」

　　尽管开了口，我却想不出接下来该说什么。

　　轻松简单的道路就在眼前，只要选择这个方法，或许根本用不上我的作战计划。

　　不会有任何一个伙伴赔上性命，不会有人沦为异界神格，我们只要乘着船跨越到另一条世界线，就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在全新的故事里继续活下去。

　　我们会带着我们的传说，成为新世界的主宰。

　　我们可以像奥林帕斯和阿斯嘉德的最高阶神祇那样，悠哉惬意地享受任务的乐趣，继续过活。

　　「独子先生。」

　　刘尚雅迎上我的目光。

　　『但是，在那里，我们能够心安理得地买下一座大房子吗？』

　　李智慧紧握着挂在双龙剑上的钥匙圈。

　　『我们能开怀地笑着，在李智慧的毕业典礼送上祝福吗？』

　　申流承和李吉永也紧抓着彼此的衣角。

　　『我能和吉永一起去网咖打游戏，和流承一起去汉江边大口吃披萨吗？』

　　最后，刘众赫也看向了我。

　　『我们真的能像抹去墙上的涂鸦一样，假装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切全都毫无意义吗？』

　　灭亡已成定局，任谁也无法挽回。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静候您的选择。］

　　如同死去的阿加雷斯与梅塔特隆，再也不会回来。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关注您的选择。］

　　［星座『隐密的谋略家』关注您的选择。］

　　启示录巨龙的复甦无法当作子虚乌有，一如刘众赫过去的回归无法改写。

　　『这整个世界，早已成为了我们的一部分。』

　　韩秀英开口催促道：「金独子，你还迟疑什么？你早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李贤诚不知何时也已走到我身边，将手放在我的肩上。

　　「我的想法和独子先生一样。」

　　我们积累的每则传说都在述说着我们的故事，述说着那些将被流传下去的一切。

　　地球上的人们、母亲和游荡者，曾经一起讲述过我们的故事，这一刻却不在此处的每一个人……

　　［星云〈金独子集团〉的所有传说都在注视着您。］

　　［『第四面墙』强烈震动！］

　　还记得隐密的谋略家曾这么说过。

　　【下次碰面，希望你已成为那面『墙』真正的主人。】

　　张夏景身上拥有不可能的沟通之墙，刘尚雅从释尊那边继承了定夺轮回之墙，阿加雷斯和梅塔特隆则拥有明辨善恶之墙。

　　而所有的墙，都拥有记录在那面墙上的传说。

　　『若是如此，记载在第四面墙之上的，又会是怎样的故事？』

　　第四面墙说过，我就是最后一道墙的终结。

　　『这所有传说的宏大尾声。』

　　在我张口之前，最后一次将目光投向我的伙伴，试图确认这会不会是个错误的选择。

　　我也说不清。

　　没有任何方法能告诉我答案，但是……

　　『就按照独子先生的想法去做吧。』

　　『大叔，要死也要死在一起，听懂没？』

　　『比起无耻地苟延残喘，坚守正义的结局不是更好吗？』

　　伙伴们的声音给了我勇气，体内深处翻涌奔腾的传说，驱使我发出真言。

　　『我们不搭方舟。』

　　我能感觉到，长久以来我苦苦思索的故事结尾已依稀可见。

　　大鬼怪们的眼神沉了下来，全都紧盯着我。

　　世上所有星座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一人身上，我逐一感受着每一道视线，一种渺远的解脱感油然而生。

　　『在那一瞬间，金独子倏然领悟什么才是《灭活法》未曾写下的故事。』

　　我熟读了《灭活法》的每一话，将每一则故事都牢记在心。

　　但即便是我，也有尚未阅读的唯一一个篇章——

　　后记。

　　从第零次回归直至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

　　我曾读过的所有传说融汇于一处，在天上流转的无数星流寓言正逐渐凝聚到这条世界线。

　　我感到远方的星座蠢蠢欲动，有某种东西正在朝我们逼近。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一群大鬼怪纷纷质问，祂们有的一脸早知如此的神色，也有的一脸惊惶失措。

　　事实上，无论祂们作何反应都无关紧要，毕竟这一切对祂们而言只是「故事」，万事万物都是星星直播的意志。

　　［星星直播提供您最后一则浩瀚神话之名选项。］

　　［您可以选择其中一则『结』之篇章。］

　　＋

　　1.灭亡世界线的漂泊者

1. 绝望星光的统治者

　　……

　　＋

　　我们创造的最后一则浩瀚神话的名称一一浮现。

　　我看着眼前所有结之篇章的既定选项，全都是恢弘浩大的命名，无一例外。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名字能够完整囊括他们的故事。』

　　［星座『救赎的魔王』回拒了星星直播提供的所有选项。］

　　『我不会接受你们提出的神话名称。』

　　滋滋滋滋滋！

　　『我拒绝完成你们口中的结之篇章。』

　　我从腰间缓缓抽出不会折断的信念。

　　或许在我初次握住这柄剑的瞬间，就已经注定了这一刻的到来。

　　刘众赫拔出黑天魔刀，韩秀英解开了左手的绷带。

　　郑熙媛举起审判者之刃，李智慧握紧手里的双龙剑。

　　刘尚雅展开莲花宝座，申流承的奇美拉异龙仰天长啸。

　　孔弼斗比谁都更快部属好武装要塞，浑身散发着超凡座位格的张夏景傲立于要塞的顶端。

　　李贤诚挺身走到最前方，决心保护所有人。

　　伙伴们用行动表达了他们的意志，正因如此，我才能坚定地朗声宣示。

　　『我绝不允许你们任何人放弃这条世界线一走了之，我会让你们亲眼见证你们编造的故事迈向灭亡。好好看清楚吧……你们制造出来的世界，将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我的传说位格全面爆发，不会折断的信念随之暴涨延伸。

　　〔快住手！〕

　　大吃一惊的大鬼怪手忙脚乱地抵挡我的位格。

　　我接连催动传说，发出巨大的冲击波。

　　［星星直播对各位的行动有所反应。］

　　［管理局已调动概然性。］

　　尽管剧烈的火花缠绕了全身，我也没有停止。

　　在化身体几近撕裂的痛苦之中，我们创造的所有传说齐声嘶吼。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开始讲述故事。］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开始讲述故事。］

　　［浩瀚神话『光与暗的季节』开始讲述故事。］

　　［浩瀚神话『被遗忘之物的解放者』开始讲述故事。］

　　［您尚且无名的浩瀚神话开始讲述故事。］

　　故事的结局，是取决于这一路累积的起、承和转折，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物能任意改变终章的走向。

　　我一次又一次朝着眼前的火花挥出重拳，竭力将不会折断的信念扔向耀眼夺目的反噬风暴。

　　［星星直播因您的行动……］

　　［『结』之篇章既定的可能性……］

　　［■？■■……■？■■？］

　　固有的文字在我眼前逐渐破碎，原本能够阅读的章句像是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尘土，变得难以辨识。

　　直到漫天沙尘缓缓散去，我才看清方舟的船头已经四分五裂。

　　轰嗡嗡嗡嗡嗡！

　　这种鲁莽之举会引发什么下场，我心中早有预期。

　　［『故事之王』注视着您。］

　　［『瘤老头之王』因您的举动乐不可支。］

　　尽管如此，这仍是我能作出的最佳回答。

　　『为了寻找原作不曾出现的结局……为了找出既能解决扭曲的概然性，又能拯救所有人的方法。』

　　依循故事既有的起承转合，因袭旧有的结构，绝对无法抵达这世界的结局。

　　所谓的起承转合，不过是「结局」墨守成规的样板，并不足以构成跨越最后一道墙的故事。

　　『因此，金独子拒绝了既定的结之篇章。』

　　整个世界因而分崩离析。

　　［由于您的行动，任务的规范已崩溃。］

　　［星星直播部分梗概已崩溃。］

　　［星星直播启动紧急程序。］

　　周围的景色不断变换，我能感觉到星星直播正在调动所有力量，试图将我塞回它的脉络之中。

　　『最终，一切都会再次成为任务。』

　　或许那些大鬼怪并未察觉，又或者尽管它们心知肚明，也只能接受现实——接受在浩如烟海的剧本之中，即便是讲述故事的频道主，也仅仅只是任务的一部分而已。

　　［星星直播欣然接受您的举动。］

　　［星星直播最后的神话已苏醒。］

　　一如摆脱了任务，其实仍身在任务的剧本之中。

　　但是，就算这一切终将只是既定的剧情，要以怎样的路线活下去，也将由我自己作出选择。

　　所以……给我看好了。

　　［已更新主线任务。］

　　「独子先生？」

　　围绕在我身边的同伴全都愣愣地注视着我。

　　我的化身体在剧痛中逐渐变形，一股不祥的排斥感蔓延全身。

　　我非常清楚这是什么样的剧情发展。

　　—小老弟。

　　战场的景象倏然在眼前展开，众多星座纷纷被召唤到我们对面，有我们往日的敌人，也有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

　　安娜卡芙特、中国的飞虎、印度的兰比尔·汗、日本联盟的飞鸟莲和道尾胜司，还有隶属奥林帕斯、阿斯嘉德，及黄帝等等巨型星云的一干星座，都在星星直播的概然性之下一一现身。

　　『这一刻，星星直播的所有星座齐聚一堂。』

　　不断涌现的繁星热烈燃烧，彷彿要点亮整个宇宙。

　　祂们照耀着我，只因这浩瀚宇宙容不得一丁点黑暗。

　　『这就是星星直播最终的战场。』

　　这正是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刘众赫曾浴血奋战的舞台，在这里，他力抗成千上万的异界神格和外神之王。

　　只是，若要说起这座战场与当时有何不同——

　　这一次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不是外神之王。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

　　［星座『高丽第一剑』……］

　　熠熠发光的繁星之间传来了零星的间接讯息，有乌烈尔、黑焰龙和拓俊京的真言，还有伙伴们拼命呼唤我的声音。

　　在体内鼓胀激荡的混沌令人头晕目眩，我不得不摀住嗡嗡作响的双耳，紧紧闭上双眼，再缓缓睁开。

　　［已更新主线任务。］

　　＋

　　〈主线任务#99—故事之敌〉

　　分类：主线

　　难易度：无法估算？■

　　■？■？■？！■？■？■■■■■……

　　＋

　　任务讯息正在同步重新建构。

　　尽管内容破碎难辨，在场所有人都本能地意识到，一旦这个任务失败，星星直播将彻底灭亡，万劫不复。

　　不久后，众人苦苦等候的通关条件终于浮现。

　　我读着眼前慢慢显示出来的任务内容，不知为何蓦然想起《灭活法》的字句。

　　要在毁灭的世界中存活下来，有三种方法。

　　伙伴们全看着我，嘴里不知在喊着什么。

　　《灭活法》的作者说了，有三个方法能在这残忍可怕的世界幸存下来。

　　三种方法……

　　我想着。

　　三种方法，并不代表只有三个人能生存下去。

　　我转向伙伴，朝他们咧嘴一笑。

　　＋

　　成功条件：请击杀「故事的宿敌」，外神之王金独子。

　　＋

　　这个世界的尾声，正式上演。

　　Episode 93. 全知作者视角

　　1.

　　「我是一名作家。」

　　刚开始执笔写作没多久，韩秀英便经常这样向他人介绍自己，在受到朋友死缠烂打拜托而勉强出席的相亲8场合也不例外。

　　「啊，原来您是位作家啊！」

　　应该早就听介绍人说过了吧，大惊小怪。

　　男子的眼球迅速转了一圈，笑着问道：「您是借由新春文艺9之类的奖项踏入文坛的吗？」

8 　　韩国的适婚男女透过多人联谊、一对一相亲等方式寻找对象的情况非常普遍，许多人也会透过亲友牵线来认识异性，若互有好感能迅速进展至交往关系。

9 　　由韩国各家报社为发掘优秀新人作家而举办的赛事，渊源悠久，在韩国传统文学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是极具指标性的奖项，发掘了众多文坛新星。但由于报业须顾及大众性、普及性，作品的评选标准易遭到限缩，加之网路时代兴起，报业没落，时至今日，该奖项的重要性已大幅降低。

　　「不是。」

　　「喔？那是……」

　　「我写网路小说。」

　　「网路小说？」

　　对话总是从这里开始出现问题。

　　她清楚看见男人的眼珠扫过她的旧帽Ｔ。

　　「啊哈，就是……是那个吗？网路轻小说？夹杂很多表情符号那种？」

　　韩秀英稍稍思索片刻，答道：「对对，就是那种。」

　　「最近这种新奇古怪的职业真不少，Youtuber、网路作家之类的……」

　　男人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美式咖啡猛灌了一口，手腕戴的手表看起来是价值不菲的名牌。

　　这种状况真是似曾相识啊。

　　「最近大家都比较喜欢轻轻松松地赚钱，对吧？」

　　「如果能躺着赚，谁想要拼命工作啊？」

　　「我个人年收入大概一亿10左右，但真的很不容易，所以我看到那种人就忍不住想叹气，只想从别人身上捞钱……」

10　　约台币两百五十万元。（人民币五十二万元）

　　见他滔滔不绝的模样，似乎早就把相亲这回事忘得一干二净。男人忿忿不平的目光转向摆在桌上的车钥匙，考虑到他的年龄，这算是相当高级的进口车车款了。

　　韩秀英把男人的话当作耳边风，自顾自地打开手机。手机里躺着满满一排新留言的通知。

　　—作者大大太会拖戏了吧？

　　—嗯……从下一话开始会加快节奏吧？不然我就弃坑了。

　　「那些人小时候不好好念书，不过是运气好，抓到了机会……」

　　听到这里，她蓦然理解人们爱看网路小说的理由，也懂了朋友为何介绍这个蠢货给自己。说什么「等见到人就知道了」，姐妹淘心里打的算盘实在再清楚不过。

　　换作平时，她肯定会不胜其烦地直接无视这家伙。

　　「所以……你有在听吗？」

　　「啊，有，你刚刚说你年薪是？」

　　男人的眼神立刻焕发出光彩，他挺起肩膀，彷彿早就猜到这个话题会被再次提起。

　　「扣税后，年薪一亿。」

　　「啊，我也差不多。」

　　「啊？」

　　男子噗嗤笑出声来。

　　「你当作家，年收入有一亿？」

　　韩秀英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那是最近刚推出的新款保时捷，正好比男人的车款贵了三倍，只是她嫌麻烦，平时不怎么开出门。

　　钥匙在空中摇晃，男人的神情也大为动摇，只能勉强撑起一个尴尬的笑容。

　　「哈哈，可是……作家的收入不规律，应该不太有年薪的概念吧？毕竟收入会浮动嘛。」

　　男人结结巴巴地吐出一堆毫无重点的废话，正好可以让她拿来当作下一话短暂出现的反派角色的台词。

　　那么，主角只要这样回话就行了。

　　「我又没说是年薪。」

　　「咦？啊，你说的是你截至目前为止赚到的总金额？」

　　「我是说，只算到这个月中的话，收入是一亿，然后这个月还剩下两周……」

　　男子这才恍然大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那朋友这下算是如愿以偿了吧。倘若写成小说，这段情节肯定叫人大呼过瘾，但实际执行起来心情其实不怎么舒坦。

　　眼前的男人手忙脚乱地给某人发简讯，八成是忙着和居中牵线的友人打探虚实吧。

　　「那个，请问您创作的作品是？」

　　不是很想说耶……韩秀英正这么想着，手机又再次跳出一则通知。

　　—作者大大，您好，我是一位很喜欢阅读网路小说的读者，在因缘际会下碰巧拜读了作者大大的作品……

　　不知来由的长篇讯息。韩秀英在无意间点开了通知，字里行间的语气郑重而保守，甚至让人感觉有点傻。

　　—作者您笔下的故事，和我非常热爱的一部作品《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种方法》实在太相像了。

　　这小子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韩秀英和金独子的第一次接触。』

　　金独子。

　　『看着眼前的光景，韩秀英不由得咀嚼着那时的记忆。』

　　由于她在制造阿凡达时遗落了部分记忆，导致她无法明确地忆起当时的情况，可以确定的是，当时自己确实读过《灭活法》这部小说。

　　不为别的，就是因为网名叫作「金独子」的那个家伙。

　　—作者大大！今天的故事也很精彩。

　　像韩秀英这种老练的作家，只要随意翻阅几话，就能判断一篇文章有没有爆红的潜力。而在她看来，《灭活法》这部作品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无药可救。

　　—这个开头真的很有意思。

　　从开篇第一句就无聊到爆。

　　—作者大大，刘众赫真的能记得那么多细节吗？那么在第七十二次回归……

　　解释性对话多到离谱。

　　—啊，好可惜！下次回归刘众赫应该会振作起来吧？今天这话也超好看。

　　主人翁就是个长得帅又没个性的龙傲天角色，而且……

　　—作者大大！第两千话恭喜！既然都写到这了，就再连载个一千话吧……

　　篇幅未免也太长了。

　　——说这玩意好看？那家伙脑子坏了吧？

　　她看得太过烦躁，还特别跑到那小子写的留言下方按倒赞。

　　与其说是沉迷于小说，韩秀英更像是被金独子的留言蛊惑。

　　—下一话，智慧终于要觉醒了吗？

　　—作者大大！我在第七页发现了错别字！依照我个人浅见这个字应该是……啊，我查了一下，是我记错了。很抱歉，我今天也上了一课！

　　—请您狠狠打醒刘众赫吧，拜托了……

　　长达数千话的小说，竟然篇篇都有他的留言，无一遗漏，每一则留言都包含了他对作者创造的世界的理解和喜爱。

　　『韩秀英非常羡慕。』

　　她认为这种不入流的小说根本不可能有这么死忠的读者，这肯定是作者自导自演，申请分身帐号，自己撰写文章，回覆留言，甚至发布推荐文。

　　—你应该知道这里禁止推荐自己的作品？

　　『就如同刘众赫对金独子而言是假想的人物，金独子之于韩秀英亦然。』

　　她曾深信那样的读者根本不存在，但活在虚假创作中的人物，此刻就在韩秀英眼前。

　　「独子先生——」

　　叽——

　　伴随着尖锐耳鸣，四面八方响起了爆炸的巨响。

　　在狂风骤雨的战场中心，韩秀英看着金独子撕碎了繁星的汹涌力量。

　　化身尖声惨呼，群星厉声咆哮，鬼怪在空中哈哈大笑。

　　【■■■■■■■■■■■■■■■■■■■■！】

　　金独子放声高呼，但韩秀英早已分不清那究竟是呻吟、宣告，抑或呐喊。转化为外神的金独子，他的声音早已被任务排除在外，无论他说什么，那些内容都不再重要。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唯有大批外神追随着他。在不计其数的世界线遭到抛弃的故事残渣不断聚集在金独子身边，神话级星座在最后任务的上空严阵以待，防范金独子挥军进犯。

　　『这只是开始。』

　　那是奥林帕斯之王，暨十二主神的统治者——闪电神座，宙斯。

　　［世界线的『最后的任务』已开始。］

　　［位于最后的任务地区的所有存在都将获得参与任务的权限。］

　　［请击杀『故事的宿敌』金独子。］

　　看见任务讯息接连浮现，宙斯开口下令。

　　『解决他。』

　　随着天崩地裂的巨响，宙斯的攻势迎面袭来，随着砰一声，血渍溅上韩秀英的脸颊。那些无名之辈喷出漫天黑血，一一暴毙。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

　　在神话级星座齐心协力催动的位格之下，那些骇人的异界神格堪比水球纷纷炸裂，惨遭无情屠戮的异界神格，张口呕出被抛弃的神话。

　　雷电的光辉夺人心魄，金独子在那一片焦土当中抵抗着宙斯的雷击。

　　为什么，为什么金独子会作出那样的选择？

　　『拔下他的翅膀！封锁他的行动！』

　　伴随星座的咆哮，群星浩浩荡荡挥军袭来，在「铲除金独子」这万众一心的信念之下，那些突破地狱般的任务好不容易来到这里的星座和化身团结一致，一拥而上。

　　在千钧一发之际，已然与金独子化为一体的齐天大圣救了他一命。

　　［星座『最古老的解放者』释放自身位格。］

　　滚滚奔雷漫天流窜，齐天大圣的天雷宛如飞梭般势不可挡地划破天际，逼退宙斯的闪电。星座的气势顿时受挫，到处都响起互相鼓舞的叫嚷。

　　『是齐天大圣！』

　　『不能退却！只要干掉那家伙，任务就结束了！』

　　『这是这世界线的最后一个任务了！』

　　祂们终于有了一丝希望，能从这一切当中获得解放。

　　放眼看去，其中也不乏曾经打过照面的星座和化身。

　　『用不着有罪恶感！那都是他咎由自取！』

　　奥林帕斯、吠陀、纸莎草、救世之树、十二支、黄帝……对面全是颇负盛名的星云，以及隶属那些星云的星座及化身。

　　不消说，没有人不晓得金独子这个名字。

　　『所有人都为了诛杀金独子高举利刃。』

　　白色大衣在破损的黑色外套下依稀可见，金独子扮演着一点也不适合他的角色。

　　他浑身千疮百孔，背上展开残破不堪的黑色羽翼，头上顶着魔王的犄角。

　　他率领着大批外神冲锋陷阵。

　　韩秀英顿感视野一片模糊，金独子的身影渐渐被抹去。

　　头足动物特有的奇异眼神、潮湿黏腻的表皮，像是揉合了世上所有诡谲生命体特征的巨大外神之王，取代了金独子的所在之处。

　　故事的宿敌。

　　身为作家的韩秀英本能地明白，如果这个世界是部小说，此刻的金独子无疑就是最后的终极魔王，唯有「金独子」死亡，这个故事才能划下句点。

　　「韩秀英！」

　　某人一把拉住了她，奔腾的闪电随即千钧一发地窜过她鼻尖。

　　「退开！快呀！」

　　是刘尚雅。在这混乱不堪的修罗场中，只有刘尚雅仍保持着冷静的头脑。

　　她怎么办得到？

　　「大家都振作一点！不然独子先生他——」

　　金独子显然难逃一死。

　　「独子先生不是答应过我们了？大家都忘了吗？」

　　金独子就是个大骗子。

　　「独子先生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永远相信他人的善意，这就是刘尚雅，正因如此，面对这急转直下的情况，她依旧毫不动摇。

　　然而，尽管刘尚雅大声疾呼，一行人仍一脸怅然若失。一对对失焦的双眼，都沉浸在各自的心绪之中。

　　折磨着他们的是同一个问题。

　　——金独子为什么又作出那样的选择？

　　明明约定好了，他信誓旦旦地答应不会再以这种方式自我牺牲。

　　——到底为什么？

　　「故事还没结束呢。」

　　刘尚雅错了。结局的走向已然底定，金独子既成「故事之敌」，唯有献上金独子的死亡，这个该死的任务才会落幕。

　　撰写这所有悲剧的作者，已拍板定夺。

　　作者？

　　【■■■■■■■■■■！】

　　金独子凄厉的惨呼震耳欲聋，那声音化作某一天的记忆，钻入她的脑海。

　　「韩秀英，你是作家对吧？」

　　韩秀英的脑子飞速运转。

　　「干嘛，又想找我碴？」

　　「我有件事想问你。」

　　「怎样。」

　　「在亲手写下的作品里，作者真的是全知全能的吗？」

　　「又没头没脑地问什么怪问题？」

　　「不是，我就只是好奇。你在写作时真的能操纵一切吗？控制这个人物应该这样，那个人物应该那样……」

　　「那当然是……」

　　韩秀英自信满满地宣布。

　　「控制不了。」

　　「为什么？你不是作者？」

　　「你真以为作者是神啊？」

　　「故事里的一切全是由作者创造的，不是吗？事件也好，人物也罢……」

　　韩秀英低声抱怨了一句某人什么都不懂。

　　「从登场人物被创作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会随心所欲地行动，作者不过是提供舞台罢了。面对事件如何反应、会做些什么，都是登场人物自己的选择。」

　　「你说的不是比喻，而是实际的状况？」

　　「没错。」

　　「那你写东西不就是躺着赚。」

　　「找死啊？」

　　金独子的腹部遭受一记重击，吃痛地弯下了腰。

　　当时的金独子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真有趣，如果连作家也不是故事中的神……那么所谓的故事剧情，到底是谁说了算？」

　　一阵鸡皮疙瘩由下而上窜起。

　　在她眼前的金独子，说不定就是这个问题的解答。

　　是金独子想出来，在这僵化呆板的任务世界中，改变结局的唯一方法。

　　［所有大鬼怪因概然性大肆泛滥倍感惊慌。］

　　［星星直播关注着动荡不安的概然性偏移的方向。］

　　任务并非完美无缺。

　　［『最后的任务』发生剧变。］

　　编写故事的明明是作家，但演绎出那则故事的却是登场人物。

　　至于定夺他们命运的人……

　　［朝鲜半岛的星座为星座『救赎的魔王』加油打气。］

　　［星云〈伊甸〉的星座为星座『救赎的魔王』加油打气。］

　　［星云〈冥界〉的星座支持星座『救赎的魔王』。］

　　［不知名行星的星座为星座『救赎的魔王』加油打气。］

　　［无数星座已赞助Coin。］

　　［绝大多数星座都关注着星座『救赎的魔王』的最后一战。］

　　正是注视着这则故事的所有观众。

　　［多数星座不乐见星座『救赎的魔王』迈向死亡。］

　　祂们是唯一能够扭转剧情走向的存在。

　　金独子不是为了慷慨赴义才决意成为故事之敌，也不是为了背叛同伴才选择引颈就戮。

　　『《灭活法》是属于刘众赫的故事，那么眼下这个世界，又是属于谁的故事？』

　　眼见概然性剧烈扰动，韩秀英苦涩地低语道：「是啊，没有任何读者会希望主角白白送死吧。」

　　在这个世界，金独子和金独子集团的影响力已经无远弗届，乃至金独子自身化作最终任务的讨伐对象，就是最好的佐证。

　　无论星座喜爱与否，祂们都看过了金独子的传说，或感同身受，或心生妒忌；不论金独子是否愿意，此时此刻，世间所有星星都在凝视着他的故事。

　　也许金独子早就心知肚明，说不定，他从很久很久以前便构思着今日。

　　『这就是成为「登场人物」的金独子最后的豪赌。』

　　她隐隐感觉到金独子的视线，似乎正从远处注视着她。

　　那目光彷彿在诉说：如果是你一定能理解这一切，我们一定能从这里开始，展开那未知的崭新故事。

　　『正是为了不再牺牲，才会选择舍命相搏。』

　　这恐怕是不可能的任务，恐怕是永远无法抵达的结局，然而，这也是金独子找出的「不牺牲任何人的方法」。

　　因此接下来该怎么做，韩秀英再无疑义。

　　——单凭那小子一个人办不到的。

　　韩秀英扭头望向身后。她必须告诉其他伙伴，此时的金独子究竟想要他们做些什么，但独自察觉了答案而大感振奋的韩秀英忽略了一件事。

　　［传说『预想剽窃』预测着登场人物的心理。］

　　那便是，并非身在此地的所有人都是作家，其他人不能如她那般客观沉着地看待眼前的事态。

　　韩秀英还来不及开口，一行人之中已有某人飞身而出。

　　手中的锋刃蕴藏着猛烈的敌意。

　　一望见那刀尖所指之处，韩秀英冷不防打了个寒颤。

　　「快住手！等一下！那家伙是——」

　　韩秀英知道那是谁的剑。

　　『这一刻，对金独子埋怨最深的那个人。』

　　一直守护着金独子的最强之剑。

　　为了终结这个任务，那柄剑森然离鞘。

　　2.

　　［您的■■为■■。］

　　头一次听见这条讯息时，郑熙媛心中颇不是滋味，也不由得想起金独子说过的那句话——

　　每一个存在都拥有各不相同的结局。

　　既然如此，她以为自己也会得到类似的字词。

　　可是……■■？

　　郑熙媛熟知远比自己更适合那个词汇的人物。

　　那个人，她总在与对方最近的地方，与其并肩作战。

　　那个人让她毫不犹豫地决心成为对方的利剑。

　　那个人无比珍惜自己的同伴，也总是头一个自我牺牲。

　　『也因此更令人埋怨。』

　　郑熙媛冲破无名之辈的狂潮，脚下疾奔。

　　身边炸开的毒液溅到了她的小腿，肌肉登时发黑肿胀，她匆匆从怀里掏出李雪花调制的金创药随手一抹，再次发足奔跑。她击退两侧包抄的夹击，甩开碍事的星座，踏过团团护卫着金独子的无名之辈，高高跃起。

　　远远地，她瞥见了——那个过去曾是「金独子」的生物。

　　【■■■■■■！】

　　亦是如今化为故事之敌的存在。

　　「熙媛小姐！」

　　勉强追上前的李贤诚一把抓住郑熙媛的肩膀。

　　「先等一等——」

　　李贤诚的话才说到一半，一条讯息蓦地响起。

　　［最后的任务开启全域转播。］

　　星星直播的所有频道一个接一个开启了直播。

　　滋滋、滋滋滋！

　　任务讯息起伏晃动，震荡不安。

　　［各位请勿惊慌，专心应付任务吧。这个任务就是最终任务了，只要解决外神之王，各位就能结束这一趟漫长的旅程。］

　　［这个故事将记载在最后一道墙之上，繁星的旅途将成为伟大的史诗，流传千古。］

　　大鬼怪们贪婪地大肆鼓吹，祂们野心勃勃，渴望在最后一道墙留下自己引领的传说。

　　［浩瀚神话『老迈拂晓的曙光』希冀着最后的故事。］

　　［浩瀚神话『阿斯嘉德的主人』希冀着最后的故事。］

　　那些浩瀚神话也动荡不安，为了成为留到最后的唯一神话，它们倾力鞭策着所有星座和化身。

　　［星座『划定海疆之戟』掏出兵刃！］

　　［星座『阿拜多斯之主』在任务中降临！］

　　［星座『尼罗河的怪鸟』厉声尖啸！］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盲从于神话的鼓动。

　　尽管众神之王宙斯下达了攻击命令，以戴欧尼修斯为首的几名奥林帕斯星座仍旧犹豫不决，许多化身也拿不定主意。

　　「我们真的非杀了那个人不可？」来自日本的化身飞鸟莲迟疑地问着。

　　「我见过的金独子并不是坏人。」

　　在和平之地，这群人曾挺身对抗其他选择成为灾祸的日本人，并受到了金独子一行人的帮助。

　　「我欠金多子先生的人情都还没还呢。」

　　拥有「斩蛇者」作为背后星的道尾胜司也在其中。一度身为「正义的胆小鬼」的他，而今已成为统御日本各路妖鬼的首领。

　　「大姐，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除此之外，隶属黄帝和奥林帕斯的几名化身也同声附和。

　　［大多数星座都赞同化身的意见。］

　　［星星直播的概然性出现动摇。］

　　察觉了概然性异乎寻常的反应，大鬼怪再次出声干预。

　　［各位别忘了，那小子可是任务之敌。］

　　［也许大家有所不知，但打从一开始，金独子执行任务，就是为了毁掉这条世界线。］

　　或许是由于状况非比平常，平素盛气凌人的大鬼怪居然以相当恭谨的语气进行播报。

　　广阔的天空上投映出传说的影像。

　　接下来，就轮到那些鬼怪的拿手好戏上场了。

　　［他背叛了这条世界线，和异界神格进行了交易。］

　　画面中的金独子正在和隐密的谋略家商谈交易，因为影像没有声音，金独子的表情更显阴沉狡诈。

　　不仅如此，祂们更将金独子迄今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公诸天下。

　　在地铁里，不打算救人，放生所有蚱蜢的事。

　　在金湖站，他们本能拯救更多人，却袖手旁观的事。

　　祂们搜集着一个人最低劣的一面，试图创造出一个不同面向的、全新的「金独子」。

　　［万一让他如愿以偿，这个世界只会走向毁灭。］

　　紧接着，影像切换到改编西游记任务的画面。

　　浩瀚神话，被遗忘之物的解放者。

　　播出的场面是被异界神格包围的金独子，解放了被任务桎梏的无名之辈。或许是由于鬼怪的恶意剪辑，画面里的金独子看起来不带任何悲悯，倒像是意图解放恶魔摧毁世界的异端教主。

　　［他借由某种方式窥见了未来的资讯，并以此谋求自身利益。］

　　手握智慧型手机的金独子正在向伙伴下达某种指令。

　　［他会成为救赎的魔王、光与暗的守望者，也都是计划中的事。］

　　那群频道主齐心协力地要让金独子跌下神坛，从故事的「主人翁」，沦落至一介反派，并将他的传说抹黑为粗鄙龌龊的情节。

　　［星星直播的概然性出现扰动。］

　　大鬼怪的所作所为明显违背了频道主的本分，尽管如此，祂们也丝毫不为所动，因为即使是频道主，同样也有自身渴望的■■。

　　［而现在，他已如愿成为异界神格的至尊君王，企图摧毁这个世界。］

　　星星直播的舆论急转直下，剧变陡生。

　　飞鸟莲和道尾胜司脸色惨白。

　　安娜卡芙特的脸上看不出神情，漠然走过他们身边，口中喃喃低语。

　　「已经太迟了。」

　　查拉图斯特拉的成员群起发难，举棋不定的星座也加入了战局。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名之辈发出痛苦悲鸣，和领头的星座爆发冲突。

　　『与金独子有关的所有存在，都将利刃指向彼此。』

　　身在战场的郑熙媛也注视着金独子的战斗。

　　纵使她不出手，也有数不清的异界神格为守卫金独子群起奋战。那些巨大的头足类怪物，身为外神，祂们有着婴孩的身躯，头顶着一朵朵巨大的花。就算郑熙媛借助乌列尔的力量全力抗敌，面对这些存在，胜负仍在未定之天。

　　身在祂们之间，金独子确实就宛如这条世界线空前的浩劫。

　　『郑熙媛向来自认自己能够理解金独子。』

　　郑熙媛不知道金独子真正想要的结局究竟是什么，但她始终认为即使不说彼此也能意会。她总以为金独子渴望看见的世界尽头，与她所想的相同。

　　『然而，那真的是他期望的结局吗？』

　　会不会，在他眼中根本没有同伴这回事？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

　　郑熙媛明白，她比谁都更清楚乌列尔想说些什么，她也知道金独子非常珍惜他的伙伴，也是因为太过爱惜大家，才会这样一意孤行。

　　这些她都明白。

　　金独子分明是打算牺牲自己的性命，将他们一行人送往世界的尽头。

　　『无论她再怎么伸手也抓不住。』

　　眼前就像横亘着一堵巨大的墙，拦阻她继续向金独子靠近。

　　「到底为什么……」

　　或许郑熙媛实在太过疲惫，疲惫得提不起力气继续追寻她渴望的终结。

　　『金独子这个人，根本什么也听不进去。』

　　她缓缓握紧了刀，刀柄带着冰凉的寒意。那是金独子亲手打造，亲自交付到她手中的刀，打从乐园一路至今，这把刀一直是她的信念。

　　［『审判者之刃』发出悲鸣。］

　　唯有感应到邪恶接近才会鸣泣的利刃，此刻正放声哭号。

　　而此时，那些大鬼怪就像是察觉了她的心声，嘲弄似地高声宣布。

　　［这就是故事的宿敌『金独子』，不为人知的真面目。］

　　郑熙媛很想确认，眼前的那个存在到底是不是她认识的「金独子」。倘若那个人盼望的终点，其实与她追寻的道路大相迳庭……

　　——我是否可以亲手了结你？

　　「熙媛小姐。」

　　李贤诚来到她身畔，彷彿早已明白她的心思。

　　「我会陪你一起。」

　　李贤诚化作一副货真价实的钢铁之盾，为她开辟出一条血路。

　　他们越过繁星的浪潮，冲破无名之辈的风暴不断前进。一如郑熙媛有急需确认的真相，李贤诚也有想弄明白的事。

　　无论多少次，某些事实都必须一再深究，反复确认。

　　两人乘着浪潮跃入半空，转瞬间就追到金独子身后，只因其他外神大多都集中在前方战线，两人才得以钻入这个破绽。

　　「熙媛小姐！」

　　不知是否烙印在她手背上的混沌之环起了作用，无名之辈即使察觉了她的存在，也并未多加理会，径直向前推挤。

　　金独子矗立在她眼前，宛如一栋万丈高楼，墨黑的津液从庞大的身躯上滴滴答答地落下。

　　郑熙媛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触他的外表。

　　——好陌生啊。

　　她曾在金独子陷入沉睡的某一天紧握住他的手。那时的金独子作为归来者回返，在同伴们为他准备的房间里昏睡了一整天。

　　那双手当时又是什么样的触感？

　　外神之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扭动脑袋回头打量。

　　【呼呜呜呜呜呜……】

　　巨大的脑袋喷发出白茫茫的呼吸。

　　「金独……」

　　尽管知道不该如此，郑熙媛还是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黑幽幽的嘴朝着她咧开深渊巨口。

　　［任务的概然性出现扰动！］

　　［您所有的传说都在向您示警！］

　　外神之王斗大的黑色眼瞳倒映出她的身影。

　　她不想露出那种表情，她无意用这种眼神注视金独子，她的手却违逆她的意志，迳自采取了行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

　　审判者之刃斩断了逼近的触手，她的刀彷彿遇见不共戴天的仇敌，疯狂挥砍。

　　咕噜咕噜，传说自触手断裂之处汩汩涌出。

　　「独子先生，比起那时候，现在还比较幸福吧？」

　　「可以这么说吧，现在比当时好多了。」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传说。

　　「我也这样觉得。」

　　她脚步踉跄，倾听着那则故事。

　　在这个世界上，唯有金独子和郑熙媛才记得的故事让她找回了神志。

　　郑熙媛抹了抹视线模糊的双眼，看清了周围的景象。她本以为自己砍下不少触手，定睛一看，却没有造成多少伤痕，甚至在这期间，金独子又成长得更加庞大，几乎叫人难以置信他只是个人类。

　　金独子的存在，恍如一道孤伶伶的辽阔高墙。

　　【■■■■■■■■■■■■■■■■■■■■……】

　　那是一道无论写上多少字句都不可能填满的墙，在那道墙面前，郑熙媛彻底绝望。她就连区区一个人类构筑的高墙都跨越不了，又谈何最后一道墙？

　　她远远望见韩秀英不断跑向她，同时还在大吼着什么。

　　如果是韩秀英，是否就能跨越这道墙？

　　「真羡慕你，能当上作家。」

　　金独子集团的某个假日，郑熙媛悠闲地躺在半山腰上，向韩秀英这么说道。

　　「有什么好羡慕的。」

　　「不是啊，因为很会写文章的人，说话也都很有条理吧？真希望我也能像你一样。」

　　「干嘛，好给李贤诚写情书啊？」

　　「才不是。」

　　郑熙媛默默地望着金独子的方向，光靠那道视线，郑熙媛此刻想说些什么，韩秀英似乎就已心领神会。

　　金独子在同伴面前总是诚惶诚恐，看着那笨拙的男人老老实实地进行着「劳工的休假」这种恶作剧任务，韩秀英接着开口。

　　「无论是谁，都可以写作。」

　　郑熙媛再次抬起头，仰望着那个曾是金独子的怪物。

　　郑熙媛不像韩秀英那样是名作家，但她也不像金独子那样能当个勤勤恳恳的读者，因此，她无法如韩秀英那样创作，也无法像金独子那样沉浸于阅读。

　　尽管如此，这并不代表郑熙媛无法创作，或从不阅读。

　　「写得不好又怎样，就像你说的，反正你又不是专门写小说的。」

　　或许，这世界真的就是一部名为《灭活法》的小说也说不定，一切都是由某位作家执笔，正在被某人翻阅的故事。

　　但对于她来说，这部小说即是人生。

　　『因此，她也有资格书写这个世界的下一段文句。』

　　郑熙媛缓缓放下剑，开口问道：「独子先生，你还记得那个时候吧？」

　　她不晓得金独子是否在听，她只是伸出手，轻触着她在那面巨墙留下的细小刻痕。

　　郑熙媛和金独子一同信步走过的风景，从那道伤痕流淌而出。当时的两人穿着一身正装，正踏上通往天堂的阶梯。

　　「那时我真的很开心。一起去逛百货，添购衣服，再帅气地造访伊甸。」

　　郑熙媛喜欢这个世界。尽管整个世界破败毁灭，举目所及皆是断垣残壁，但她在这样的世界里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你不是也说过吗？这个世界比以前好得多，我们就是这样的人。」

　　金独子没有任何回应。

　　郑熙媛使劲撕开触手上的伤痕，好似要他不许遗忘那道伤口，要他谨记自己，犹如谨记那些伤痛。

　　「所以，你才只能这么做，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对吧？」

　　郑熙媛终于理解了金独子。

　　『若她不动手杀了金独子，这个世界必将走向灭亡。』

　　外神之王巨大的眼珠盯着她，脑袋好像也在晃动，就像在认同她的意思。

　　郑熙媛抬眼迎上那双眼睛。

　　「我不能杀你。」

　　她的视野变得模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金独子的救赎是残酷的。就像用刀尖救起落水的人，受他拯救之人，亦会受到难以磨灭的伤害。

　　「别开玩笑了……这算哪门子救赎？」

　　郑熙媛再也站不稳，几乎整个人倚靠在那道墙上。

　　这个世界，没有谁会对其他人伸出援手。在这全是被害者的世界，在这公然展示着被害者伤口的世界里，唯有他递出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

　　『无论何时何地，金独子总在原处，伸出援助之手。』

　　不仅是探出手之人，抓住那只手的人也需要勇气。

　　握住千疮百孔的手的勇气，永不言弃的勇气。

　　明知这场营救无法治愈自身，明知抓住那只手会遭受更大的伤害，还是为了再次得到一线生机，紧握那只手的勇气。

　　『有些救赎，不是由救人者实现，而是透过被救赎者来完成。』

　　郑熙媛的手紧贴外神的躯壳，在表面留下深深的掌印。

　　她愣愣地盯着那道掌痕好半晌，又低眸望向自己的长剑。

　　郑熙媛垂下目光的同时，耳边旋即响起一道讯息。

　　［您的■■即将完成。］

　　她握紧自己的剑，如同牢牢握住某人的手。

　　［您的■■为『救赎』。］

　　3.

　　郑熙媛身影一晃，发足急奔。

　　她在无名之辈之间灵动穿梭，宛若拂过刀刃的月光。

　　她找到的答案，就在那里。

　　［登场人物『郑熙媛』的■■为『救赎』。］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对金独子集团的成员而言，选择各自结局的时刻已经到来。

　　「郑熙媛！」

　　审判者之刃划出华丽的轨迹。其他人望着那道刀光，跟在郑熙媛身后追了上去。

　　李吉永本想跟着刘尚雅纵身前往，却倏然停下了动作，因为后头的少女并未挪动脚步。

　　「申流承。」

　　申流承动也不动，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她呆立在原地，目光直愣愣地看着某处，她究竟注视着何方，不言而喻。

　　［传说『星星的救赎者』继续讲述故事。］

　　唯独申流承才拥有的传说。星座和化身，以熠熠星光彼此相系。

　　那传说散发出的光辉太过耀眼，让李吉永情不自禁地朝申流承伸出了手。

　　『李吉永很羡慕申流承。』

　　一个人能理解另一个人，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他这年纪，就连要厘清「理解」这个词都还感到吃力。尽管偶尔也会因此有被剥夺感，但另一方面，他又暗自窃喜自己的年龄就是最好的借口。

　　「反正你现在还不懂，没关系的。」

　　「你用不着做这种事才对，是我们太依赖你了，对不起，吉永……」

　　「喂，小鬼，别逞强了，滚到后头去。」

　　这让他很安心，甚至感到庆幸。

　　庆幸自己能在这样的世界，遇到这样一群人；庆幸自己有人可以依靠，可以使性子，可以提醒他自己还只是个小孩子的事实。

　　『但是，还有申流承在。』

　　从不撒娇耍赖的女孩，始终仰望着星星。

　　李吉永和她注视着同一颗星辰，也一样热爱那颗星星。李吉永也明白那星星散发的光芒多么忧伤，又或在他有所隐瞒或意图撒谎时会变幻出什么样的颜色。

　　『但远不如申流承那般了解。』

　　「你还要发呆到什么时候？走吧。」

　　申流承茫然地回过头。李吉永迎上那道目光，一把拉起申流承的手。

　　两个孩子开始奔跑，紧紧相系的小手之间浸满汗水。

　　——我没办法像申流承那么理解独子哥。

　　申流承是星座「救赎的魔王」的化身，他们之间，任谁也无法拆散或介入。

　　「你以为只有你在替独子哥担心？难道只有你觉得伤心？」李吉永看也不看身后的申流承，头也不回地高喊着。

　　李吉永一直对自己看起来比申流承更年幼这点很不满，但唯独今天，他想任性一回。

　　「我讨厌汉江，我喜欢去海边，而且比起披萨，我更喜欢炸鸡。」

　　因为，自己也曾被那颗星星拯救。

　　「还有网咖！还有手游！还有——」

　　他远远望见自己所爱的星辰的模样，尽管此刻他看起来不再像一颗星星。

　　「而且……」

　　他想起过去，他常常看网路漫画看得入迷。

　　【■■■■■■■■■■■■……】

　　那颗被支配天空的星座妒忌猜疑的星星，此时更像是在网路漫画中出现的恐怖魔王。

　　当那颗挂满黏软触须的脑袋转向他们的剎那，李吉永奔跑的双脚不由得僵在原地。

　　那是比摩天大厦更雄伟的异界之王。

　　是故事的宿敌。

　　是企图摧毁世界的恶棍。

　　『在申流承眼中，那个恶魔看起来仍旧是金独子吗？』

　　「我也……」李吉永一边克制着不让自己颤抖，一边喃喃自语。

　　恐惧攫住了他，只怕那头怪物其实不是自己认识的金独子。

　　［大家，别被他骗了！］

　　［那家伙会毁了这个世界！］

　　［他根本目中无人，对他来说，各位的生死存亡都毫无意义。］

　　怕他心中认定的那个金独子是假的。

　　「哥哥，你是神吗？」

　　「什么？」

　　「还是主角呢？」

　　怕那些鬼怪主张的金独子才是真的。

　　「我不是神，也不是主角，反倒是那个一直在羡慕主角的人。」

　　李吉永好不容易才止住颤抖，鼓足勇气抬头仰望，外神遥远苍茫的眼眸也迎上少年的目光。

　　他感觉不出金独子的气息，外神和金独子毫无相似之处。而现在的他能做的，只有信任。

　　「吉永，所谓的关系，不见得只有一种方式能够连结彼此。」

　　某一次，他曾向刘尚雅吐露与申流承有关的苦恼，当时刘尚雅合上正在翻阅的书籍，这么说道。

　　「就像每个人阅读同一篇文章，都会有不同的解读，所以……」

　　李吉永看的书并不多，所以这个比喻，其实他不大能切身体会。

　　不过。

　　「我好像懂你的意思了。」

　　李吉永也拥有能与他人沟通的技能。

　　「就像螳螂或蟑螂，我和它们交流的感觉也都不太一样。」

　　多元交流就是这样的技能，能与天生迥异的其他物种进行交流沟通，然而，少年并没有理解人类的技能。

　　金独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也说不上来，只是一提及金独子，总有某些画面浮现在脑海。

　　那就是人们脑袋开花，或是全身支离破碎的模样。

　　「不好意思。」

　　还有金独子塞了一只蚱蜢到他手里时的表情。

　　［传说『群虫之王』开始讲述故事。］

　　霎时一阵天摇地动，传说自少年的体内苏醒。

　　［星座『无底坑的主宰』阴险地笑着。］

　　不知从哪出现的黄色蝗虫盘旋在天上，汹涌翻腾的虫群笼罩了整个世界。

　　『那一天，李吉永原先期盼着要是车厢翻覆就好了，就像在他手里失去生命的蚱蜢那样。』

　　骇人的压倒性位格让异界神格纷纷尖叫出声。

　　星星直播的星座讯息瞬间炸了锅。

　　［绝对恶体系的众星座对星座『无底坑的主宰』发出警告。］

　　［部分魔王对化身『李吉永』的力量大感吃惊。］

　　奔腾流窜的传说毫不理会星座的视线，继续讲述故事。

　　这段过往，即使面对大人他也不曾提及只字片语，唯独同样拥有多元交流的申流承才隐约知悉。

　　「明明穷得一毛钱都没有，还生什么孩子……」

　　浓烈的煤炭气味。

　　爸爸妈妈像死去的蟑螂一样并排躺着的模样。

　　指尖轻触失去温度的肌肤的感觉。

　　连一幅遗照都没有的葬礼草草结束后，亲戚打量自己的眼神。

　　「我就知道荣美会落到这种下场，就说那个小子没本事……」

　　「那谁负责照顾这孩子？大哥你们家……」

　　「我家？没门，我有三个孩子呢。」

　　关于从小就处处碰壁的人生，直到现在李吉永仍没有适当的措辞去述说，他没有能力说明和表达那是多么巨大的伤害，身上的伤口还来不及清理愈合，就已经溃烂。

　　「找找看有关的机构吧，有地方专门在收容这种小孩。」

　　阿姨拉着他坐上开往首尔的列车。看着蚁窝一般密密麻麻的首尔地铁路线图，李吉永感到头晕目眩。

　　这世界太过复杂，让他难以理解。

　　途经那么多洞穴，仍弄不清自己究竟该往哪走。

　　捕虫网里的蚱蜢就像迷了路的孩子一样呜咽啜泣。

　　「孩子，快把那东西扔了，反正它们也活不了多久，恶心死了！」

　　要是那一天任务没有启动，自己又会如何？

　　「独子哥！」

　　倘若自己没能遇见这些人。

　　「独子哥！我在这里！」李吉永像要喊破喉咙一样地放声呐喊。

　　就算声音无法传递也没关系，就算自己不是金独子的化身也无所谓。

　　「吉永啊，如果说不出口，那就什么也不必说，你只要记得一件事。」

　　他只是想要说出口而已。

　　「当你想倾诉的时候，我一直会在你身边。」

　　独子哥才不是恶魔。他只是个普通的人，又从普通人的手里拯救了自己。

　　『宰了他！只要再加把劲就成功了！』

　　『异界神格不过是其他世界线的失败者！不要怕，继续上啊！杀掉故事之敌就结束了！』

　　最前线的异界神格逐渐落入下风，眼见其中一侧的防御遭到突破，以神话级星座为首的化身立刻朝金独子一拥而上。

　　一定要阻止他们。

　　滋滋滋滋滋！

　　［管理局的概然性禁止您的行动。］

　　［您试图袒护的对象为『故事的宿敌』。］

　　必须说服其他人，必须告诉大家独子哥才不是那种人。

　　可是，该怎么做？

　　【呼呜呜呜呜呜……】

　　面对前仆后继的敌人，金独子只是像一堵呆立的墙，毫无反应。尽管他偶尔好像在说些什么，也全是晦涩难解的呢喃。

　　李吉永渴望理解那些话语，他厌恶只能无能为力地靠着墙的自己。

　　他只想站在金独子那一边。

　　这种烂透了的世界灭亡也好。如果金独子是故事之敌，他也宁愿与故事势不两立。

　　但是对他而言，要理解金独子真的太困难了。

　　李吉永好恨自己还只是个小孩子，如果他是大人，如果他是韩秀英、是刘众赫、是郑熙媛……

　　假如，他是申流承的话。

　　透过紧握的手心，他能感觉到申流承就在身边。

　　「笨蛋，你清醒一点。」

　　周围发狂的褐黄虫群渐渐平静了下来。

　　申流承正在对他说。

　　「其实，我也没办法理解叔叔啊。」

　　［已发动专用技能『顶级多元交流』。］

　　「我只是努力尝试去理解而已。」

　　共同使役着奇美拉异龙的两个孩子同步发动了技能，找出最贴近、最能理解彼此的状态。

　　李吉永或许看不透金独子，但申流承懵懂地了解一点。

　　两人一同阅读的传说震动了世界，让他们好像隐约能看见金独子的脸庞，稍稍窥见那张熟悉的面孔。

　　［传说『星星的救赎者』与传说『群虫之王』相互交谈！］

　　「小鬼。」

　　韩秀英伫立在一旁，像在守护两个孩子。

　　在她身边，李贤诚、郑熙媛，还有刘尚雅也一起保护着他们。

　　『有些大人，愿意一同守望孩子们的世界。』

　　李智慧的战舰自天空投下大片阴影，孔弼斗和李雪花的身影也出现在战舰的炮管旁。彷彿早已作好随时开火的准备，李智慧反手拔出长剑。

　　大鬼怪温赛沉声喝问。

　　［你们还想偏袒他吗？明知他变成了什么样的怪物，你们为何仍执迷不悟？那人早已不是你们认识的金独子了，如今全天下都明白了真相，你们还——］

　　「开什么玩笑，那算哪门子真相？你们不过展示了一段经过剪辑的影像，这只是你们打造任务的一贯手法。」

　　韩秀英对意图逼近的星座发出警告。

　　「不管金独子成了故事的仇敌还是什么玩意，都是我们的同伴。所以，别想碰他一根寒毛，听懂没？」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厉声咆哮！］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释放自身位格！］

　　［星座『最古老的解放者』蓄满雷电！］

　　「谁敢动他，我就让他死无全尸。」

　　庇护着金独子集团的星座一有动作，战势顿时陷入僵局，四周火花四溅。

　　［部分星座赞同化身『韩秀英』的发言……］

　　察觉到概然性受到影响，大鬼怪河泷旋即阻断了讯息。

　　［真可笑，你要保护他？连他说了什么都听不懂，就凭你们？］

　　［星星直播警告大鬼怪已介入任务！］

　　面对不合己意的任务走向，所有大鬼怪都格外烦躁，祂们咬牙切齿地承受着反噬风暴。

　　［你们难道看不见他现在是什么鬼样？］

　　无论是抱有好感或怀有敌意，试图接近金独子的化身全都缩着身子连连倒退，无一例外。

　　高耸入云的外神，只要一望见那对有如深渊的瞳孔，所有人都浑身发颤地瘫软在地。

　　［你们甚至不晓得他的感觉是什么，渴望着什么，又在想些什么，因为你们只是人类，就算付出一辈子，也无法理解其他存在。］

　　听着鬼怪的话语，金独子集团的所有成员纷纷望向金独子。

　　大鬼怪所言不假，他们压根无法理解他。

　　［您试图袒护的对象为『故事的宿敌』。］

　　那些大鬼怪疾言厉色地高呼，试图唤醒遗忘了自身角色的登场人物。

　　［你们别无选择！动手杀了他，否则任务绝不会结束！］

　　［『故事之王』正在关注最后的任务的剧情走向。］

　　世上最古老的频道主俯视着舞台，韩秀英和其他伙伴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

　　韩秀英仰望着看不见边际的最后一道墙，那亦是统辖着一切任务的故事之王所在的地方。

　　『那道墙，将是他们故事的归宿。』

　　「任务不会结束？很好啊，那不就是所有读者的愿望吗？」

　　［人物『韩秀英』已接近自己的■■。］

　　韩秀英转头望向金独子。她死死地盯着那只头足动物，渐渐地，那玩意看起来和金独子竟有几分相似。

　　「在我写的故事里，不能没有金独子。」

　　韩秀英粗鲁地解开绷带，就像作家随手撕毁不满意的原稿。她的传说被黑焰染得漆黑，如乌黑的墨水晕散在空气中，好像在宣示，无论多久，她都可以肆意挥毫。

　　［星星直播因化身『韩秀英』的决定大为吃惊。］

　　［多数星座都对化身『韩秀英』的■■感到震惊。］

　　［管理局的概然性禁止您的行动。］

　　［您试图袒护的对象为『故事的宿敌』。］

　　滋滋滋滋滋！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为自己的化身感到自豪。］

　　韩秀英咧嘴一笑。

　　「那就让任务永远不要结束好了。」

　　［人物『韩秀英』的■■为『永无止境的故事』。］

　　4.

　　所有鬼怪都梦想有朝一日荣升为大鬼怪，那是全星星直播的鬼怪能抵达的叙事之巅。此外，已然走上巅峰的人也依旧在追逐梦想。

　　鼻荆凝视着最后一道墙，它横亘在巨大方舟之前，占据所有视野。世间故事何其多，然而墙上大部分的面积仍是一片空白。

　　［有必要做到这样吗？］

　　在鼻荆的盛怒下，大鬼怪之间的通讯频道一时陷入死寂。

　　鼻荆在最后任务的天空里，遥遥俯视着金独子集团一行人。

　　化为外神之王的金独子。

　　从那天的地铁，直到抵达最后任务的漫长旅程。在金独子成为救赎的魔王、光与暗的守望者的这段期间，鼻荆也晋升为上级鬼怪，一路扶摇直上，成了大鬼怪。

　　『过度沉迷在剧情之中，是一名频道主最严重的失误。』

　　大鬼怪的本分是吸引星座的目光，留下足以镌刻在最后一道墙上的故事。

　　所以，鬼怪绝不能被任务牵着走，不能被百花齐放的各种传说所惑，更不能因化身的痛苦代入私人感情。

　　明知如此，鼻荆仍铸下了大错。

　　看着金独子集团的传说，它再度领悟到早己遗忘的许多感受。例如一个传说闭幕后迎向下一个传说的悸动，又如看着星座在自己安排的任务中经历悲喜的激昂。

　　鼻荆在金独子身上，理解了何为「任务剧本」。

　　［他们执行任务的方式并没有错，打从一开始，剧情走向本就是可以翻转的。也就是说，它应当顺应着繁星渴望的方向前进，星星直播的其他星座也——］

　　［小兄弟，看来你很珍惜亲手培育的传说，但尚有更远大的故事洪流凌驾其上。］

　　鼻荆本欲高声反驳，却又忍了下来，因为所有大鬼怪的目光都集中到它的身上。该死，现在的鼻荆，不过是一众大鬼怪当中最小的一个。

　　一直沉默不语的大鬼怪葭朗开了口。

　　［小兄弟，在你这种年轻鬼怪的眼里，那种结局势必相当新颖吧，但像这样的传说我早已司空见惯。在悠久的宇宙历史中，心怀不满试图破坏星星直播的人，又怎会只有一个？］

　　大鬼怪葭朗，它是世上最古老的鬼怪之一，也是比任何人都更接近鬼怪之王的鬼怪。

　　［灭亡永无止境。］

　　鼻荆无法体会从那语气中流露出来的憾恨，但正因它难以领略，才能保有属于年轻生命特有的纯粹与天真。

　　［不是所有灭亡都是一样的。］

　　几名大鬼怪带着警告的眼神怒瞪着鼻荆，鼻荆竭尽所能不退缩示弱，直勾勾地迎上葭朗的目光。

　　葭朗盯着它，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过了许久终于开口。

　　［或许吧，毕竟他们梦想的■■，确实与其他传说略有不同。］

　　一旁的大鬼怪温赛似乎有所不满，正打算张嘴反驳，但葭朗举起手来制止了祂，接着说了下去。

　　［但那种差异相当危险，并非每一则传说都能成为下一则传说的基石。］

　　［您到底想说什么？］

　　［某些传说，可能会摧毁整个任务。］

　　【嘎啊啊啊啊啊啊！】

　　无名之辈尖声悲鸣。

　　那些曾是不同任务参加者的存在，嘶吼着攻击星座，在祂们的正中心，便是引领着异界神格的外神之王金独子。

　　故事的宿敌。

　　据鼻荆所知，从未有任何灾祸被冠上这样的称号，它甚至不曾听闻半点风声，要给金独子扣上这种恶名。

　　看着金独子持续负隅顽抗，葭朗继续说道。

　　［在所有任务之初，主角都必须经历背离世界的过程。他们将对抗凭空出现的敌人，克服矛盾与纠纷，作出牺牲以换取胜利，才能回归原本的世界，获得最后的奖赏。］

　　这个理论，鼻荆自然烂熟于心。

　　下级鬼怪第一个被殷殷叮嘱的任务规范，就是这条陈腐的准则。

　　［尽管老套迂腐，但这就是任务剧情的核心。唯有遵循这个闭环，才能打造下一个任务，并依此开启下一条世界线。矛盾得以化解，伤口得以治愈，世界必须归于太平，恍如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只见远方的山脉崩毁碎裂，聚集而来的星座数量越来越多。鼻荆也很清楚，这个「最后的任务」，原本就是安排好的既定剧情。

　　——灭亡将至，众人必须战胜末日。

　　所谓的外神之王，仅只是为了这个安排而生的敌人，让相互仇视的群星在强敌降临之际尽释前嫌，齐心协力与之抗衡。

　　最终某些人有幸存活，某些人死于非命，但矛盾也得以冰释消弭，世界归于和平。而那些热爱高谈阔论的好事者则会歌颂这段历史，流传后世。

　　——最终，一切都没有改变，星星直播继续往复流转，一如既往。

　　这就是鬼怪所追求的「任务剧本」的真相。

　　任务必须周而复始，循环不息。

　　［绝大多数星座都为『最后的任务』而狂热！］

　　为了不让任何人得知星星直播究竟是什么，任务又为何永无休止，星座必须不断接受全新的故事。

　　然而，有些人拒绝了这套运作机制。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继续讲述故事。］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拒绝既定的剧情发展。］

　　那些人断然否决被安排好的情节，更试图推翻星星直播的存在本身。

　　［人物『韩秀英』的■■为『永无止境的故事』。］

　　永无止境的故事。

　　拒绝将终结视为终结，那则矛盾的■■在众人眼前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不是讲述宇宙叙事的频道主，仅仅是一介凡人所决定的结局。

　　他们拒绝星星直播的循环，选择永恒的战斗。

　　轰隆隆隆隆。

　　在隆隆爆炸声中，大鬼怪葭朗终于朗声宣布。

　　［是时候让这条世界线收尾了。］

　　那些始终缄口不言的大鬼怪，以及不断察言观色的大鬼怪，闻言都点了点头。

　　鼻荆还来不及多说，一旁的清风便劝阻道。

　　［鼻荆，事情变成这样确实令人遗憾，但这一回，你得学着顾全大局。］

　　一瞥见清风的神情，鼻荆瞬间恍然大悟。

　　在场的所有鬼怪都是宇宙第一流的叙事者，它们支配任务、玩弄星座，是自古掌控着这个世界观的支配者。

　　然而，它们首度对自己一手打造的「故事」感到恐惧。

　　［使用所有剩余的概然性，强制执行主线任务。］

　　强制执行，是鬼怪能够动用的最后手段。

　　想要强行控制星星直播的洪流，需要超乎想像的概然性，是机械降神11的一种。更何况，要在最后的任务行使这样的权能，需要的概然性更是大到匪夷所思。

11　　Deus ex Machina，来自拉丁文，意指剧情陷入胶着时突然出现力量强大的解围角色，制造逆转，又名「机器神」，源于古希腊戏剧，在近代被评论为拙劣的文学技巧。

　　滋滋滋滋滋滋滋。

　　管理局的概然性一开始涌动，耀眼夺目的火花旋即布满了星星直播，世界线的任何角落都绝无黑暗立足之处。

　　［必须让他们以『恶』的身分步入结局。］

　　不少浩瀚神话应和着大鬼怪的意思，纷纷表态赞同。

　　［浩瀚神话『破灭神话的圣殿』愿意遵照管理局的意志。］

　　［浩瀚神话『新黎明的到来』认同故事的洪流。］

　　［浩瀚神话『不朽的奥林帕斯』尊重管理局的想法。］

　　鼻荆孤身站在一旁，注视着其他大鬼怪提笔写下最终的篇章。

　　［所有大鬼怪胁迫您参与决议。］

　　它尚未认同这个结局。

　　［鼻荆！］

　　尽管清风高声敦促，鼻荆仍旧一声不吭。

　　［星星直播拒绝大鬼怪的干预！］

　　飞溅的火花很快蔓延到大鬼怪身上，声势惊人的反噬风暴正席卷而来。纵使是大鬼怪，试图插手任务亦将付出庞大的代价。

　　［本人大鬼怪葭朗，在此正式宣布介入任务。］

　　以葭朗为首，大鬼怪接二连三地发出宣言。

　　［本人大鬼怪绿水，正式宣布……］

　　［本人大鬼怪河澜……］

　　十几名大鬼怪全数表达了决心。

　　宣告正式介入任务，这意味着它们决心辞去频道主一职，放弃身为故事讲述者的旁观地位。

　　不多时，空中传来了讯息。

　　［星星直播的概然性发生剧变。］

　　［星星直播容许超然性的介入。］

　　［从此刻起，频道主不再是任务的旁观者。］

　　［多数星座由于多名大鬼怪的选择受到巨大冲击。］

　　［部分星座强烈指责大鬼怪粗暴的行径……］

　　鼻荆注视着其他大鬼怪，它们结束这个世界的意志之坚定，甚至无视反对的星座发出的讯息。

　　或许，它们经年累月撰写着任务剧本，已经写得太久了。

　　远处，只见一道目光也凝视着那些大鬼怪，鼻荆抬眼迎上那道目光。

　　那是已经化为外神之王，成为故事之敌的金独子。

　　既已成为外于任务的存在，他的话语，现在就连鼻荆也无法理解。但不知为何，那一瞬间，鼻荆感觉金独子彷彿在微笑。

　　说不定，那些大鬼怪直到此刻都还不了解那小子，不晓得金独子究竟是何许人，不晓得正式介入任务代表着什么，成为一名登场人物又意味着什么。

　　迎着那道目光，鼻荆默默迈开脚步。

　　［您的■■正呼唤着您。］

　　终于，轮到鼻荆决定自己的■■的时刻了。

　　✦　✦　✦

　　随着大鬼怪介入，任务的均衡开始倾斜。

　　［您试图袒护的对象为『故事的宿敌』。］

　　［管理局的概然性禁止您的行动。］

　　包含韩秀英在内，伙伴们全都被概然性反噬风暴吞没，湛蓝的火花宛如枷锁，缠绕住所有人。

　　「秀英小姐，怎么办！」

　　「那些混账东西……它们打算强行结束任务。」

　　［浩瀚神话『光与暗的季节』静静地燃起怒火。］

　　［浩瀚神话『被遗忘之物的解放者』开始讲述故事。］

　　为了抵抗管理局，金独子集团的浩瀚神话无不竭尽全力，但仍然力有未逮。

　　毕竟他们的对手，是世上最强大的浩瀚神话。

　　『就是现在！集火头部！』

　　星座终于突破层层无名之辈，朝金独子发动猛烈的炮火。

　　「金独子！」

　　韩秀英放声大喊，但她的声音无法传递过去。

　　［您无法袒护该对象。］

　　［您试图袒护的对象为您无法识读的存在。］

　　「说什么鬼话！」

　　大鬼怪留下的话语如诅咒般浮现脑际。

　　人类就算付出一辈子，也无法理解其他存在。

　　『但，他们不只有一个人。』

　　韩秀英环顾四周，只见李贤诚、郑熙媛、李智慧、申流承和李吉永，最后还有战舰上的一群战友，全都注视着她。

　　或许某方面来说，他们之中没有人不是金独子，毕竟在金独子的生命里，在场的每个人至少都占有一丁点的分量。

　　然而，还缺了一个人。

　　——那家伙又跑哪去了？

　　韩秀英咬紧下唇，没有时间再等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郑熙媛再也等不下去，她痛苦嘶吼着迈开步伐，就算反噬风暴撕裂她的血肉，就算全身早已鲜血淋漓，她依然紧紧握着审判者之刃，踉跄着脚步，一步、一步朝金独子迈进。

　　她不是为了斩杀金独子。

　　铿锵锵锵锵锵！

　　郑熙媛连连挡下星座袭来的攻势，嘴里咳出鲜血。

　　李贤诚紧跟在她身后。

　　呼呜呜呜呜。

　　化为外神的金独子兀自在反噬风暴中和星座鏖战不休，而早已被剧烈火花伤得体无完肤的伙伴们，仍坚决守护着金独子。

　　韩秀英注视着这一幕。

　　——居然还有这么多人。

　　——所有人，都一心守护着你。

　　［传说『预想剽窃』开始讲述故事。］

　　［传说『星星的救赎者』殷切寻找着星座『救赎的魔王』。］

　　［传说『群虫之王』殷切寻找着星座『救赎的魔王』。］

　　［传说『灭亡的审判者』殷切寻找着星座『救赎的魔王』。］

　　每一则传说都试图感应金独子的存在，竭力呼唤自己所知的金独子。

　　［传说『预想剽窃』继续讲述故事。］

　　倘若只因无法理解便无法携手共进，如果这就是他们不能继续守护在他身边的理由……

　　［多数星座为星云〈金独子集团〉的悲剧连声叹息。］

　　［部分星座对管理局的诡计表达抗议！］

　　韩秀英的嘴角噙着一抹殷红，过载发烫的脑袋阵阵昏眩，意识飘忽不定。

　　就在这时，某人按住了她的肩膀。

　　柔软的金色卷发晃过眼前，某种力量护住了一行人，好似有一堵透明的墙矗立于他们四周。

　　［『不可能的沟通之墙』保护着星云〈金独子集团〉。］

　　拥有觉醒的「墙」的张夏景扶持着韩秀英，迈开步伐走向金独子。

　　「在场还有谁比我更热爱救赎的魔王吗？」

　　张夏景脚下迸出点点火花，众人原先凌乱的传说字句，以她为中心开始流转。

　　『独子先生，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谈论自己曾遗失什么了，毕竟你应该也听腻了……』

　　『独子哥，我在这里，我有话想跟你说。』

　　『别担心，如果没有叔叔，我哪里也不去。』

　　金独子集团一路走来积累的所有传说彼此交织，揉合为一。

　　［最后一道墙的部分碎片在世界上显露形貌。］

　　［大鬼怪们惊愕不已。］

　　［『不可能的沟通之墙』嵌入自己的碎片。］

　　化为常人无法理解的诡谲外神之王的金独子，部分身躯霎时染上一片莹莹白光。

　　恍如一面可以任意书写的白墙。

　　张夏景望向倚靠着自己的韩秀英，韩秀英则朝金独子探出手，指尖立时感受到墙面冰冷坚硬的触感。

　　［已公开星云〈金独子集团〉的第一个『主轴』。］

　　墙的存在，正是为了说明还有人身在高墙之外，为了彰显世上仍有人殷切需要这一道墙，更是为了让他们明白，我们依然能相互交谈，而不是彼此伤害。

　　在不可能的沟通之墙上，韩秀英写下自己的第一行文字。

　　—笨蛋。

　　这句话简直愚蠢透顶，蠢得叫韩秀英不敢置信那是她亲手写的，但她实在太累了，再也挤不出书写下一行的力气。

　　就在这时，墙体开始晃动。

　　伴随着微弱的敲击声，她没有写字，墙面却浮现出另一行字句。

　　—■■■……韩秀英。

　　是金独子，这绝对是金独子的文字，就算听不见声音，她也十分笃定。

　　韩秀英匆匆写下下一句回应。

　　—什么嘛，你没事啊？

　　纵使是作家也无法完整控制笔下的一字一句，韩秀英就是这样的人，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其他的写作方式。

　　但金独子会懂的。

　　毕竟，金独子是她所知的、最好的读者。

　　叩。

　　轻微碰撞的敲击声听起来就像金独子的低笑。短兵相接的金属交击声响震耳欲聋，伙伴们还在奋战，没有时间闲聊了。

　　—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吧？

　　—……■■■■■。

　　写在墙上的文字模糊不清，彷彿刚才的沟通只是恰好的偶然。

　　—喂！要写就写清楚一点！

　　尽管有张夏景的帮助，她依然看不清金独子的讯息。

　　［『不可能的沟通之墙』解放自身力量。］

　　滋滋滋滋滋！

　　瞬间，无数字句在墙上漫无章法地流窜，尽是自己和其他同伴曾对金独子说过的话语。有些句子格外清晰，有些则难以辨识。

　　「秀英。」

　　「我知道。」

　　听见张夏景的呼唤，韩秀英再次将手贴在墙上，她竭力组合四散飘零的句子，绞尽脑汁寻找着金独子的讯息。

　　［传说『预想剽窃』开始讲述故事。］

　　［该对象为您无法理解的存在。］

　　每一个文字都倚赖文章脉络连贯衔接。在失去脉络的汪洋中开展的文字有如天书，打从一开始就无法阅读。

　　「我先下班了。」

　　「只要去爬山就会送行动电源？」

　　韩秀英力所能及的，只有想方设法连接那些毫无脉络的字句，就像为毫无逻辑的文章创造意义，重新建构颠三倒四的段落，推进故事情节。

　　但她的力量不足，不管她如何穿针引线，总有不知所云的片段。

　　「金独子！告诉我！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想要我们怎么做！」

　　金独子毫无反应，外神之王只管咆哮着与星座展开恶斗，浑身浴血的伙伴们在反噬风暴中逐一倒下。

　　韩秀英咬紧牙关。

　　金独子不说也罢，最重要的是看透金独子隐晦的意图，以及刻意不向同伴揭露的策略，还有专断独行的动机。换言之，她必须厘清金独子选择成为外神之王的用意。

　　甫一转念，那些字词一个接一个汇聚连接。

　　「如果《灭活法》是付费浏览，那到目前为止，我总共花了多少钱？」

　　「不知道存折里有两千万12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12　　约五十万台币。（人民币十万元）

　　「如果家里有两个房间，通常另一个房间都会放些什么啊？」

　　「要是让我在外头遇见你，我绝对不会和你当朋友的。」

　　只字片语像备忘便条一样片片飞来，韩秀英搜集汇整所有的字词和文句。

　　在成为一位出色的作家之前，必须是一名出色的读者，该如何阅读这些断简残篇，韩秀英自有一套。

　　「到底要怎么做才赚得到钱呀？」

　　有时，她会接受自己难以解读某些词句的事实，暂时翻篇，并祈祷若有一天再度翻回那一页，能重新读懂那晦涩难解的段落。

　　［该对象为您无法理解的存在。］

　　她只能拼命地一页翻过一页，一章翻过一章，费尽心思拼凑线索，解读那些令人费解的文字。

　　「我的人生，难道没有赚大钱的可能性吗？」

　　滋滋滋滋。

　　远远地，她望见郑熙媛跪倒在地，李雪花冲上前去搀扶着她，刘尚雅和李贤诚则分别挡下刺向郑熙媛的兵刃。

　　［管理局的概然性限制您介入任务。］

　　金独子说的没错，一切都是概然性的缘故。

　　无论是金独子的一贫如洗，还是他们落到这步田地，都不例外。

　　［管理局的概然性拘束着您的肉体。］

　　在这个世界，概然性即是力量，剧情永远会朝着更具概然性的方向发展。

　　［您的星云已过度违逆概然性。］

　　韩秀英也心知肚明，这场反噬风暴，就是他们一路以来受幸运眷顾、跨越重重危机的代价。

　　他们拥有这么多伙伴，抵达了最后的任务，且从未失去任何一人。

　　相对地，坚持下来的其他化身，却不得不比他们牺牲更多才能走到这里。

　　「为什么只有他们……」

　　「这不公平。」

　　「明明我们千辛万苦才走到今天。」

　　金独子集团违背了太多概然性，在理应牺牲之时，从不曾付出相应的代价，更准确地说，是唯有一人反复自我牺牲。

　　「金独子。」

　　他或者利用复活的特性，又或深入冥界改写未来，让自己丧命好几回，又一遍遍浴火重生，甚至挽回了本该永远逝去的存在。

　　『所以，金独子必定会成为故事之敌。』

　　因为，在金独子集团积累的浩瀚神话之中，欠缺了概然性。

　　韩秀英紧紧抓着文句，就像在抓挠着那堵墙。

　　就在这一刻，新的字句倏然浮现。

　　「我们星云的金库暂时由你保管。」

　　那是在不久之前，韩秀英和金独子的对话。

　　「什么啊，就算被掏空我也不管喔？」

　　透过系统，金库的管理权限委派到她手中。

　　那个小气鬼金独子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当时她还心想，多半只是因为他嫌金流管理太费事，才将麻烦推到她身上。

　　［是否确认星云金库的余额？］

　　但是，金独子真的会为图省事，将金库假手他人吗？

　　韩秀英就像被迷惑似地打开了金库。

　　「也存太多了吧，你这守财奴，这么省要干嘛？」

　　「这些钱自有用处。」

　　金库中堆放着满坑满谷的Coin，世上所有星星都无法不眼红的金银财宝全在那里。它既是这个世界最基础的赞助单位，也是推动任务的原动力。

　　『在这世界里，最强大的传说之一，就是Coin。』

　　然而，时至今日，无论是用Coin强化化身体，或者透过鬼怪包袱购买道具，堪用的选项都所剩无几。

　　她一直很好奇。既然如此，那小子还拼命存钱的理由是什么？

　　［是否使用Coin推动浩瀚神话的成长？］

　　直到这一刻，韩秀英才明白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是。」

　　［支付星云储蓄金143,245,199 Coin并转化为概然性。］

　　讯息声甫落，周围的传说就如同察觉生肉的猛兽般扑了上来，灿烂金光逐渐蔓延，笼罩了所有视野。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对Coin的传说馋涎欲滴！］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的体魄更加强壮！］

　　［浩瀚神话『光与暗的季节』的反差越发鲜明！］

　　吞食资本的浩瀚神话，将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也能将传说的细节具现得更强烈、更丰富、更栩栩如生。

　　轰隆隆隆隆隆隆。

　　见浩瀚神话潜藏的力量竟开始抵抗管理局的概然性，大鬼怪和星座也惊慌失措了起来。

　　郑熙媛的长剑越发轻盈，李贤诚的盾牌更加坚固，申流承和李吉永召唤的怪兽种及虫王种也蜂拥而至，嘶咬着落后的星座。

　　「开火！」

　　李智慧的战舰一开炮，打头阵的化身如扑火飞蛾，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胜利的曙光转瞬即逝。

　　［管理局的概然性提高制裁力道。］

　　由于过度使用概然性，幽黑的裂隙渐渐在天空中蔓延，整座任务舞台都在晃动。

　　几名大鬼怪嘴里绵绵不断流泻着传说，对它们而言，这场战斗也攸关生死。为了创造自己渴望的结局，大鬼怪不惜亲自投身任务，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黑焰龙！」

　　熊熊黑焰缠绕韩秀英全身，挡下了所有袭来的攻势，并向前方射出凌厉的攻击。在她身边，张夏景则运起一身武林功夫，守护韩秀英的背后。

　　韩秀英心忖。

　　金独子为什么要将这个角色托付给自己？

　　坦白说，比她更合适的人选比比皆是，例如某个故事的主角，但金独子还是将这个角色交到了她手里。

　　嘶嘶嘶嘶嘶……

　　只见张夏景的墙正在溃散，那道墙已经耗尽所有力量，渐渐消失。

　　在管理局的压制之下，呼吸越发艰难。眼看暂时接触到的金独子又慢慢远去，故事的主导权再度回到大鬼怪手上，韩秀英忍不住放声怒吼。

　　［您的■■为『永无止境的故事』。］

　　不会失去任何人的故事。

　　在一切任务的尽头，所有人在一栋大房子里一起幸福生活的故事。

　　只为了这个朴实无华的梦想，他们一路奋战，但因为欠缺足够的概然性，这个梦想眼看就要化为泡影。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注视着自己的化身。］

　　电光石火间，韩秀英蓦然灵光一闪。

　　——概然性的短缺。

　　『不是自己、也不是刘众赫，金独子将这个角色托付给韩秀英的理由。』

　　［星座『海上战神』注视着化身『韩秀英』。］

　　滴答……鲜血从受伤的肩膀流淌而下，韩秀英随手用绷带包扎好伤口，抬头仰望天空。

　　在火星飞溅的苍穹另一端，星星直播的繁星遥遥投下点点星芒。不计其数的星座正盯着这世界的终结，星星的数量比过往任何时候都多。

　　［多数星座对任务的发展心怀不满。］

　　［大多数星座同声谴责管理局和神话级星座的专横。］

　　韩秀英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没错……毕竟你们都是星座嘛。」

　　金独子想必早已盘算到这一步了。

　　不仅因为那家伙也是星座，更因为他是个老练的读者，如何才能使任务更高潮迭起，剧情更富张力，他深谙其道。

　　『因此，金独子才没有对同伴们声张。』

　　韩秀英紧握了双手。她一口气挥霍了所有Coin，现在手里空空如也。

　　然而，金独子留给她的并不是Coin。

　　「打从第一个任务开始，你们就说过了吧，说我们一直在白吃白喝，要我们就此开始支付代价。」

　　金独子留给她的……

　　［星座『秃头义兵长』专注聆听着化身『韩秀英』的话语。］

　　［星座『独眼弥勒』专注聆听着化身『韩秀英』的话语。］

　　是他们奋力活出的整个人生。

　　「那番话，我要原封不动地奉还。」

　　譬喻似乎就等着这一刻，一看到韩秀英的信号，她立刻切断了频道讯号。

　　星座的频道漆黑一片。

　　［频道#BY-9158的所有转播画面已中断。］

　　［星座『天帝的风神』因突如其来的黑画面感到惊慌。］

　　［星座『朝鲜第一术士』迫切想看见后续的状况。］

　　世界一陷入黑暗，在其他任务地区收看频道的星座全都慌了手脚，惊叫声四起。

　　金独子集团频道的订阅星座必须经由譬喻的频道收看，在这个当口，原本属于其他频道的订阅星座也只有透过譬喻的频道，才能观看这个世界。

　　「我们的故事要开始收费了。」

　　收费宣言一出，整个频道陷入深深的沉默，在一片漆黑的画面中，只听得见韩秀英急促的呼吸声。

　　「如果想要继续收看这出悲剧——」

　　现在的金独子集团急缺概然性，而所谓的概然性，即是一则故事看似理所当然、合乎情理的剧情发展。

　　更是唯有来自无数星座的关注，以及祂们赞助的Coin才能动摇的法则。

　　「你们就支付代价吧。」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了金独子全盘的计划，也正因理解，她才能将这番话说出口。

　　为了拯救伙伴而出卖生命中的一切悲剧，一如他母亲昔日的选择。

　　金独子打算出售金独子集团的悲剧，借此扭转这个任务。

　　［绝大多数星座大感震撼。］

　　面对韩秀英的宣言，星座们犹豫不决，韩秀英也不禁想起自己的小说第一次转为收费制的记忆。

　　「韩老师，收费是从明天开始喔。」

　　那天，她的心情也和现在一样，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

　　——会有多少人愿意花钱阅读我的作品？

　　——贩售这个故事，我能养活自己多久？

　　——混蛋金独子，居然把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角色推到我头上。

　　现在，她明码标价的东西可不是网路小说。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渴望继续讲述下一个故事。］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渴望继续讲述下一个故事。］

　　［浩瀚神话『光与暗的季节』渴望继续讲述下一个故事。］

　　［浩瀚神话『被遗忘之物的解放者』渴望继续讲述下一个故事。］

　　而是金独子集团用血泪写下的字字句句。

　　她要贩卖的是他们的人生，是无法任意修改，也不能像玩笑似地轻描淡写谈论的那些传说。

　　尽管如此，韩秀英仍将那些传说端到星座面前。

　　半空中的譬喻投来了忧虑的目光，韩秀英则朝着她笑了笑，似乎要她放心。

　　「没人想付费收看？真可惜，剧情才刚要进入高潮呢。」

　　这份重责，唯有她才能胜任，只有在金独子集团担任反派角色的韩秀英，才有办法兜售这个故事。

　　彷彿在应和着她，外神之王的动作变得迟缓，说不定，他也在为此伤感。

　　『可笑，谁会对你们那些微不足道的故事感到好奇？』

　　神话级星座波赛顿率先打破沉默。

　　韩秀英还遥遥望见其他神话级星座的身影，所有人都对她嗤之以鼻。

　　［你真以为你们的传说有这么高的价值？］

　　大鬼怪的反应也如出一辙，似乎一致认为韩秀英已山穷水尽，而她最终的选择大大失策。

　　滋滋滋滋滋！

　　随着星座一一脱离，频道的规模立刻萎缩，也有不少频道趁乱争抢流量，全是那些敌视金独子集团的鬼怪设立的频道。

　　『了结他们。』

　　那些身处最后方的星座终于起身加入战局，祂们多是高居神话级或级别与之相当的最高阶星座。

　　［星座『主责宇宙轮回之人』从旁观望任务的战场。］

　　［星座『冒烟的镜子』在战场上现身。］

　　［星座『雷电与战争的主掌』在战场上现身。］

　　来自印度神话的梵天13。

　　出身阿兹特克神话的特斯卡特利波卡14。

　　乃至斯拉夫神话的霹隆15。

　　隶属其他巨型星云，从未在低阶任务现身的星座逐一出现，而促使祂们露面的亦是「传说」。

13　　Brahma，婆罗门教的造物主，印度教的三相神之一，在印度早期神话拥有极高的地位。

14　　Tezcatlipoca，阿兹特克神话中最重要的神祇，代表至高的神灵之力和世间的无常。原文意指「烟雾镜」，也就是黑曜石制成的镜子。

15　　Perun，斯拉夫神话的主神之一，手持铁斧或战鎚，掌管雷电、武器与战争等。

　　浩瀚神话一开始蠢动，战场的倾轧也更加猛烈。

　　【嘎啊啊啊啊！】

　　无数星座不断逼近金独子，拼命阻拦的无名之辈全被祂们无差别地一一炸飞。

　　在各星云之中，神话级星座皆是占有浩瀚神话大量股份的人物，祂们一驱动概然性，战局瞬间向星座一方倾倒。

　　眼看群星的狂潮大举来袭，韩秀英轻声说道：「就算是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我们仍会竭尽所能地活下去。」

　　尽管画面消失，音频讯号依然正常运作，想必这一刻，频道中的所有星座都在聆听着她的声音。

　　『韩秀英心中有数，并不是所有星座都对他们抱有好感。』

　　金独子集团树敌众多，有人支持他们的传说，也有人对他们心怀嫉妒，甚至深恶痛绝，毫无来由的恶意更是不知凡几。

　　然而，一切喜怒哀乐都有个共通点。

　　那就是，祂们所有人都长期关注着某一个传说。

　　『当一个人与一个故事长久相伴，故事终将成为人的一部分。』

　　好比《灭活法》和金独子。

　　「但在你们闭上双眼的剎那，你们一路观看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

　　她并未针对任何一个听众，正因如此，这番话实是面向所有人的宣言。

　　不多时，星座大军便歼灭了前线的异界神格，兵临城下，金独子集团一行人连忙重整防守队形。

　　轰隆隆隆隆。

　　宙斯的雷击乘着波赛顿的波涛，夹带着位格的洗礼席卷而来，就像炸鱼一般，将成群异界神格电得焦黑，横死当场。就算是金独子集团，以他们此刻的状态，也不可能阻止得了那霸道的浪涛。

　　尽管如此，韩秀英依然坚信着她的伙伴。

　　「我可是死也不会随便停更的。」

　　韩秀英用尽全力催动黑焰，在概然性的压制之下，黑焰的破坏力大幅下降，甚至不及平时的四分之一。

　　才一转眼，波赛顿的海涛已近在眼前，眼看就要将他们淹没。

　　『在须臾间，彷彿整个世界都静止了下来。』

　　恍如极其细微的笔触重新描绘图面，构筑着这个世界的某种根本架构发生了改变，下一秒，一时凝滞的世界再度开始运行。

　　［最后的任务发生致命错误！］

　　波赛顿的波涛和宙斯的闪电席卷了她和金独子集团所有人。

　　轰隆隆隆隆隆。

　　更准确地说，惊天动地的攻势袭向横挡在他们面前的护盾，那道坚实又宽阔的钢铁之墙，正是李贤诚的传说。曾在奥兹保护了整颗行星的传说，此刻正守护着他们。

　　可是，李贤诚明明也受制于管理局，这怎么可能？

　　「秀英小姐。」

　　惊人的火花在李贤诚全身上下急速流窜。

　　不只是李贤诚，在管理局的限制下，金独子集团早已筋疲力竭的每一位伙伴身上都迸发着碧蓝的火星。受到箝制的肌肉渐渐重获自由，被束缚的魔力也得到解放。

　　［频道内的赞助付款错误已恢复正常。］

　　下一刻，他们终于听见了那道讯息。

　　［支付延迟给付的赞助金。］

　　只见譬喻在半空中轻声啜泣。

　　与此同时，数不尽的间接讯息在韩秀英耳际响个不停。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欣然挹注自己持有的一半Coin。］

　　一名近乎神话级的星座，平生所搜集的全部Coin的一半，究竟该有多少啊？那数字韩秀英根本难以想像。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嘟嘟囔囔地支付大量Coin。］

　　［星座『最古老的解放者』……］

　　无数繁星闪烁着星芒，交相辉映。

　　星云金库的余额飞速累积。

　　［星云金库总金额：83,112,540 C。］

　　［星云金库总金额：162,423,800 C。］

　　……

　　［星云金库总金额：1,041,512,080 C。］

　　Coin总额迅速突破一亿，转瞬又冲破十亿大关。

　　韩秀英再无迟疑，她接下来该做的工作，便是将众人赞助的每一分钱都支付给概然性。

　　「大家再撑一下！」

　　［星座『量产品制造者』会心一笑。］

　　［星座『量产品制造者』已赞助Coin，总金额超越可赞助额度上限。］

　　身穿凤梨花衬衫的老爷爷。

　　过去，韩秀英去帮忙拍摄法拉基尼广告时，也曾与祂聊过几句。

　　「你真的认为拍这种广告，车就会有销路？」

　　面对韩秀英的质疑，量产品制造者只留下一个玄妙的回应。

　　「拍广告不是为了让商品畅销，而是要为会畅销的商品拍广告。」

　　眼前的一幕，似乎让韩秀英隐约明白了那句话的含意。

　　［星座『朝鲜第一术士』赞助了5,000 Coin。］

　　［星座『美髯公壮缪侯』赞助了5,100 Coin。］

　　［星座『富裕寅夜之父』赞助了自己所有的秘密资金。］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赞助了星云〈冥界〉的一半余额。］

　　［星座『至高无上的光之神』赞助了2,100,000 Coin。］

　　［星座『水瓶座的盛放百合』赞助了1,500,000 Coin。］

　　有许多她早已熟悉的星座。

　　［星座『瘸腿骗子』赞助了15,000 Coin。］

　　［星座『鼠辈的君主』赞助了450,000 Coin。］

　　［星座『立蛋的冒险家』赞助了18,000 Coin。］

　　［星座『二天一流达人』赞助了4,000 Coin。］

　　［北斗星君的所有星宿赞助了300,000 Coin。］

　　［小行星的小星座赞助了300 Coin。］

　　还有许多尽管有过一面之缘，她原先不抱期待的星座。

　　［未揭露名号的众多星座为星云〈金独子集团〉的概然性助一臂之力。］

　　就连他们不认识的星座也出手驰援，曾一同见证金独子集团传说的所有星座纷纷赞助他们的故事。

　　已经关闭的频道再度亮起，开始转播。

　　［频道#BY-9158重启转播。］

　　故事再度开始，每一枚Coin之中都包含着星座的意志。

　　『那是，渴望看见这则故事结尾的心。』

　　那份心情，韩秀英自然懂得，然而，有人对这样的盼望大大不以为然。

　　［你们到底在想什么？难道是在同情那些化身吗？同情故事的宿敌？你们都给我清醒点！你们忘记自己是什么人了？星座大大，千万别被那些肮脏的故事蒙蔽了双眼！］

　　大鬼怪扯着嗓门大声疾呼，旋即有人出声反驳。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表示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清醒。］

　　滋滋滋滋滋滋！

　　可怕的概然性反噬风暴被一举吹散，波赛顿的浪头顿时平息。

　　韩秀英徐徐闭上双眼，一阵清风吹拂而过。

　　［星星直播的意志已接纳概然性崭新的趋势。］

　　某种转变正在发生。

　　［星星直播正在考虑变更任务规则。］

　　压制他们的管理局的概然性逐渐消失，原本失衡的任务，也渐渐恢复应有的平衡。

　　［您依然无法理解『故事的宿敌』。］

　　对她而言，金独子依旧是个艰涩难解的谜。

　　［『故事的宿敌』盼望能得到您的理解。］

　　不过，并非什么都毫无改变。

　　［已变更任务规则。］

　　［从现在起，允许星座在最终任务选择自己所属的阵营。］

　　韩秀英环顾四周。

　　身边的景色有了变化，彷彿整个世界都被脱去了一层外壳。

　　【■■■■■■……走吧！上啊！这是属于我们的战场！】

　　一个身骑骏马的男人与韩秀英擦肩而过。

　　不久前，他分明还是异界神格，还是一介无名之辈。原先他们披覆满身触手和黏液，是让人不寒而栗的未知怪物。

　　【我们能赢！不到最后一刻都别轻言放弃！】

　　异界神格的形貌有了变化，有些化为人类，有些变成矮人，尽管种族各异，但已不再是骇人的异形。

　　【范阁！起身战斗！这里是我们朝思暮想的最后任务！】

　　【马克！】

　　曾经身为无名之辈的每一个人，在这里都拥有自己的名字。

　　［您已加入『故事的宿敌』阵营。］

　　在暮色低垂的战场上，他们重整旗鼓，摆开阵式朝星座发动突击。

　　【我也来帮忙！】

　　在他们之中，有长相酷似李贤诚的男人，有和申流承相仿的孩子，还有和郑熙媛、李吉永及李智慧面容相似的人们。

　　【还不赖嘛，这条世界线竟然走到这了。】

　　转头一瞥，一名容貌与韩秀英如出一辙的少女映入眼帘。

　　他们全都选择站在「故事之敌」这一方，并肩作战。

　　韩秀英愣愣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所有被抛弃的世界线都齐聚于此。』

　　她难以用文字描述眼前的一切，这个世界，唯有透过读者的双眼才得以想像，即便预想剽窃都无法洞悉。

　　『这就是金独子一心向往的世界。』

　　韩秀英缓缓回过身来，转向方才外神之王所在的位置。

　　那道墙仍旧巍峨高耸，望不到尽头，隐晦难解的文字仍在墙面盘根错节，只见一个男人的身影立于高墙之巅。

　　「韩秀英，路人角色要怎么样才能引起关注呢？」

　　在破损的漆黑大衣之间，隐约可见那身飘扬的纯白大衣。

　　「就是因为毫不起眼，才叫路人吧。」

　　韩秀英拖着蹒跚的步伐朝他走去。

　　「也没什么好办法，通常只能透过壮烈牺牲来吸引讨论，再不然……」

　　一步，再一步，她总算抵达那个男人面前。

　　「就得让他们拥有自己的故事吧。」

　　男子静静伫立在原地，等着她走来。

　　韩秀英在金独子面前倏然停下脚步，泪水彷彿随时要夺眶而出，一点也不像平时的她。她的视野渐渐模糊，几乎要看不清那张脸。

　　「辛苦你了。」

　　金独子，就在她眼前。

　　Episode 94. 结束的开始

　　1.

　　这个混账家伙，居然还敢摆出那副厚颜无耻的笑脸。

　　韩秀英一心只想把他骂个狗血淋头，想一如往常地对他大发脾气，痛骂他再做出这种蠢事就宰了他。

　　「韩秀英。」

　　但她做不到。

　　她低下头，看着金独子的脚踝。由量产品制造者打造的战斗用西装变得破破烂烂，成为外神之王并与众星座浴血恶战的金独子遍体鳞伤，就算当场昏迷也不奇怪。

　　「你还好吧？」

　　看着伤痕累累仍不忘为自己担忧的金独子，韩秀英实在不晓得该如何平复此刻的心情。

　　［星座『富裕寅夜之父』注视着您。］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十分满意您的答案。］

　　［星座『海上战神』不住颔首。］

　　……

　　闪耀的繁星依然在天上静观一切，听着不断在耳边轰炸的间接讯息，韩秀英身上的冷汗仍未退去。不久前还是一片漆黑的频道，此刻跃然眼前。

　　——万一，我有一丁点误判。

　　或许星座不会伸出援手，或许概然性的走向与她想像中截然不同，又或者，伙伴们随时可能溃不成军。

　　方才她肩负的并非一份可以随时修订的草稿，但凡踏错一步，他们累积至今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满盘皆输。

　　一直以来，金独子都是在这种心理重担之下执行着任务。

　　金独子缠扶住脚步趔趄的韩秀英。韩秀英本想甩开他的手，最终作罢，只是叹了口气。

　　「不准再使唤我干这种苦差事了。」

　　「这件事，只有你办得到。」

　　听着这句话，韩秀英咬紧了下唇。

　　「你明明就很清楚读者想要什么。」

　　——金独子究竟盼望着何种「结局」？

　　在韩秀英与整个世界为敌之时，她亦反复思索着这个疑问。

　　而此刻的她，或许已经得到了问题的答案。

　　「这就是你向往的完结吗？」

　　「这只是终点的开端呢。」

　　许多人从他们身边匆匆经过，奔向战场，不久前，他们还是异界神格，现在都已有了自己的脸孔与姓名。

　　【大伙一起上啊！】

　　【这些狗娘养的混账星座！】

　　有些面孔似曾相识，有些则全然陌生，有长得酷似金南云的人，也有和李智慧极其相似的面容。但他们既不是金南云，也不是李智慧，他们只是已完结的故事中微不足道的配角。

　　『所有存在都在为了改变这条世界线的结局咬牙奋战。』

　　从第零次到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被抛弃的世界线全数汇聚于此。

　　【上啊！大家！】

　　目睹众人转守为攻，韩秀英的心情也激动不已，为了反抗既定的结局而集结起来的每一个人，都与金独子集团站在同一阵线。

　　［星云〈金独子集团〉全员成为『故事的宿敌』！］

　　其他伙伴踉踉跄跄地从身后走来，他们也终于能够看见金独子的世界。

　　［传说『预想剽窃』与星云〈金独子集团〉全员共享自己的理解。］

　　［传说『星星的救赎者』向星云〈金独子集团〉全员分享自己的想法。］

　　每一则故事都热络地交谈着。

　　伙伴们四下环顾，全都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此刻，他们正亲眼目睹异界神格褪去那副恐怖的面具。

　　韩秀英一个接一个扫视着每位伙伴，蓦然意识到一件事。

　　有个人，依然不见踪影。

　　「那家伙到底跑哪里去了啊？」

　　这么说来，这件事着实不对劲。

　　那家伙对星座的愤怒比任何人都炽烈，在一行人之中总是身先士卒，这次居然老早就消失在战场上。

　　察觉了韩秀英的困惑，金独子说道：「那边。」

　　「什么？」

　　闻言，韩秀英匆匆扭头张望。

　　砰轰轰轰轰！

　　前线爆发轰然巨响，浓重的烟尘飘散，是阿斯嘉德的一众星座正在屠杀异界神格。

　　『这些怪物真是恶心。』

　　每当星座横扫战场，就会有数十个无名之辈身首异处，先前看似大批怪物集体暴毙的光景，此刻则成了人类惨遭不幸的画面。

　　那些无名之辈缺手断脚，脏器外露。

　　这场战争，他们根本不是对手。响应金独子的召唤赶到的异界神格大多都是低阶个体，偶有一两名高阶神格也承受不住神话级星座的集火，早已倒地不起。仅凭残余的战力，他们压根抵御不了星座的淫威。

　　然而，事情有些蹊跷。

　　『尽管战力有着天渊之别，他们仍旧坚持了这么久。』

　　仔细一看，原来是有个人以一当百，镇守在异界神格的最前线。

　　滋滋滋滋滋！

　　蔚蓝的剑气横扫战场，刀刃所经之处皆是金色的残影。

　　『呃啊啊啊啊！』

　　只见一名不久前还在大肆虐杀异界神格的星座，脑袋突然就搬了家。

　　两个、三个，那道漆黑的身影手中长刀飞舞，传说如血一般洒落。

　　「那是——」

　　其实她早就留意到最前线有个异界神格特别强悍，但她只是单纯地认为毕竟是最后的任务，才会冒出这么强大的家伙。

　　那名异界神格挥舞着锋利的尾部，动作像切豆腐似地行云流水，随即让一个个星座人头落地。等韩秀英再定睛一看，才发觉那家伙舞动的不是尾巴，而是把通体漆黑的宝刀。

　　［已发动专用特性『铁血霸王』。］

　　星座的尸体已经堆积成山，在那座小山的顶端，是一张染满鲜血的王座，王座的主人正傲视着世上繁星。

　　「这剑术……原来你是刘众赫啊。」

　　安娜卡芙特咬牙切齿地发出剑气。

　　美国最顶尖的化身，安娜卡芙特，据传在战术的较量上未尝一败。

　　紧接着，只见不远处长枪一震，染上一抹猩红的罡气。

　　「我才是最强。」

　　发话的是飞虎，一对一战斗中的绝对强者，中国超一流的翘楚。

　　「这是我们初次正面交锋呢，不过，胜利者会是我。」

　　随后，兰比尔·汗也不甘示弱地运起双掌，划出一道绚烂的残影，掌心推挪之间，顿时射出百来束冲击波。

　　轰隆隆隆隆隆隆——

　　战场硝烟再起，在响彻云霄的爆炸声中，传说连绵不绝地述说着。

　　［传说『生死与共的伙伴』继续讲述故事。］

　　［由于『生死与共的伙伴』的特殊效果，正在共享部分传说。］

　　［传说『恒久不灭的地狱道』继续讲述故事。］

　　在剑气纵横、刀光乱舞，星座肚破肠流、异界神格血肉横飞的光景之中，韩秀英蓦地想起那些八卦乡民乐此不疲的论战主题。

　　谁才是世界最强的化身？

　　『所有人，先对付那家伙！只要那家伙一死，就能击溃他们了！』

　　如今，韩秀英可以言之凿凿地说出那个答案了。

　　无庸置疑。

　　当今世上最强的化身——就是刘众赫！

　　星座再顾不得脸面，抛下自尊心群起而攻。尽管肩部撕裂，大腿穿了孔，刘众赫的脸色也没有一丝动摇，依然在最前线阻挡前仆后继的敌军。

　　正因刘众赫已经记起过去的部分记忆，此刻的他才能一夫当关。

　　然而，有个疑问仍让韩秀英费解。

　　［登场人物『刘众赫』目前为『故事的宿敌』。］

　　「那家伙……怎么会这么快？」

　　刘众赫为什么能比韩秀英或其他伙伴更早一步加入金独子的阵营？

　　随着神话级星座参战，刘众赫只能步步退守。当刘众赫的身影越来越近，缠绕他全身的混浊气息也越发明显，那是异界神格才拥有的混沌之力。

　　——先前，刘众赫曾短暂地与隐密的谋略家合为一体。

　　韩秀英这才恍然大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混账家伙，居然什么都不告诉我——」

　　『对于金独子的意图，刘众赫早已心照不宣。』

　　有时，对某件事物的深恶痛绝，亦伴随着对其深刻的理解。

　　『唯有登场人物之间相互欺瞒，这场悲剧才得以成立。』

　　刘众赫向来比谁都痛恨星座，因此他才能迅速看清金独子的企图，并毫不迟疑地采取了行动。

　　『如此一来，他们才能彻底隐瞒这一切都是「故事」，骗过所有星座。』

　　啪滋滋滋滋！

　　不知不觉间，刘众赫已被逼退到他们附近。

　　刘众赫收刀回鞘，开口道：「再这样下去，我们坚持不了多久。」

　　带着无动于衷的表情，刘众赫回过头来，与韩秀英四目相对。

　　「你太慢了。」

　　「闭嘴。」

　　三人并肩而立，刘众赫的黑天魔刀厉声嗡鸣，金独子则像在护卫着两人一般，高高展开黑色羽翼。

　　黑焰凝聚在韩秀英掌心，她握了握拳说道：「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

　　其他伙伴也从他们身后陆续跑来。

　　「独子先生！秀英小姐！」

　　「独子哥——」

　　李贤诚屈膝跪地，用盾牌保护着一行人；郑熙媛傲立在他身侧，审判者之刃直指敌方；奇美拉异龙载着申流承和李吉永，纵声咆哮；刘尚雅的莲花宝座不断回旋，围绕在每个伙伴身畔；李智慧的船舰则守护着上空。

　　「装弹！」

　　战舰最前端的舰炮储备火力，孔弼斗在船舰上建立了武装要塞，每一座炮管都指着地面，随时准备接管战局。

　　［星云〈金独子集团〉全员大放异彩，锋芒尽现！］

　　在火花中，譬喻宛如一轮青色的小太阳发着灿烂的光，汗流浃背地收下源源不绝赞助给金独子集团的Coin。

　　充盈的概然性光芒万丈，为一行人提供加护。

　　看着默默守在身边的伙伴，金独子轻声开口。

　　「谢谢你们。」

　　短短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底都起了些许涟漪。

　　郑熙媛猛然咬紧下唇，李贤诚抹了抹闪着泪光的眼眶。

　　韩秀英也明确地感受到了。

　　『打从一开始，金独子就不打算自我牺牲。』

　　或许，金独子早就思索再三，当他们迈向这个世界的结局，该怎么让每一个人都获得幸福。

　　他深知自己独自牺牲时，伙伴曾经历过怎样的伤痛，也已经看清倘若所有人携手战斗，他们必将经历的毁灭。

　　因此，金独子才选择了这个剧本。

　　颠覆整个任务的剧本、拒绝既定结局的剧本，以及，让每个人都能一起抵达尾声的剧本。

　　韩秀英一度认为，纵使这个故事就此落幕也可以接受。

　　蕴藏在传说中的所有情感都鲜活地传达了出来，她感觉自己这才明白金独子在想些什么、又渴望着什么。

　　直到一切的尽头，金独子才对他们敞开了心扉。

　　『正因如此，韩秀英才认为这里不该是终点。』

　　「这些话以后再说也不迟。」张夏景开口打断了他。

　　「大家尽管放手一搏吧，我不会让任何人丧命的。」李雪花干脆地作出结论。

　　「来了！」

　　星座重整态势，大军再度推进。

　　『他们只不过是多了几个人而已！不要惊慌！』

　　『一介小小星云，根本不足为惧！』

　　不知会走向何方的故事在风云突变的任务中继续流淌。

　　但韩秀英只管挥出拳头。

　　从她掌中燃起的黑焰狠狠贯穿化身的脑袋，刘众赫以破天剑道接下星座的剑招，张夏景的破天崩拳一举震落左右同时袭来的兵刃。

　　［已发动『审判时刻』。］

　　郑熙媛的地狱炎火将前方涌来的群星卷进熊熊烈火之中，李贤诚则用钢铁盾牌挡下空中飞来的各式暗器。

　　「大家低头！」

　　李智慧的龙龟结束充能，喷发滚滚烈焰，随着夺目的爆炸闪光，前方的敌军转眼一扫而空。

　　「先击落那艘战舰！」

　　在周围伺机而动的化身同时飞身跃入半空，见状，孔弼斗的炮台顿时发出隆隆炮声，不绝于耳。

　　「呃啊啊啊啊！」

　　『那些没用的东西！』

　　几名星座将纷纷坠地的化身当作垫脚石，腾空而起，直升到比龟船更高处，朝着龟船猛然射出雄浑的魔力。

　　『死吧！』

　　一名星座话音未落，祂的化身体已被一分为二，只见奇美拉异龙怒声尖啸，用血盆大口撕开星座的身子。

　　「独子哥！后面！」

　　李吉永的蝗虫大军即时拦下蜂拥而来的星座。

　　一行人逐步推进战线，恍如他们一路走来的岁月，一步又一步，稳健踏实地走出星座的光芒难以触及的蹊径。

　　韩秀英不禁心想。看在其他星星眼里，恐怕他们就像让世界走向末日的怪物，但无所谓，这反倒更令人激动万分。

　　「金独子！摧毁方舟！」

　　星座如密云一般层层叠叠地镇守在方舟之前，直到这一刻，还有许多星座从方舟破碎的船首涌出，祂们全都是早就沉睡在方舟中，准备启程离开这条世界线的星座。

　　［『故事的宿敌』逼近方舟。］

　　［『故事的宿敌』将摧毁世间所有传说。］

　　唯有破坏那艘方舟，才能阻止星座无止境地涌入战场。

　　「快啊！」

　　［由于概然性冲突，任务发生剧变。］

　　［星星直播开始修正最后任务的达成条件。］

　　然而，还有众多星座横亘在他们与方舟之间。

　　［星座『主责宇宙轮回之人』介入战场。］

　　［星座『冒烟的镜子』介入战场。］

　　［星座『雷电与战争的主掌』介入战场。］

　　面对眼前的事态，这些神话级星座原先始终采取观望的态度，但现在唯有战胜祂们，才能抵达方舟跟前。

　　尽管金独子集团的每个人都战力高昂，但整体战斗力仍屈居劣势。

　　［星座『划定海疆之戟』大为震怒。］

　　当位于最前线屠杀着无名之辈的波赛顿和宙斯掉头协防，不知不觉间，一行人已被星座团团包围了起来。

　　轰隆隆隆隆隆。

　　只见一柄战戟穿破尸体的汪洋，回到它的主人掌中。

　　刘众赫咬牙说道：「波赛顿。」

　　无论金独子集团再强，也招架不住这么多劲敌。

　　大鬼怪们的表情仍显得游刃有余。

　　韩秀英火冒三丈，为什么他们搜罗了这么大量的概然性，依然不是祂们的对手？

　　她尖声叫道：「喂！我们这边的星座什么时候才会到啊！」

　　说好会出手相助的星座还是不见人影，不管是乌列尔、她自己的背后星、冥界夫妻，抑或……

　　金独子反问：「非得是星座不可吗？」

　　「什么？」

　　金独子咧嘴笑了起来，是韩秀英最讨厌的那个微笑。

　　「托某人的福，我们有了足够的概然性，现在能参与这场战役的可不只有星座而已。」

　　霎时间，韩秀英感到一阵战栗。金独子集团拥有的巨量概然性倏然向外流失，唯有一口气消耗掉这么多概然性才可能召唤出的某种怪物，于此降临。

　　『所有星座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烈焰的火势长长地拖过大地。

　　燃烧着永劫传说的红日，于东方缓缓升起。

　　『生生不息的火焰，祂的亮度任何星辰都无法比拟。』

　　正当众多星星在烈火中尖声惨叫，另一头，蔚蓝的大海亦是翻腾涌动。

　　『西方世界的祸患，沉没之屿的主人。』

　　西方的波涛，沉没之屿正慢慢隆起。

　　『呃啊啊啊啊！』

　　被巨浪吞没的星座转瞬间灰飞烟灭，化为一堆传说。

　　紧接着，北方天空变得伸手不见五指，空中的星座如骤雨般纷纷坠地。

　　『北方宇宙的主宰，伟大的深渊君主。』

　　那名异界神格王者像撒野的顽童般随手捏爆繁星的脑袋，带着恶质的笑容。

　　而降临在李贤诚身上的存在，则替一行人挡下了异界神格王者们造成的反噬风暴。

　　『统治南方星域的银白心脏之王。』

　　还有一名存在，自何处皆不是的虚无而来。

　　祂脚下每踏出一步，振天霸刀巨大的刀锋便割裂星空，斩落满天的星宿。

　　【好久不见，波赛顿。】

　　那男人长着一张和刘众赫如出一辙的面孔，面颊上留有一道长长的疤。

　　隐密的谋略家泰然自若地上前，一把掐住波赛顿的喉咙，扬起微笑。

　　【这是我第二十六次取你性命了。】

　　2.

　　当我化身为外神之王的那一刻，我心想，该来的终于来了。

　　［您已成为『故事的宿敌』。］

　　感觉全身的传说全都支离破碎，但这也不是我头一次经历这种事，毕竟在此之前，我被流放于任务之外，沦落到故事的地平线那时也是如此。

　　与那一回不同的是，纵使化作异形的存在，我也不会被逐出任务之外，毋宁说，正好恰恰相反。

　　［您已成为最终任务的大魔王。］

　　［您将永远孤身一人。］

　　［在此世界观的任何人都无法理解您。］

　　那一瞬间感受到的孤独我仍记忆犹新，彷彿整个宇宙只剩我一人孤零零的，形单影只，感觉自己变成了永远无法同理他人，也无法被理解的怪物。

　　只不过，这同样不是我第一次体会这种感觉了。

　　「……日报的记者，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的时间？」

　　「就是他就是他，杀人犯的儿子！」

　　所以，这个角色就该由我来承担。

　　因为只有我才能做好这份工作，因为这就是读了《灭活法》这则故事，见证了它结局的代价。

　　【你的伙伴不会理解你的选择。】

　　彷彿早就看透了我的计划，隐密的谋略家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而我也理解祂这般断言的理由。

　　「那也得试了才知道。」

　　祂和我都没有错，只是我们累积的传说各不相同罢了。

　　轰隆隆隆隆隆！

　　传说的海啸铺天盖地蒙蔽了视线，耀眼的概然性火花在海啸之巅不断扩张，在那之上，星座投下了无数目光。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关注着您的传说。］

　　［星座『富裕寅夜之父』关注着您的传说。］

　　［星座『量产品制造者』关注着您的传说。］

　　……

　　这场豪赌，绝非单靠我一个人就能实现。我成为外神之王只不过是最终篇章的开端，刘众赫与我并肩作战，伙伴们努力坚持，韩秀英引起所有星座的关注，以及信赖我们的星座选择了我们的故事，这些也都缺一不可。

　　『并且，他的计划终于大功告成。』

　　自东方升起的「生生不息的火焰」。

　　西方世界的祸患「沉没之屿的主人」。

　　北方宇宙的主宰「伟大的深渊君主」。

　　统治南方星域的「银白心脏之王」。

　　来自虚无洪荒的「伟大的谋略」。

　　五名异界神格王者齐聚一堂，任务的规模开始急遽膨胀扩张，承受不了祂们位格的圣人级星座纷纷口吐传说，跪地不起。

　　一直以来被排除在任务之外的灾厄之王，终于靠着丰沛的概然性摆脱了追逐深渊的猎犬，亲身降临到任务中。

　　隐密的谋略家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我点了点头。

　　『现在，属于祂们的舞台即将上演。』

　　那些惊恐万状的星座早已将体统抛诸脑后，落荒而逃。

　　『呃、呃啊啊啊啊！』

　　伟大的深渊君主——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一把揪住试图逃窜的星座，纵声狂笑。

　　【不能这么早就落跑啊，好戏才刚要开始呢。】

　　由于概然性的泛滥，这小子似乎也恢复了元气。

　　祂看了我一眼，嘴里嘀咕道。

　　【还有，我说你，你别自作多情啊，我们可不是来帮你的。】

　　闻言，站在我身边的银白心脏之王回道。

　　【我们的确是来帮忙的。】

　　「我知道。」

　　果然，无论经过多少次回归，李贤诚依然这么可靠。

　　沉没之屿的主人，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智慧也展开了行动。

　　尽管大批星座从两侧夹击，拼尽全力想阻止祂们，但仍无济于事。

　　『那、那座岛在动！』

　　覆盖着绿色青苔的小岛前沿冒出白晃晃的银色炮身。

　　那是世界线中最庞大的战舰，完全型态的「龙龟」朝整个世界射出炮火。

　　轰隆隆隆隆隆！

　　转瞬间，强大的火力荡平了大半个战场。看着那压倒性的力量，无论是我、韩秀英，甚至连刘众赫都被深深震撼。

　　此外，在战事的最前线，两名异界神格王者正与数名神话级星座展开对峙。

　　『从许久以前就并肩而战的两人，就在眼前。』

　　全身缠绕着地狱炎火的火焰，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

　　闯过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地狱道，幸存下来成为异界神格的刘众赫。

　　『一时之间，金独子不由得想起那古老的战场。』

　　刘众赫的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

　　与众多星座对垒的战场上，刘众赫和乌列尔一同出生入死，坚守着彼此的背后。

　　失去了双眼、愤怒咆哮的刘众赫，以及守护着刘众赫的乌列尔。

　　那是通篇《灭活法》我最钟爱的场面之一，而那幅光景，此刻就在我眼前再现。

　　［传说『英雄与烽火疆场』从沉睡中苏醒。］

　　消失已久的传说将两位异界神格王者紧紧相系。

　　【奥林帕斯交给你处理。】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率先展开羽翼，在祂开放位格的一瞬间，说时迟那时快，星座们也朝祂扑了过去。

　　来人全是纸莎草和吠陀的最高阶星座，连最后的法老和吞雷之鸟等等，曾和我们在魔王选拔战较量过的星座也在其中。

　　［传说『绝灭焱火』开始讲述故事。］

　　只见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乌列尔长剑一挥，率先冲上前去的圣人级星座纷纷化为灰烬，其他化身顿时脸色煞白，连忙转身逃跑，传说级星座则气急败坏地大吼大叫。

　　『挡下那柄剑！绝对不能让祂继续挥剑！』

　　乌列尔的剑烧出一条恶火冲天的路径，隐密的谋略家顺着道路迈开脚步，祂的步伐不快也不慢，却好似每一步都流淌着洪荒宇宙的历史，任谁也不敢贸然阻拦。

　　［传说『恒久不灭的地狱道』开始讲述故事。］

　　横亘所有世界线，最强横残暴的一则传说说起了故事。

　　［浩瀚神话『朝谒灭亡的孤独朝圣者』开始讲述故事。］

　　男子脚下踏过的每一处都回荡着覆灭世界的惨烈悲泣，世界的原罪如影随形，执着地追逐着男子。

　　『没有任何星座能阻止祂，亦没有任何传说能拯救祂。』

　　无论是敌是友，身为星座，都会在祂的故事中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那是残缺破败的悲伤，是带着亘古苍茫的惊诧。等到众人倏然回过神来，男子的手已经拧住波赛顿的脖颈。

　　总算惊醒过来的波赛顿急忙甩开隐密的谋略家的掌控，释放出位格。

　　［星座『划定海疆之戟』勃然大怒！］

　　奥林帕斯的浩瀚神话骚动不安，波赛顿的三叉戟挟带着强力的传说露出凶残利齿，神话级星座的威容，任何人看了都不由得胆战心惊。

　　然而，波赛顿的行径看在同为神话级星座的我眼中，却有不同的解读。

　　『波赛顿的内心惊惧不安。』

　　波赛顿的战戟徒劳无功地划过空气，早已失去了先前的锋芒。见波赛顿竟会犯下这等不像神话级星座的错误，宙斯连忙张口示警。

　　孰料，为时已晚。

　　嘶喀喀喀！

　　不知何物已然撕开了波赛顿的躯干，在苍蓝鳞片覆盖的胸口留下长长一道黑色伤痕。下一刻，一则又一则浩瀚神话从伤口汩汩涌出。

　　『咳咳咳咳呃……』

　　波赛顿拼命按住胸前，猛力挥起三叉戟。

　　划分海之疆域的战戟。

　　凡是祂的三叉戟划定之地，无论何处都将立时成为汪洋，然而，这次的状况有所不同。祂那无所畏惧的枪刃，第一次游移不定，找不到应当指向何方。

　　『祂的大海，远在遥不可及的地方。』

　　波赛顿的双眼渐渐被幽暗的深渊深蚀，此刻的祂，恐怕正直视着世上最黑暗的传说。

　　那是脱离了重力的影响，无论大地、海洋或苍天都毫无意义的宇宙。由于所有的一切早已消亡，那里不过是连半点珍贵之物都没有丝毫残留的废墟。

　　荒芜废墟的主人抬起头，仰望着奥林帕斯的星座。

　　【无论身处哪一条世界线，你们都同样冥顽不灵呢。】

　　祂的嗓音不带悲戚，反倒流露出一丝嘲讽般的欣慰。

　　随着铿锵一声，振天霸刀的刀尖瞬间直抵夜空。

　　『闭嘴——！』

　　好不容易压下恐惧的波赛顿再度抡起三叉戟，就在这一剎那，振天霸刀也有了动作。

　　我曾见识过刘众赫使用过与这一招极为雷同的招式。

　　透过刻苦的努力突破人类的极限，超凡座专为劈星斩月日夜砥砺的绝技。

　　然而，眼前这招又有些许不同，就好似——

　　『好似一介人类为了对抗整个世界苦心淬炼而成的剑术。』

　　破天剑道！

　　超凡奥义！

　　银河斩！

　　我这才真切体会到，在改编西游记那时的激战中，隐密的谋略家展现出来的力量，并非祂全部的实力。

　　这一剑，比起我见过的任何剑招都更沉稳华丽。

　　世界在祂的刀下一分为二，整座星云顿时四分五裂，化作星尘漫天飞散。

　　而波赛顿就在那魔法一般的光束尽处，只听见嘶嚓一声，祂的四肢登时和身躯分了家。

　　『波赛顿！』

　　宙斯错愕地高喊。

　　从隐密的谋略家身上暴发的各式传说吞噬了整个战场，祂经历了漫长剧本，在任务中感受到的无尽空虚正不断膨胀。

　　眼见波赛顿口吐传说，双膝落地，奥林帕斯十二主神连忙冲上前来。阿瑞斯和赫菲斯托斯怒吼着抡起宝剑和战鎚，但在振天霸刀霸道的招式之下，祂们就如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一般被瞬间打飞。

　　宙斯恼羞成怒地大吼。

　　『伟大的谋略啊！少目中无人！至今，你就连奥林帕斯神话的一鳞半爪都还没见识到！』

　　话音甫落，宙斯的身形迅速向后退去。显然，祂正往方舟所在之处飞奔。

　　『父亲！』

　　奥林帕斯众神被祂抛在脑后，全身直淌着传说，被无名之辈包围吞噬。

　　戴欧尼修斯的脸上写满怨恨，向自己的父亲破口大骂。

　　我看着痛不欲生的星座，朝韩秀英和刘众赫开口道：「我们得阻止宙斯。」

　　方舟内不仅有奥林帕斯的传说，更有数不清的浩瀚神话沉睡其中，若是坐视不管，这场任务我们又将落入下风。

　　我们发足奔向舞台，上头躺满了死去的星宿和神祇的传说。

　　韩秀英讶异地低喃。

　　「可是，那家伙祂……」

　　只见手刃了波赛顿的隐密的谋略家，正伫立在原地仰望着某处。我顺着祂的目光向上望去。

　　隐密的谋略家没有动身追赶宙斯的理由很单纯。打从一开始，祂的目的就并非消灭奥林帕斯，更不是破坏方舟。

　　祂极目所向之处，远比这些目标遥远得多。

　　最后一道墙。

　　祂眼底的书页无止无尽地翻过一页又一页，好似这一次祂铁了心，势必要看清书页的彼端。

　　［星星直播的概然性发生剧变！］

　　一众大鬼怪见概然性风云变色，大出它们所料，全都慌乱地提高了嗓门。

　　［等等！这是！］

　　［最古老的梦啊！］

　　［由于星星直播的剧变，已更新任务内容。］

　　［根据您选择的阵营，任务的通关条件将有所不同。］

　　我垂眼确认更新后的任务资讯。

　　＋

　　〈主线任务#99—■■■■〉

　　＋

　　头一回，任务的主题被抹去了。

　　这是个前所未见的任务，就连大鬼怪也一无所知的任务，正式揭开序幕。

　　＋

　　分类：主线

　　难易度：？？？

　　成功条件：请破坏方舟，阻止大鬼怪的计划。

　　＋

　　大鬼怪惊愕的叫声随之响起。

　　放弃频道主的身分，成为这个世界的登场人物，从现在起，它们将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我们的外形也渐渐恢复原样，好似这个世界终于应允我们的存在。

　　「你是——」

　　大吃一惊的飞鸟莲紧盯着我不放，看来，她眼中总算映照出我的模样。

　　在飞溅的火花之中，令人惊惧又嫌恶的异界神格一个接一个显露出自己本来的面貌。

　　如今，他们不再是任务之外的存在。

　　［绝大多数星座都关注着您们的传说。］

　　由我们亲手打造的任务，在这个世界正式诞生。

　　［星座『最古老的梦』注视着您。］

　　此时此刻，隐密的谋略家多半也竖耳倾听着这道讯息吧。

　　更准确地说，是浮现在我眼前的这条资讯。

　　＋

　　奖励：最后一道墙

　　＋

　　3.

　　「独子哥，系统说奖励是最后一道墙耶？」

　　李吉永快步追了上来，语带疑惑。然而，对于他的疑问，我也缺乏足够的情报来回答。

　　任务奖励是最后一道墙……

　　光从字面来看，这究竟意味着奖励是抵达最后一道墙，还是在任务结束之后能拥有最后一道墙，其意义实在含混不清。

　　更何况，难不成这道墙是一种可以被某人拥有的概念吗？

　　就目前来说，我什么眉目也没有。

　　能够确定的只有一点，只要完成这个任务，我们就能触及这世界的真相。

　　【去吧，各位。】

　　在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贤诚的掩护之下，我们一行人动身狂奔，隐密的谋略家和其他异界神格则负责断后，拦下后方穷追不舍的星座。

　　方舟已经近在眼前，只要将那艘方舟摧毁，我们就能抵达所有任务的终点。

　　『阻止他们！』

　　孰料，更多的星光再次从空中洒落。居然还有这么多星座，连我都不由得感到吃惊，真不晓得祂们先前都躲在什么地方。

　　『是外神之王！逮住他！』

　　众多星座高举兵刃，径直扑了过来。作为巨型星云的走狗，祂们一路苟且偷生，根本没有亲手完成任务就获得了进军最后任务的权利。

　　叫人惊讶的是，祂们之中有一部分曾是我频道的订阅星座，甚至直到现在仍在订阅中。有人三不五时斗内赞助，试图左右我的行动，也有人渴望大快人心的情节，怂恿剧情朝更具刺激性的方向进展。

　　如今，祂们都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杀了他！』

　　看见这些星座的敌视态度，其他伙伴似乎也感到诧异。

　　韩秀英忍不住开口讥讽。

　　「你们到现在还没弃坑啊？」

　　一时之间，我脑海中浮现的是曼荼罗的守护者在转生者之岛曾对我说过的话。

　　『无论故事如何低劣，长时间沉浸其中的存在终究会爱上那则故事。』

　　当初的我对这句话其实不甚明白，只是单纯地认为，原来曼荼罗的守护者是这么看待神魔大战的悲剧。但回头细思，或许祂言下所指，并不只神魔大战这一则故事。

　　在和平之地曾与我们展开激战的妖星纷纷出现，就连「破碎八瓣的火焰」迦具土16，以及「涨潮与退潮的调节者」海龙龙神17也现了身。

16　　日本神话中的火神。由于其母伊邪那美生产时被火灼伤而死，父亲伊邪那岐一怒将祂斩首，滴落的血液化为众多神祇，迦具土八个不同部位的尸身亦分别化为八名山神。

17　　日本神话中的龙宫海神，掌管水与降雨，形象受中国神话影响深远，相关神话众多。

　　挺身对付祂们的，是我们一行人之中负责守卫天空的人物。

　　［登场人物『李智慧』释放自身位格。］

　　［星座『海上战神』释放自身位格。］

　　伴随汪洋大海辽阔拓展，充实丰盈的位格一举淹没了周围的舞台。尽管对方是神话级星座，但若是现在的李智慧，实力也绝不逊色。

　　然而，李智慧没有立刻开火，而是转头看向我。

　　「大叔。」

　　她在犹豫什么，我自然一清二楚。

　　『快上啊！要是帮不上忙就跟他们同归于尽！』

　　那些星座在背后不断逼迫手下的化身，日本的化身一个个眼神恍惚，踉踉跄跄地朝我们走来。

　　就在我们准备拔刀相向的剎那，只听见附近有人高喊。

　　「大家都清醒点！给我看清楚你们要讨伐的究竟是谁！」

　　这个声音，我不可能认不得。

　　「之前，泉也是以同样的方式枉然断送了性命，到底还要牺牲多少条人命大家才能看清真相？在和平之地发生的悲剧，你们全都忘了吗？」

　　正是飞鸟莲。

　　［登场人物『飞鸟莲』已成为『故事的宿敌』。］

　　令我吃惊的是，她居然加入了我们这一边。

　　［登场人物『飞鸟莲』已发动专用特性『漫画家』。］

　　飞鸟莲的剑如画笔一般挥洒。

　　当她的特性发动，包括我在内，周围所有无名之辈的传说都起了反应，我们七零八落的传说、到处逸散的字句，迅速被编织成一幅画面。

　　仔细想来，拥有作家相关特性的不仅韩秀英一人，虽然与韩秀英略有不同，但飞鸟莲的特性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拜托大家，到此为止吧。你们不也都认得他们是谁，一直梦想着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吗？」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在她身边的道尾胜司也开口附和道：「我已经苟且偷生过一回，以任务作为借口，对旁人的死亡视若无睹。」

　　道尾胜司，为了不成为他人的灾难，甘冒风险与我一起对抗巨蛇的男人。

　　「但是，至少在最后一个任务，我想作出我认为正确的选择。」

　　胜司一番话说完，对我们杀红了眼的化身一个接一个松开手中的兵刃，带着惊魂未定的神情跌坐在地，或者悲痛地嚎啕大哭。

　　「我、我做不到，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化身们跪地不起，双手抱头哭喊着。

　　当化身拒绝听令，顿时暴露在危机之中的星座慌忙高喊。

　　『站、站起来！快啊！』

　　与那些浸淫在漫长的任务之中、沦为反派的星座不同，这些化身比任何人都了解同为化身的苦痛。

　　「智慧啊。」

　　没等我说完，龙龟的舰炮已经展开炮击。

　　轰隆隆隆隆隆！

　　迫击声不绝于耳，大量的星座一眨眼就被轰飞出去，拼命突破炮火的星座则与我们展开正面交锋。

　　『呃啊啊啊啊啊啊！』

　　方舟的船首流淌着微弱的光辉，我们绝不能放任沉睡在方舟上的神话级星座苏醒过来。

　　所幸，我们推进的速度不慢，刘众赫的破天剑道和韩秀英的黑焰从两侧掩护我，踏实地带着一行人往前迈进。

　　唯有一件事仍令我放心不下，那就是概然性。

　　滋滋滋滋……

　　由星座的Coin支撑的概然性。

　　我仰望半空，譬喻努力控制着频道，脸上神情痛苦不堪。

　　这孩子才刚成为鬼怪不久，让她操纵这么大量的Coin换取概然性本身就是强人所难，传说一点一滴地从譬喻嘴角滴落。

　　「就快到了！」

　　就在韩秀英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异变骤起。

　　［管理局对频道#BY-9158行使控制权。］

　　我的心中一凛。

　　个人频道本就是归鬼怪所有，但是「频道」这整个系统，仍奠基于管理局持有的浩瀚神话的力量。

　　［管理局已掌控频道#BY-9158的Coin赞助。］

　　身体动作变得迟缓，身边的伙伴同样难以幸免，一路从后方助我们乘势前进的风势，也逐渐转为强劲的逆风。

　　远远地，我看见十名大鬼怪正双掌合十，朝天念祷。

　　「……那些可恶的混账东西！」

　　韩秀英似乎也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异状。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譬喻就像触电般吐出惨烈的哭号，往下坠落。

　　刘尚雅比我更快冲上前，接下坠地的譬喻搂在怀中。

　　［星座『富裕寅夜之父』对管理局卑劣的行径表示抗议。］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因管理局的处置方式大为震怒。］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大骂■你■的■■鬼怪……］

　　……

　　我们的频道正在崩毁。

　　大鬼怪葭朗朗声说道。

　　［你们的传说不容存在，绝不能向最古老的梦献上这样的传说。］

　　我不明白。照理来说，它们早已成为任务一部分，光是试图动用管理局的浩瀚神话就理应引发大规模的反噬风暴。

　　［河泷、绿水，我将铭记你们的牺牲。］

　　两名大鬼怪在空中缓缓消散，而葭朗的身子也落下一片片的传说碎片。

　　我整个人不寒而栗。光看此情此景，就能明白那些可恨的大鬼怪究竟下了多大的决心。

　　［星星直播的概然性再度发生剧变！］

　　我们周围多不胜数的无名之辈正急遽消减。

　　祂们方才在概然性的庇荫之下逐渐恢复原本的面貌，此刻又再一次转变为骇人的怪物。

　　【猎犬要来了。】

　　隐密的谋略家沉声说道。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异界神格王者迅速往中央集结，召唤祂们损耗的概然性越多，祂们因赞助中止而承受的损失也越庞大。

　　追逐深渊的猎犬在席卷而来的反噬风暴之中现身，伺机嘶咬异界神格王者们的手脚。

　　【痛死了，你们这些疯狗！】

　　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金南云怒吼着。

　　在我身旁忙着斩杀星座的刘众赫大喊道：「金独子！」

　　我仰望天空。此刻的天象非比寻常，这绝不是神话级星座单纯地天候操纵就能引发的变化，显然有某种力量正在试图引爆前所未有的浩劫。

　　［温赛、虚体，一直以来，辛苦你们了。］

　　又有两名大鬼怪彻底消亡。

　　『这些大鬼怪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在此终结他们的故事。』

　　我感觉手上的每一根寒毛都竖了起来。

　　迄今，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我从不曾感受到这样的战栗。

　　［最古老的梦啊！］

　　随着它的话语，天空逐渐裂开一道缝隙。再定睛一看，那其实并不是天顶，而是一堵墙。

　　将整个宇宙团团包围的最后一道墙。

　　有什么正推挤着墙上的裂隙爬向这一端，好似要将书页撕裂。

　　『霎时间，金独子直觉地预见了这个世界的灭亡。』

　　我拥有的语言压根无法表述那个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玩意？

　　彷如年幼的孩子用铅笔胡乱涂鸦的拙劣产物，乍看像一柄巨大的剑，又好似一把长枪，再看又像是一枚导弹。可以确定的是，那个未知的物体正朝着我们从天而降。

　　滋滋滋滋滋滋！

　　透过形态变幻莫测的不明物体掉落的那道墙缝，我彷彿在瞬息间瞥见了某个人的手。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惊愕地放声尖叫！］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匆匆忙忙地向您呐喊！］

　　我只能肯定一件事。要是被那玩意砸中，我们全都难逃一死。

　　『金独子开放自身所有的位格。』

　　我所拥有的每一则浩瀚神话都同声开始讲述故事。

　　我回头环顾着伙伴。

　　「大家……」

　　岂料就在下一秒，视野倏然一片空白，概然性在我们眼前轰然爆炸。

　　✦　✦　✦

　　滋滋滋滋滋滋！

　　鼻荆愣愣看着大鬼怪一个接着一个投身任务之中，负责讲述故事的人物，最终仍成为了情节的一部分。

　　管理局形形色色的下级鬼怪都涌到鼻荆身边。

　　［鼻荆大人！这到底是……］

　　至今为止保持中立的管理局，居然以个人的意志推翻了整个任务的样态。

　　作为代价，管理局的地形布局也在急遽转变。收藏管理传说的几座储藏库立时崩塌，好几名恶名昭彰、被管理局收押监管的星座也被放了出来。

　　身在一片狼籍中，鼻荆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一名星座。

　　『那小子，自始至终从不认为自己就是主角。』

　　打从他们初次相遇，他就是如此。像竹竿一样身子综合数值连十都不到，面对身为鬼怪的自己却毫不畏怯，张口就是顶撞。无论何时总是咧嘴傻笑，装作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随随便便就赔上小命也只是家常便饭。

　　『那小子，比身为频道主的它都更了解下一则传说。』

　　多亏了他的传说，鼻荆的频道才得以迅速壮大，在等级评鉴中屡屡获得好评。

　　『那则传说，即将迈向终章。』

　　砰砰砰砰砰砰！

　　而今，已然成为大鬼怪的它很清楚撕裂天空向下砸落的究竟是什么。

　　那东西来自墙的另一头，它是旷远狂想的残片，从切割了这个世界的最初也是最后一道墙的彼端穿越而来。

　　鼻荆望见方舟正准备升空启航，恐怕此时剩余的大鬼怪全都在打着主意，试图登上方舟逃跑。

　　至于眼前的舞台，则会因那块碎片的坠落彻底完蛋。

　　『就在这一瞬间，鬼怪鼻荆心中有了定夺。』

　　方才聚集在一块进行仪式的大鬼怪察觉了鼻荆的举动，开始大呼小叫。

　　清风率先走近，一把按住了它。

　　［鼻荆！你想做什么！］

　　鼻荆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望向地面，它一路守望的人们都在那里。过去的它，总是以分身体面对那些化身，如今，他们已爬到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

　　鼻荆垂眼看向自己的手，遥想当时还瘦小的手掌，现在已经成长得和成年男性大小相仿。

　　［那个传说，我已经观看了很久很久。］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谈不上愉快，毕竟一方贩售着以任务为名的悲剧，是一切的始作俑者，而另一方则必须赌上性命，无可奈何地执行任务。

　　因此，现在鼻荆必须采取行动。

　　这是亲手打造了这个悲剧舞台的它应当执行的工作，也是为了坚守「频道主」这个身分直到最后，它必须去做的事。

　　［清风，您曾经说过，每一个鬼怪总有一天要作出选择，选定唯一的神话。］

　　［等等，鼻荆！这次你大错特错，绝对不会是那个传说！那个传说——］

　　鼻荆松开清风的手，笑了起来。

　　有个家伙即使死到临头，也总是这样咧着嘴笑，过去鼻荆始终觉得那家伙不可理喻，但现在，它似乎明白对方的感受了。

　　那小子肯定也是这种心情吧。

　　［或许，是我爱上了那个故事吧。］

　　鼻荆朝着管理局的大鬼怪释放出自己的位格。

　　啪嚓嚓！

　　代表所有大鬼怪行使管理局干涉力的大鬼怪葭朗，头上犄角应声折断。管理局操控的概然性也立时四散，在周围引发一阵波澜。

　　而反噬风暴也原封不动地反扑鼻荆，它从嘴里啐出一口变得乌黑的传说，就此转过了身。

　　［鼻荆！你竟敢——］

　　狂想的碎片仍在下坠，它则不偏不倚横身挡在碎片与地面之间。

　　它一路上记录下来的传说都在哭泣，紧盯着频道主的星座也注意到它的举动，持续为它挹注概然性。

　　反噬风暴撕裂了它的躯体，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之中，鼻荆不由得想着，它一直观看的那则传说的主人，恐怕不会喜欢自己现在的举动。

　　毕竟，主角总是盼望救活每一个人。

　　纵然如此，世间仍有不可违逆的法则。

　　『不牺牲任何一个人的故事，并不存在。』

　　为了守护故事，为了守护概然性，为了成为终能抵达最后一道墙的唯一的神话，就必须有人牺牲，没有商量的余地。

　　『鬼怪鼻荆，决定了自己的句点。』

　　噗咻咻，耳中听见某种东西被刺穿的声响。

　　它转头一看，眼角余光似乎瞧见金独子的脸。

　　［您的■■为『牺牲』。］

　　4.

　　当那个不停变换外形的黑色物体在空中炸开的瞬间，我连忙扑向身旁的两个孩子。

　　在李贤诚展开的钢铁屏障之上，一阵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刮过耳膜。

　　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所有声响和知觉倏然消失无踪。

　　［传送已完成。］

　　此外，只剩一道未知的讯息。

　　浑身的肌肉疼痛不已，像被人乱拳揍了一顿。

　　李贤诚遮蔽上空的障壁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举目环顾，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人。怀中的孩子也好，守在我身侧的李贤诚和郑熙媛也罢，就连方才腾空挥出黑天魔刀的刘众赫都没了踪影。

　　眼中所见，唯有辽阔无边的原野。

　　回过头，身后是郁郁葱葱的林木构成的丛林，繁茂的密林直抵天边，而另一头映入眼帘的则是硫磺地带。

　　大鬼怪动用管理局的力量干涉了任务，直到此处我的记忆都还很清晰。随后，管理局一方先是限制了我们接收Coin赞助的功能，这还没完，我想起那些家伙甚至召来了某种状似导弹的奇怪的玩意。

　　再接下来……

　　［啊、啊，听得到吗？真是的，韩文模式出状况真是麻烦。］

　　凉飕飕的感觉袭来，我反射性地环顾四周。

　　一则故事自某处响起，并且，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传说。

　　［这不是在拍电影。］

　　紧接着，某个东西浮上半空。那是个娇小的影子，刚才也是它，在那个诡异黑色物体爆炸的瞬间及时掩蔽了天空。

　　我连忙扭头张望。

　　［不是梦、不是小说，也不是你们所知的『现实』。懂了没？全都给我闭嘴，听我说。］

　　就在附近，它肯定就在这附近。

　　我不知道在整座原野翻找了多久，总算在芦苇丛中发现了倒地不起的小家伙。

　　「鼻荆。」

　　我弯身把小东西揽进怀里。在成为大鬼怪之后，体格已经与成人男性相仿的它，又再次变得如孩童般娇小。

　　就像我初次在地铁里见到它的那天一样。

　　「鼻荆！」

　　我所有悲剧的源头。

　　要不是遇见了这小子，直到今天，我还是Mino Soft公司里一介平凡的约聘职员。

　　［慢着，你是说要跟我缔结『直播契约』？］

　　要不是当时跟这小子签订了那个该死的契约，我也不可能走到这里。

　　传说的碎屑一点一点从鼻荆身上片片落下。

　　［你们对金独子集团的传说做过什么贡献吗？你们有什么脸去干预他们收取Coin？］

　　［那种有毒的故事难道你们还不腻吗？我们要一直执着于符合管理局迂腐公式的传说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的、关于鼻荆的传说逐渐支离破碎。

　　我再次晃动鼻荆，甚至胡乱甩了它好几个巴掌，总算，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疼死了，我第一次觉得之前被你痛扁的保罗还满可怜的。」

　　鼻荆撑开眼睛，苦笑了起来。

　　那不是真言，而是气若游丝的真声，是我许久不曾听见的、鬼怪鼻荆真实的嗓音。

　　我曾经如此憎恶的嗓音。

　　它是将人们变成化身，将任务散播到世上，让这个世界化为窥视他人的王国的家伙。正因如此，我才不得不问个清楚。

　　「为什么救我？」

　　鼻荆会变成这副德性，一定是触碰了不得染指的概然性，就像强行干涉任务导致自我毁灭的大鬼怪一样，鼻荆也跳进了自己难以抵御的反噬风暴之中，才落到这步田地。

　　『鼻荆将葬身于此。』

　　我拥有的传说都在震动。

　　这不是我的计划，这不是我想要的传说。

　　［『第四面墙』剧烈动摇！］

　　鼻荆没有回答，只是不断呕出乌黑的传说。它的身躯变得越来越小。

　　「我想坐起来。」

　　我扶起鼻荆的身子。

　　在暗淡夜空的另一端能望见满天繁星。那些星辰随着任务的走向兜兜转转，悠悠流淌，形成苍茫悠远的星流。

　　鼻荆注视着星星直播。

　　「我把你的同伴全都转移走了，附近的星座和化身大部分都能幸存下来，这里不受外部冲击的影响，安全无虞。」

　　「你……」

　　「至于细节，你很快就会明白了，反正你这家伙本来就很聪明。」

　　只见数颗星星从天空坠落。当我反复思考着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坠落的星辰也越来越多。

　　那些星辰，在渺远的星座脉络迈入死亡。

　　倾其一生，鼻荆都在梦想着那些星星。

　　「金独子，我们不是同伴。」

　　它钟爱繁星的传说，一同见证了祂们的悲喜，更目睹了无数星星的死亡。

　　但另一方面……

　　「因为你是任务情节的化身，而我只是个说故事的频道主。」

　　或许在它看来，繁星的死亡是一道优美的风景。

　　我厌恶鼻荆，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我费尽心思想更加激化这股情绪。

　　［传说『无王世界之王』注视着自己的频道主。］

　　［传说『异迹对抗者』为自己的频道主感到忧伤。］

　　［传说『灾祸之王狩猎者』为自己的说书人哀悼。］

　　我的传说不停翻飞，对着鼻荆呢喃絮语，恍如声声哀泣。

　　鼻荆笑了，一脸的骄傲。

　　「我很想见证你的传说，直到最后。」

　　鼻荆眼中映着天空，在天顶之上，最后一道墙巍然屹立。那是鼻荆曾经的梦想，立于所有任务之巅的「鬼怪之王」所在的地方。

　　我多想开口问问它，你怎么能就此放弃？你是不是忘了当初和我的约定？

　　「鬼怪鼻荆，和我缔结契约吧。我会让你成为鬼怪之王。」

　　我还没有实现我的诺言啊。

　　『金独子一路积累了诸多传说，而它，是他的第一位读者。』

　　手里的重量渐渐变轻，等我慢慢低下头来，鼻荆已经不知所踪。直到最后一刻，祂都是个可恶的频道主，擅自留下自己的故事就飘然离去。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他渴望创造出不牺牲任何一个人的传说。』

　　［您的宏大史诗已迎来变革的契机！］

　　鲜血从我死死紧握的拳头中淌落，我所有的传说都在撕心裂肺地呐喊，向星星直播咆哮，向最后一道墙嘶吼。

　　『故事还没结束呢，金独子。』

　　虽然鼻荆已经殒命，但它遗留的故事仍然鲜活。它临死前留下的传说在我身边萦绕不去，将自身仅有的字句消耗殆尽。

　　我强行打起精神。

　　鼻荆说的没错，我渴望的结局现在才正要起步，我得先弄清楚鼻荆究竟把我送到了什么地方，其他伙伴又去了哪里。

　　此外……

　　在辽阔的原野上，概然性的火花不停从空中落下，那些火光隐隐约约映照出外头的景象。

　　最后任务的舞台化为一片焦土，放眼望去，遍地都是星座和化身的尸体，那显然是我刚才所在的战场。

　　一看见这幅光景，我瞬间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欢迎莅临『最后的方舟』。］

　　这里，竟是我千方百计要摧毁的那艘船的内部。

　　［『最后的方舟』已进入起航程序。］

　　［最终任务已更新！］

　　＋

　　〈主线任务#99—■■■■〉

　　分类：主线

　　难易度：？？？

　　成功条件：请破坏方舟的传说动力核心，阻止大鬼怪及神话级星座的世界线迁徙计划。

　　时间限制：24小时

　　奖励：最后一道墙

　　任务失败：世界线灭亡

　　＋

　　原来是这么回事。

　　倘若这里就是最后的方舟，也就解释了船体内部为何蕴藏着这么多的世界。无数神话在方舟内沉眠，而我目前所在的地方，正是孕育了所有神话的太初之地。

　　轰隆隆隆隆。

　　那片土地的另一头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有东西正在逼近。

　　『快逃，金独子。』

　　倚仗着自己的世界观，那些存在已经寻回了原本的力量。

　　众多神话级星座正蜂拥而至。

　　✦　✦　✦

　　『方舟是一种神话兵器，若要彻底破坏方舟，就必须粉碎内部的传说动力核心。』

　　我一边读着鼻荆留下的传说，一边在方舟内狂奔。

　　［您进入了居住客舱D-21。］

　　［由于该地区其他神话的影响力过强，您无法联系星云成员。］

　　或许是因为其他浩瀚神话的影响力太过强烈，所以我迟迟无法和伙伴取得联络。幸运的是，还有一名成员和我掉落到同一区。

　　［强烈感受到同一星云的影响力。］

　　「金独子！」

　　我朝她伸出手，正想开口，却瞬间被一声大吼打断。

　　「少废话，快跑！千万别过来这边！」

　　韩秀英身后的树丛陡然裂成两半，显然有人正对她穷追不舍。韩秀英迅速在怀中一顿翻找，朝后头扔了颗烟雾弹。

　　［使用道具『量产型SSS级烟雾弹』。］

　　［彻底阻隔邻近地区的视野20秒。］

　　在陷入混乱的星座大呼小叫的同时，我们一溜烟脱离了灌木丛地区。关于目前的事态，韩秀英似乎已经掌握了十之八九。

　　「那小子挂了？」

　　我什么话也没说。

　　气喘吁吁的韩秀英朝着地面啐了口唾沫。

　　「王八蛋臭鬼怪，它就把这烂摊子当作最后的饯别礼，自己一走了之？」

　　这能称得上礼物吗？

　　我抬头看着方舟的天花板。除了我们之外，恐怕还有无数浩瀚神话的主人沉睡在这艘方舟里。

　　「金独子。」

　　「根据鼻荆的传说，传说动力核心就在方舟中央，我们这一带应该接近船头。」

　　话一出口，星座的真言就从浓浓烟雾间响起。

　　『快追！』

　　『那些家伙就在这附近，绝不能让他们一起去下一个世界线！』

　　韩秀英透过「白日幽会」说道。

　　—还是一不做二不休，把祂们全宰了？

　　这的确也是一种方法，但战况可没那么乐观。

　　这个船舱是属于其他星云的世界观，换言之，祂们的舞台化就在这个场域中运作着。

　　［居住客舱D-21为保存着世界之树『尤克特拉希尔18』根部的区域。］

18　　Yggdrasill，又名宇宙树、干坤树，是北欧神话中构筑了世界的白蜡树，树上共分为三层、九个王国，树底则有三层粗大的根系。

　　韩秀英蹙起眉头。

　　—可恶，怎么偏偏又撞上阿斯嘉德？

　　［星座『竖琴与牛角之神』弹奏着灭亡的安魂曲。］

　　［星座『因破灭魔狼失去手臂之人』正在寻找自己消失的手臂。］

　　［星座『木曜日的天雷』炫耀着自己的雄威。］

　　许多星座在天上徘徊来去寻找我们，放眼望去大多数都是神话级星座。

　　但是……

　　—索尔原先有这么强吗？

　　木曜日的天雷在雷霆战鎚中凝聚起阵阵雷电，蔚蓝双眼仰望着苍穹。

　　传说级星座，索尔。纵使身为传说级，在这座舞台祂也能释放出直逼宙斯等级的位格。

　　我对韩秀英说道。

　　—我们得找到对我们有利的舞台。

　　—方舟里会有那种舞台吗？

　　不同于大型星云，金独子集团根本没有称得上世界观的神话。

　　—还有一个。

　　话虽如此，倘若我没猜错，方舟内还有个值得我们背水一战的舞台，只要是那个地方，其他伙伴也都能充分发挥自己的力量。

　　问题在于，我们该如何前往那里。

　　［传说『小石子和我』开始讲述故事。］

　　当然了，事在人为。

　　韩秀英顿时瞪大了双眼。

　　［传说『小石子和我』讲述着『我们全都只是一块石子而已』。］

　　—这是哪招？

　　我拉着韩秀英的手腕，像颗滚动的小石头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到星座面前。不出我所料，那些星座压根没发现我们的存在。

　　［星座『爱情与猫咪的女神』神情忧郁。］

　　［星座『号角虹桥的守护者』正在寻找某人。］

　　看着星座就在我们眼前来来去去却浑然未觉，韩秀英的下巴掉了下来。

　　—我的天，这太作弊了吧？

　　这招确实作弊。毕竟，除非有人认知到眼前有块不起眼的「石头」，否则根本无人能察觉。

　　［一位喜好变换性别的星座咯咯发笑。］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韩秀英的表情也一模一样。

　　不过，再撑一下就行。纵使洛基19发觉了我们的存在，阿斯嘉德的主力星座也已走远。

19　　Loki，北欧神话的巨人族神祇，奥丁的义兄弟，性格狡诈多变，为谎言之神，被视为邪神。

　　「这一次，你也打算用那个技能溜之大吉吗？」

　　蓦然响起的声音让我停下了脚步。

　　我竟然一时忘了，对于识破该传说本质的人来说，「小石子和我」当然不奏效。

　　而不幸的是，我早在某人面前使用过这则传说了。

　　我缓缓转过身，只见一只赤红眼瞳，正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Episode 95. 开天

　　1.

　　［频道#BY-9158的画面传送暂时中断。］

　　频道内的星座暂时无法确认我们的所在位置，这可能是譬喻所为，也可能是我们转移到方舟的过程中出现了错误。无论理由为何，对于正在逃跑的我们来说都是好事一桩。

　　要是没有冒出眼前这个程咬金，那就再好不过了。

　　「安娜卡芙特。」

　　我凝视着先知随风飞扬的金发。

　　茂密的树林附近又出现少许动静，那多半是她的直属部队，查拉图斯特拉。

　　韩秀英皱起了眉头。

　　—什么砖头还是石头那招，对她怎么不管用？

　　我没有回答。在转生者之岛上的各种经历，现在一时半刻也说不清。

　　韩秀英没有等我回应，只是紧紧抓住了我的手，紧接着，她抬起另一只手直指安娜卡芙特，指尖上跳动着黑焰凶猛的火花。

　　「你是要让路呢，还是死？」

　　两人迎上了彼此的目光。

　　只见发动了预想剽窃的韩秀英瞳孔中霎时燃起青色鬼火，拥有大恶魔的眼珠的安娜卡芙特，眼底也泛起猩红光芒。

　　能够看穿未来的两个人视线相交，立刻擦撞出点点火花。

　　两人间的恐怖平衡持续片刻，安娜卡芙特率先开口。

　　「金独子，你应该想逃离这个楼层吧？」

　　韩秀英脸色一沉，低吼道：「喂，不把我放在眼里是吧？」

　　「我可以帮助你们。」

　　「你之前不是还嚷着要杀了我们？」

　　韩秀英这么说着，周围又传来星座的响动，有几个家伙正肆无忌惮地破坏着周围的地貌，试图揪出我们。

　　想要争取更多时间真是难如登天。

　　「我别无选择，要是表态站在你们那边，头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们。」

　　「那现在是怎样？难道现在情况就不一样了？」

　　「你确定要继续这样浪费时间？眼下情势紧迫的可不是我，而是你们。」

　　「有什么依据能证明你值得我们信赖？」

　　「难道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不是那种人吧？」

　　换作别的情况，我应该会乐于接受她的援手，但安娜卡芙特终归是和整个星云签订了契约的存在。

　　「你毕竟是隶属阿斯加德的化身。」

　　［星云〈阿斯加德〉的浩瀚神话正从沉睡中苏醒。］

　　更何况，偏偏这个楼层又是阿斯加德的星座驻守的船舱。

　　安娜卡芙特点了点头，二话不说地承认。

　　「没错，我确实是祂们的化身，所以你们都不觉得纳闷吗？我这么明目张胆地看着你们，祂们却没有一个人对你们发难？」

　　我自然也万分警惕地注视着在周围徘徊的星座，然而，祂们对我们的对话充耳不闻，看来应该是安娜卡芙特动用了某种手段阻绝星座的视线。

　　「你想怎么样？」

　　我直视安娜卡芙特深邃的眼眸。

　　［已发动专用技能『阅读理解能力』。］

　　『安娜卡芙特这名化身的价值观，带着比任何人都更强的现实主义气息。』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安娜卡芙特是这世界上最执着于正道的人。倘若刘众赫的道路是以愤怒与憎恶铺就，安娜卡芙特的道路便是由正义所修筑。

　　绝对多数的生存。

　　她奋斗的目标，就是在这个任务的炼狱中，将自己的出生地拉斯维加斯、美国，乃至整个地球尽力保存下来。

　　『然而，在这条世界线，美国已经覆灭。』

　　大灭亡发生的那一天，她的故乡便已不复存在，仅剩少数一直追随着她的查拉图斯特拉成员幸存了下来。

　　尽管如此，安娜卡芙特的神色并不阴郁，反倒充满了热切，彷彿她与自己渴望的世界已无比贴近。

　　我感受到一股轻柔的震动渐渐扩及整个船身，沉声开口。

　　「你打算夺取这艘方舟。」

　　一旁的韩秀英似乎与我同时得出了相同的结论，陷入沉吟。

　　安娜卡芙特莞尔一笑。

　　「和聪明人谈话就是痛快。」

　　「驱逐星座，接管方舟，可没有那么容易。」

　　「但这是人类最后的机会。」

　　安娜卡芙特的计划简洁了当。

　　最后的方舟是将传说的种子运往其他世界线的神话兵器，只要击败星座，取得方舟的控制权，她就能将人类转移到崭新的世界线，在那里，让一切重新开始。

　　「我不会让任何一个星座留下活口，就算是你也不例外。」

　　听着她这番话，我不由得忆起《灭活法》中一行久远的字句。

　　安娜卡芙特的■■为「无瑕暗夜」。

　　看不见一丝星光的幽暗世界。

　　安娜卡芙特盼望人类再次由黑暗中重获自由，在她梦想的那个世界，想必我的伙伴也都能继续活下去吧。

　　些许孤独感涌上心头，我开口道：「那么，就是暂时性的结盟了。在抵达方舟的核心之前，我们双方携手同行。」

　　「在那之前，我也会借给你未来视的力量。」

　　身旁的韩秀英也向我捎来讯息。

　　—我持续用测谎监测，她没撒谎，应该也没发动扑克脸。

　　我点点头。

　　「很好，我们接受同盟的提议。」

　　✦　✦　✦

　　我一边搜索着鼻荆留下的传说，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走向森林地带边缘，出口就位于林木枝桠直抵天际之处。』

　　随着安娜卡芙特一路前行的途中，我意识到我们立足的地方其实并非原野，而是位于一片树林的上层。

　　—这个世界观重现得无懈可击啊。

　　韩秀英感叹不已。

　　看着一处处再现得无比精巧的阿斯嘉德世界观，我这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为了打造这艘最后的方舟，祂们究竟耗费了多久的时间。

　　眼前所见显然不是世界之树尤克特拉希尔的全貌，顶多是一座样品模型。

　　尽管如此，这棵树仍旧广袤得不像话，阿斯嘉德的星座只要倚靠这个传说作为基础，在下一个世界线多半也能尽享既得的地位。

　　安娜卡芙特静静地注视着那些星座，接着立刻撇开头，继续专注探索。

　　韩秀英一直盯着安娜卡芙特的举动，悄声问道。

　　—她这么做没问题吗？背叛星云的代价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安娜卡芙特就冷冷开口。

　　「我的事，用不着你们管。」

　　「什么，你连这玩意都能窃听？」

　　「我只是看你们很久没说话，直觉猜测你们在偷偷交谈罢了。」

　　「看来，你有个很可靠的靠山啊？」

　　听见韩秀英的猜测，安娜卡芙特的神情第一次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仅凭一介化身就切断整个星云的视野，就常识来说根本不可能吧？」

　　韩秀英所言不差，纵使再了不起的化身也办不到这一点。

　　我紧盯着安娜卡芙特的后脑。

　　［已提升专用技能『阅读理解能力』的专注度。］

　　我心中已有猜测。

　　一股混沌的气息轻柔地散落在她身后。

　　穿过那股气息，我彷彿隐约望见一只与安娜卡芙特的眼眸极其相似的红色眼睛。事实上，这世界上唯有两支种族有能力干涉星座正在观看的频道。

　　就在这时，天空蓦然响起一道惊雷，大地崩裂，附近的天气出现了非比寻常的波动。那是暴风雨来袭的声响。

　　［星座『独眼之父』缓缓眨了眨自己的独目。］

　　滋滋滋滋滋！

　　安娜卡芙特的脸色也变得煞白。

　　即便是与我们在第九十八个任务缠斗的创世神「拉」，也没有这么庞大的威慑力，那辽阔的位格，甚至远胜我们刚才撞见的索尔。

　　就在这一刻，这个世界观的最强者从睡梦中苏醒。

　　「是奥丁20！」

20　　Odin，北欧神话中的主神，拥有多项权能，曾付出一只眼睛换得知识，故形象为独眼。由于许多重要神祇都是祂的嫡系，亦是北欧神话的众神之父。

　　我们连忙拔腿狂奔。

　　无论金独子集团再强大，妄想在阿斯嘉德的地盘对抗神话级星座奥丁也是愚不可及的选择。

　　［星座『独眼之父』注视着自己的世界。］

　　一道骇人的目光扫过整个世界，我们立刻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

　　「这边！快点！」

　　在安娜卡芙特所指的方向，有根树枝直通尤克特拉希尔的上层。我们三步并作两步跳上那根枝桠，说时迟那时快，地面上的枝干倏然失去力量，开始坍塌。

　　「快啊！」

　　我竭力冲刺，同时运起风的力量。

　　［已启动『风之径Lv.???』。］

　　拜我们一路上累积的浩瀚神话所赐，风的道路变得更加强劲，加快了我们的步伐。我很想同时发动魔王化展开双翼，但在传送前就已经被撕裂的一侧翅膀，恢复速度仍不尽人意。

　　哒哒哒哒哒哒哒！

　　某人在我们后头穷追不舍。

　　［星座『竖琴与牛角之神』听从了父亲的命令。］

　　［星座『爱情与猫咪的女神』听从了父亲的命令。］

　　［星座『因破灭魔狼失去手臂之人』厉声嚎叫！］

　　［星座『号角虹桥的守护者』察觉了某人的存在！］

　　「就快到了！」

　　安娜卡芙特一边高喊，一边转身朝后方展开双臂。身边的情景登时变幻，视野瞬间消弭，正是安娜卡芙特的拿手好戏「幻象结界」。

　　周围一片漆黑，星座纷纷惊叫出声。

　　滋滋滋滋滋滋！

　　安娜卡芙特的眼睛充满血丝，不多时，她的口耳也冒出汩汩鲜血，这就是她与自己的星云作对的代价。

　　即使如此，安娜卡芙特依然毫不屈服。

　　「依莉丝！赛琳娜！带着其他伙伴先走！」

　　在前头领路的两人指引着查拉图斯特拉的成员冲向树枝末梢。

　　「快跑！就差一步了！」

　　安娜卡芙特七窍血如泉涌，膝盖陡然骨折，显然再也无法奔跑了。

　　「韩秀英。」

　　话音未落，韩秀英已经一把抱起安娜发足狂奔。没过多久，我们也抵达了枝桠的尽头，那里赫然出现一座泛着七彩霞光的神秘拱桥。

　　『摇晃的天国道路，通往其他阶层的彩虹桥21。』

　　仅仅在神话中出现的梦幻虹桥竟然就在眼前，而领头的赛琳娜和依莉丝一行人早已通过大半截虹桥。

　　我当即发动电人化，打算利用技能的推进力一口气穿越长桥，岂料——

　　轰隆隆隆隆隆！

　　一道寒光在空中一闪而逝，彩虹桥应声断裂，一柄撕裂天空的巨型长枪，正缓缓收回。

　　我一眼就认出那柄长枪的来头。

　　——神王奥丁的神兵，冈格尼尔22。

　　看来祂已痛下决心，不惜切断通往其他世界的桥梁，也要彻底铲除我们。

21　　Bifrost，北欧神话中的巨大虹桥，连接着人类聚居的中土和阿萨神族居住的阿斯嘉德。

22　　Gungnir，北欧神话中奥丁持有的兵器。

　　我看着紧追在后的大批星座，咬紧了嘴唇。

　　留在这里和奥丁开战毫无胜算，唯一的解答只有设法通过那座断桥。

　　然而，桥面的断口跨幅太大，奥丁卷起的猛烈风暴更横亘其间，就算我尽全力发动风之径或电人化，也无法保证我们能安全通过。

　　韩秀英焦急地大喊：「快点！没办法了吗？」

　　脚步虚浮的安娜卡芙特倚靠着韩秀英，呛咳着呕出鲜血。

　　「虽然我的未来视并不完整……但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看见我们四个人……成功过了桥……」

　　四个人？

　　尽管我很想问个明白，但失血过多的安娜卡芙特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了。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场景冷不防闪过脑海。

　　『金独子暗自思考，这招是否可行。』

　　反正也无计可施了。我仰望天空，只见频道中的星座全都因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慌失措，间接讯息漫天飞舞。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尖叫着想看见频道画面！］

　　［星座『兴武大王』对频道突然关闭感到不快！］

　　［星座『秃头义兵长』寻找着消失的金独子！］

　　「譬喻！连接画面！」

　　「什么？你疯了不成？」

　　此时开启频道，无异于将我们的位置昭告天下，方舟内的星座人尽皆知。然而，唯有冒险连上频道，才有可能实现这步险棋。

　　［频道#BY-9158的画面传送已恢复正常。］

　　［多数星座因眼前的画面大吃一惊。］

　　［部分星座察觉到您的危机，惊愕不已。］

　　［少数星座对眼前的景象有种既视感。］

　　星座口中的既视感，我自然感同身受。

　　『过去，他们曾经一起跨越断桥。』

　　在断裂的东湖大桥之上发动的「天外救星」，曾救了我们一命。

　　［绝大多数星座都还记得当时的情景。］

　　［星云〈金独子集团〉的浩瀚神话掀起波澜。］

　　随着星座关注的目光，概然性也动荡不安。

　　［『舞台化』已展开。］

　　［已发动『天外救星』。］

　　当时那些星座为我们搭建的救命桥梁，此刻就在眼前缓缓重现。

　　＋

　　［天外救星—偶数桥］

　　说明：由星座的庇祐创造出的光桥，只允许「偶数」人数过桥。当过桥人数为奇数时，光桥将立刻消失。

　　＋

　　偶数桥，真是久违了。

　　「韩秀英！带着安娜快走！」

　　「什么？」

　　「快！」

　　我迳自向韩秀英发动了风之径，强行将她送上光桥。

　　—喂！可恶，老娘不管了！

　　我目送着韩秀英逐渐远去的背影，独自转过了身。

　　不知不觉间，在后方追赶的星座也逐一脱离安娜卡芙特的幻象结界，露出身形。

　　我催动位格，思索着。

　　——必须凑齐偶数人员，才能通过偶数桥。

　　韩秀英的呐喊，和奥丁怒不可遏的咆哮在远方轮番响起，而我则反手抽出了不会折断的信念。

　　我一点也不打算在这里送命。

　　——安娜卡芙特说了，我们「四个人」。

　　阿斯嘉德的星座一拥而上，我也以电人化予以回击，就在这时，星座的后方陡然响起爆炸的声响。

　　有个人就像一辆坦克般横行霸道地辗了过来，将大批星座撞得稀烂。那传说无比熟悉，某人碰巧在这一刻被传送到这个楼层。

　　透过硝烟弥漫的传说，我望见了他的脸。

　　—跑，金独子。

　　只见沉猛刀势纵横开阖，那家伙一路杀退追击的化身，再砸碎星座的脑袋，带着阴狠的眼神朝我这头冲刺。

　　我不禁苦笑。其他人也就罢了，但若非情势所逼，我实在不愿意和这家伙一起过桥。

　　—这回别再把我扔下桥了，你这该死的混账。

　　2.

　　刘众赫一路冲向光桥，阿斯嘉德一方的星座则紧追在后。

　　秃头义兵长盯着画面紧张地嚷着。

　　『后人呐，再加把劲啊！』

　　独眼弥勒嘀咕道。

　　『你的光头也出太多汗了吧。』

　　『管好你自己脑袋上那几根毛吧。』

　　『你不去帮忙？』

　　『我连化身都没有，还能怎么办？』

　　『直接现身不就行了。』

　　『你是被关在这里太久，脑袋糊涂了是吧？咱们手边剩下的Coin就连显现象征体都成问题了。』

　　秃头义兵长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擦拭着脑袋回头张望。在祂们身后是一座巨大的练武场，整个空间毫无色彩，显得单调乏味

　　第九十二号任务地区，无限圣域。

　　包含秃头义兵长在内，绝大多数圣人级星座都被困在这个需要突破十个任务才能逃脱的场域，一晃眼就是数十载了。

　　独眼弥勒忍不住抱怨。

　　『都怪那个叫拓俊京的，害得老子平白无故在这受罪。』

　　头一个发现无限圣域的不是别人，正是高丽第一剑。

　　『真正的学武之人自当造访此地，其中试炼并不困难，可说是闭关修练的清幽之地。』

　　继拓俊京之后通关任务的海上战神则如此评价。

　　『这地方值得挑战，只要成功通关，就能取得了不起的成就。』

　　对拓俊京和李舜臣的武学造诣无比景仰的圣人级星座听闻此言，无不争先恐后地踏入无限圣域。孰料数十载匆匆过去，祂们仍卡在这里，进退不得。

　　『当时就是昏了头，忘了我们根本不是拓俊京和李舜臣那块料。』

　　无论何时何地，天赋才能才是重点。

　　秃头义兵长长叹了一口气。

　　练武场正中心仍旧不断传来兵刃交击的铿锵声。

　　『那两人还没分出胜负？』

　　独眼弥勒目光所向之处，两名老者兀自缠斗不休。

　　一名莽汉面容似虎，一身雄壮肌肉，另一人则是个身形瘦长的男子，像只结实精壮的狐狸。只见两柄长剑你来我往，在空中激荡出强烈的火花。

　　『金庾信！今天非得分出个高下不可！』

　　『阶伯，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舞台化环绕着祂们两人展开，黄山伐战场上杀声震天。这正是金独子曾经利用简平仪再现过的那座战场。

　　金庾信麾下的龙华香徒朝阶伯发起猛攻，阶伯也催动一身雄浑的位格，在沙场上神出鬼没。

　　那确实是场慑人心魄的大战，但其他圣人级星座只是意兴阑珊地斜睨着这一幕。寐锦之尊无奈地摇了摇头，汉南郡开国公则是咋了咋舌。

　　独眼弥勒更是嗤之以鼻。

　　『就算再怎么装模作样，他们自己也心里有数，这里早就不是黄山伐了。』

　　曾经，这是场发自内心、真刀真枪的较量，两人之间有过深入骨髓的过节，也有万死难解的恩怨。

　　在黄山伐，两人赌上自己的一切，舍命相搏。

　　曾经是那样的。

　　［传说『日暮西山的黄山伐』断断续续地继续讲述故事。］

　　在当上星座之后，损耗最大也最迅速的就是星座自身的传说。随着故事渐渐枯竭，星座的力量慢慢削弱，变得越发枯燥无趣，使人陷入深深的忧郁，或遭到倦怠侵蚀。

　　为了摆脱这越陷越深的泥淖，星座必然向外寻求其他传说，为了暂时从永恒的枷锁中获得解放，祂们不得不开始物色新的悲剧。

　　铿锵锵！

　　兵器交击的声响一声快过一声，西厓一笔有些诧异。

　　『怪了，这回他们似乎斗得比先前更激烈了？』

　　『打从救赎的魔王召唤出他们之后，战火又一发不可收拾了。』

　　听到寐锦之尊的话，其他星座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了任务频道。

　　金独子和刘众赫正准备过桥，已经抵达另一头的韩秀英扯开嗓门大喊。

　　「金独子！快呀！」

　　嘈杂的铿锵声安静了下来。

　　金庾信也好、阶伯也罢，忙着重现黄山伐的两人也在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一个接一个的星座踱步聚集到萤幕周围。

　　看着金独子脚下的光桥，好几个人都装出一副怀念的口吻。

　　『等等，那不是偶数桥吗？真叫人怀念啊。』

　　『可笑，你那时根本还没订阅吧？』

　　『唔。』

　　奥丁仍对金独子和刘众赫穷追不舍，在猛烈的风暴之中，二人脚下的速度渐渐放缓。凛冽的位格翻涌，绝对不会偏离的神枪冈格尼尔已经瞄准了金独子的后背。

　　独眼弥勒不禁发出惊呼。

　　『荒唐！奥丁那老东西身为神话级星座——』

　　『金独子小兄弟也是神话级星座呐。』

　　『那也没法相提并论啊！我们金独子还只是个柔弱的神话级菜鸟呢！』

　　见状，并排坐在萤幕前的金庾信和阶伯也跟着讨论起来，彷彿方才在打架的根本不是祂们。

　　『看来后人有些疏于修练啊。』

　　『说不定，那小子还会用简平仪呼唤我出手，我也得作足准备……』

　　『找阶伯你帮忙？像这种大场面，后人要找也是找我。』

　　眼见黄山伐弄不好又要战火再起，独眼弥勒警告似地说道。

　　『奉劝两位还是闭上嘴，好好看画面吧。』

　　『话说回来，那家伙该不会又把金独子扔下桥吧？』

　　在桥上狂奔的刘众赫右臂溅起点点火花，在所有星座焦躁万分的目光之中，用那只手猝不及防地揪住了金独子的衣领。

　　『我就知道会这样！我就知道——』

　　刘众赫不由分说地将金独子掷向前方，自己再将金独子的背当作踏板，整个人像冲浪一般，划破风暴向前疾飞而出。

　　下一秒，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光芒，奥丁掷出的冈格尼尔轰然炸裂。

　　轰轰轰轰轰！

　　当刺目的白光终于消失，只剩下彩虹桥分崩离析的残骸遗留在原地。

　　『这怎么回事？他们成功了吗？』

　　随着画面切换，映照出金独子一行人已经成功进入下一阶的身影。

　　『喔喔，成功脱身了！』

　　朝鲜半岛的星座彼此交换着激动的眼神，兴奋得就像祂们也在现场，甚至连阶伯和金庾信两人也别扭地对视了一眼，轻轻碰了碰拳头。

　　只可惜，众人的喜悦没能持续太久。

　　『追。』

　　随着怒发冲冠的奥丁一声令下，阿斯嘉德的一干星座立刻展开行动。

　　——金独子集团逃不了太久。

　　这个事实，祂们全都心知肚明。在如此不利的舞台上，就算是诡计多端的金独子也难以摆脱巨型星云的联手追击。并且，频道一经公开，要不了多久方舟内的其他星云也会伺机对金独子集团出手。

　　沉默弥漫空气，有人丧气地低语道。

　　『看来这一回是在劫难逃了……』

　　『话虽如此，这小兄弟也已经死里逃生好几回了。』

　　听见这句话，好几名星座也忍不住颔首。

　　迄今为止，金独子的生存就是一连串的奇迹。

　　掉下东湖大桥的时候、摧毁绝对王座的时候、成为救赎的魔王的时候、从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平安返回的时候……金独子度过的死劫数都数不清。

　　更有甚者，在他化为外神之王的时候，所有人也都暗暗认定他这回势必是死路一条了。

　　不过几年以前，那个化身还身处低阶任务，位阶远远不及祂们。

　　谁知物换星移，此刻星座只能看着金独子在任务中的背影，有人目光艳羡，有人眼带自嘲，所有人都有话想说，却任谁也没有勇气说出口。

　　率先开口的，是阶伯。

　　『我曾在无意间听闻神檀树的预言，据说这条世界线，可能会成为最后的世界线。』

　　谁也不知道金独子集团的终点究竟位在何方。无人知晓他们最终会抵达何处，又会看到什么样的■■。

　　或许正如许多人的预测，他们根本无法到达这个世界的尽头。

　　阶伯拄着自己的大刀，缓缓站起身。

　　祂的目光转向位于练武场正中央的传送门，那亦是无限圣域的最后试炼所在的场所。

　　金庾信问道。

　　『难道你想再次发起挑战？稍有不慎，真的会丢了性命。』

　　『若一命归西，那么此处就是我的■■吧。』

　　听着阶伯的话，金庾信也爽快一笑。

　　『我等的■■，即是黄山伐。』

　　金庾信扭了扭脖子，也跟着起身。

　　第三个站起的是秃头义兵长，祂那双充满正气的眼瞳闪闪发光。

　　『我也要再挑战一回。』

　　紧接着，几名星座也纷纷站了起来，寐锦之尊、汉南郡开国公、西厓一笔，以及……

　　『我想你们应该还没忘记，上回组队挑战，结果差点全军覆没的事吧。』

　　独眼弥勒一开口，所有人的表情瞬间一沉。

　　祂们始终难以闯过任务的最后一道关卡。

　　『不通过那道关卡，我们便束手无策，没法出手帮助后人。』

　　归根结柢，无限圣域的最终任务本就不是区区几人能通过的关卡，只能说一人军团拓俊京和率领着舰队的李舜臣不啻于怪物。

　　要是实在不行，起码让祂们多凑几名星座联手——

　　就在这时，圣域的一隅闪烁出耀眼的光芒。

　　［某人已进入『无限圣域』第10层。］

　　独眼弥勒喜出望外。

　　『喔，有新人吗？』

　　只见两个人影出现在光芒中。

　　不久后，察觉到两人是什么来头的独眼弥勒呆滞地张大了嘴。其中一人身形特别巨大，另一人则异常娇小。

　　小小的人影率先发话。

　　『拓俊京说的果然没错，你们这些家伙到现在还困在这？真没出息。』

　　基里奥斯浑身散发出刚猛的霸气。

　　『你们在这拖拖拉拉的，害我那蠢徒弟都快没命了。』

　　✦　✦　✦

　　当眼前的景色随着光芒同时破碎，我和刘众赫瞬间被吸进世界观的出口，等我回过神来时，我正被刘众赫踩在脚下。

　　「我不是说了，叫你别乱扔啊！」

　　刘众赫像是嫌弃脚下沾到了脏东西，拍了拍自己的战斗靴，一直等着我们的韩秀英也靠了过来。看她的神情，大概又要被她狠狠念一顿了。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结果是安娜卡芙特率先开了口。

　　「没想到你会以这种形式运用舞台化。说真的，真叫人佩服，救赎的魔王。」

　　一听到这句话，韩秀英立刻调转视线看向安娜。

　　「你不是早就用未来视看到了？」

　　「我是看见大家平安过桥，却万万没想到是那样过的。」

　　「你这根本欺世盗名嘛。」

　　我忽略她们的争辩，自顾自地查看周边的景象，甬道朝四面八方延伸，宛如植物茎干中的维管束。我们所在之处，多半是最后的方舟内的走道。

　　然而，比我们更早进入通道的那些查拉图斯特拉成员却不见踪影。

　　安娜卡芙特暂时闭上双眼，感应着什么。

　　「大家似乎分头进入了不同的通道，幸亏没有人丧生。」

　　「我们的同伴应该也都平安无事。」

　　听着刘众赫的发言，我点头赞同。

　　［该地区中其他神话的影响力略为减弱。］

　　［星云〈金独子集团〉的脉络再次活跃。］

　　一脱离阿斯嘉德的世界观，伙伴们的传说便渐渐清晰，我也感知到其他伙伴分散在各处的气息。

　　［传说『救赎的魔王』宣告自身的存在！］

　　我全力运起自己的传说，以此引导其他同伴聚首。如果是他们，要找到我应该不难。

　　随即，阿斯嘉德的出入口接连传来轰炸声响。

　　刚才我们脱逃时关上了大门，显然有人打算突破紧闭的门扉跨越过来，至于来者是谁也非常明显。

　　「继续移动吧。」

　　3.

　　我们避开阿斯嘉德，沿着错综复杂的甬道奔跑。

　　［星座『因破灭魔狼失去手臂之人』嗅到血的气味。］

　　［星座『竖琴与牛角之神』的音符在您耳边忽隐忽现。］

　　［星座『转生者的始祖』追踪着您的灵魂。］

　　［星座『阿拜多斯之主』宣布您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既然有星座透过频道为我们加油打气，便有星座利用频道共有的视野对我们紧咬不放。打从我们的位置被公开的剎那，那些星宿赤裸裸的杀意便穿透了自身世界观的壁垒。

　　我们之所以还没被逮个正着，全归功于碰巧是我们这四名成员凑在了一块。

　　「不能向右转，那边给我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仰赖安娜卡芙特的第六感决定前进方向，尽管她是我们的敌人，在这种时刻却是最可靠的友军。

　　岔道接二连三地出现。

　　［传说『预想剽窃』开始讲述故事。］

　　韩秀英转瞬在脑中解读出无数种俗套狗血的套路，高声说道：「往右边走，送死的机率是百分之九十二，向左是百分之四十四，继续直走就对了！」

　　「直走的话，逃出生天的机率又是多少？」

　　「我哪知道！」

　　韩秀英没好气地大吼，一马当先地跑在最前方。

　　「上面。」

　　这是来自故事主人翁的直觉。

　　刘众赫浑身散发着汹涌的破天罡气，被先发制人的星座尖叫连连，一个个在走道上摔得人仰马翻，耳边三不五时还能听见破天剑道割开肉体的声响。

　　「继续跑。」

　　蓦地，我好像明白我们四人聚首的原因了。

　　——这四个人，是最有机会平安完成这个任务的成员。

　　除了先知、作家，还有一名回归者，此外，最后一人则是……

　　「等等。」

　　我一开口，几人便倏然打住脚步，同时转头看着我。我朝他们使了个眼色，慢慢走近前方的客舱。

　　安娜卡芙特猛地抓住我的肩膀。

　　「你该不会是想进去吧？」

　　刘众赫默不作声，我则回头看了看同伴。

　　「穿过这个船舱是唯一的活路。」

　　「你难道没看见那个舱门上写着什么吗？」

　　我看得一清二楚，也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门后的星座那股慑人的位格。

　　奥林帕斯。

　　『为了抵达心中所想的场域，就必须穿越奥林帕斯的世界观。』

　　依据鼻荆留下的传说，我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但想也知道，宙斯在方舟外头被我们羞辱得颜面无光，绝不可能乖乖让道。

　　「宙斯在前，奥丁在后啊。」

　　刘众赫踏上前来，说道：「只要突破这个难关，就有办法对付那些家伙？」

　　「没错，一定有。」

　　我感受到奥丁的位格从后方渐渐逼近。

　　韩秀英不顾一切地大喊。

　　「该死，那就赶快开门！那帮混账就快追上来了！」

　　我们一脚踹开奥林帕斯的门闯了进去。一股强大的吸力将我们吸入门中，一回神，我们已经翱翔在奥林帕斯的天空之上。

　　奥林帕斯雄伟壮丽的天空之城就在远方。

　　［星云〈奥林帕斯〉的星座已确认入侵者的身分。］

　　空气霎时间变得冰冷，一转眼，天空已是乌云密布，雷声隆隆。

　　［星座『闪电神座』对整个奥林帕斯施加自身的影响力。］

　　奥林帕斯的王者在等着我们，还有十二主神团团守卫在祂身边。

　　［星座『全能骄阳』驱动自己的马车。］

　　［星座『残暴战神』举起自己的宝剑。］

　　［星座『纯洁的月光猎人』拉紧弓弦瞄准目标。］

　　在脚下的海域，更有各种神话中的怪物对我们虎视眈眈。

　　［星座『迷宫魔物』朝您嘶声怒吼！］

　　［星座『讴歌死亡的海妖』高歌着您的死期！］

　　这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敌人。

　　就在远方雷鸣响动的那一瞬间，我朝伙伴们喊道：「快跑！」

　　我的风之径和刘众赫的虚空踏步立时发动，安娜卡芙特的疾风大道和韩秀英的七星黑云也紧随其后，我们四人全都以自己能催动的最高速在空中疾驰。

　　天上的雷云透出不祥的寒光。

　　『救赎的魔王！』

　　十二主神紧追在后。

　　阿瑞斯的巨剑划过半空直抵我们背后，我连忙挥舞不会折断的信念，好不容易才招架住祂的攻势。

　　伴随着喀喀喀一阵脆响，感觉全身上下的关节猛然一沉，好似被一辆重型战车辗了过去。这就是肩负着自己世界观的十二主神真正的力量。

　　我催动全身位格，吐出真言。

　　『别小看我，阿瑞斯。』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厉声咆哮！］

　　面对其他存在或许未可知，但至少，我绝不会输给阿瑞斯。

　　因为，我早已拥有一则击败这家伙的传说。

　　［传说『击退战争之神之人』开始讲述故事。］

　　然而，我方处境依旧举步维艰。

　　韩秀英催发黑焰，揉身冲向「纯洁的月光猎人」阿提米丝；在空中穿梭来去的刘众赫，正和「正义和智慧的代言人」雅典娜展开激战；而其他奥林帕斯的低阶星座，则紧咬着底下的安娜卡芙特。

　　『我曾经站在你这一边，金独子。』

　　一道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那是一名速度无人能及的星座，鞋跟上头有着翅膀的图样。

　　『但你不该来这里。』

　　来者正是「空中漫步的主人」荷米斯，祂看着我的目光带着浓浓的惋惜。

　　『父亲相当震怒。』

　　随即，白炽的雷霆瞬间爆发，所有的一切都如慢动作般缓慢发生，天空像融化了一般渐渐消失。

　　汹涌的奔雷覆盖了整个世界，身在这个世界观的所有存在都无处回避宙斯的盛怒。

　　韩秀英拼了命地朝我大喊，我只是用口形安抚着急的她。

　　「没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集中心神。

　　阿瑞斯露出一脸得意洋洋的笑容，彷彿胜负早已底定。我不理会祂，像根避雷针迳自高高举起长剑。

　　轰隆隆隆隆！

　　天上的落雷猛烈袭来，那凶悍骇人的力量，足以将我所有传说命脉一口气烧个精光，但我咬牙坚持着，更准确地说，是萦绕在我指尖的一抹黑暗正不断吸收着宙斯的天雷。

　　我的口中爆出一声莫可名状的悲鸣。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低声嘶吼！］

　　眼前的视野染得通红，口中的传说源源不绝地往外冒。

　　啪滋滋滋滋！

　　见状，宙斯顿时释放出更强力的位格，我再也撑不下去，疲软乏力的身子开始下坠。

　　——行了。

　　『结束了，救赎的魔王。我容不得你在我们的世界观之中——』

　　我无力的身体渐渐止住下坠之势，差点脱手滑落的不会折断的信念又再度获得了力量。

　　阿瑞斯神情一僵，从不屈服于任何恐惧的战争之神，此时惊惧之色却在祂的瞳孔中迅速蔓延。

　　『某个人陪同金独子一起握紧了手中长剑。』

　　宽大又有力的一只手。

　　一道真言蓦然响起，恍如以最孤傲清高的夜雕刻而成。

　　『你为何认为这个世界观是你们专属之物？』

　　宁静而深沉的黑暗，柔和地接住了我下坠的躯干。

　　『傲慢至极啊，阿瑞斯。』

　　暗夜吞噬了所有天雷，缓缓晕染了整片天空。

　　［星座『富裕寅夜之父』在『最后的方舟』中现身！］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在『最后的方舟』中现身！］

　　奥林帕斯的神话，并非宙斯一人独属。

　　祂们明媚灿烂的白昼之所以能成为一方神话，正因有黑夜的陪衬。

　　［星云〈冥界〉在地面上露出形貌！］

　　沉睡在地底最深处的世界，正在苏醒。

　　『黑帝斯！』

　　冥界之王轻柔地将我放在地上，望着天空平静地说道。

　　『我的兄弟，是我们分出胜负的时刻了。』

　　黑帝斯的镰刀呼啸着指向天际，地底的黑暗旋即如活火山一样直冲苍天。当审判官一下达进军指令，守卫着塔尔塔罗斯地底监狱的赛伯拉斯立时发出嘶吼。

　　『低贱的地下生物！』

　　同个世界观的英雄短兵相接，阿尔戈号上的英雄也纷纷投身战场。

　　宙斯和十二主神的军威确实不容小觑，审判官艾亚哥斯和赫菲斯托斯捉对厮杀，赛伯拉斯也和米诺陶洛斯23彼此撕咬。以阿提米丝为首的森林军团蜂拥而至，「贤明的占星术师」凯隆24的马蹄也蹂躏着冥界的士兵。

23　　Minotaurus，古希腊神话中牛首人身的怪物，居住于代达罗斯打造的迷宫中，以活人为食。

24　　Chiron，又名奇戎，希腊神话中着名的半人马族，性格和善，充满智慧。

　　『无论他们的夜有多么深沉——！』

　　凯隆话音未落，脑袋却倏然飞上半空。

　　地底爬出的众多怪物用粗壮的手指扯下祂的脑袋，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

　　『宙——斯——！』

　　那嗓音刻着深深的悲愤和憾恨。

　　我认得祂们。

　　『就这样，奥林帕斯最后的巨人族战役，战争的号角正式吹响。』

　　巨神族基迦巨人。

　　祂们忍辱负重，承受着悲痛的岁月蛰伏在地底，此时所有巨神族倾巢而出，出现在奥林帕斯的暗夜中。有些怪物的块头甚至比基迦巨人大上好几倍，全是我在冥界的地牢碰过的人物。

　　『炼狱中的所有巨神同时抬头仰望奥林帕斯的苍穹。』

　　赫卡同克瑞斯三兄弟。

　　在巨人族战役并肩奋战的百臂巨人布里阿瑞俄斯。

　　『你终究走到这里了，好孩子。』

　　布里阿瑞俄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掠过我的头顶。

　　『这个战场，我等将为你而战。』

　　诸位巨神踏着夜幕站直身躯，挑战天空的权威。祂们的怒吼撼动了奥林帕斯的天空，那强大的位格足以威胁宙斯的王座。

　　在战场中央，黑帝斯和宙斯二人早已展开激战。两名神话级星座的冲突使得白昼和黑夜震荡混杂，全域的时空都受到影响，渐渐崩塌。

　　坐镇后方，指挥着冥界兵力的波瑟芬妮对我说道。

　　『去吧，去看看你渴望的结局。千万不许回头。』

　　我点点头，撑起摇摇晃晃的身躯，一口咽下李雪花给的生死丹，焦糊的神经开始恢复痊愈。我踏着趔趄的步伐，走向眼前血肉横飞的战场。

　　韩秀英、刘众赫和安娜卡芙特在混乱的战场中杀出一条血路，等在前方。韩秀英跑了过来，伸手搀扶着我，我回头一看，身后到处倒落着瞪着眼睛、死不瞑目的英雄尸身。

　　祂们是从空中坠落的星辰。再也无法言说的那些传说仰视着我，眼底满是怨愤。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

　　打从一开始，我就晓得这是必然的发展。只要我闯入这里，冥界势必会有所行动。

　　我为了自己所期盼的■■，利用了祂们的故事。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悲恸鸣泣。］

　　奥林帕斯的出口就在远方，那是我们该走的道路。

　　众多星座拦在前方，试图阻挠我们前进，我向祂们问道：「戴欧尼修斯，你打算阻止我们吗？」

　　「美酒与幻境之神」戴欧尼修斯带领着自己的一众信徒，祂的双颊通红，好像已经灌下好几瓶烈酒。

　　戴欧尼修斯用醉醺醺的眼神盯着我半晌，手里晃着酒瓶说道。

　　『全部让开。』

　　主人一发话，巴克斯的狂热信徒当即让出了道路。我们沿路向前，赛莲25的歌声和奥菲斯的演奏隐隐传来，我也能清楚听见熟识之人将死之际的惨呼。

25　　Siren，希腊神话中的美丽海妖，善以音乐及歌声迷惑水手，使其触礁身亡。

　　『但金独子没有回头。』

　　我周围的景象也有如烂醉一般模糊摇晃。

　　我们走了又走，终于抵达奥林帕斯的出口。

　　戴欧尼修斯就在我们身后，只要我一转头，就会看见祂那写满了忧伤的表情。这名星座，曾经如此热爱我们的故事。

　　『金独子，你想抵达的结局大概没有奥林帕斯的容身之地吧？』

　　我答不上来。

　　『这个嘛，因为我很喜欢你的故事。』

　　一直以来，默默守护着我的传说的祂。

　　一遍又一遍，数度拯救了我的存在。

　　『我和几个星座，都相信你是能够到达■■的存在。』

　　眼见我脚下迟疑，几乎要回过头来，戴欧尼修斯轻声说道。

　　『这段时间真的很愉快，伟大的星星啊。』

　　一个世界紧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迈不开脚步。

　　我就这样伫立在原地，一语不发地站了许久，才听见某人提醒我的声音。

　　「事情还没结束。」

　　我们踏出灯火尽灭的方舟。

　　目的地，就在眼前。

　　4.

　　越奥林帕斯后，我们一行人一路无语，只是脚下毫不停歇地跑了又跑，空洞虚无的惨叫声回荡在繁星消逝之处。

　　那些悲鸣是否也会成为传说？是否还有其他人能听见？究竟还要重复多少的传说，才能为这个世界划上句点？

　　「金独子。」

　　「我知道。」

　　韩秀英沿途照应着我，直到听见她的声音，我才勉强收起浮动的心绪。

　　终于，远方出现了那扇我们苦苦寻找的舱门——尽管那扇门窄小又简陋，与其他入口大不相同。

　　我们刚才匆匆经过的走廊渐渐嘈杂起来，那是其他势力的星座之间发生冲突的声音。

　　我毫不犹豫地打开舱门。

　　［您已进入『道具保管室』。］

　　「啊？这是什么破——」

　　在房间的景象映入眼帘的瞬间，韩秀英不满的声音又吞了回去。

　　只见整个房间全被白色涂料覆盖，宽敞得一眼望不到头。这里若是所谓的「道具保管室」，恐怕这就是世上规模最庞大的保管室。

　　『在是一间存放着「任务的一切」的船舱。』

　　鼻荆的传说在耳边响起。

　　『迄今为止曾在任务中使用过的道具，全部都会展示在那个地方。从消耗性的物品、任务的主要奖励道具，乃至失势星云遗留的星遗物，无所不有。』

　　就连我狩猎鱼龙使用的鎚子海马的黏液和石猪的尖刺都在其中。当时，我还以为自己真的死定了……而今回想起来，叫人感触良多。

　　「不错，这些都派得上用场。」

　　不知何时，刘众赫已经踱步在琳琅满目的道具之间，更换着身上的装备。他在黑天魔刀的表面喷上一层神话金属涂层，换了件全新的大衣，把陈旧的战斗靴随手一扔，再拿起一双星遗物。看他一双眼睛闪闪发光，似乎相当满意。

　　「什么派得上用场，这全是前所未见的好东西好吗？赶紧多拿点，我们快溜。」

　　一转眼，韩秀英也已经一头埋进成堆的道具中，忙着挑选自己要穿用的物品。就连一直受到星云优待的安娜卡芙特也弯下了腰，物色着道具。

　　我们就像偶然发现了任务隐藏剧情碎片的平凡化身，埋头搜寻道具，更替身上的物资，彼此相视而笑。

　　『每个人都心照不宣，要是不这么做，这一刻该会有多么心痒难耐。』

　　房间外头再次传来爆炸声，这一回，声音已经相当接近了。

　　「接下来呢？要往哪边走？」

　　或许是因为过于疲惫，韩秀英暂时中断了预想剽窃的传说，停止了预测。

　　我迎上她的目光，她的眼角微微发颤。

　　「就算是作家，你以为不停撰写故事很轻松愉快吗？」

　　现在，我终于理解那个笑容的含意了。

　　就算世界终将毁灭，就算剧情迈向悲剧，她仍是那个作者，就连未被描写的伤痛都巨细靡遗地存在于她的脑海，因此，她的痛苦才更加深刻。

　　『所以，唯有身为读者的他，才能作出这个选择。』

　　「不，我们要在这里战斗。」

　　『这是唯有无论如何都要亲眼见证日思夜想的结局，充满贪欲和执念的他，才能作出的选择。』

　　韩秀英恼怒地问道：「我们不是要去摧毁传说核心？」

　　「若要抵达传说核心，我们还得闯过更多大型星云的世界观。」

　　「那就尽量躲着祂们不就行了。如果从那道门出去——」

　　韩秀英一边说着，一边走向一扇孤零零在角落的门。

　　「那是通往黄帝的门。」

　　「那不然从这边——」

　　「那是连结着吠陀的通道。」

　　「可恶。」

　　韩秀英倒抽了一口气，连忙松开门把，锁紧了舱内的门锁。

　　爆炸声再次响起。随着一记沉重的震动，某人正在砰砰敲打着船舱。只听见某个东西炸裂的声响，船舱的墙面剧烈晃动起来。

　　「祂们就要追上来了。」安娜卡芙特说道。

　　韩秀英紧锁着眉间，又抬起手来按住了额角。

　　［传说『预想剽窃』再度开始讲述故事。］

　　最终，韩秀英不得不再次发动传说。从她异样的神情来看，她的脑中似乎勾画出某些出乎意料的发展。

　　拥有未来视的安娜卡芙特，以及跨越无数回归、看尽各种剧情发展的刘众赫，也摆出了备战的姿态。

　　「我们得在这里迎战，这里是我们唯一拥有胜算的房间了。」

　　最后的方舟的每一个船舱都再现了某个巨型星云的世界观。

　　『然而，在这方舟之上，仍留有唯一一处尚未建立任何世界观的场域。』

　　那就是这间道具保管室，这个用来存放任务道具的空间。

　　［该船舱不受任何世界观影响。］

　　这就是我选择这个房间作为主战场的理由。

　　「来了。」

　　就在刘众赫抽出黑天魔刀的瞬间，保管室位于四个方位的门一口气全数炸裂，星座一个又一个穿过门扉涌入舱中。

　　［星座『十二月二十五日的主人』在『最后的方舟』中现身。］

　　［星座『主责宇宙轮回之人』和自己的侍从一同加入战局。］

　　吠陀星云。

　　［星座『阿拜多斯之主』愤怒地现身。］

　　［星座『地震与火山的掌管者』从沉睡中苏醒。］

　　［星座『吸气与吐息的支配者』唤醒自己的传说。］

　　纸莎草星云。

　　［星座『独眼之父』举起长枪。］

　　［星座『因破灭魔狼失去手臂之人』发现了您。］

　　阿斯嘉德星云。

　　［星座『以黄土造人的大地母神』在『最后的方舟』中现身。］

　　［星座『大罗天尊』在『最后的方舟』中现身。］

　　［星座『皇天上帝』登上自己的宝座。］

　　［星座『三尖枪的主人』掏出所有的法宝。］

　　黄帝星云自然也没有缺席。

　　当保管室的所有舱门全被炸飞的剎那，整个空间中的传说都开始相互碰撞并不断扩张，不同世界观的浩瀚神话都意图提高自己的音量。

　　韩秀英笑道：「看我们不顺眼的家伙全都到齐了啊。」

　　『在那边！』

　　只听见某人放声大喊，我们也同时向后退了一步，伴随一声巨响，刚才我们所在的位置扬起浓浓一片黑压压的尘灰。

　　［浩瀚神话已发现全新的船舱！］

　　［部分浩瀚神话开始将自己的世界观移植到船舱之中。］

　　时间不多了。

　　在爆炸声中，我们各自掏出自己的兵刃，我自然也事先备妥了各式任务中的道具。

　　我们背靠着背，各自面对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向节节进逼的星座释放出位格。

　　韩秀英一掌击出黑焰，飞身扑上前去。

　　「全都给我去死！」

　　她扔出的黑色球体飞过半空，落在众多星座之间，众人一时还摸不着头脑，下一秒，骇人的暴炎就从球体中滚烫沸腾而出

　　『呃啊啊啊啊啊啊！』

　　我立刻认出那股烈焰的真面目。

　　第四百二十一次回归，第九十五号任务的道具「噩梦魔燄」。那枚炸弹承装着在伊甸地狱燃烧的火焰，在它的范围内点燃的火苗能够燃烧整整十年之久，是相当狠戾的传说兵器。

　　『不过是一个灭亡的星云燃起的火苗——』

　　呼呜呜呜！女娲的泥土在永劫的烈火中开辟出道路。黄帝的星座纷纷沿着那条路一拥而上，其中也不乏在改编西游记任务与我们作对的家伙。

　　韩秀英咬牙切齿地说道：「祂们都赶来了，你还在拖拖拉拉干什么啊，黑焰龙！」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大吼要求再等一等！］

　　通过门闯进房中的星座数量已经超过数百，三百、四百、五百……原先分散在各个世界观的所有星座全都挤进这个广阔的舱室。

　　随着星座的数量越来越多，舞台化也以祂们为中心渐渐起了作用。毫无色彩的地面转变成荒凉的沙漠，一座巨大的金字塔拔地而起。

　　「阿拜多斯之主」欧西里斯26沉声说道。

26　　Osiris，埃及神话中最重要的神祇之一，九柱神中掌管阴间的冥王，能够反复重生。

　　『居然能将我吵醒，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呢。』

　　紧接着，天空中的云彩汇聚至一处，幻化出天界的景致。

　　「以黄土造人的大地母神」女娲开口。

　　『现在还不迟，孩子，我可以在星云中为你安插你想要的位置。』

　　『为什么是你说了算？』

　　不知从哪传来了一阵大象的嘶鸣，「十二月二十五日的主人」密特拉盘坐在一只巨大的乌龟脑袋上发话。

　　『胆敢拒绝我的「复活的节日」，这小子只有死路一条。』

　　奥丁高高盘据在世界之树的枝桠末梢，用洞察世上森罗万象的那只眼睛注视着我。

　　『愚昧的星辰啊，你真以为你对付得了我们所有人吗？』

　　此话一出，众人哄堂大笑。在这艘无比安全的方舟之中，所有繁星的浩瀚神话都已受到保障，让祂们更是肆无忌惮地讪笑。

　　『一个没能晋升为神话的小小传说，岂敢——』

　　吞雷之鸟还想多呛我们两句，却听见噗咻咻一声，祂的鸟喙陡然断裂。

　　刘众赫不知何时已经闪身到那家伙背后，斩断了祂的咽喉。

　　「废话太多了。」

　　『杀了他们！』

　　战火全面爆发。在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的我们，积极运用身边的小道具灵巧地打着游击，好在整个舱房四处都是可供我们利用的传说兵器。

　　尤其是第八十号任务的兵器库，那里简直就是刘众赫的天下。

　　［传说『生死与共的伙伴』开始讲述故事。］

　　［传说『恒久不灭的地狱道』开始讲述故事。］

　　在魔王选拔赛一役中，刘众赫曾展示过的天赋异禀再度崭露锋芒。

　　全能型选手刘众赫。经过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岁月打磨，所有兵器在他手上都已炉火纯青，抄起一把巨型弓箭便大开杀戒。

　　『先杀了那家伙！』

　　只见刘众赫的飞箭高速连发，一个个圣人级星座立时毙命，星体的残骸瞬间堆成了一座防护墙，我们趁势躲在掩体后方，继续应战。

　　「往右边躲！」

　　在安娜卡芙特的警告声中，神话级星座的猛攻已经直逼跟前，只要稍有不慎吃上一击，招招都足以致命。而李雪花先前给的生死丹也已用罄，倘若再有人负伤，只怕我们再也难以承担。

　　一转眼，阿斯嘉德的低阶星座一窝蜂地杀向安娜卡芙特。

　　『你好大的狗胆，竟敢背叛我们星云！』

　　话音未落，那名星座的头颅骤然炸裂。只见安娜卡芙特背后冒出一条长长的舌状玩意，一击将祂的脑袋拍得稀烂。

　　［一位喜好变换性别的星座讥笑着。］

　　暗中协助安娜卡芙特谋反的背后星正在帮助我们。

　　「金独子！我们撑不了多久！刘众赫也快到极限了！」

　　那些神话级星座的注意力大多都集中在刘众赫身上。兵器库里火光冲天，浑身浴血的刘众赫挥舞着巨鎚，和星座打得难舍难分。

　　『金独子翻遍了保管室，寻找着某样物品。』

　　「找到了。」

　　我掏出摆放在星遗物陈列架最末端的一瓶试管，试管上头贴着这样的名称。

　　—神檀树的种子。

　　我毫不迟疑地将瓶中的种子撒在地上，种子一落地，旋即冒出嫩芽。那株幼苗在眨眼间就抽高成一棵和我一般高的小树，然后停止了生长。

　　［浩瀚神话『神檀树』开始向下扎根。］

　　［浩瀚神话『神檀树』认知到您的存在。］

　　［浩瀚神话『神檀树』为了『开天』需索着传说！］

　　保管库也已着了火。

　　目前为止，刘众赫仍战得势均力敌，那些星座一望见刘众赫凶狠毒辣的目光，全都惊惧得大叫起来。

　　『愚蠢的东西！用点脑子啊！我们也用道具来对付他！』

　　头一件映入祂们眼帘的物品，是我也非常熟悉的一个道具——绝对王座。

　　那是第四号任务的关键道具，光是将它弄到手，就能获得异界神格的庇护。发现王座的圣人级星座如获至宝，露出贪婪的眼神冲上前去。

　　韩秀英见状就要赶过去阻止，我一把拦下了她。

　　「别管祂们。」

　　圣人级星座争先恐后地扑了过去。

　　『王座是我的！』

　　我看准某人跳上绝对王座的剎那，立刻伸手握住神檀树的嫩叶。不管我怎么想，都只能拿这则传说来喂食树苗了。

　　有些星座察觉到事有蹊跷，连忙朝着绝对王座大喊。

　　『等等，快住手！』

　　从绝对王座上漫溢而出的位格朝我们袭来的同时，在我胸臆深处也有某种东西开始蠢动。

　　［传说『无王世界之王』开始讲述故事。］

　　［浩瀚神话『神檀树』感知到全新神话的起始。］

　　『那则故事，始于摧毁王座的瞬间。』

　　轰隆隆隆隆。

　　神檀树转眼就将传说碎片吃得一干二净，获得巨量的概然性，并爆发式地增长茁壮。

　　［崭新的世界观在该地区扎根。］

　　神檀树，巨型星云弘益的浩瀚神话。

　　我看着眼前一帮星座，朗声道：「就如你们所说，我们没有神话，但是，我们一路以来都在与那则神话对抗。」

　　传说开始讲述故事。

　　『世上任何神话都少不了这一则故事。』

　　下一秒，生机勃勃的神檀树已抽高到保管室天花板，发出阵阵异响，方舟的天顶被推挤得渐渐变形。

　　［『开天』已开始。］

　　天空上缓缓开启一个慑人心魄的巨大漩涡。

　　［古老星云的年迈星宿，从悠久的睡梦中苏醒。］

　　在耀眼的光辉中，我在破碎的天空之间看见了神树繁茂的影子，在那树影尽处，树枝上就像结出果实一般，结出一颗又一颗的星宿。

　　『那个王座，真是久违了呐。』

　　七颗星星高高挂在枝桠末梢，祂们正是曾经出手帮助我破坏绝对王座的众位北斗星君。

　　苍穹上，数不尽的星辰如流星般滑落大地。

　　［星座『秃头义兵长』在『最后的方舟』中现身。］

　　［星座『兴武大王』在『最后的方舟』中现身。］

　　［星座『寐锦之尊』在『最后的方舟』中现身。］

　　［星座『天帝的风神』在『最后的方舟』中现身。］

　　放眼整艘方舟，祂们是唯一愿与我们同生死共进退的星星。

　　在不断着陆的星座之间，一道剑影忽如崩雷般砸落，绝对王座骤然爆裂。

　　只见一名星座脚踏着王座上的冒牌国王，看着我扬声说道。

　　『干得漂亮，后人啊。』

　　［星座『高丽第一剑』在『最后的方舟』中现身。］

　　Episode 96. 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

　　1.

　　［您已进入『最后的方舟』。］

　　一进入方舟，一群星座便拦在郑熙媛面前。

　　［您已进入『八热地狱27。］

27　　在各种佛教经典中，对地狱分有不同类型与描述，其中一说以八热地狱、八寒地狱，再加上近边地狱及孤独地狱，合称十八地狱，但与中国民俗口传常说的十八层地狱已有很大不同。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她根本摸不着头绪。

　　「怎么偏偏掉到地狱了，我前世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吗？」

　　唯一能确定的是，眼前有成堆的敌人磨刀霍霍。

　　看着那些大腹便便的饿死鬼像海浪般互相踩踏着一拥而上，郑熙媛放声喊道：「乌列尔！」

　　乌列尔没有回应，但祂的庇护依然充盈在郑熙媛体内，洁白的翅膀迅速从她的背上长了出来，身上同时燃起明亮的火焰。

　　［已发动『审判时刻』。］

　　审判者之刃一挥，顿时歼灭了一大群涌到她面前的饿鬼。

　　［具有恶倾向的星座嗅闻着您的气味。］

　　前仆后继的饿死鬼怎么杀都杀不完，它们八成是寄生在八热地狱这个世界观的怪物。

　　「熙媛小姐！」

　　李贤诚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与郑熙媛背靠着背，守在她身后。

　　「看来贤诚先生也罪孽深重喔？」

　　［魔王『红雾支配者』怒视着您！］

　　［魔王『怪腕公』对您流露出憎恶之情！］

　　［星座『地狱寄生虫』瞪视着您！］

　　［星座『穆斯贝尔海姆的火花』按捺着怒火紧盯着您。］

　　若是一举铲除所有饿鬼，两人的魔力恐怕很快就会见底，更何况，后头还有好几名来自地狱的星座和魔王虎视眈眈。

　　「小心后面！」

　　不知不觉间，一群饿死鬼张开了血盆大口自她身后扑来，随即，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炮弹袭向那些饿鬼，轰然炸裂。

　　「熙媛姐！」

　　那是李智慧的船舰。

　　郑熙媛喜形于色，高声喊道：「智慧啊，吉永和流承呢？」

　　「他们两个好像和尚雅姐、雪花姐在一起！然后，弼斗大叔他——」

　　「没时间管那个大叔了！」

　　「嘎啊啊啊啊啊！」

　　出现在地狱的敌人数量还在节节攀升。

　　从在闇城对抗过的恶魔伯爵，到接近魔界统治者等级的公爵级强敌，全都一一现身，祂们化身成地狱的一部分，只为了能前往下一个任务，继续成为任务的素材。

　　「大天使！」

　　「只要杀了他们，我们也能坐上魔王的位置！」

　　李智慧二话不说直接开火。当龙龟所有炮管同时喷出火光，瞬间引发地狱地壳的变动，滚滚岩浆从四面八方喷涌而出。被熔岩碎石击中的恶魔登时融化，但敌人的数量依然有增无减。

　　［该地区的世界观由『恶』之势力掌控。］

　　不过几分钟，那些被他们杀死的敌人全都再次复活。

　　李智慧错愕地喊道：「将军大人！你到底跑哪去了！其他星座怎么还不来！」

　　她的呼唤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星座给予回应。

　　乌列尔也好、海上战神也罢，乃至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李贤诚都杳无音信，他们只能倚靠自己的力量战斗。

　　就在这时，空中迸出一抹火花。

　　［吧啊啊啊！］

　　譬喻从一道浑圆的传送门中现出身影。

　　「譬喻！」

　　她的身躯曾经只有足球大小，如今已经大幅增长，成长到连一个成年人努力张开双臂都难以环抱。

　　『所有鬼怪都是吃传说长大的。』

　　譬喻使劲缩起身子，浑身爆发出强烈的火花，那些火花立刻打通了船舱其中一侧的墙面。

　　哒哒哒哒哒哒！

　　自动炮台的子弹从敞开的墙壁中疯狂扫射而出。

　　「大家都还好吧！」

　　孔弼斗的移动要塞赫然出现在眼前，经历星痕的进化，孔弼斗的武装要塞已经具备完整的规模，俨然就是一座战斗城池。

　　刘尚雅、李雪花，还有两个小朋友也端坐在要塞的高墙顶端。

　　「熙媛姐姐！叔叔！快上来这边！」

　　郑熙媛和李贤诚抓着李雪花的手，飞身跳到要塞最上方。成群饿鬼纷纷沿着要塞墙面攀爬而上，李智慧瞄准了它们，长剑寒光一现。

　　『在没有一丝星光的世界里，唯有金独子集团的成员相互照亮了彼此。』

　　「动手吧。」

　　刘尚雅利用莲花宝座的力量限制了敌人的行动，李智慧和孔弼斗持续以火力压制，奇美拉异龙则盘踞在要塞顶端，朝空中袭来的敌人喷发滚滚龙息。

　　部分敌军突破重重混乱爬上城墙，也会立刻遭遇郑熙媛猛烈的攻势，李贤诚用钢铁化保护着大家，代替同伴抵御攻击，李雪花则从旁替负责负伤的李贤诚回复治疗。

　　『这个组合，是某个人在许久以前构思而成。』

　　其中，也包含了一位并未在原作中登场的少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辨善恶之墙』发挥自身权能。］

　　［星座『无底坑的主宰』召唤眷族。］

　　一片黑压压的蝗虫蜂拥而至，遮蔽了地狱的天空。大批蝗虫扑向死而复生的恶魔化身，疯狂啃食。

　　『啊啊啊啊啊啊！』

　　肌肤不断重新再生，恶魔在虫群的撕咬之下发出痛苦的惨叫。

　　眼见敌方势力逐渐衰退，极度不利的战况慢慢出现翻转，郑熙媛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尽管他们难以击溃这座八热地狱，至少能拖延更多时间。

　　问题在于一直毫无回音的星座们。

　　就在这时，占据地狱上空的繁星忽然开始移动，那些星座粉碎了八热地狱的内墙，一窝蜂地全部撤离了战场。

　　众星的光芒一消失，世界观的平衡也随之崩溃，饿鬼无法继续再生，缓缓沉落地狱的深渊之中。

　　一行人这才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纷纷望着彼此。

　　「这是怎么回事？」

　　李雪花率先抛出疑问，却没有任何人答得上来。

　　可以确定的是，其他地方肯定发生了某种了不得的大事，足以让那些星宿全都对此处的战事失去兴趣。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孔弼斗。孔弼斗嘀咕了一声，驾驶着武装要塞开始移动。

　　「知道了知道了，别催我。」

　　金独子集团紧跟着那些星星的脚步。众多星座从最后方舟的各个角落现身，有如被黑洞牵引般，朝向某一个船舱移动。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么大量的星星同时挪移的奇景。

　　天上所有星辰如飞瀑般倾泻而下，郑熙媛、李贤诚，还有刘尚雅……全都无法从这压倒性的美景移开视线。

　　那画面美得让人战栗。

　　也令人忧伤。

　　好不容易回过神，他们这才发现，所有星星都在围绕着某颗星辰不断旋转。

　　透过破碎的墙面，他们隐约窥见房间里的景象。

　　神檀树冲破了天顶。

　　一群支持着金独子的星宿正以那棵神木为中心努力奋战。

　　『阻止他们！此地就是我等的黄山伐！』

　　清一色全是朝鲜半岛的星座。

　　在失去手臂的金庾信大声疾呼之下，阶伯抡起巨环刀杀向其他星座，秃头义兵长手中的长棍舞得呼呼作响，一一击溃敌人，西厓一笔则立于半空，笔走龙蛇，为其他星座强化位格。

　　朝鲜第一术士化身成一头巨大的猛虎，正与密特拉的巨龟周旋，寐锦之尊也召出所有花郎，拼命抵御黄帝星云的势力。

　　在此之中，还有一名未曾谋面的星座，端坐在神木正中心双眼紧闭。

　　以祂为中心，神檀木的故事源源不绝地喷涌而出。

　　［星座『仙人王俭』正在凝聚所有创世神的概然性。］

　　看来，祂就是朝鲜半岛的创世神祇之一了。

　　创世神祇的庇祐环绕着金独子和朝鲜半岛的星座，为他们提供保护。

　　「将军大人？」

　　其中也有不少星座乘坐在龟船上奋勇杀敌。

　　舞台化的效果具现出波涛汹涌的大海，李智慧的背后星就在那里。

　　『此情此景，露梁28一日犹现眼前！能与你并肩作战，吾荣幸之至，俊京。』

28　　露梁海战，一五九八年十二月十六日于朝鲜东南外海，由明朝及朝鲜联军对战日本水师，日军受到致命性打击，结束了日朝中三国长达六年的万历朝鲜之役，李舜臣将军亦殁于此役。

　　『我亦有同感。』

　　拓俊京的长剑发出嘶吼，与索尔的巨鎚铿锵交击。然而阿斯嘉德的兵力过于庞大，单靠祂们两人根本难以阻拦。

　　［星座『穆斯贝尔海姆的火花』召唤出自己的魔剑。］

　　紧接着，和郑熙媛一行人一样，从地狱抵达此地的星座也加入了战局。

　　无论拓俊京和李舜臣多么战绩彪炳，也不可能挡下所有人。

　　只见神檀木精光乍现，枝桠的末梢开始结出某种东西，随着一道道光束宛如果实般坠落，其中也出现了伙伴们相当熟悉的面孔。

　　「两位大师父！」

　　白清的罡气和破天的剑气撼动了战场，两人率领着张夏景及来自武林的一众超凡座，霎时横扫千军。

　　见状，日本的妖鬼星座也上前接战，不仅有手握羽扇的天狗、从水中浮现的河童，连八岐大蛇的眷族也接连出现。

　　『你们这些家伙……不过是区区化身！』

　　神檀木的果实仍在不断落下。

　　白清雷霆扫荡了战场，先前在第六个任务遇见的存在从中现身。

　　「为了金多子！」

　　正是来自和平之地的小人。曾与金独子集团一起并肩对抗灾祸的他们，此刻也为了帮助金独子集团，降临在战场之中。

　　［小行星的小星座掏出了杀手锏兵刃『龙骨棒针』。］

　　每当星座手中的刀剑一挥而过，就见无数小人纷纷身首异处。

　　「啊啊、啊啊啊！」

　　船舱中骇人的场面，让所有人全都说不出话来。

　　他们眼中只看见战场的正中心，由繁星的尸身堆叠而成的小山上，有一颗最为耀眼的星星。

　　『金独子在绝对王座破碎的残骸顶端陷入沉默。』

　　刘众赫、韩秀英和安娜卡芙特都在舍命战斗，他们口吐鲜血，凝聚传说，设法动员自己所有的能力与星座抗衡。

　　在世界观的剧烈冲突之下，天空也发生了变化。

　　阿斯嘉德的奥丁、纸莎草的欧西里斯、吠陀的湿婆29、黄帝的女娲……还有众多连名字都说不清的星云，争相派出星座加入战局，刺眼的光芒瞬时照亮了整片天空。

29　　Siva，与梵天、毗湿奴并称印度教的三大主神之一，主掌宇宙、毁灭及创造，相关的神话众多、流传极广，后来也被吸纳进佛教文化中。

　　遮蔽强光的甚至不是黑暗，而是另一道光。

　　整个世界耀眼得叫人窒息，身在其中的一行人觉得自己就像被彻底否定。

　　星座以熠熠星光强夺了话语权，指称金独子集团累积的历史根本无足轻重。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开始讲述故事。］

　　郑熙媛心知肚明。

　　纵使他们所有人不顾一切地飞蛾扑火，也抵挡不了那些星座。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开始讲述故事。］

　　他们需要更强大的传说，需要能使那些光芒四射的星星全数殒落的神话，需要足以一举毁灭所有星座的力量。

　　然而，郑熙媛没有那样的力量，无论是神杀，抑或地狱炎火都力有未逮。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注视着自己的化身。］

　　郑熙媛仰望着天空。她的背后星就在那里，始终一语不发。

　　她一直都非常喜欢自己的背后星，因此，她也向来不愿意轻易对祂提出请求。

　　「帮帮我……」

　　尽管如此，郑熙媛仍选择了开口。

　　「救救金独子，乌列尔。」

　　话音方落，她的背后星立刻给予回应。

　　『好。』

　　炽热的火舌转瞬吞噬了周围，郑熙媛感觉彷彿乌列尔就站在她身后，伴她左右，用那特有的冷傲眼眸，一起凝视着她眼中所见的世界。

　　一时间，郑熙媛忽然害怕起来。

　　——万一，万一乌列尔在这里出了个三长两短……

　　乌列尔是传说级星座，纵使再强，也难与神话级星座匹敌。

　　然而，一只优雅的手轻触她的肩。

　　『熙媛啊，别担心，我无论如何都会办到的。』

　　乌列尔挺身向前。郑熙媛挪不开目光，那纤细的背影，甚至比她还要娇小。

　　［『最古老的善』开始讲述故事。］

　　洁白的羽翼从大天使背后展开，覆盖了世间。

　　乌列尔的真言震耳欲聋。

　　『伊甸啊。』

　　郑熙媛感受到某种东西在自己体内颤动，有如碎片般的残骸在蠢蠢欲动。自从经历了神魔大战，那些沉重的碎片就一直沉睡在她体内。

　　［『明辨善恶之墙』找回了自身原初的力量。］

　　滋滋滋滋滋！

　　下一秒，一个又一个大天使在她周围现身，数十、数百，远超过千名的下级天使和中级天使，全都应召而来。

　　其中也不乏他们熟悉的面孔。

　　有大天使加百列，甚至还有众多大天使的英灵，尽管祂们早在神魔大战之中丧命。

　　『乌列尔。』

　　青年与旅人的守护者，拉斐尔。

　　总是用昏昏欲睡的目光注视着世界的大天使，与在场所有天使一同屈膝下跪。

　　『你打算继承伊甸吗？』

　　乌列尔没有回答，只是回头注视着自己的化身。这名高傲的大天使，脸上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郑熙媛高声喊叫，但她的声音传不到祂耳中。

　　在乌列尔点头的那一瞬间，拉斐尔朗声宣告。

　　『乌列尔，从此刻起，你即是我等的至善。』

　　旷古的金阳烈焰吞没了乌列尔全身，化为一副流光灿烂的白金甲冑。

　　一如祂割下无数魔王的脑袋，以恐惧宰制了所有恶魔的那一天，乌列尔身上所有的位格锋芒毕露。

　　伊甸最强的星座。

　　当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握起长剑，所有天使霍然起身。

　　『众天使啊，让我们投身最后的神魔大战吧。』

　　2.

　　东方的奥丁、西边的女娲、南面的欧西里斯……

　　众多浩瀚神话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我们只能坚守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保持着岌岌可危的均势。

　　［您的化身体正在崩溃！］

　　这个讯息究竟响了多少遍根本数不清，在我身旁的刘众赫身体也早已不堪负荷。那加伙不知道代替我和韩秀英承担了多少来自奥丁和女娲的攻击，全身上下早已千疮百孔。

　　碰巧与我对上眼的刘众赫略一皱眉，一副「看什么看」的表情，随即从怀里掏出某个东西一口咽了下去。

　　［登场人物『刘众赫』使用道具『生死丹』。］

　　他甚至用上了李雪花给的最后一颗生死丹，现在，我们手里的丹药正式消耗殆尽。

　　『呃啊啊啊啊啊！撑住啊！』

　　朝鲜半岛的星座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拼命挥舞着兵器。

　　金庾信、阶伯，还有官昌，曾经势不两立的星座全都围绕在神檀树周围，逐渐化为同一则神话。

　　而拓俊京只身镇守在最前线，奋勇杀敌。

　　『明明只要几个人牺牲就行了，偏偏要全部一起送死……虽然我老是咒骂这块土地，但就是因此我才离不开它。』

　　风伯也在祂身边吹起飓风，口中爆发狮吼。在神魔大战时，一度和我们势如水火的祂，如今也为了我们挺身而战。

　　『弘益能助后人一臂之力，毋须代价。』

　　风伯操纵的狂风一起，弘益的星座旋即御风飞身而出。李舜臣的幽灵舰队炮火隆隆，甄萱的箭矢也连连贯穿星宿的心脏。

　　但是，敌军的数量丝毫未减。

　　『朝鲜半岛究竟是哪来的国家啊？』

　　『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圣人级星座，一群该死的蝼蚁……把他们全杀了！』

　　尽管形势险峻，朝鲜半岛的星座依然咬牙苦撑。

　　［浩瀚神话『神檀树』大幅提升朝鲜半岛所有星座的力量。］

　　敌方虽有奥丁和欧西里斯等级的劲敌，但我方也自有强将坐镇，那便是大大增幅了神檀树力量的神话级星座——仙人王俭。

　　［星座『仙人王俭』表示能帮的忙只有这些了。］

　　不同于其他神话级星座，仙人王俭的存在感相当稀薄，或许是受到本次世界线的影响也说不定。毕竟弘益在这次回归的表现差强人意，恐怕弘益的许多星座都遭到其他神话级星座纠缠，被困在方舟难以脱身。

　　『别露出破绽！我们绝不后退！』

　　［传说『背水一战』开始讲述故事。］

　　拓俊京举剑高呼，李舜臣指挥众星。

　　这些拥有着神话般历史的主人翁，在任何传说都不曾屈服，此刻更是舍生忘死地与渊远流长的众神对抗。纵使血肉模糊、遍体鳞伤，祂们仍不屈不挠地挥舞着兵刃。

　　『朝鲜半岛的面积渐渐缩小。』

　　化身白虎的田禹治轰然倒下，西厓一笔的毛笔应声断折，李舜臣的幽灵舰队纷纷沉没，而拓俊京那曾经斩杀千人、劈山破海的剑也越来越迟钝。

　　这些全在我意料之中，我早已作好心理准备。

　　从这一刻起，我们写下的一字一句，都将染满繁星斑驳的血迹。

　　［星星直播最后的浩瀚神话正在萌芽！］

　　就在下一秒，索尔的巨鎚飞向了拓俊京的咽喉，其力量之强，眼看就连朝鲜半岛的最强武将也避无可避。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释放自身所有位格！］

　　千钧一发之际，降临在战场上的乌列尔及时挡下了攻击。

　　「金独子！大天使来了！」

　　韩秀英大喊。

　　一众大天使伴随着绚烂的光辉降临战场，挥舞着业火之焰的乌列尔就在其中。

　　『那个，我和加百列也想加入金独子集团。』

　　就在即将进入最终任务之前，乌列尔曾对我这么说过。

　　祂想加入我们的星云，成为我们的助力。

　　『祂是金独子所知，与原着差异最大的星座。』

　　我并不明白，乌列尔为什么如此热爱我们的故事。

　　「为什么你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帮助我们？」

　　但我所能做的，唯有卑劣地利用祂的善意而已。

　　［星云〈伊甸〉出现了全新的『至善』。］

　　乌列尔的位格华丽地激荡涌动。

　　现在的祂，不再只是传说级星座乌列尔。

　　『新的至善？』

　　众多神话级星座紧盯着乌列尔，惊愕不已。

　　成为伊甸崭新的至善，便是取代了神话级星座梅塔特隆的存在。

　　乌列尔选择接掌伊甸的领导者一职，以助我们一臂之力。

　　『炽天使，全员进击！』

　　随着拉斐尔一声令下，所有大天使便与纸莎草和吠陀的传说级星座展开激战。

　　［『最古老的善』正在寻找自身的死敌。］

　　『你以为光凭覆灭的星云，就能扭转战局吗？』

　　依旧毫发无伤的奥丁手中长枪一振，神枪「冈格尼尔」挟雷霆万钧之势，不由分说袭向乌列尔。

　　『滚。』

　　业火之焰和冈格尼尔的位格剧烈震荡，奥丁的霹雳撕裂了天穹，乌列尔也以灼烧地狱的炼狱业火正面迎击。

　　那是位格与位格的较量。

　　令人吃惊的是，在两位神话级星座针锋相对的比拼之中，奥丁竟率先败下阵来。祂振臂收回长枪，左臂隐隐颤抖。

　　『真叫人失望啊，奥丁。我来帮忙。』

　　面对危险，这些神话级星座的直觉比任何人都更敏锐，这群世间最古老的星宿极度厌恶不可预知的变数，因此绝不会以身犯险。

　　转瞬之间，神话级星座彼此交换了一个目光，同时朝乌列尔发起炮击。

　　轰隆隆隆隆隆。

　　纵使身为伊甸的至善，恐怕也难以应对这般蛮横的力量。

　　然而，乌列尔纹丝未动。即使祂的羽翼残破，白皙的脸颊溅上片片猩红的传说，祂的剑也没有半分动摇。

　　『你们并非我的宿敌。』

　　无论何时，乌列尔总在天上守望着我们的故事，此时此刻，祂的双眼正凝望着我。

　　［星云〈伊甸〉准备发动自身的『浩瀚神话』。］

　　「独子先生！」

　　郑熙媛一行人从远处匆匆跑来。此刻的乌列尔有什么打算，我想郑熙媛也心里有数。

　　仅凭伊甸，绝无可能与那些巨型星云相抗衡，毕竟目前这艘方舟上的神话级星座，综其实力几乎等于整座星星直播。

　　因此，为了击退那些星座，祂需要的是具有惊人概然性的浩瀚神话。

　　［『舞台化』已展开。］

　　举例来说，能够一举毁灭任何传说的恢宏神话。

　　『我乃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

　　乌列尔缓缓眨眼，熊熊燃烧的瞳眸简直有如邪魔。

　　『我渴望的，是足以使我的名号成立的至恶。』

　　祂一字一句地说着，业火之焰急速窜升的火焰点燃了天上的繁星，在地狱的另一头，有什么正蠢蠢欲动。

　　『最古老的善开口呼唤自己的死敌。』

　　在我身边的李吉永，眼瞳霎时翻白。

　　『蛰伏在地狱深渊的恶魔，旋即回应了召唤。』

　　在烈焰翻涌的天空另一端，某种宛如乌云般的黑暗滚滚来袭。

　　不是阿斯嘉德，不是吠陀，更不是纸莎草，那人挟带着阴险狠戾的气息排山倒海涌来。

　　［星座『无底坑的主宰』已开放『万魔殿』。］

　　众多魔鬼在地狱燃烧的天空中逐一苏醒。

　　［『最古老的恶』正在寻找自身的死敌。］

　　［『明辨善恶之墙』彰显出自身的主轴。］

　　代替那些缺席的魔王，在永劫岁月中沉潜已久的各路恶魔纷纷展现出原始的力量，在众多神话级星座之间，善恶两造的冲突重燃战火。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邃古的存在一直关注着善与恶的交锋。』

　　蹲踞在申流承身边的奇美拉异龙骤然展翅，身上绽放出一道又一道精光。

　　我曾在原作中看过相似的描述，这意味着申流承驯服的异龙，终于开始进化成古代龙。

　　灿烂流光耀眼夺目，奇美拉异龙具备了完整的远古龙位格，仰天咆哮。

　　龙之召唤（Dragon Call）。

　　那是属于龙王种的咆吼，献上自己的生命以呼唤同族。

　　黑沉沉的天穹之外隐隐传来龙鸣，到处都迸出电流与火花的残影。世上所有的龙族都响应了奇美拉异龙的召唤，振翅飞来。

　　［『舞台化』重现的同步率急遽提升！］

　　然而，龙族并没有撕咬天上的星辰，而是彼此展开了血斗。

　　在我的化身体内，取代了心脏的「黄金幼龙的心脏」也随之剧烈搏动。这是先前在神魔大战就曾出现过的景象。

　　在地狱最炽热的中心，七首十角的巨龙即将苏醒。

　　它乃龙中之龙，由混沌中诞生的群龙之首，亦是世上最古老的仇恨。

　　在地狱最炽热之处展开的群龙祭典——龙之血祭再次上演。

　　许多神话级星座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为震惊。

　　『这、这些家伙难不成——』

　　『快阻止它们！』

　　要是神魔大战在方舟上展开，谁也不晓得究竟会引发什么样的灾难。

　　［你、你们这些家伙竟敢！］

　　在鼻荆的牺牲之下，已经所剩无几的数名大鬼怪也在方舟现身。

　　头顶犄角已然断裂的大鬼怪葭朗放声高喊。

　　［快抑制浩瀚神话的概然性！］

　　所有大鬼怪立刻施展自身权能，方舟内的神话级星座也同时祭出Coin。

　　［星座『十二月二十五日的主人』不愿发生『神魔大战』。］

　　［星座『以黄土造人的大地母神』不愿发生『神魔大战』。］

　　［星座『独眼之父』不愿发生『神魔大战』。］

　　［星座『阿拜多斯之主』不愿发生『神魔大战』。］

　　随着祂们一口气投入数量惊人的Coin，逐渐发展成舞台化的概然性也开始遭到压制。

　　星星直播的概然性永远会往多数人渴望的走向流动，在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阻止这些拥有巨额Coin的星星的意志。

　　『唯有一名星座例外。』

　　一道轻微的引擎声从后方传来，还伴随着熟悉的香烟味。

　　「您来了。」

　　量产品制造者缓步走到我身边。

　　『是我最喜欢的传说呢。』

　　记得在美食协会初次遇见祂老人家时，祂也说过类似的话。

　　热爱世上所有传说的星座。

　　看着眼前动荡不安的神魔大战传说，量产品制造者露出一脸令人难以捉摸的神色。

　　这颗倾其一生不断生产SSS级道具的古老星辰，说不定，祂经历过的岁月，远比此地的神话级星座更加悠长。

　　不知是不是被祂专注的目光感染，一瞬间，战场上的景象如凝滞般慢了下来。

　　量产品制造者以欣赏着古老名画的语气问道。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构思的？』

　　祂的问题没头没脑，于是我也以相同的方式回应。

　　「在美食协会初次见面的时候。」

　　祂浅浅吸了一口左手的香烟，吐出的声音，宛如一声古老的叹息。

　　『真的是……花了好长时间啊。』

　　「不好意思。」

　　我们一起抬头仰望天空。

　　就如当初，我们在美食协会大厅一起欣赏量产品制造者投稿的传说，当时我曾为量产品制造者被洗负分的故事打过分数。

　　量产品制造者似乎也记得那一天。

　　『是时候轮到我来偿还这笔债了。』

　　「您会打几分呢？」

　　量产品制造者哈哈大笑起来。在雷电交加、地狱之火如活火山接连爆发的战争景象中，祂的表情显得无比平静。

　　量产品制造者再次吸了口烟。

　　『当我刚得知我的■■的时候，我还有些诧异，我认为■■这种结局根本不可能轮到我头上。』

　　「那么，现在您改变想法了吗？」

　　量产品制造者默默捻熄了手里的烟。

　　战场上的火星此起彼落，神魔大战的舞台也逐渐扭曲。在鬼怪和星座的影响之下，概然性正打压着我们的神魔大战，金独子集团所有的传说都险象环生地震动着，彷彿随时都会破碎崩解。

　　量产品制造者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朝着那些故事摊开手掌。

　　『至少我明白了一件事——为何我拥有的那些传说，会不停地怂恿我搜集Coin。』

　　一颗又一颗Coin从量产品制造者的指尖浮现，数量多到我不敢细数。

　　『原来，正是为了完成这唯一的舞台吗？』

　　祂穷尽一生累积下来的Coin不断被吸向天空，祂的Coin违逆了无数星座的意志，彼此冲突着。

　　怒不可遏的神话级星座旋即高声怒吼，量产品制造者也张口回应。此时此刻，取得整个船舱最高权威的星座发了话。

　　『星座们，真是抱歉啊，我要继续观看这个舞台。』

　　当祂将自身所有Coin全都投入天空，倾注在概然性之中，整艘方舟立时掀起了剧烈的风暴。量产品制造者的肉身也开始急速衰老。

　　［星座『量产品制造者』的■■为『枯竭』。］

　　［已满足缺乏的概然性。］

　　［浩瀚神话『光与暗的季节』将在舞台上完整重现。］

　　天空响起恐怖的轰鸣，爆炸声接连响起，飞翔在天空中的龙族纷纷坠地。我拉起韩秀英和安娜卡芙特，与刘众赫一起冲往伙伴们所在的位置。

　　终于，这一切任务的最终篇章，所有星辰的毁灭即将到来。

　　『绝不能被卷入神魔大战！什么大灭绝，我们已经经历、克服了多少次那玩意才走到今天！』

　　在场的神话级星座一鼓作气唤醒自身的浩瀚神话。像是在宣示绝不会轻易败给神魔大战，世上所有浩瀚神话齐声怒吼。

　　然而，已经太迟了。

　　那条龙将甩动尾巴，天上、地下，仅仅一次扫荡就使繁星坠地，世界的一个方位彻底消失。

　　幽黑的天空中，一对眼睛闪烁着凶芒。

　　听见巨龙狂暴的怒吼，韩秀英顿时打了个冷颤。

　　「金独子！你难道——」

　　「没错。」

　　「你疯了吗？现在再叫醒那家伙的话——」

　　「我们要唤醒的不是那家伙。」

　　我转头望向角落，刘尚雅正在一旁全神贯注地盘腿打坐，额头挂着一颗颗汗珠。

　　［『定夺轮回之墙』维系着启示录巨龙的封印。］

　　只要承袭释尊衣钵的刘尚雅还在，被封印的启示录巨龙就无法解封现身。

　　韩秀英惊慌失措地反问道：「那……」

　　「你还不懂吗？」

　　看着一条又一条巨龙从天上翻身坠落，韩秀英一脸茫然。

　　龙之血祭是龙族选拔出最强之龙的祭仪，在那场仪式中存活到最后的唯一一条龙，将成为启示录的末日巨龙。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韩秀英的左手臂正疯狂颤抖不止。

　　［已选定全新的『启示录的末日巨龙』。］

　　『吼喔喔喔喔喔喔！』

　　就在这时，一条漆黑巨龙终于自方舟破碎的天顶现出踪影。祂的体格之大，轻而易举就能撕裂那些不容小觑的星宿，在经历最后一次蜕皮之后，漆黑的流线形躯体上燃烧着熊熊黑焰，令人目眩神迷。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在『最后的方舟』中现身。］

　　「那小子，现在已经是启示录巨龙了。」

　　3.

　　启示录的末日巨龙。

　　祂是决定神魔大战最后结局的大灾厄，亦是星星直播最骇人的末日。

　　［『舞台化』重现的同步率已突破极限值！］

　　滚滚奔雷从乌云间劈落，那异样的光芒与此前截然不同。

　　阿斯嘉德的奥丁、纸莎草的欧西里斯，一个个都惊愕地张大了嘴。

　　「黑焰龙！」

　　启示录巨龙的视线仅仅在韩秀英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与原着迥然不同的星座，或许不止乌列尔一人而已。』

　　在原作中，这家伙本是妄想恶鬼金南云的背后星，是代表着绝对恶的恶龙之首，也是黑云星云的支配者。

　　那家伙高高昂首，朝天空发出长啸。

　　宣告着世界终结的咆哮，撼动了整座星星直播。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的■■为『遍寻不得之物』。］

　　我在原作就已读过祂的■■是什么。

　　在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祂曾短暂加入刘众赫阵营。

　　关于祂，书中是这么描写——

　　这头恶龙，身患整个星星直播最严峻的忧郁症。

　　深渊的黑焰龙之所以深信自己只有十五岁，只因如果祂不这么认定，根本无法生存下去。

　　长达数千、数万年的亘古生命，让这头孤独的龙走入这般境地。

　　为了不让自己步向毁灭，祂一直没有变老，也没有失去对世界的好奇心，祂不停恶整其他化身，又或开些不正经的玩笑，最终背叛了绝对恶阵营，作为祂最后的恶作剧。

　　祂站到刘众赫这一边，嘲弄着整个星星直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已抵达自身的■■。］

　　那么，在这条世界线上又是如何？祂是否在这空洞虚无的宇宙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的■■为『纯粹』。］

　　深渊的黑焰龙看着我笑了起来，似乎对于自己觅得的定位相当满意，祂如少年般的眼眸，将世界渲染成毁灭的暗夜。

　　［充沛的概然性使『启示录巨龙』在最后的任务中重现。］

　　［浩瀚神话『光与暗的季节』已与任务完全合而为一。］

　　眼见启示录巨龙再度现世，神话级星座一个接一个放声大喊。

　　『这、这太荒唐了！』

　　在星座之间，启示录巨龙的神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阻止他！必须在他摆尾之前解决他！』

　　最初的摆尾，是足以摧毁星星直播一处方位的巨大浩劫。

　　惊恐骇然的神话级星座慌张失措地下达指令，我、韩秀英和刘众赫都一同看着那幅光景。

　　『在一众神话级星座之中，没有一人真正经历过启示录巨龙的劫难，只因过去曾携手抵御的神话级星座早已壮烈牺牲，无一生还。』

　　龟缩在这世上最安全的方舟内，即使直到启示录巨龙解封的那一刻，仍旧当作游戏般作壁上观的不是别人，正是在场的神话级星座。

　　这群人在许久前就已遗忘何为灭亡的恐怖惊惧，和赌上性命的危难。

　　一旁的刘众赫问道：「你一直暗中谋划，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缓缓颔首。

　　「没错。」

　　打从进入任务开始，我就一直在为此谋算。

　　——若要一举歼灭最后任务的所有星座，究竟需要累积多少传说？

　　只是，我始终没有答案。

　　人类的一生何其短暂，而繁星恒久不灭，既然起始点截然不同，就不可能是一场公平的战斗。更重要的是，不同于刘众赫，我不是回归者，无法借由积累多达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人生与祂们抗衡。

　　「老老实实搜集传说与祂们对抗的想法，从根本上就是谬误。传说级也好，神话级也罢，搜罗再多神话也不可能以纯粹的位格压制敌人。」

　　「所以，这就是你想出来的方法？」

　　我点了点头，遥遥凝视着背靠神檀木携手作战的金庾信和阶伯。

　　『金独子在舞台化之中，找到了战斗的解答。』

　　尽管舞台化的本质仅仅只是虚构的假象，但随着概然性增长，这股力量就能化为现实。

　　在魔王选拔战击退苏利耶时，我确认了这股力量的可能性；在巨人族战役大败奥林帕斯的时候，便完成了计划的初步构思。

　　而经历神魔大战，通过改编西游记任务之后，我心中已笃信无疑。

　　『只要持续克服不可能的任务，所拥有的浩瀚神话再现能力也会更加强大。』

　　当时的空气、当下的情绪，那是亲眼看见前仆后继的繁星纷纷坠落，身为人类，面对灭亡时油然而生的恐惧。

　　『那一天，他们曾感受到的恐怖，现在轮到星座来感受了。』

　　［浩瀚神话『光与暗的季节』继续讲述故事。］

　　启示录巨龙最初的摆尾即将到来。

　　启示录巨龙的摆尾总共会造成三阶段的冲击。

　　第一道「闪电波」、第二道「赤炎波」，以及真正甩动尾部造成的第三阶段「混沌波」。

　　『喝啊啊啊啊啊啊——让我来！』

　　曾经与我并肩挡下闪电波的索尔挺身而出。由于先前就曾一起承受过那道冲击波的力量，祂显得信心满满，殊不知，祂的判断完全是大错特错。

　　『索尔！』

　　只见索尔顿时从空中坠落，浑身焦黑。

　　当时索尔之所以能阻止电击波，是因为还有我、戴欧尼修斯，和师父在场。而现在的祂却是孤身一人，无人出手相助。

　　『呃啊啊啊啊啊——』

　　就在所有星座慌忙转身逃跑时，所有神话级星座一同释放了自己的位格。

　　伴随着惊人的反噬风暴，天上所有星辰都变得暗淡无光，瞬间炸开的闪电波化成细腻的云雾粒子，笼罩了周遭。

　　等到视野再度恢复，启示录巨龙的闪电波已被抵销掉大部分的冲击。

　　『就这点程度？』

　　接下电击波的是阿斯嘉德的领袖，奥丁，祂引以为豪的复古胡须全被燻黑，一身衣物也被烧了个精光。

　　奥丁赤裸着身体，露出被雷击烧得扭曲的皮肤，笑着说道。

　　『区区这点小……』

　　嘶嘶嘶嘶嘶……

　　下一秒，伫立在祂身旁的阿斯嘉德星座渐渐化为灰烬，随风而逝，为了抵销冲击波的概然性，这些星座全都耗尽了生命。

　　奥丁瞪大了双眼，望着飘散在空中的灰色粉尘。

　　刚才那一击，直接摧毁了阿斯嘉德泰半的势力，吠陀和纸莎草的情况也同样惨烈。

　　『女娲！』

　　这才察觉情况有异的欧西里斯扭头朝后方大吼，只见女娲已经带领着黄帝的人马落荒而逃，正设法撤离船舱。

　　意识到战况不利的星座全在大举撤退。

　　「孔弼斗。」

　　我话音刚落，孔弼斗的要塞立刻开始移动。武装要塞精准地拦住通往黄帝世界观的去路，炮火齐发。

　　「你们哪都别想去。」

　　与此同时，启示录巨龙的第二次冲击波紧接着爆发，赤炎波由地狱的最深处沸腾而上，烈焰直冲天际，灼烧着空中的星座。

　　『管理局！你们打算一直袖手旁观吗！』

　　在奥丁的呼喊之下，大鬼怪葭朗迟疑不定地吐出传说，颤颤巍巍地高举起手来。

　　［好，既然你们能利用舞台化，我们也能。］

　　不祥的预感霎时涌上。

　　滋滋滋滋滋滋！

　　舞台化正在发挥作用，我连忙在强烈迸发的火花中回头一看，刘尚雅的嘴角淌下一抹猩红。

　　「尚雅小姐！」

　　一旁旋舞的莲花宝座出现了裂痕，刘尚雅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满怀愧疚地开了口。

　　「虽然有一方……没法突破封印……但另一个的一部分……」

　　当时，释尊封印在转生者之岛的高位存在，一是前代的启示录巨龙，另一个则是……

　　［『定夺轮回之墙』剧烈动摇。］

　　［『定夺轮回之墙』彰显出自身的主轴。］

　　［异界的存在即将突破墙的封印，重现于世。］

　　扭曲了空间的黑色雾气逐渐逼近，而雾的深处，是数不清的眼睛。

　　遭到释尊封印，理应永世禁锢在幽冥黑暗之中的祂，正是星星直播的清道夫。

　　［■■■■■■■！不可名状之渺远啊！］

　　我登时领悟到大鬼怪究竟作何打算——祂们打算复制我在神魔大战阻止启示录巨龙的招数！

　　『于是，代表着星星直播至凶至恶的两个灾祸展开了激战。』

　　［哈哈哈！你们终究抵达不了终章，你们绝对不——］

　　作为最后的遗言，大鬼怪的话还没说完，脑袋便已炸裂。

　　不可名状之渺远贪婪地吸食着它们的传说，不祥地震荡着。

　　获得天启之力的黑焰龙，和吸收了大鬼怪传说的异界神格紧盯着彼此。

　　［第三道冲击波即将来袭。］

　　紧接着，启示录巨龙的尾巴动了，灾难以缓慢而确实的速度逼近。

　　心急如焚的女娲朝着天空高喊。

　　『你们到底在干嘛！伏羲！神农！帝喾！该死的三皇五帝30，你们究竟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30　　中国上古时代的贤君，是「三皇」与「五帝」的合称。由于接近神话时代，三皇实际为何者众说纷纭，在不同着作中分别有不同的说法。伏羲、神农、遂人氏等皆有记述列为三皇，而当时中国仍属母系社会，女性地位亦高，故也有将伏羲、女娲、神农称为三皇的纪录；五帝相对时间更近，据《史记》记载为黄帝、颛顼、帝喾、尧和舜，彼时仍处于部落联盟，共主之位传贤不传子，但已渐渐转往父系社会发展，之后便进入夏、商、周等部落世袭时代。

　　轰隆隆隆隆隆！

　　女娲的真言终于唤醒了黄帝的高阶星座，那些迄今不曾露面的神话级星座，纷纷为女娲的化身体施加庇荫。面对水涨船高的位格，孔弼斗的武装要塞渐渐失去优势。

　　必须阻止祂们。

　　绝不能眼睁睁地放任祂们逃回自己的世界观。

　　［浩瀚神话『西游记』开始讲述故事。］

　　黄帝星云的浩瀚神话一开始阐述故事，女娲登时化为一头巨蚺，口中啣起自身的火花。

　　黄帝的星座凝聚起力量，眼看就要朝我们迎面扑来——

　　砰轰轰轰轰！

　　一道天雷从天而降，女娲立刻发出凄厉的哀号。

　　［浩瀚神话『被遗忘之物的解放者』开始讲述故事。］

　　通天河上的情景赫然展开，一名存在身披金光灿烂的虎皮，守在我身前。

　　祂正是唯一一名能与黄帝的神话级星座分庭抗礼的存在。

　　［星座『最古老的解放者』在『最后的方舟』中现身。］

　　现如今，已成为我手足的那颗星辰。

　　［『美猴王』注视着您。］

　　［『弼马温』注视着您。］

　　［『斗战胜佛』注视着您。］

　　所有的孙悟空齐声与我对话。

　　［『齐天大圣』转身背对着您，面朝敌方。］

　　—上吧，小老弟。

　　看着启示录巨龙的尾部和不可名状之渺远在遥远的天际展开恶战，我很清楚，那场交锋将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长久以来，他梦想着所有星辰的毁灭，然而，这是否是他真正的愿望？』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最后的场面，我始终难以忘怀。

　　齐天大圣转过身，冲向黄帝星云的众多星座。

　　我还没来得及伸手，刘众赫和韩秀英已经一把拎起我迈步急奔。

　　孔弼斗不知在吼着些什么，李雪花掏出怀中所有的药丸，分不清究竟是李贤诚的钢铁先包覆了我们，还是那道雪白的闪光率先横扫了整个世界。感觉全身似乎都要被滚烫的高温烧熔，下一秒又像暴露在天寒地冻的寒流之中，冷得发颤。

　　等我再度回过神来，我们全被抛到了船舱之外。

　　支离破碎的传说从崩坏的墙面流淌而出，咏唱着繁星悲惨的结局。

　　道具保管室的门还没有合拢，透过那扇半掩的舱门，余烬的碎末尘灰正往外四下逸散。

　　［『第四面墙』剧烈动摇。］

　　说不定，在那里面的所有人——

　　沙沙。

　　随着微小的动静，我听见韩秀英的声音。

　　「……金独子？」

　　我奋力朝那扇门爬了过去，心脏剧烈地跳个不停。等我好不容易抵达门边，竟望见某个人就站在门内。

　　『破碎的洁白羽翼轻轻飘落。』

　　我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代替哑然的我，乌列尔徐徐俯下身子。

　　『独子……』

　　祂的真言模糊不清。

　　见我竭尽全力试图站起身来，乌列尔伸出手，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和眼角。

　　在乌列尔千疮百孔的翅膀后方，几名敌方的星座缓缓站起了身，经历刚才那场惨绝人寰的灾厄，仍有星星留下了一口气。

　　［『舞台化』已结束。］

　　不可名状之渺远的位格已然消失无踪。

　　深渊的黑焰龙庞大的身躯倾倒在地，巨型星云的星座见猎心喜，纷纷扑上前去，而恶魔们正撕咬着大天使的羽翼。

　　数不清的敌人正朝着乌列尔逼近。

　　「乌列尔！」

　　我将手搭上舱门，握起长剑，打算代替乌列尔杀光那些家伙。

　　——然而，那扇门并未如我所想地敞开。

　　在门的另一头，乌列尔牢牢抓着门把，没有松手。

　　郑熙媛陡然发出呐喊，近乎哀鸣。

　　「乌列尔！出来！你快从那里过来——」

　　『没关系的。』

　　我不想听见祂接下来的话语。

　　乌列尔扬起一抹微笑。

　　『这个故事，你们只能看到这里了。』

　　船舱的门在我面前关上。

　　［您已达成星星直播不曾有任何星宿达成的成就！］

　　我们再也看不见门后的故事。

　　有人发出悲鸣，有人高声呐喊，方舟骤然一晃，随着一阵轰然巨响，船身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我一个趔趄，东倒西歪地摔倒在地。

　　等我晕头转向地好不容易撑住地面，震动不知不觉停止了，但我已经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不剩。

　　我勉强抬头看向前方，视线沿着破碎的舱壁望去，一幅全然陌生的景象映入眼帘。方舟与外部发生冲突，部分地板犹如阶梯一样垂落，恍如一道通往新世界的桥梁。

　　［星星直播的所有星辰永远不会将您遗忘。］

　　没有任何星星看着我们。

　　仍在注视着我们的，只有那唯一的存在。

　　［『故事之王』正在等候着您。］

　　某种疑似黄色矿物的物体沿着方舟龟裂倾斜的船身滚落。我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毕竟，那颗宝石正是我们费尽心思苦苦找寻的东西。

　　但无论是我或我的同伴，没有人有余力理会那颗宝石。

　　「……」

　　我们摇摇晃晃地走下方舟，慢慢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道辽阔的墙面，望不见尽头，从方舟流泻而出的传说正不断渗进墙体之中。

　　『于是，金独子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那堵墙正在对我说话。

　　『这一切故事的尽头——最后一道墙——就在他眼前。』

　　Episode 97. 看不见的星辰

　　1.

　　嗡嗡，大衣里的手机传来震动。

　　『所有故事从他点开小说的那一瞬间开始转动。』

　　文章在萤幕上一句句浮现。

　　眼前一望无际的墙面，和智慧型手机的萤幕如此相似。

　　从刘众赫的第零次回归直至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在这面墙上，恐怕书写了我所知道的所有故事。

　　『还在QA部门工作那时候，金独子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如果只有我知道这个漏洞，会怎么样呢？』

　　「你……」

　　一转身，只见韩秀英就在身后，她似乎很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到适切的词语。缠在她左手的绷带缓缓散落，深渊的黑焰龙的庇护原本乘载在其中。

　　我一个接一个地环视所有伙伴。郑熙媛双膝跪地，按着地面的手颤抖不已，李贤诚抱着陷入昏厥的李吉永，李雪花和孔弼斗正相互扶持着踏出方舟。

　　远远地，我也望见张夏景和两位师父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出了船舱。

　　「叔叔。」

　　申流承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掌心，与其说是在呼唤我，那声音更像在喃喃自语。

　　奇美拉异龙破碎的龙鳞静静躺在少女手中，刘尚雅轻轻按着她的肩膀，感受着她抽泣的颤抖。

　　而刘尚雅正一语不发地注视着我们逃出生天的方舟出口。

　　『他们认识的星辰就此谢幕。』

　　视野因晕眩而晃动。我感受不到任何星星的目光，难道所有星星都被消灭了吗？不是的，这肯定是因为大鬼怪消失的缘故，因为管理局所有的频道都遭受巨大的打击，才引发了异常。

　　『倘若不这么相信，他便无法继续前进。』

　　我拖着踉跄的脚步，好不容易才稳住重心，最后才看见刘众赫的身影。他的黑天魔刀上还挂着大鬼怪毫无生气的尸体，死去星座的传说从他的刀尖滴答滑落。

　　带着一如往常的表情，他看着我。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第四面墙』剧烈震荡！］

　　［『第四面墙』更强烈地作用！］

　　我张了张口，最后仍选择静默。

　　［最后的任务即将结束。］

　　我们寻寻觅觅的方舟传说核心就在眼前滚动。

　　晶莹剔透的黄色矿物。

　　这世界线上曾飘流着多不胜数的浩瀚神话，此刻它们的力量精髓，全都凝聚在这块矿石之中。

　　方舟核心。

　　这就是浩瀚神话兵器「最后的方舟」的动力来源，只要摧毁它，我们舍命奋战的第九十九号任务也将就此划下句点。

　　［星星直播最后的神话即将完成！］

　　我的脚下忽然一顿，低头一看，地板凭空冒出的藤蔓绊住了我的脚踝。

　　查拉图斯特拉那帮人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对我施展了控制技能。赛琳娜·金面带歉疚地避开我的目光，紧接着，先知的声音响起。

　　「多亏了你，救赎的魔王，让我们少走不少弯路。」

　　不知何时，安娜卡芙特已经将方舟核心握在手中，看着我们。

　　『那是与金独子梦想着不同结局的人类英雄。』

　　「你应该不意外吧？核心就由我带走了。」

　　她梦想的世界，我早已了然于心。

　　无瑕暗夜，即是从星座的凝视之中解放的世界。她的梦想正是和这个世界线上的化身，一起平安地移居到其他的世界线。

　　但是……

　　「方舟毁了。」

　　「再造一艘就行了。」

　　安娜卡芙特回头看向方舟的残骸。尽管那艘方舟早已破损到无法修复，她仍旧没有放弃希望。

　　「人类也有很多善于打造传说兵器的化身，在你手下的亚莲就是其中之一。更何况，现在没有神话级星座来妨碍——」

　　我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摊开手掌，示意她交出核心。

　　安娜卡芙特盯着我的掌心，许久后才开口。

　　「原来如此，还剩下一名神话级星座啊。」

　　她的瞳孔倏然泛起血红光芒。

　　大恶魔的眼珠。她能够读取过去与未来的力量开始拘束着我，此刻的她显然已觉醒了那只眼珠完整的力量，拥有相当于传说级星座的位格。

　　『繁星的死敌。』

　　安娜卡芙特和原作如出一辙。她憎恶世界上所有星座，更是一名誓言利用星星的力量毁灭繁星的人物。

　　为了完成自己的永夜，她绝不可能放过我。

　　——倘若这个故事真的和原作完全相同。

　　安娜卡芙特指向我的剑锋仍有些许犹豫。

　　「现在还不迟，金独子。」

　　在原作中，这种事就连一次也不曾发生。我感觉到一旁手按黑天魔刀刀柄的刘众赫也隐隐有些诧异。

　　安娜卡芙特吸了一口气，开始娓娓道来。

　　「我……我不知道你设想的结局为何，毕竟就连我的未来视也读不出来，但我倒是有个猜测。既然我的未来视无法看透你的最后，这也意味着，你的结局多半和最后一道墙有关吧？你好好想想，金独子，为了我们每一个人、为了人类，那是否是条正确的道路。」

　　这还是她第一次一口气对我说这么多话，我默默听着，没有打断。

　　「现在收手，不也够了吗？你经历了那么多不幸，失去了那么多，连珍视之物都遭人作弄。你的心早已因为那些故事疲惫不堪，无法分辨何为快乐，何为悲伤。尽管如此，你仍旧执着于这个世界的唯一神话，对它感到好奇吗？为了那种东西，你情愿放弃全体人类的生存？」

　　她的声音如此迫切，字字句句都在强调自己的正义，埋怨我一路走来的目的。

　　很快，那些话语形成了传说。

　　耀眼夺目的传说环绕着安娜卡芙特和查拉图斯特拉的成员，虽不若星座的神话那般光彩华丽，却坚定而美好。他们沿途累积的传说，在各个方面都包含着他们的信念。

　　那是无数星辰早已遗忘的感情。正因没有遗忘那份初心，她才得以走到这里。

　　「金独子，放弃你的■■吧。」

　　「……」

　　「这是我的请求，和我一起走入无瑕暗夜吧。」

　　几名查拉图斯特拉的成员瞪大了双眼。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她此刻的提案，可说是违背了她坚不可摧的信念。

　　此时此刻，安娜卡芙特无异于告诉我，她愿意让我成为点亮新世界夜空的唯一一颗星星。

　　真是令人感激，然而……

　　『我是星座。』

　　那是我绝对无法授受的提议。

　　滋滋滋滋……

　　我稍稍提升位格，束缚着手脚的藤蔓同时粉碎。

　　我所有的神话同时开始朗声述说，彷彿在嘲讽着她的善意。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开始讲述故事。］

　　我的头上冒出魔王的犄角。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厉声咆哮！］

　　曾经弒神的不会折断的信念发出狂暴的嗡鸣。

　　［浩瀚神话『光与暗的季节』凝视着人类的世界。］

　　借由背叛大天使而得的羽翼高高展开。

　　［浩瀚神话『被遗忘之物的解放者』嘲弄着星星直播。］

　　一股不祥又邪恶的混沌气息登时笼罩我的全身。

　　安娜卡芙特神情俱震，带着哀切的眼神上下扫视，好似拼命想从我身上找出仅存的一丝人性。

　　然而，我和她都心知肚明，倘若须费尽心思去寻找一名存在的人性，他又如何能被视作平凡的人类？

　　「说到底，你也没什么不同吗？救赎的魔王。」

　　安娜卡芙特呢喃的口吻中带着深深的哀叹。她的语气与其说是平淡地吐露事实，毋宁说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只能在这里杀了你了。」

　　安娜卡芙特浑身散发出可怕的位格。我当然清楚在抵达这里之前，她一直慎重地保存自己的力量。

　　「就算你是神话级星座，凭你的状态也不可能阻止得了我，而你的同伴似乎都还没回过神来——」

　　郑熙媛、李贤诚、李吉永和申流承仍是一脸恍惚，就连韩秀英也没说一句话，只是愣愣地注视着我。

　　始终对我深信不疑的那些眼眸，第一次出现动摇。

　　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他们刚才可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背后星遭逢不测。

　　「结束这一切吧。」

　　十五名查拉图斯特拉成员瞬间向刘众赫发难，下一秒，安娜卡芙特手中的匕首直刺我的咽喉。

　　我泰然自若地盯着那把匕首。

　　『玩笑到此为止，洛基。』

　　话音未落，安娜卡芙特的动作瞬间僵直。

　　我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将匕首推向一旁。

　　安娜卡芙特又惊又愕，不敢置信地喃喃道：「这……这到底是？」

　　［一位喜好变换性别的星座嗤嗤窃笑。］

　　「洛基，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压迫着周遭空气的诡谲位格，让安娜卡芙特和查拉图斯特拉的成员同时屈膝跪地。

　　喜好变换性别的星座，阿斯嘉德的最后一颗星星于此地现身。

　　整个查拉图斯特拉无人能违逆洛基的威能，毕竟，帮助他们从阿斯嘉德获得解放，脱离星云控制的人就是洛基。

　　「我是为了所有人——」

　　话还没说完，安娜卡芙特就昏了过去，核心也从她手中掉落，滚到我的脚边。我弯腰将它捡起。

　　『这段时间真的很有意思，救赎的魔王。』

　　直起身，我便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前方，一头草绿色的头发，还带着一脸玩世不恭的神情。

　　［星座『改变自身存在之人』注视着您。］

　　改变自身存在之人，阿斯嘉德最高阶的星座之一——洛基。

　　一路走来，祂曾好几度暗中出手相助，我却始终摸不清祂真正的意图。看来，祂也从启示录巨龙的灾难中平安脱身，追上了我们。

　　「多谢您的帮助。」

　　『眼看世界的结局就在眼前，总不能让微不足道的人类毁掉这一切吧。比起这个，你现在也没必要威吓谁了，解除那个恐怖的形象也无妨吧？』

　　我顺从地收回了犄角和翅膀，接着说道：「那么，我想您最好也能以真面目示人。」

　　『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说好不必再演下去了吗？」

　　听我这么一说，一直关注着情势的刘众赫向我搭话。

　　—金独子。

　　—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怒视着洛基。

　　星座「改变自身存在之人」。

　　倘若我猜得没错，这家伙压根就不是「星座」。

　　［星座『改变自身存在之人』显露出真面目。］

　　［星■座，■『？？自身■？？存在之■』……］

　　一道炫目的光芒笼罩了洛基，祂的外形也随之转变。个子迅速缩水，脸上的皱纹急遽增加，紧接着，脸颊两侧分别长出两颗巨大的肿瘤。

　　『祂是能自由自在利用星星直播系统漏洞的存在，既是世间所有鬼怪的宿敌，亦是终焉的求道者的创始人。』

　　我早已和祂打过照面。在改编西游记任务的通天河下，祂曾替我打发掉那些从中作梗的大鬼怪。

　　祂微微扭曲的嘴角浮现一个不祥的笑容。

　　『渴望彻底终结星星直播的人，可不是只有你们几个。』

　　「瘤老头之王。」

　　一认出祂的真身，刘众赫毫不迟疑地抽出了黑天魔刀。

　　『收起那玩意，我可没打算和你们作对。』

　　瘤老头之王摆了摆手。

　　『我想见证的唯有一件事，那便是最后一道墙后头的某样东西，更何况……现在不是你们关心我的时候吧。』

　　我正要回头，某人忽然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李智慧的脸近在眼前，她身上传出的传说带着愤怒与怨恨，猛力袭向我的全身。

　　「大叔，这是什么意思，啊？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李智慧身上再也感受不到大海的气魄。首次在地铁碰见这名少女之时，那扑面而来的淡淡咸香，此刻已不复存在。

　　「金独子！」

　　李智慧哭着拼命摇晃我的身体，却没有任何人出声劝阻她。

　　刘尚雅、郑熙媛、申流承，所有人都只是低着头，紧盯着地面。

　　『金独子能理解那份心情。』

　　这全怪我，这是我应得的。

　　『然而，也有人不那么想。』

　　「李智慧。」

　　『那个人正是韩秀英。』

　　「放开我！」感受到韩秀英按住自己的肩，李智慧粗暴地吼道。

　　然而，韩秀英没有放手，她顽固地拨开李智慧的浏海，抹去她眼中不断打转的泪水，继续说了下去。

　　「不管是黑焰龙还是乌列尔，甚至海上战神都还没有死。」

　　「这种事，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得到。虽然很微弱，但确实能感觉到祂们还活着，还有……」

　　她的语气淡漠却温柔，沉着而有条理。

　　这是只有韩秀英才拥有的嗓音。

　　「你擦干眼泪看清楚，被你揪着衣领的家伙现在是什么蠢样。」

　　一直低垂着头的李智慧慢慢抬起双眼，踌躇半晌，这才看向了我。

　　我并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为什么？」

　　李智慧的声音带着颤抖。

　　「为什么……大叔你为什么要哭……」

　　紧抓着衣领的手终于放松了力道，韩秀英同时往我的脸招呼了一拳。

　　「清醒点，你这蠢货！起来给我好好说清楚，你该不会没有任何打算，就让事态走到这种地步吧！」

　　反过来说，她是在威胁我，要是我没有作好万全的计划就干出这种事，她一定会杀了我。

　　韩秀英问道：「一定有办法能拯救那些背后星……对吧？」

　　『根本没有那种方法。』

　　我仰望着天空。

　　星星直播的夜空一片漆黑。尽管许多星星失去了光芒，若仔细端详，还是能见到隐约闪烁的零星光点。唯有驻足凝视，才能察觉那抹若有似无的光。

　　『金独子憎恨星座。那股厌恶之情，他就连一刻也不曾或忘。』

　　「说不定……」

　　『不过，这世界的任务却使得憎恶星座的金独子也有了转变。』

　　我凝视着最后一道墙。

　　它是记述着世上所有传说的墙壁，亦是为了所有鬼怪殷殷盼望的「唯一的神话」而存在的墙。

　　「已经太迟了。」

　　所有的不幸，都是为了被记录在那面墙上而存在。

　　不，或许恰恰相反也未可知。正因万事万物「早已被记录在墙上」，才引发了所有的一切。

　　「不过，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我们不可能让灵魂灰飞烟灭的人们复活，不可能让曾经受到的伤化作子虚乌有，更不可能拯救一个已经毁灭的世界线。

　　因为这世界该死的概然性不会允许那种事发生，因为那样的天方夜谭与韩秀英所说的「方形的圆」毫无不同。

　　但是，如果可以……

　　如果这个世上，还有能将「方形的圆」化为现实的「墙」存在……

　　我使劲握住掌中的核心。

　　［主线任务#99—故事之敌已结束。］

　　［开始进行任务奖励结算。］

　　［不存在负责结算奖励的大鬼怪。］

　　［奖励结算延迟。］

　　……

　　［您已获得面见『故事之王』的资格。］

　　光辉璀璨的墙面这么说道。

　　2.

　　［星星直播希望为您最后的神话命名。］

　　［已向您提供最终神话的命名选项。］

　　［星云〈金独子集团〉的宏大史诗已被提名为『唯一的神话』最终候补。］

　　［在星星直播诞生的所有星星都将歌颂您的神话！］

　　我一边阅读着接连弹出的讯息，一边着手和伙伴们清查事态。尽管大家一时仍难以摆脱冲击，但他们也能理解，现在不是停下脚步的时候。

　　孔弼斗问道：「主线任务这就全部结束了吗？」

　　不同以往，即使主线任务划下句点，也没有触发下一个任务，取而代之的只有这样一条系统讯息。

　　［星星直播的主线任务系统将进入终结程序。］

　　这条前所未闻的讯息，意味着宏大的任务剧情终于落下帷幕。

　　闻言，所有人一时哑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结束之后……这世界又会变成怎么样？」

　　孔弼斗一脸虚脱地望向墙面，在墙上绽放的无数章句彷彿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反复四散又重新集结。

　　在那些字句中，也有关于孔弼斗的部分。

　　在任务开始的同时失去了家人的男子。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眼角好像噙着一抹泪光。

　　我迟疑片刻，这才开口说道：「目前，全权掌管所有任务的存在依然健在。」

　　「那我们……还得把那家伙干掉才行？」

　　「如果觉得太辛苦，留在这里也无妨。」

　　「现在才说这种话？」

　　孔弼斗的脸上浮现一抹怒意。

　　「我不可能原谅那家伙，就算把祂五马分尸都不够！」

　　看着孔弼斗的双眼，我感觉自己就是他口中指责的对象。在他身后，映照的是无数普通人的故事，是那些在任务中无意义地死去的平凡人类。

　　『就像是所有传说都在埋怨着金独子。』

　　「那家伙夺走了我的家人，夺走了我所有的土地，我、我一定——」

　　话才说到一半，孔弼斗冷不防吐血倒地。李雪花连忙将人扶起，为他把脉。

　　「他的化身体伤得很重。」

　　在船舱的恶战中，孔弼斗和李贤诚一起保护了所有伙伴。他引以为傲的武装要塞已毁得一塌糊涂，也感受不到他的背后星防御大师的位格。

　　他的战斗，恐怕就到此为止了。

　　「我来带他一起走，无论如何，他都有资格见证到最后。」

　　「麻烦你了。」

　　李雪花发动了自己的特殊技能「卧铺列车」，让孔弼斗躺在魔力织网形成的床铺上。

　　与此同时，李智慧和郑熙媛也重新打起精神，站起身来。

　　「走吧，独子先生。不管结局会是如何，总得走到最后。」

　　听见郑熙媛说出这番话，我几乎抬不起头。在场的人当中，或许就属她对我的怨恨最为深重。

　　啪一声，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

　　「别胡思乱想了，我的背后星不也说了吗？我们能观看的故事就到这里了。」

　　「……」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然。

　　背着李吉永的李贤诚也点了点头。

　　「熙媛小姐说的没错。」

　　申流承和李智慧也表达了认同。

　　『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一行人依然坚定不移地信任着金独子。』

　　不知道伙伴们能否看到那行字。唯有我一人读得到这些文句，是可以的吗？

　　［是否确定进入『最后一道墙』？］

　　紧接着，一道讯息浮现在眼前。

　　概然性的火花在墙上涌现，墙体以那抹火星为中心渐渐陷落。白色墙面上的文字统统退开，在墙上生成一个小小的出入口，以供我们踏入其中。

　　韩秀英用充满疑心的声音问道：「跨越至另一端，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

　　出入口内部布满了灰蒙蒙的云雾，那片迷雾我再熟悉不过。

　　我反复重读了无数次，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句再次浮现脑海。

　　最终，失去一切的刘众赫凝望着迷雾的另一头。

　　那条通道就是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刘众赫曾走过的道路。

　　「你不是说过，在这之后连《灭活法》也没有描写了吗？」

　　我点了点头。

　　此刻，就等我们迈步走进里头了，而最后一件让我挂心的事……

　　「去吧，查拉图斯特拉就到此为止了，我们没有进入的权限。」

　　不同于安娜卡芙特，追随她的查拉图斯特拉成员身上并未拥有太多和金独子集团有关的传说。

　　他们神情忧郁地注视着我，片刻后，默默为我们让开了一条道路。

　　［登场人物『赛琳娜·金』接受了自身的■■。］

　　［登场人物『赛琳娜·金』的■■为『无法实现的梦』。］

　　—安娜就拜托你了。

　　赛琳娜·金的声音透过「传音」传来。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背过身去，伙伴们的脚步声也在我身后响起。

　　现在，我们已俨然成为一个星座，但每个人的光芒并未朝向相同的方向。

　　「走吧。」

　　『尽管如此，身在此地的所有人都有非亲眼确认不可的结局。』

　　安娜卡芙特白金色的长发在空中飘扬，她火红的眼瞳如雾般四下流转，像个向导般指引着我们，然而，此刻在操控她身体的并非安娜卡芙特本人。

　　刘众赫按着黑天魔刀的刀柄，紧盯着瘤老头之王的一举一动。

　　「你不会相信瘤老头之王吧？」

　　刘众赫从刚才就不曾放下戒心，不时朝着瘤老头之王释放出杀意。

　　我同样对瘤老头没什么好感，祂们前科累累，不仅曾试图绑走譬喻，在魔界也曾对我设下骗局。

　　「我当然不信，只是暂时保持同盟关系而已，之前我和祂们有个契约。」

　　「契约？」

　　我没有多加解释，反正当事者就在眼前。

　　安娜卡芙特的头上显现出不祥的暗影。

　　『看来你信不过我啊，回归者。』

　　看着瘤老头之王借着安娜卡芙特的嘴巴说话，我认为最糟糕的组合也不过如此了，居然能把刘众赫最厌恶的两个存在合二为一。

　　刘众赫不发一语，只是透过黑天魔刀释放魔力，意味着要是对方敢耍手段，他绝不会刀下留情。

　　『我也从其他瘤老头那儿听说过，你把我家孩子的肿瘤割了。』

　　「你这家伙也想试一试？」

　　瘤老头之王相当愉快似地咯咯笑出声来。

　　「笑什么？」

　　『我很中意你那无意义的高傲。在魔界和武林也是如此，毕竟我原本在那的时光漫长又无趣，多亏你，有意思多了。』

　　「敢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真把你的瘤砍了。」

　　「喂，刘众赫。」

　　不管怎么说，刘众赫的态度比平时更加激动，我不得不出声制止。毕竟在这跟瘤老头之王大打出手，根本没什么好处。

　　我也不清楚原因，但刘众赫凌乱的气息和平常的他截然不同，或许即将面临最后的关头，让他的想法也变得复杂了。

　　瘤老头之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众赫。

　　『你们看起来感情不错啊。』

　　刘众赫瞪着眼睛，眼看就要再次发火，瘤老头之王接着说了下去。

　　『我也曾有过那样的朋友。就像那个救赎的魔王一样，是个格外热爱故事的家伙。』

　　「我对你这家伙的故事毫无兴趣。」

　　『我们一起完成了任务，好几次携手度过生死交关的难关，对抗蔑视我们的绝对强者。我们累积传说，创造浩瀚神话，不断积累直至编写出恢宏的史诗。借由我们创造的史诗故事，终于抵达了最后一道墙。』

　　瘤老头之王也曾抵达最后一道墙？

　　这是连《灭活法》也不曾提及的情报。

　　『这些事，你们根本连听都没听过吧，毕竟这些故事在神话里已找不着痕迹。或许只有在反复轮回的岁月中发了疯的启示录巨龙，还能勉强记得一星半点。』

　　「当时就已经有星星直播了？」

　　『那时的名称略有不同。星星直播不过是我们见证了这个世界的尽头之后取的名字。』

　　比我们更早见证了世界尽头的存在，祂们的■■会是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让祂成为瘤老头之王，在任务之中四处飘泊？

　　『而那个该死的家伙，现在被人们唤作——故事之王。』

　　轰隆一声，迷雾另一头传来某种东西倒塌崩毁的声响。

　　『所以，我很期待你们的最终篇章。真叫人好奇啊，在你们之中，究竟是谁会成为这个剧本最后的赢家？』

　　眼前的雾气一阵剧烈震动，瘤老头之王扬起一抹苦笑。

　　『差不多是时候去见见我那老朋友了。』

　　话一说完，瘤老头之王的残影便消失无踪，只剩祂的讯息音继续传来。

　　『我劝你们最好动作快一点——在你们全都遭到吞噬之前。』

　　吞噬？

　　「大叔！」

　　一声惨呼响起，跟在我们后方的李智慧瞬间陷入地底，周围的地板和墙面上伸出无数像手掌的玩意，一把抓住我们的手脚。

　　「智慧！」

　　［登场人物『李智慧』已成为伟大故事的一部分。］

　　眼看李智慧就要被吞进地面，郑熙媛拼命朝她伸出了手，孰料为时已晚，就连郑熙媛也跟着慢慢陷进地面。

　　墙体犹如深不见底的流沙，彻底将郑熙媛吞噬。

　　［登场人物『郑熙媛』已成为伟大故事的一部分。］

　　「熙媛小姐！」

　　看着李贤诚不顾一切地冲向郑熙媛，我不由得陷入迷惘。《灭活法》曾出现过这种情况吗？这到底是——

　　『在《灭活法》中，唯有刘众赫独自一人穿过那条通道。』

　　我彻底忽略了这个事实。

　　刘众赫从未带领好几个人一起穿过这条路径。

　　「大家快过来这里！」

　　然而，一切都已回天乏术。

　　李贤诚、李雪花、孔弼斗，还有刘尚雅和两个小朋友，全都被牢牢抓住，吸进高墙之中。

　　［登场人物『申流承』已成为伟大故事的一部分。］

　　［登场人物『刘尚雅』已成为伟大故事的一部分。］

　　心脏剧烈地跳个不停。

　　在一团混乱中，趁隙钻进耳里的「登场人物」几个字更是狠狠刺激着我的神经。

　　「韩秀英！刘众赫！」

　　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不过一眨眼，刘众赫已有大半个身子被吸进地底。

　　「躲远点！」

　　匆忙之间，刘众赫挥出一道强劲的剑风将我震开，我好不容易才躲开那些不断爬上脚踝的文字。

　　结果，连刘众赫也没能逃过一劫。

　　［登场人物『刘众赫』已成为伟大故事的一部分。］

　　剩下的只有韩秀英一个人了，就连反应机敏的她，也有半只手臂被吞进墙内。

　　「你快过来！」

　　我用尽全力拉出她的身子，并立刻将风之径的力量全倾注在脚下，浑身涌现爆发性的推进力。

　　［『最后一道墙』对您的宏大史诗露出贪欲！］

　　［『最后一道墙』注视着并未包含在自身故事中的人物！］

　　滋滋滋滋滋！

　　韩秀英的身子抽筋发作似地疯狂颤抖。

　　『除了他以外，韩秀英是唯一一个尚未成为登场人物的人了。』

　　我挤出所有力气拼命地奔逃，墙却执着地紧追不舍。

　　更严重的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能逃向哪里。前、后、左右、上方……无论我如何环顾周遭，也找不到能逃脱的地方。

　　咻。

　　霎时间，我感到脚下一空，地面陡然陷落。彷彿李智慧和郑熙媛刚才被灭顶的画面重现，墙正试图将我吸收。

　　我和韩秀英一同坠落，我感觉自己彷彿坠落到无尽的虚空之中，扑面袭来的白雾迅速扼住了我的呼吸。

　　『金独子畏惧自己一无所知的故事。』

　　密密麻麻的文字阻碍了呼吸，过度密集的文字让我无从辨识那些传说，正如字面所说，一整个「浩大的神话」压迫着我。

　　为了摆脱那个神话，我想方设法奋力挣扎，但越是挣扎，茫然无忌的恐怖就越发强烈地袭上心头，感觉彷彿体内的一切都变得空荡荡的。

　　文字正从我的指尖溜走，构筑了我的传说正在消失。

　　就在这时……

　　「组成你的每一则传说，都是凭借你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而存在。」

　　一行文字碰巧卡在我的指尖，正是刘皓成在转生者之岛传授给我们的神话统御术。

　　「你得清楚地告诉那些家伙，你在注视着它们。」

　　我紧紧抓住那行文字，于是，与那行字句一同构筑起某个传说的故事接二连三地在脑海浮现。

　　「金独子沉着地调整着呼吸。」

　　身处漫无边际的文字宇宙当中，我放弃了奔逃。那些传说好似要将我一口吞食，张开了血盆大口。

　　「倘若你不去观看，那些家伙连存在都是虚无。」

　　无须感到恐惧，它们不过是传说罢了。

　　滋滋滋滋滋……

　　我凝视着迎面而来的辞藻。为了向它们宣告，我是来阅读的，我瞪大了双眼，眨也不眨地紧盯着那一字一句。

　　下一秒，雾霭一般虚无缥缈的单字渐渐开始汇集。

　　「为了不被传说吞噬，你就必须成为一名『读者』。」

　　那些词句在我脚边打转徘徊，就像在对我表示感激之情，感谢我发现了它们。不多时，它们便迅速化作让我前进的垫脚石。

　　「热爱故事却不沉溺其中，能够清醒阅读之人，唯有如此，故事才能为你所用，成为对抗不见实体之空无的手段。」

　　不知不觉间，我不再下坠，我试着轻踩堆积在脚边的文章，发觉那并不是《灭活法》里头的字句。

　　「我是独子。」

　　实际上，我常常向别人这样自我介绍，接着十有八九会产生以下的误会。

　　尽管如此，这些文字仍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读着字句一步步向前走，其中有我熟悉的段落，有我略感陌生的插曲，更有我早已记忆模糊的故事。

　　小时候，金独子曾经这么想过。

　　小时候的我正在笔记本上潦草地涂写着什么。有罗列得整整齐齐的《灭活法》战力排行图表、隐藏剧情碎片表单，还有……

　　「什么嘛，如果是我，肯定不会这样搞。」

　　我煞有介事拟订的《灭活法》自制攻略。

　　「蠢死了，海怪就该这样打啊，这时候需要的道具是——」

　　「必须要在影院地下城研究所取得浓缩液，这是攻略的关键。」

　　「这里一定要把简平仪弄到手才行，它比四寅斩邪剑重要多了。」

　　每踏出一步，既视感都不断增加。

　　「除了干掉所有星座，没别的办法了。这里只能这么做。」

　　「如果无法回归，就必须变得够强……」

　　「果然这才是最佳的攻略方法！一定要在魔界取得第一则浩瀚神话！」

　　年幼的我写下的一字一句正在照亮我的进路。

　　跟随着那些句子迈步前进，我忍不住心想。

　　「想要拯救所有人——」

　　这条道路，说不定远在我记忆之前就已经展开。

　　哒。

　　紧接着，文章戛然而止。

　　在文字中断之处，是一扇小小的白色门扉。正是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的刘众赫曾打开过的那扇门。

　　『他尚未阅读的所有故事的后记，就在门的另一头。』

　　我垂下目光，目不转睛地盯着门把。

　　『仅仅是为了转动这扇门的门把。』

　　始于刘众赫的所有故事一一掠过脑海，我也再度想起了那个我从不曾问出口，心中却怀揣已久的疑问。

　　——究竟，tls123会如何描写《灭活法》的结尾？

　　我向门把伸出手，不由自主地回头张望。

　　以茫茫文字构筑而成的漫漫长路，远远眺望，路上的景色奇异地有些陌生。

　　我凝视着那条路，很久很久。

　　接着，门缓缓开启。

　　3.

　　太初的宇宙即为「一」。

　　当我回过神来，这行文字就出现在眼前。我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一篇文章，还是寄身于文字的记忆。

　　在那个世界，一是全知全能的。因为一即是宇宙，宇宙即为一。一是完美的，是独立自存的个体。

　　紧接着，发生耀眼的大爆炸。

　　就这样，「一」分而为「二」。

　　那是最初的爆炸，被后世的人们称为「大爆炸（Big Bang）」。

　　并且，一不再全知全能。

　　伴随着严重的晕眩，我撑着地面起身。

　　这里是门的内侧，也是最后一道墙的最深处。

　　墙不再尝试将我吸收，或许是因为我早已被它吸纳到了尽头。

　　转头一看，韩秀英就倒在我身边。我背起昏迷不醒的韩秀英站起身来，一扭头，只见安娜卡芙特就在我身后。

　　『看来，你已见到了最初的神话。』

　　附身在安娜卡芙特身上的瘤老头之王向我微笑。

　　『第一次看见那玩意的时候，我的表情也和你没有两样。』

　　我没有回答，我没有那个闲工夫听祂废话连篇。其他人呢？他们都消失到哪去了？或许是看出了我的焦虑，瘤老头继续和我搭话。

　　『你难道不好奇吗？这个世界上，为何会有传说这种东西。』

　　「我不是来这里闲聊的。」

　　『但若不谈论这些，你就无法继续前进。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我听见背上的韩秀英传来阵阵呼吸声，她的气息迅速在眼前展开，形成一则传说。世界扭曲起来，一道摆满了展示橱窗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宇宙化为二，一便变得孤独。

　　作为「一」时从不需要的东西随之出现。

　　在展示柜上头，许多像是迷你公仔一样的小小存在正打个不停。

　　包含地球在内，曾在数不清的行星上展开的「任务」的历史，都在那里。

　　用于区辨二者的「善恶」于焉成形。

　　阿加雷斯和梅塔特隆缠斗不休。

　　纵使口吐鲜红传说仍坚守自身的信念，那是天使与恶魔间的神魔大战。

　　用于消解二者孤独的「沟通」跟着发明。

　　隔着工业区的城墙，工民和恶魔展开恶战。

　　我也看见张夏景穿梭在城墙之间，试图消弭双方战事的身影。

　　渴望重新合二为一的轮回应运而生。

　　只见释尊在屋内抚摸着水槽里的化身体。

　　释尊曾经深爱的他，死去的三藏的化身体就在那里。

　　然而，二已再也不可能融合为一。

　　我读过的所有故事都一一展示其中，在既定的结局里，进行永无止息的冲突。

　　韩秀英似乎慢慢恢复了神智，我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细微的颤抖。

　　二很快察觉自己需要某人来连接割裂的彼此，需要活在这所有传说之中，代理自身的善恶、沟通与轮回的存在。

　　我陡然停下脚步，伫立在原地。

　　那就是登场人物。

　　我再也无法泰然自若地旁观这一切。

　　宛如幽灵一样，毫无声息地走在我身边的瘤老头之王说道。

　　『极其恶劣的玩笑，不是吗？』

　　瘤老头之王嘿嘿地笑着，迅速没入我的影子之中。

　　展示柜中陈列的人物越来越多，甚至有些人的造型似乎尚未刻画完成，只能探出一张脸，整个人仍困在墙中。

　　「智慧……流承……」

　　那全是我熟知的面孔。我情不自禁地朝他们伸出手，但隔着一道厚重的玻璃，我无法碰触到他们。

　　我加快脚步沿着橱窗向前走。

　　李雪花、孔弼斗、李吉永、刘尚雅……金独子集团的所有人全在这里，还有——

　　「刘众赫。」

　　浓重的雾气里终于出现刘众赫的身影，那家伙闭着双眼，全身上下都被古铜色的锁链束缚。

　　在刘众赫之下，我看见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形。

　　『祂就是故事之王。』

　　隔着雾气，我看不清祂的脸孔，只能缓缓迈步走近。

　　［您与『故事之王』相遇。］

　　［主线任务的结局即将到来。］

　　整部《灭活法》从未详细记载鬼怪之王的资讯，但《灭活法》没有记载，并不代表我完全没有关于祂的情报。

　　毕竟，我认识曾亲眼见过祂的人们。

　　『然而，即便是他们，也不曾讲述鬼怪之王究竟是何模样。』

　　在最后的迷雾尽头，故事之王就在那里等待着我。

　　［『故事之王』向您微笑。］

　　与此同时。

　　［『第四面墙』剧烈动摇！］

　　我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是极其久远的记忆。』

　　一阵钻心的晕眩骤然袭来，整个视野震荡不已。

　　——这不可能，这种事，绝对不可能是真的。

　　［我终于见到你了，■■的使徒，不……］

　　眼前冒出一抹细微的火花，被封锁的资讯立刻解除。

　　［永恒与终章的使徒啊。］

　　『金独子发出怒不可遏的咆哮，冲上前去。』

　　我没有办法思考，猛然攫住了那人的衣领。尽管我很想勒紧他的喉咙，立刻置他于死地，但不知为何，我的手就是不听使唤，动弹不得。

　　『那个人的个子很高，总是从高处俯视他人。』

　　他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人总是涨红着一张脸，总是烂醉如泥，所以他只盼两人本就鲜少撞上的视线，能够永远不必四目相对。』

　　［独子呀，金独子。］

　　『一旦不慎撞上他的目光，世界立刻就会变成噩梦。』

　　［这名字我取得真好。］

　　我使出浑身力气挥出拳头。

　　『曾经看起来那么高大的身躯，而今身高已和他相仿。』

　　时间的流逝似乎放缓了下来。

　　『手背上根根分明的血管，反倒使他看起来更加削瘦。』

　　竭尽全力击出的拳头，在祂眼前停了下来。

　　『他认为自己赢得了他。现在的他，早已不是那个束手无策的孩子了。』

　　凭空溅起的耀眼火花清楚地照亮了男人的脸。鬼怪之王就站在那里，眼中闪烁着湛蓝的光芒。

　　［面对父亲，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放声怒吼，根本无法正确地识别我究竟吼了些什么，又采取了什么样的行动。

　　第四面墙正在坍塌。

　　「金独子！清醒一点！」

　　忽然，一道声音传来。一股温热的气息抵着我的后背，韩秀英的传说正源源不绝地传递到我身上。

　　『这是读者的传说。』

　　也是一直守护着我的故事。

　　「第四面墙！干什么！振作起来！」

　　［『第四面墙』强烈发动！］

　　［『第四面墙』厚度剧增，有如铜墙铁壁！］

　　在这一剎那，鬼怪之王神情丕变。

　　［居然想妨碍我？］

　　祂注视的并不是我，而是存在我体内的某种东西。

　　［最后一道墙的最后碎片，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第四面墙』狂暴地咆哮！］

　　［你已经成功抵达所有故事的尽头，还为我带来了一名合格的继承者。］

　　第四面墙在我体内开口说道。

　　『那种事，该由金独子自己决定。』

　　听着这句话，我渐渐找回了理智。

　　眼前的存在并非父亲。

　　我和母亲的记忆变成传说，悠悠浮现在眼前。

　　那是母亲过去被第四面墙吞噬的记忆，她的文句一行又一行在墙上斑驳地蔓延，对我诉说着。

　　在那一天，他就已经死了。

　　「你不是我父亲。」

　　［你怎么能确定？］

　　「别再恶作剧了，就概然性而言，你根本不可能是我的父亲。」

　　［概然性啊，哈哈，听你这么一讲，那我也无话可说。在这时候现身，我还以为这张脸会比其他任何人物都自然呢。］

　　被我抓着领口的鬼怪之王笑着说道，祂的面孔也有了转变。

　　［不然，换成这副面孔怎么样？］

　　祂幻化成了母亲的模样。

　　［或者这张脸也不错吧。］

　　接着出现的是波瑟芬妮和黑帝斯的面容。

　　我再次举起拳头。这一回，强烈的火花陡然迸发，将我的身子朝反方向弹飞出去。

　　「再让我看到他们的脸，我就宰了你。」

　　［呵呵，看来玩笑开得太过头了。］

　　「立刻露出你的真面目。」

　　［虽然我也很想那么做，可惜我办不到。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遗忘了我原本的长相，毕竟我活到今天，已经变幻了太多存在。］

　　祂依旧维持着黑帝斯的外貌，缓缓眨了眨眼。

　　紧接着，许多传说从祂身后流泻而出，那些故事莫名有些眼熟。

　　『那一天，世上最古老的恶魔在众人的敬畏之中飞升。』

　　［我曾是魔界之王。］

　　『伊甸所有的大天使都对祂无比崇敬。』

　　［也曾是大天使的弥赛亚。］

　　我的背后冷汗涔涔。

　　那全是我耳熟能详的故事。不只是消失无踪的魔界大魔王、伊甸的救世主，从祂身上还能感受到其他巨型星云的创世神话。黄帝的盘古31，奥林帕斯的克洛诺斯32……我浑身寒毛直竖。

31　　中国神话中开天辟地的创世神，传说天地万物皆由祂死后的身躯转化而成。

32　　Cronus，希腊神话中初代泰坦十二神的领袖，为天空之神与大地之神之子，宙斯之父。

　　此刻在我眼前的存在，与迄今以来面对的任何神话级星座，等级截然不同。

　　『这世界上最古老的存在。』

　　我没有松懈警惕，牢牢地抓着不会折断的信念。

　　「难道这些全出自你的手笔？伊甸也好，魔界也罢，全都是你？你是这个意思吗？」

　　鬼怪之王连连摇头。

　　［最终，万事万物都只是前尘往事的变奏，我们只不过是庞大故事的转生而已，你或我，都不例外。］

　　祂注视着星星直播遥远的星流，星星坠落的天空空荡荡的，看起来就像一堵浩瀚无垠的墙。

　　一望无际、不断延伸的最后一道墙。

　　这世界终究只是这辽阔墙面中的一则故事，我依稀望见星辰坠地，宛若振笔疾书时滴落的墨水。

　　尽管已经殒落了数不尽的繁星，仍有剩余的星辰，只是若不仔细观看，就难以察觉。

　　我记得那些星星的名字，也重新思考了一次我该做的事。

　　「放了我的同伴。」

　　［他们只不过是完成了使命的工具罢了，放了他们，对你又有什么意义？］

　　「他们就是我的一切。」

　　鬼怪之王缓步朝我接近。

　　韩秀英透过「白日幽会」悄声向我耳语，暗暗贴近我身旁。

　　—金独子。

　　她将早已破烂不堪的绷带牢牢缠在手臂上，燃起最后的斗志。

　　—我数到三，听我的信号同时压制祂，一、二……

　　［没必要在我面前说悄悄话，我都听得见。］

　　我们顿时僵在原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星星直播的所有设定都出自鬼怪之王之手，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祂无法阅读的字句。

　　韩秀英和我戒备地瞪着祂。

　　既然所有的招数都被祂看透，就算贸然进攻，根本连突袭都算不上。

　　鬼怪之王饶富兴味地打量着我们，缓缓朝我伸出手。

　　［故事的接班人啊，唯有你一人能如期抵达此地。］

　　「什么？你是眼瞎了，看不到我也在这——」

　　滋滋滋滋一阵作响，韩秀英的声音消失无踪，她就像被困在一座水槽里一样，只能用手砰砰敲打包裹着自己的透明墙面。

　　［您已通过所有主线任务。］

　　［您已被载入泛宇宙范围的星星直播结构体之中。］

　　随着系统讯息响起，我存在的位格也在节节上升。

　　［既然你展现了那么精彩的传说，怎么至今仍被困在老旧观念的框架之中？你持有崇高的碎片，为何依然无法从这世界中抽离，透澈地旁观？］

　　祂的话语彷彿在对我发出诘难，在那声音渺茫深邃的最底层，透露着对所有故事的敬畏。

　　祂注视着自己立足的墙面，更准确地说，就好像在想像着墙的另一边究竟有些什么。

　　［在你眼中具有价值的一切都毫无意义，这世界不过是献给伟大存在的一则故事，这世上的所有，都是那伟大存在的南柯一梦，仅此而已。］

　　伟大存在的白日梦。

　　「所以，最后一道墙记录了那名存在的所有梦境？」

　　［没错。］

　　我似乎明白祂说的伟大存在究竟是谁了。

　　引发这所有悲剧的元凶。

　　我想起在初入此地的时候看见的「最初的神话」。

　　太初的宇宙即为「一」。

　　最初的「一」。

　　让刘众赫迈入回归，催生了世间所有神话的存在。

　　「那家伙就是tls123吗？」

　　4.

　　［tls123？］

　　鬼怪之王喃喃叨念着，表情有些异样，好似无意间引发了什么错误，祂发颤的嘴唇上溅起点点湛蓝的火星。

　　我换了个问题。

　　「我是在问，你说的伟大存在是不是创造了这世界的作者。」

　　鬼怪之王歪了歪脑袋。

　　［与其说是作家，倒不如说最古老的梦更像读者。祂不是会为任何人书写故事的存在，毕竟祂既懒惰又贪婪。］

　　最古老的梦不是tls123？那么，寄送档案给我的又是谁？我阅读了十几年的小说，执笔写下这整部作品的作家究竟——

　　［看来，你很好奇这一切的开端啊，但猜测根本毫无意义，因为不管这世界的起源为何，只要没有人观看，这个世界便与从不存在毫无区别。］

　　鬼怪之王极目眺望着星星直播辽阔的宇宙，灿烂的传说碎片随着银河的流动潺潺流淌。凡祂目光所及之处，那些碎屑都在不断地创造意义，又反复失去。

　　我仰头注视着依旧被锁链禁锢的刘众赫，在他背后，便是星星直播空无一物的银河。

　　「有些东西，即使看不见也依然存在。」

　　宇宙的黑暗太过广袤辽阔，是以光速也无法跨越的苍茫，但那束光总有一天会抵达。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有些事物，即使在空无一人之处也会闪闪发光。

　　『宇宙的黑暗之间，闪现一抹微弱的星光。』

　　在黑暗中冉冉升起的星辰，祂们是至今尚未迷失自我的星星。那些星星的光形塑了传说，写就了篇章，那些字句在最后一道墙上缓缓浮现，再次开启已经紧闭的故事之门。

　　浑身布满黑色血液、鲜血淋漓，深渊的黑焰龙站起身来。

　　看见那行文字的一瞬间，我顿时喘不过气。

　　文字立刻幻化成影像，没过多久，我便望见在成了一片焦土的战场之上，深渊的黑焰龙徐徐起身的身影。

　　韩秀英说的没错。随着舞台化消失，尽管祂失去了启示录巨龙的力量，但祂依旧是黑焰龙。

　　在阴沉的天空中，齐天大圣睁开疲惫的双眼。

　　齐天大圣在雷鸣电闪的雷云之间，与幸存下的星座缠斗不休。

　　最后的至善，正逐渐走向善恶的休止符。

　　还有乌列尔。

　　祂挥舞着业火之焰，照亮星星直播灰暗的天空……

　　［不，倘若无人观看，他们便不存在。］

　　祂如此断言，传说的影像也随之散去。

　　眼看传说烟消云散，我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彷彿在嘲笑我的举动，鬼怪之王接着说道。

　　［让谁也不会阅读的故事继续下去，没有什么事比这更加荒诞。森罗万象皆是在被人观测的瞬间才形塑而成，这个宇宙就是这样建构的，无人观察的时刻，根本无法证明传说的存在。］

　　「它们确实存在。」

　　［直到现在，你还是想继续看下去吗？］

　　［星星直播静候您的选择。］

　　［『最后一道墙』静候您的选择。］

　　整个世界都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

　　我迟疑地欲言又止。

　　在透明障壁的另一端，韩秀英正拼命吼叫着什么。

　　——只要这个故事继续下去，我就能看见我所想的事物吗？

　　鬼怪之王彷彿洞穿了我的犹豫，笑了起来。

　　最后一道墙猛烈地蠢动，墙上流淌着些许字句，有如在提供免费试阅服务似地，徐徐播放出传说。

　　齐天大圣、深渊的黑焰龙、乌列尔再次展开了血战。

　　『焰龙啊，以后没姐姐罩你了，你可别哭啊！』

　　『呵呵，大天使，太快放弃了吧！我还有一只手还没使出全……』

　　『我看你那只手好像早就断了，黑焰龙。』

　　『就算少了一只手，吾仍旧是不可撼动的存在，蠢猴子！』

　　善与恶，还有非正亦非邪的星座全都齐聚一处，作出最后的死斗。

　　鬼怪之王观看着那景象。

　　［你的传说确实很了不起，甚至连最强的浩瀚神话星星直播都倒向了你那一边。尽管目前你的宏大史诗尚有不少余白，但作为新世界『太初』的基础，这种程度已然足矣。］

　　「我可不是为了成就那种玩意，才一路述说故事至今。」

　　传说在星座的背后熠熠发光。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继续讲述故事。］

　　［浩瀚神话『光与暗的季节』继续讲述故事。］

　　［浩瀚神话『被遗忘之物的解放者』继续讲述故事。］

　　那是我们的浩瀚神话，但它们并不仅仅是属于金独子集团的故事。

　　长久以来持续浸淫在某一则故事中的人们，终究会流露和那则故事同样的光。一直关注着我们的星座，自然也泛着与我们相同的光辉。

　　［那就是你一手创造的故事的结局。］

　　被斩断尾部的黑焰龙放声嘶吼。

　　乌列尔业已破碎的业火化为余烬灰飞烟灭。

　　已是强弩之末的齐天大圣，朝黄帝的星座挥出折断的如意棒。

　　写在最后一道墙之上的字句渐渐失去光芒。

　　我朝着那抹微光伸出手。

　　［您没有资格干预『最后一道墙』。］

　　指尖传来一阵剧痛，手指转瞬被火花烧得焦黑。

　　我咬着牙怒吼。

　　「我有资格控制这个故事，我已经完成所有主线任务了。」

　　最后任务的奖励，正是最后一道墙。

　　鬼怪之王笑了起来。

　　［没错，你是有这个资格，但你没有改变那则故事的权限。这违逆了概然性。］

　　看着一行又一行的文字在最后一道墙上同步浮现，我连忙发出真言。

　　『停止那则故事。』

　　我累积的所有传说都在拼命大吼。

　　现在还不迟。

　　乌列尔、黑焰龙、齐天大圣，祂们都还活着。

　　『黑帝斯，看来我们的■■已到。』

　　现在还来得及，我还能修正那些不断流逝的文字，能抓住那些未竟之词的末尾，写下其他的字句。

　　［你想拯救他们？］

　　鬼怪之王问道。

　　［曾经，我也和你一模一样。］

　　鬼怪之王的历史在祂背后显现。

　　那是一颗我不认识的行星，任务正在那颗行星上一一流淌而过。

　　［我也曾经历过惨烈的悲剧，当我心中感觉不幸已不再像是不幸，我才终于抵达这里。］

　　宛如决了口的堤坝，部分的墙体朝我倾泻而出，最后一道墙蕴含的庞大故事不断倾注到我体内。

　　精神彷彿已被冲毁崩溃。

　　我知道的故事、不知道的故事，浩瀚宇宙中的所有神话积聚在我的灵魂之中。

　　［『第四面墙』强烈抵抗！］

　　［『第四面墙』守护着您崩溃的神智！］

　　我亲身经历的死亡，和我曾经目睹的死亡一一重合。

　　［为何诸多不幸都在你身上发生？］

　　这些轻易就能被归类于不幸的故事重重压着我的脑海。

　　［别耽溺于传说，那只不过是今后你将继续打造的无数世界线之一罢了。］

　　悲伤的情绪逐渐变得迟钝。无论是慨叹或绝望，所有哀思彷彿被揉捏成一团土块，转眼就变得难以辨识。

　　『世间的不幸何其多，有什么理由要为所有的不幸怅惘伤怀？』

　　浮滥之物终将变得陈腐。

　　［你问我，创造这个世界的作家究竟是谁？你亦能成为那个存在。］

　　鬼怪之王这么说着。

　　［若想挽救自己钟爱的一切，就承认那一切都无足轻重吧。承认已经写下的传说全是能轻易篡改的假象，承认他们不过是伟大白日梦中的幻影。］

　　在鬼怪之王的耳语中，浩瀚神话的概然性也随之蠢动。

　　［为了引领下个世代的星星直播，成为新世界的策划者吧。］

　　这无异于最可怕的诱惑。

　　倘若接受鬼怪之王的提议，成为星星直播新任的谋划者，我就能轻而易举地拯救每一个人。我能力挽狂澜改写一切传说，挽救这条世界线。

　　这个救赎的条件唯有一个。

　　『只要甘愿放弃对那则故事的爱。』

　　就在这时，某人一把抓住了我的手。那只手不知拼命砸毁了什么，早已鲜血淋漓。那只手，更是一只长久以来笔耕不辍的手。

　　「清醒一点，你不是作家。」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从屏障后逃脱的？

　　韩秀英咬着牙，用嘴重新捆好破破烂烂的绷带。

　　「你可是要头一个拜读我的小说的读者啊。」

　　话音一落，韩秀英全身的传说瞬间爆发。

　　［传说『预想剽窃』开始讲述故事。］

　　写在最后一道墙上的文字出现动摇。

　　［已发动人物『韩秀英』的专用特性。］

　　「无论世上悲剧再多，该难过的就是会难过、该悲伤的就是会感到悲伤，傻子！」

　　韩秀英举起拳头砸向地面，附着在最后一道墙上的一部分传说应声掉落，鬼怪之王立刻瞪大了双眼。

　　［你竟敢——］

　　鬼怪之王才说到一半便张口结舌。

　　眼见传说扑簌簌地碎落一地，某人的手硬生生从墙缝中钻了出来，那只手纤长而白皙，但手的主人比我所知的任何人更加耿直且强韧。

　　「她说的没错，哀伤之事就哀伤，快乐的事就应该快乐。」

　　［『定夺轮回之墙』扭曲了『最后一道墙』的裂隙。］

　　刘尚雅微微一笑，跨出墙外，申流承和李吉永两人也紧跟在她身边。

　　「叔叔！」

　　「独子哥！」

　　刘尚雅制造出来的裂缝渐渐扩大，紧接着又延伸到另一头的墙面上。在那道墙的另一边，我听见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不可能的沟通之墙』放大了听不见的声响。］

　　「救——赎——的——魔——王——啊！」

　　那正是张夏景的声音。

　　咯吱一声，墙面另一边的缝隙又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是基里奥斯。

　　『不中用的东西，居然被区区传说给吃了？』

　　紧接着，如推土机一般的巨响推挤着墙体，墙缝开裂成一人大小的窟窿。

　　［『明辨善恶之墙』重新界定善恶的疆界。］

　　「独子先生！我来了！」

　　里头出现的是李贤诚和郑熙媛。等伙伴们全都钻出墙中，墙上的大洞也瞬间聚拢复原，记录在最后一道墙上的故事填补了缝隙。

　　繁星的故事在墙上再度流转。

　　「独子先生！这到底是……」

　　「贤诚先生，那边！」

　　随着郑熙媛一声惊呼，所有人都转头望向最后一道墙。被禁锢在船舱内的星座仍在浴血奋战，而上头也依然展示着祂们的故事。

　　一个死者远比活人更多的人间炼狱。

　　乌列尔双膝跪地、深渊的黑焰龙力竭坠落，齐天大圣咬着牙奋战到最后的最后，拼死守护着祂们。

　　『快站起来，我们小老弟的故事还没结束呢。』

　　文字无可奈何地川流不息，再这样下去，祂们势必会葬身其中。不管是乌列尔、深渊的黑焰龙或齐天大圣，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

　　我痛苦地朝祂们伸出了手。那种蚕食着灵魂的疼痛，无论透过声音或真言都无法言表。

　　『阻止这一切。』

　　［『第四面墙』代替你述说。］

　　『阻止那个故事继续讲下去。』

　　伙伴们纷纷冲向最后一道墙。

　　纵使我不说，他们也知道该做些什么。

　　那个故事没有结束，只要阻止它续写下一个段落——

　　剧烈的反噬风暴使一行人的身躯迅速起火燃烧。

　　鬼怪之王运用自身力量箝制着他们的行动，但他们没有停下，所有人都承受着那刺眼的火花，一步又一步，用自己的速度奋力前进。

　　［星云〈金独子集团〉的所有浩瀚神话都拒绝被记录在『最后一道墙』上。］

　　我们亲手创造的故事正在说话。

　　鬼怪之王回敬似地斥道。

　　［原来如此，你们还想继续执行任务是吗？］

　　鬼怪之王注视着我，眼神似乎乐在其中，一与祂的目光对视，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祂是这个世界线最强大的存在，无论哪个神话级星座都无法与鬼怪之王抗衡。

　　毕竟星星直播的一切，不过是被祂玩弄于股掌间的玩具罢了。

　　鬼怪之王一个手势，最后一道墙又开始浮现新的任务内容。

　　［星星直播已重新设定最后的任务。］

　　［星星直播最后的任务……］

　　唰的一声，流转的文字应声中断。

　　只见字句断裂之处不偏不倚地插着一把刀，刀上缭绕着不祥的混沌之力，搅乱了文章原有的秩序。

　　紧接着，它迅速建构出新的章句。

　　漂泊了漫长的岁月，唯一一名亲眼见证世界尽头的人物。

　　断裂的锁链在空中晃荡，宛如数千个残影重重叠叠为一体，无数次回归的身影交叠在那黑色大衣之上。

　　这一瞬间，我才意识到我的判断大错特错。

　　唯他一人。

　　曾经击杀过鬼怪之王的人，确实存在。

　　［传说『恒久不灭的地狱道』开始讲述故事。］

——《全知读者视角11》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