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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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岬

插畫:さんど

譯者:簡捷

圖源:喵子

錄入: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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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利瑟爾在異世界當起了新手冒險者,盡情享受打怪尋寶的休假生活。他和劫爾成功討伐了水晶迷宮的地底龍,順利打響名號,卻在護送鑑定士賈吉從商業國返回王都帕魯特達的途中,遇上「佛剋燙盜賊團」的襲擊,在劫爾一夫當關之下,有驚無險地度過難關。

但好不容易終於回到冒險者公會報到,正在辦理利瑟爾的升階手續時,卻突然有人亂入。「能不能讓我加入隊伍呀!」這個有著一頭火紅長髮的青年,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作者简介

發現本作所有角色的衣著都沒有符合sando老師的喜好,大受衝擊。

不然讓誰穿上女僕裝好了……?

◆ Contents ◆

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街角的精工師如是說

後記

電子書特典──興趣源源不絕的此時此刻

  16

  利瑟爾早上還是一樣常常賴床,不過只要睡眠量充足,他在清晨或黎明時分同樣能清醒過來。

  在夜空染上朝霞、微微泛白的此時,利瑟爾一下子睜開眼睛,睡意全無。魔力不足使得他昨晚酣然昏睡,睡太久的身體多少有點倦怠,不過頭腦十分清醒。

  「(啊,真難得。)」

  他定睛看著隔壁床上沉睡的劫爾。平時利瑟爾起床的時候,劫爾總是已經整裝完畢,這次比他早起,利瑟爾有點高興。

  「(是昨晚出門到哪裡去了嗎?)」

  熟睡的利瑟爾並不清楚詳情,不過劫爾前一晚可能去了哪裡一趟,因此比較晚睡也不一定。想到這裡,利瑟爾盡可能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劫爾睡覺時赤裸著上半身,因此裸露的肩膀暴露在被褥外頭。不冷嗎?利瑟爾輕輕為他拉好被子。

  「……起得這麼早,真不像你。」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利瑟爾的動作已經相當小心,但果然還是把他吵醒了。

  「我差不多都是這時間醒來。」

  「昨天打了一場硬仗,你再睡一下吧。」

  「不必。」

  就算勸他再睡個回籠覺,劫爾也只是搖搖頭,坐起身來。利瑟爾漫不經心地看著他赤裸的上身,要是自己繼續致力於冒險者活動,哪一天也能鍛練成那種體格嗎?他邊想邊著手更衣。

  劫爾最後也和他同時起床,二人一起著裝準備,一邊討論今天的行程。這是他們在商業國馬凱德停留的最後一天。

  「這時候去賈吉家好像還太早了。」利瑟爾說。

  「他說回程是中午出發吧。」

  「以賈吉的作風,我還以為他會想早點啟程呢。」

  「一定是老頭囉嗦吧,叫他至少一起吃個午飯之類的。」

  「祖孫感情真好。」

  利瑟爾沒有見過賈吉的祖父,不過聽劫爾描述,那位爺爺對孫子可是百般溺愛,希望盡可能多聚聚也是人之常情。

  賈吉請他們在接近中午時過去接他,但是難得與家人聚首,是不是別打擾他們午餐比較好?正當利瑟爾這麼想的時候,劫爾瞥了他一眼。

  「那傢伙會哭喔。」

  「說得也是。」

  賈吉泫然欲泣的模樣太容易想像了。

  利瑟爾輕輕披上外套,扣上胸口的皮帶,理好領子。接著將手伸進外套底下,繫上腰包,再撥好下襬,將拂過臉頰的頭髮撥到耳後。

  「還有段時間,不然我們到公會一趟吧?」

  「嗯。」

  公會積極歡迎冒險者提供新種魔物、迷宮的攻略方法等情報。

  貢獻情報能給公會留下良好印象,是影響階級提升不容小覷的墊腳石。再者,公會還會根據情報的有益程度,發給相應的獎金。

  雖然提供情報並不屬於冒險者的義務,不過大多數冒險者只要獲得新的情報,都會向公會回報。

  「隱藏房間再加上地底龍,不知道這些情報值多少錢?」

  「誰知道。」

  這是利瑟爾第二次來到商業國的冒險者公會,正因為是清晨時分,眾多冒險者聚集於此,公會裡十分熱鬧。

  「喂,快看。」

  「貴族喔?該不會是領主吧?」

  「不,你看旁邊,是一刀。那他就是傳聞中的……」

  換作是王都帕魯特達的公會,現在利瑟爾現身早已不會引發騷動了。但這裡有許多人還是第一次見到他,更別說劫爾也一道同行,眾人的視線果不其然都集中到他們身上。一刀前一天才遭人糾纏,還大獲全勝,這件事在商業國的冒險者之間早已傳得沸沸揚揚。

  「提供情報該找誰呢?」

  「別問我。」

  劫爾攻略過無數迷宮,理論上能提供的情報比誰都還豐富,可惜他一次也沒有向公會回報過。也可以說他自我中心,從來沒考慮過對公會的貢獻。

  利瑟爾露出苦笑,走向偶然映入眼簾那張寫著「服務臺」的牌子。每一間冒險者公會都有個服務窗口,負責販售地圖、借閱魔物與植物圖鑑、介紹適合冒險者的旅店等業務,正如其名,是提供冒險者各項相關服務的櫃臺。

  「既然是來更新地圖的,到這個窗口應該沒問題吧?」

  「不行也沒差吧。」

  「說得也是。」

  跑錯地方大不了再換個窗口就好。二人排到正在購買地圖的一群冒險者後方,其中一個人回過頭來,肩膀猛然抖了一下。是因為那個怎麼看都像是貴族的男人呢,還是因為看見傳說中的一刀呢,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了。

  接著輪到利瑟爾了,迎接他們的是有如花蕾綻放般開朗的聲音。

  「早安,請問需要什麼協助呢?」

  冒險者公會中十分罕見的女性職員,帶著活力充沛的笑容坐在櫃臺前。利瑟爾之前來買地圖的時候沒有見過這個人。

  一個年輕女生要在莽漢環伺的環境裡工作,想必她一定也像史塔德一樣,擁有強大的自保能力吧。眼見對方笑容可掬地僵在原地,利瑟爾朝她微微一笑。

  「真是充滿朝氣的招呼,早安。」

  她眨了幾下眼睛,紅著臉頰露出閃亮的笑容。那是坦率的笑,表達出受人稱讚的單純喜悅。

  「我想麻煩妳更新地圖。」

  「好的!請問是哪一座迷宮呢?」

  「水晶遺跡。」

  「咦?!」

  好像與職員同感訝異似的,周圍聽見這段對話的冒險者們也一陣騷動。

  「那座迷宮很久了,已經徹頭徹尾調查完畢,好幾年都沒有更新了哦?!」

  「沒想到還是被我發現了。」

  「被你發現了呀……」

  看見利瑟爾惡作劇般的笑容,職員佩服地點了點頭,就在這時──

  「喂,給我等一下!」

  一名男性冒險者忽然大聲叫住他。那是個身材健壯的年輕人,正擺出威嚇的態度,擋在利瑟爾他們面前。

  「捏造情報的風險很高喔,你就這麼想在蕾菈面前表現是不是?」

  劫爾滿臉不悅地皺起眉頭,沒想到居然被捲入這種鬧劇,他露出幾分怨氣看向身邊那人。當事人利瑟爾正悠哉地和名叫蕾菈的職員交談。

  「那是妳的名字?」

  「啊,是的。」

  「很可愛的名字呢。」

  「哇,謝謝誇獎!」

  「馬上就這樣甜言蜜語把妹!你好意思!」

  在劫爾眼中,這只是爺爺誇獎孫子般的情景,卻看得男子暴跳如雷。對於利瑟爾來說,這不過是貴族社會中熟習的一種寒暄,蕾菈也只是單純覺得高興,完全無關乎男女情愛,但是在愛慕她的男子看來,這事態非同小可。

  「水晶遺跡,而且還是你這種小白臉,竟然敢說你發現了新情報?不可能嘛!」

  「所以?」

  「所、所以?所以……拿出證據啦!」

  看見利瑟爾有點樂在其中的模樣,劫爾嘆了一口氣。

  與其說他嘲弄男子取樂,不如說是因為有人找他麻煩,而且還與一刀無關,所以利瑟爾很高興吧。他總覺得自己表現得像個冒險者,卻不被人當成冒險者看待,所以這下喜出望外,肯定是因為自己現在夠有冒險者架式了,才會有人動不動來找碴。

  在劫爾看來,這不過是來找碴的男子被小情小愛蒙蔽了雙眼而已。但他沒潑利瑟爾冷水,就讓他做一下好夢也無妨。

  「更新地圖需要提出證據嗎?」

  利瑟爾問蕾菈。

  「不,不需要。反正說謊遲早會被拆穿,只是平白損失信用而已,沒有人會亂說謊的。所以不必客氣,請說吧!」

  蕾菈得意洋洋挺起胸膛。她沒有惡意,只是為了公會與冒險者之間的信任關係感到自豪而已,所以絲毫沒注意到男子可憐兮兮地垂下眉毛。

  同時,男子對利瑟爾的怒火燒得更旺了,這是遷怒。

  「不行,我才不相信你!」

  「無所謂呀。」

  「所以你承認這是你編的?」

  「不,只要公會相信我就夠了。」

  利瑟爾乾脆地說道,男子不由得閉上嘴。

  要是遭到其他冒險者質疑,正常來說一定會反駁,有人來找碴更是會不甘示弱。正因如此,如果連反駁都做不到,那遭人懷疑造假也是自找的。

  但是在利瑟爾看來,這情報一經調查真假立辨,即使現在招惹懷疑也無傷大雅。

  「不過,說得也是……」

  這是他們停留商業國的最後一天,假如離開時給人留下的最後印象是假情報疑雲,那未免太沒意思了。

  「機會難得,就讓你看看證據吧。」

  「啊?!」

  男子大喊出聲,儘管這是他自己提出的要求,卻沒想到利瑟爾真的拿得出證據。任誰都覺得要驗證這種情報,除了實際走一趟迷宮之外別無他法。

  看見男子滿臉詫異,周遭人群的注意力也紛紛朝這裡集中過來,利瑟爾調侃地笑了笑,拿出一本書籍。

  「這樣你明白了嗎?」

  那是攻略書,四周響起一陣驚嘆。由於它稀有的特性,即使身為冒險者也難有機會實際見到攻略書,事實上在場的人全都是第一次目睹。

  「那……種東西,現在拿出來又……」

  「發現的是隱藏房間。」

  迷宮一旦經過徹底探索,攻略書確實會被貼上「垃圾」的標籤,不過也正因如此,才有機會找到一些新發現。利瑟爾知道男子想說什麼,又察覺周遭逐漸沸騰的氣氛,他微微一笑。

  「當然,寶箱我們已經收下了。」

  啊……四下傳來失望的嘆息。

  不同於迷宮內部隨機配置的寶箱,隱藏房間中固定的寶箱是先搶先贏,僅有率先發現的人有分。那座祭壇上的寶箱也一樣,除非隨機的寶箱碰巧出現在那裡,否則不會再度出現。

  「不過我想還是值得走一趟的,深處有非常罕見的魔物……」

  「請、請等一下!」

  「別擔心,我只說到這裡為止。」

  蕾菈急忙踩下煞車,利瑟爾笑著閉上嘴。

  公會可不希望他公開太多情報,否則購買地圖的人減少可就傷腦筋了。不過,隱藏房間值得探索的消息傳開之後,購買地圖的人數也會隨之大增吧。

  既然都特地提供情報了,需求還是多一點比較令人高興。看見利瑟爾只為這種理由透露了恰到好處的情報量,劫爾望著他的眼神滿是無奈。

  「這麼說來,我還是第一次提供情報。」

  利瑟爾把無言以對、僵在原地的男子擺在一邊,翻開攻略書讓蕾菈過目。

  「入口在這個地方,機關之類的也說出來比較好嗎?」

  「都可以喲!如果能提供給我們,獎金也會增加。哇,這地圖好精確哦……」

  「好的,那……」

  蕾菈沉浸在第一次看到攻略書的感動之中,聽見利瑟爾正要開口,她猛地抬起頭來,舉起一隻手示意他稍等一下,另一隻手伸到腳邊。

  「我馬上開始準備!消音器、消音器……」

  她拿出一個魔道具放在桌上。

  魔道具看起來像一盞小檯燈,蕾菈緩緩拉動底部小型的把手,一瞬之間閃現一層薄薄的光膜,包覆利瑟爾他們三個人。

  「原來也有這麼小型的消音器。」

  「咦,這東西是超高級品耶……」

  這種魔道具在利瑟爾原本所在的世界也有,他出生成長的公爵家,也保有數個能夠覆蓋一整個房間的消音器,畢竟談話需要保密的場合不少。

  聽了利瑟爾這句感嘆,蕾菈的語尾越說越小聲,理由盡在不言中。

  「原來用了消音器,也聽不見外面傳來的聲音呢。」

  「不一定吧,看是哪一種。」

  利瑟爾和劫爾悠然看著消音範圍外的男子,不知道他在大喊什麼,大概是不准靠近她之類的吧。明明聽不見聲音,卻非常有戲。

  「那就請開始吧!」

  當事人蕾菈則是渾然不知情,利瑟爾在心裡默默希望他多加把勁。

  「我想想,首先是這裡……」

  為了那位正在大喊的男子著想,還是早點結束比較好,利瑟爾指向攤在桌上的攻略書一處。

  「乍看之下是普通的牆壁,不過只有這個部分是可以破壞的。」

  「原來如此,迷宮也有可以破壞的地方,這真是盲點呢。」

  這項情報顛覆了「迷宮無法破壞」這個所有冒險者都知道的常識,蕾菈聽了後帶著認真的表情點點頭。

  「然後劫爾踢破了那面牆壁……」

  「踢破?!」

  她認真的表情立刻轉為驚愕,視線在劫爾和攻略書之間迅速來回。

  「大概這麼厚。」

  「這厚度根本是真正的牆壁啊!」

  「啊,不過是水晶材質。」

  「那不是很硬嗎?!」

  「不就像踢破磚塊一樣嗎。」劫爾說。

  「正常人辦不到啊?!」

  看了利瑟爾比出來的厚度,蕾菈一邊吶喊,一邊不忘將地圖工整謄寫下來,在隱藏房間的部分加註「需準備鐵鎚?」即使是以蠻力自豪的冒險者,不依靠道具便能破壞這堵牆的人也是少之又少。

  說到底,利瑟爾他們屬於例外,普通的冒險者不會擁有空間魔法背包,假如需要攜帶鐵鎚,在途中又是一大負擔了。

  「走進那條通道,會看見一個有祭壇的小房間,地上有傳送魔法陣。」

  利瑟爾翻動攻略書,來到差一步就要抵達最深層的地圖,指向上頭沒有與任何一條道路相連的小房間。

  「原來如此,那個魔法陣就是傳送到這個房間囉?」

  「該說是傳送嗎,倒不如說是掉下去的。」

  「掉下去?!」

  「魔法陣發動的瞬間,地板就消失了,我們從大約兩公尺寬的水晶洞穴掉下去,大概墜落了……」

  利瑟爾說到一半打住,看向劫爾。

  「快兩分鐘左右吧?」

  「差不多。」

  「感覺很久,其實時間不長呢。」

  那就是人生走馬燈嗎,利瑟爾爽朗地向劫爾說道,蕾菈張開嘴巴愣愣看著他們二人。持續墜落快兩分鐘,她甚至無法想像那距離有多高,只知道摔下去絕對沒命。

  「結果那個魔法陣是回程用的。」

  看見蕾菈愣在原地,利瑟爾以指尖敲了敲桌子加以催促。

  「那、那樣掉下去沒事嗎?!」

  「我們看起來像出了什麼事嗎?」

  「確實不像!」

  蕾菈勉強沒停下抄筆記的手,興奮地一個接一個提出問題。

  從旁看見這一幕,想必覺得他們聊得相當愉快吧,劫爾往旁邊瞥了一眼,無法加入對話的男子正胡亂扯著頭髮,不甘心地大吼大叫。

  到了這個地步反而有點有趣,在劫爾這麼想的時候,利瑟爾仍然持續向蕾菈說明。

  「洞穴底部有地底龍,所以墜落途中會遭遇龍息襲擊。」

  「等一下──!」

  蕾菈兩隻拳頭使盡全力往桌上一捶,猛地站起身來。

  利瑟爾「啊」了一聲,但她沒有注意到,自顧自地抱頭仰天,內心超越容忍值的激動一口氣從丹田爆發出來。

  「連續墜落幾公里底下有地底龍等著,龍息還會強制直擊這未免也太不人道了吧!!」

  她的吶喊響徹整間公會,在場所有人都停下動作望著蕾菈。

  蕾菈本人發洩過後神清氣爽,邊喘著大氣邊抬起頭來,這時她才終於注意到周圍異樣的氣氛,疑惑地四處張望。

  「咦、咦?」

  「這個倒下來了哦。」

  「咦?!」

  公會裡一片鴉雀無聲,利瑟爾露出溫煦的微笑,朝著桌上一指,已經停止發揮作用的消音器正孤零零地橫躺在那裡。

  蕾菈一臉「這下慘了」的表情,利瑟爾絲毫不以為意,逕自將攻略書收進腰包,反正該說的事情都說完了。

  「既然事情都演變到這個地步了,就特別再補充一點吧。」

  他改由腰包中拿出一枚鱗片。

  那枚鱗片有成年人的臉那麼大,閃爍著人類工法無從打造的翡翠光輝,即使是外行的鑑定士,也能斬釘截鐵地斷言它是最高級的魔物素材。

  一旁的男子茫然看著那鱗片,已經失去原本的氣勢,利瑟爾見狀朝他微微一笑。

  「這是證據,你相信了嗎?」

  「啊,當然,您說得是。」

  連敬語都搬出來了。男子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周圍的人合掌祝他一路好走。

  「來,這個請妳收著。」

  「咦!」

  利瑟爾毫不介意男子的神情,直接將龍鱗遞給蕾菈。

  她宛如碰觸易碎品般,戒慎恐懼地接過鱗片。收下這東西要做什麼呢?她抬頭望向利瑟爾,對方伸手指了指那枚鱗片。

  「以防萬一,這個就先提交給公會了,畢竟也有人不相信。」

  「提……!」

  蕾菈一時間差點把龍鱗掉到地上,幸好憑著一股毅力忍住了。

  「這個……賣出去……價值應該是金幣等級耶!」

  「沒關係的,這一趟採了很多鱗片。」

  是劫爾採的,利瑟爾補充。利瑟爾本來也想幫忙,但鱗片生長得又密又硬,有如鎧甲,別說是掀起來了,他就連將手指伸進縫隙都辦不到。

  因此,他從頭到尾只能旁觀劫爾啪嚓啪嚓一片片拔下龍鱗。到了最後,冒險者這一行果然還是得靠力氣。

  「幸好回程有魔法陣可以用,真是得救了。」

  「誰想得到那居然是單行道。」

  「去程單純只是個陷阱嘛。」

  面對眼前自顧自交談的二人,蕾菈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

  不曉得同樣等級的龍鱗還有多少片,再加上龍牙等素材,獲利想必相當可觀。假如拿這些材料製成裝備,冒險者的水準也會提升好幾個檔次,她握著龍鱗的手不由得顫抖。

  眼前這二人究竟是何方神聖?一定是絕對的強者、是睥睨群雄的存在吧,即使面對長距離的墜落、席捲而來的龍息,甚至是地底龍,都能在首度挑戰中順利突破。

  「那、那麼,作為提供情報的證明,麻煩出示一下公會卡。」

  「兩個人的卡片都需要嗎?」

  「是的!……咦……」

  然後,接過利瑟爾的公會卡一看,蕾菈不禁翻了白眼,這人竟然是E階級。憑這種戰果,說他是S階級才有辦法接受,結果竟然是E。倒數第二階。

  「那個,妳還好嗎?」

  看見蕾菈翻著白眼將公會卡交還給他,就連利瑟爾都開始擔心了,這還是第一次有女性對他翻白眼。

  「……啊!」

  蕾菈倏地抽搐一下,眼睛翻了回來,用力點點頭。

  「那個,建議你差不多可以辦理一下升階手續了!」

  「我才剛升上現在的階級呢,當上冒險者到現在也還不到兩個月。」

  「但、但是!哪天要是你因為詐欺罪嫌被抓起來,感覺好像也沒辦法辯解!」

  「怎麼會呢。」

  利瑟爾難掩笑意地回道,他沒有注意到周遭的慘狀。

  身邊的冒險者聽說他是E階級,全都翻了白眼,剛走進公會的冒險者見到這副光景不禁慘叫出聲。劫爾有點想離這裡遠一點。

  「而且,假如我在其他地方辦理升階,恐怕有個孩子會鬧彆扭。」

  「嗯?」

  「不,沒什麼。」

  看見蕾菈一臉不明就裡的模樣,利瑟爾沉穩地搖了搖頭。劫爾瞥見這一幕,極其無奈地開口。

  「你還真寵他。」

  「這點程度還沒什麼呢。」

  「你太誇張啦。」

  劫爾無奈,利瑟爾見狀笑了出來。

  只要他在公會裡向其他職員搭話,史塔德總會露骨地朝這裡看過來。史塔德某方面對他也是相當體貼幫忙,因此作為報答,利瑟爾從不吝於表現善意。

  「那就謝謝妳了。」

  「隨時歡迎提供情報!」

  利瑟爾道了謝,二人準備走出公會。

  一回頭卻赫然看見周遭仍然翻著白眼的冒險者,就連利瑟爾也不禁停下腳步,這景象實在太嚇人了。劫爾見狀嘆了口氣,催他快點出去。只要利瑟爾離開這裡,他們應該就會復原了吧。

  「馬凱德的公會還真有個性。」

  「他們應該不想聽到元兇這麼說吧。」

  「咦?」

  蕾菈似乎也終於注意到周圍的慘狀,聽見背後傳來一聲慘叫,二人快步走出了公會。

  「不過,階級是不是早點升上去比較好呢?」

  「啊?」

  離開公會後稍微走了一小段路,利瑟爾邊走邊喃喃說道。這是什麼意思?劫爾聽了覺得意外,催促他繼續說下去。正如同他這次拒絕了蕾菈升階的提議,利瑟爾不是斤斤計較階級高低的人,也不太在乎周遭的評價才對。

  利瑟爾瞥了劫爾一眼,看見對方正訝異地望著自己,他沉吟片刻,煩惱地開口。

  「你的隊長竟然只有E階級,太不像樣了吧?」

  「我不在乎。」

  「別人說我什麼倒是沒關係,但要是因為我的緣故,導致你的戰果遭人懷疑,那就不好了。」

  「蠢貨。」

  劫爾隨口否定道,他是發自內心感到不以為然。

  這人之所以將地底龍的鱗片無償交給公會,也是這個緣故吧。劫爾確實覺得不太對勁,因為他感受不到利瑟爾這時候做人情的必要。

  利瑟爾這麼做,無疑是為了避免討伐地底龍的事實遭人懷疑,或許也帶有抬高地位的目的吧。一切都是因為他判斷,要是換作劫爾獨自提出情報,理論上不會有任何人存疑。

  「懷疑也不會改變什麼。」

  「話是這麼說沒錯……」

  利瑟爾的想法也沒有錯,假如只有一刀一個人不會招致懷疑,這是事實。

  但是,即使自己的評價真的因為利瑟爾而降低,劫爾也毫不在乎。對他而言,周遭的評價本來就只是煩人的雜音,他也從不打算因此離開他。

  「不管你是S階還是F階,是國王還是罪犯,我都一樣會站在你身邊。」

  「罪犯還是請你避開一下吧?」

  聽見劫爾嗤笑著這麼說,利瑟爾打趣地回了一句,瞇起眼睛,粲然綻開笑容。劫爾見狀也吊起嘴角,笑裡帶點挖苦意味。

  「那麼,我們就前往賈吉家,沿路順便觀光最後一趟吧?」

  「嗯。」

  劫爾一面同意,一面將意識轉向背後。

  幾個冒險者正窺伺著這邊,想必是剛才在公會聽見了他們的對話,覬覦地底龍的鱗片吧。是想談條件收購,還是……。看樣子恐怕是在等待利瑟爾落單。

  「這種海報的防水加工,不曉得是怎麼做的?」

  「誰知道。」

  劫爾表面上照常應答,不動聲色地將手擺到劍柄上,看向視線來源。既然自己感受得到對方的氣息,對方肯定也將此刻的行動看在眼裡。

  「你那邊沒有?」

  「有是有,但效果不持久,我們用的是花朵的精油。」

  劫爾的目光只動了這麼一下,覬覦龍鱗的冒險者便倏地停下動作。

  身體就像被釘在原地,逃也逃不了。冷汗不知不覺滲出,汗水流過下顎,滴落地面的一剎那,感覺宛如永劫。

  「這裡的防水也沒多持久。」

  「果然如此嗎?」

  「你隨便掀開一張看看,底下全都是撕下舊海報的痕跡吧。」

  掀起來沒關係嗎?利瑟爾雖然這麼想,仍然稍微掀開近處的海報一看。在他身後,劫爾轉向那群動彈不得的不速之客。

  霎時間,他們領悟了身體僵在原地的理由。那僅是強者表示不悅的一瞥,但他們的本能卻理解了,唯有待在原地不輕舉妄動,才是自己存活的唯一途徑。

  「劫爾。」

  但是,一道沉穩的嗓音忽然響起,喚回了他們的意識。

  利瑟爾回過頭來,訝異地看著劫爾,然後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那道無比透澈的目光,看見了那幾個愣在原地的冒險者。

  他微微一笑,豎起一隻手指放在唇上。彷彿受到這動作牽引,他們下意識將閉上的嘴鎖得更牢,緊緊咬住牙關。

  「難得來觀光一趟,麻煩你們讓我愉快地度過囉。」

  眼見利瑟爾只說了這麼一句話便邁步離開,劫爾也無奈地跟著跨出步伐。看著二人的背影,這群冒險者再也沒有心思窺伺下手時機了。

  至於那是因為劫爾,還是因為利瑟爾,又或者是雙方的緣故,就連他們自己都無從知曉。

  二人往賈吉家前進,沿途時而逛逛吸引人的店舖,看看知名的觀光景點。

  賈吉的祖父是商業國屈指可數的大商人,他們家族從好幾代以前就對都市發展有所貢獻,在這裡紮根已久。現在的地位,主要是靠著貿易業建立起來的。

  賈吉的那間道具店,原本也是祖父運用貿易業的人脈開始經營的店舖,自從這家店也做起來之後,他似乎就不再單純致力於貿易業了。

  「啊,應該就是這裡了。」

  「店面真大。」

  賈吉這次停留的店舖,開在商業國知名商家林立的街道上。

  總店好像開在其他地方,不過根據賈吉的說法,那一邊的用途比較接近倉庫,這裡才是他們實際的居住場所。

  二人毫不遲疑地走進店內。店裡擺滿五花八門的商品,客人絡繹不絕。

  「生意還真是興隆……啊,不過賈吉店裡的東西,品質好像比這邊好。」

  「客群不一樣吧。」

  「說得也是。」

  店裡觀光客也不少。該找誰才好呢?利瑟爾一邊打量室內,一邊環顧四周。這時,一位店員注意到他們二人,面帶微笑走了過來。

  「不好意思,請問二位是和賈吉少爺有約的客人嗎?」

  「是的。」

  店裡最年長的男人帶著謙虛有禮的微笑,朝他們行了一禮。

  「少爺交代我為二位帶路,這邊請。」

  二人在店員帶領之下走進店內深處,穿越一扇位於店面死角的門,爬上夾雜在庫存貨架當中的一道階梯。

  不愧是商人的宅邸,利瑟爾興味盎然地打量周遭,忽然抬頭看向走在前方的店員。

  「沒想到你一眼就看出我們是來接賈吉的人。」

  「因為二位和少爺描述的特徵完全一致呀。」

  「方便請教一下賈吉說了什麼嗎?」

  「他說:『是兩人組,一個人像貴族一樣帶著溫柔的微笑,另一個人全身黑衣,看起來實力很強』。」

  店員呵呵笑著說道。他說自己陪在賈吉身邊已有許多年,又補充說,看來賈吉少爺受二位照顧了,話中流露的語調確實聽得出長年的情誼。

  利瑟爾回頭望向跟在身後的劫爾。他正低頭看著自己「全身黑」的服裝,皺著眉頭,一副不太釋懷的樣子。人家是誇獎的意思,何不欣然接受呢,利瑟爾心想,總之還是開口安慰了一句。

  「我覺得你那身打扮應該不會比全身鎧甲醒目。」

  「囉嗦。」

  被他不留情面地回絕了。

  「二位請在這裡稍候一下。」

  一行人爬上階梯盡頭,來到一扇門扉前方,店員停下腳步回過身來。

  他將手擺在腰際,敲了幾次門之後,另一側響起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快步朝這裡走近。

  「賈吉少爺,是您等待的客人哦。」

  腳步聲又更急了。接著,門板以宛如飛撲的氣勢拉開,露出賈吉滿臉慌張的身影。

  「利瑟爾大哥、劫爾大哥,對不起!我本來想在樓下等你們的!」

  「不用這麼匆忙沒關係的。」

  「你是委託人,擺出委託人的架子啊。」

  「我、我不會擺架子……」

  在門後現身的賈吉一身徹頭徹尾的休閒打扮。

  那頭蓬鬆的栗色長髮沒有紮起,散在身後,平常在利瑟爾和劫爾面前,他絕不會打扮得這麼隨性。那雙手不知所措地握著衣襬,一副慚愧又忐忑的模樣,視線四處游移。

  「我們是不是來得太早了?」

  「不、不是的!那個,是爺爺一直在準備禮物,要我帶回去,所以……」

  「賈吉!來,這個也給你帶回去!」

  「已、已經夠了啦……!」

  原來如此,看來是被爺爺纏上了,連出發的行李都沒辦法準備。利瑟爾往賈吉身後張望,有個男人手上拿著魔道具,從深處一道應該是通往居住區域的門扉現身。

  「哦?」

  他的視線捕捉到利瑟爾,又掃向劫爾,目光緊緊盯在他身上不動。劫爾不悅地皺起眉頭,不著痕跡地別開視線,不過為時已晚。

  「是劫爾啊!老夫都聽賈吉說了,你都沒變嘛!」

  「吵死了。」

  老人邁開大步走近他們,利瑟爾的脖子也跟著仰得越來越高。

  不愧是賈吉的祖父,他身材高大,上了年紀仍然一點也沒駝背,看樣子跟賈吉差不多高,說不定還比他更高呢。

  最重要的是,他看起來非常年輕。外表當然不必說,配上那股霸氣和氣質,說他是賈吉的父親還比較令人信服。他的視線牢牢固定在劫爾腰間的大劍上。

  「看來有派上用場嘛,畢竟是老夫特地幫你選的,這也是當然。有沒有好好保養啊,沒偷懶吧?」

  「當然。」

  「那就好啦!」

  看來他的性格和賈吉天差地遠,那雙無懼的眼光銳利地射向利瑟爾。

  「然後,你就是那個……」

  「初次見面,您好。我是利瑟爾。」

  利瑟爾端正姿勢,手放在胸口露出微笑。

  「抵達馬凱德第一天的晚上,佔用了您家族聚會的寶貴時間,實在非常對不起。」

  「嗯……本來還想抱怨兩句,沒想到被你搶先道了歉啊。」

  不顧賈吉在一旁驚慌失措、拚命想袒護他的模樣,祖父俯視利瑟爾的視線銳不可當。假如他此時判斷利瑟爾是危害愛孫的存在,一定會立刻讓他離開賈吉身邊,不論賈吉再怎麼哭喊,都絕不姑息。

  「賈吉,看來我們要等到午餐後才會出發了?」

  儘管注意到這一點,利瑟爾依然不以為意地詢問賈吉。

  在飽經世故的大商人面前,裝出一副老實樣也沒有意義。更別說他也沒什麼怕人知道的企圖,裝模作樣只會徒增不必要的懷疑,還不如保持平常的舉止就好。

  「不然等到時間差不多的時候,我們再過來一趟吧?」

  「沒關係的!爺爺也說,想要跟利瑟爾大哥你們聊一下……」

  利瑟爾瞄向老翁窺探他的神色,對方意味深長地衝著他一笑。

  「所以,能不能請你們一起吃午餐呢……?」

  「榮幸之至。」

  純真的邀約,與祖父的算計天差地遠。利瑟爾可不打算放棄賈吉,他對這孩子也十分疼愛。既然如此,不如任由祖父好好審核一番,於是他給了肯定的答覆。

  賈吉開心得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劫爾無奈地別開視線。至於策劃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則豪爽地張嘴大笑出聲。

  「外表看不出來,小夥子膽量可真大!」

  他伸出一隻手。

  「老夫叫做因薩伊,看來孫子受你們照顧了。」

  「相比起來,賈吉對我的照顧多太多了。」

  利瑟爾伸手回握。他的手也絕不算小,但那隻與身高相稱的大手卻將它結結實實地包覆在掌心。

  「每次需要什麼東西,我們都會到賈吉的店裡叨擾。」

  「這麼說來,你是冒險者啊,看起來真不像。」

  因薩伊說得直截了當,利瑟爾聽了苦笑,賈吉則抗議地喊了一聲:「爺爺!」

  17

  利瑟爾正握著刀叉,品嘗著賈吉家準備的午餐,因薩伊朝他投以懷疑的目光。

  「搞什麼,你要是個冒險者,就不能吃得豪邁一點嗎?」

  「爺爺!」

  「我現在這樣已經豪邁不少了……」

  「跟一開始比起來。」

  四個人圍坐在大餐桌前,享用傭人接連端上桌的料理。

  因薩伊特別針對他是為了報復,因為在家這段期間,賈吉總是三句不離利瑟爾。這也可以說是一種嫉妒,嫉妒這人得以集愛孫的關心於一身。

  利瑟爾本人覺得這也不奇怪,因此絲毫不以為意,逕自望向身邊大口吃肉的劫爾。

  「劫爾,你是兩年前遇見因薩伊爺爺的?」

  「嗯。」

  「那把劍就是爺爺推薦的吧。」

  「那也算推薦?」

  當時爺爺只說了一句「你連適合自己的劍都搞不清楚嗎!」就把大劍丟過來,然後二話不說把錢拿走,比較接近強迫推銷。話雖如此,這把劍至今仍是劫爾愛用的武器,論手感想必是沒話說,劫爾卻不願老實點頭。利瑟爾見狀有趣地笑了出來,轉向因薩伊開口。

  「有沒有適合我的劍呢?」

  「啊?」

  不懂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因薩伊嘴巴張得老開,皺起眉頭。

  「連劍都沒好好揮過幾下的小子,說什麼傻話。」

  不愧是賈吉的祖父。倒不如說,正因為賈吉是他的孫子,所以才會成為最上級的鑑定士吧。憑他精湛的眼光,只消一眼便能將那柄大劍配給劫爾,這實力面對利瑟爾也完美地發揮了出來。

  他看人的眼光想必在賈吉之上,利瑟爾喝了口冰紅茶,佩服地想道。雖然沒能請他幫忙挑一把劍有點可惜。

  「哎,你吃飯的傢伙好歹也拿一把出來看看吧。」

  「這是我的武器。」

  雖然反應不同,不過因薩伊和賈吉看見魔銃的感想大同小異。

  「有辦法用這種東西,還想要什麼劍哪。」

  「機會難得嘛。」

  「說什麼傻話,你平常做的事情比揮劍還難啊。」

  他朝利瑟爾投以看見奇人異事的目光。

  「小子,你的腦袋挺誇張的啊。」

  「只是用習慣了而已。」

  利瑟爾面露苦笑,朝著盛滿新鮮蔬菜的沙拉伸出叉子。

  聽見因薩伊這句話,同樣正在品嘗沙拉的賈吉偏了偏頭。因薩伊對於冒險者的內情也有所涉獵,不過賈吉不同,戰鬥並不是他的專業領域。

  「腦袋?」

  「哦!乖孫有興趣嗎!」

  聽見最愛的孫子提問,他隨即露出毫無防備的笑臉。

  「那小子的槍是用魔力操作的對吧?魔力操縱要做到這麼精密,沒有幾個魔法師能辦到。」

  「這麼說來,利瑟爾大哥很厲害囉……!」

  「嗯,說是厲害,不如說是太費工啦,真虧你有辦法。」

  雙眼發亮的賈吉令人看了忍不住微笑,不過聽了因薩伊的描述,利瑟爾在內心點了點頭,常有人這麼說。這並不是只有利瑟爾辦得到的事,但就像他敬愛的國王說的一樣,「麻煩得受不了」。

  「你用的手法有這麼麻煩?」

  「習慣就好、習慣就好。」

  面對劫爾的疑問,利瑟爾沒有特別加以否定,只是露出溫煦的微笑。

  「即使說這比揮劍還難,劍術一旦到了你那種境界,我也完全無法相比了,對吧?」

  「我這也是習慣而已。」

  習慣之後再搭配技巧,魔法使用起來可以節省不少功夫,但是劍技可不一樣,實力就是實力,沒有搪塞敷衍的空間,利瑟爾的讚美是這個意思。賈吉一聽,閃亮亮的眼神也跟著轉向默默吃肉的劫爾。

  不過,不曉得是害羞還是怎麼回事,劫爾擺出一副不悅的表情,看得賈吉肩膀用力抖了一下。

  「不准瞪老夫的乖孫!」

  「老頭,露出真面目囉。」

  根據劫爾的說法,因薩伊現在的性格比以前圓融了許多,從他霸氣縱橫、大聲怒吼的模樣,不難窺見從前的影子。看見一旁賈吉驚訝的眼神,因薩伊假咳了一聲。

  「操作魔力當然也相當不簡單,不過他真正厲害的還不是這個。」

  「咦?」

  「固定方向、操控位置、抵銷後座力,就連扳機都是以魔力操作扣下的。」

  若不是平時習於運用魔力的人,對於魔法都不甚瞭解。賈吉也一樣,除了道具商人必備的知識以外完全不懂魔法,不太明白這件事哪裡厲害。

  想必因薩伊也注意到這一點了。他啜飲著熱咖啡,擺在桌上的指尖敲了敲鋪著桌巾的桌面。

  「爺爺給你舉個例子吧,你先在腦袋裡想好一首歌。」

  「啊……嗯。」

  賈吉腦海裡浮現最近在王都帕魯特達街角,一支小型樂隊演奏的熱鬧曲調,凡是王都的居民都聽過這首曲子。利瑟爾與劫爾在一旁聽了他們的對話,也跟著嘗試看看。

  「想好了嗎?然後在那個旋律上頭,再加上別的曲子。」

  「嗯。」

  「同時想著兩首曲子,還要正確無誤哦。」

  「……嗯?」

  這是什麼意思?賈吉直眨著眼睛,因薩伊見狀愉快地吊起嘴角。

  「對,就是這麼回事啦。」

  「因薩伊爺爺,這個我也辦不到耶。」

  「只是比喻啦、比喻。這樣老夫沒面子啊。」

  順帶一提,劫爾當然也辦不到。

  不過,賈吉想必理解了這件事有多不簡單,「利瑟爾大哥果然很厲害。」他不禁眉開眼笑。為什麼是你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啊,劫爾在內心吐槽。

  「所以老夫才說這傢伙的腦袋很誇張。」

  「這是誇獎嗎?」利瑟爾問。

  「當然是啊。」

  就這樣,利瑟爾他們在閒談當中,吃完了賈吉家大方招待的豐盛午餐。餐後的紅茶和小蛋糕一端上桌,賈吉忽然想起什麼似地站起身來。

  「啊,我去準備出發哦,二位請慢慢坐。」

  「都最後一餐了,你竟然不陪爺爺一起吃點心嗎!」

  「就是因為爺爺這樣說,所以今天午餐也一起吃了嘛……!」

  賈吉豎起平時下垂的眉毛說道,轉過身離開了,像在宣示自己心意已決。想必他事前已經跟傭人說好了,餐後的點心也只準備了三人份。

  因薩伊失望地垂下肩膀,惋惜地看著愛孫消失在門後。

  「唔……以前用這招都可以再拖兩天呢,這孩子也長大啦……」

  這都是預謀的,沒有同情的餘地。不論面對劫爾冰冷的目光,還是利瑟爾的苦笑,因薩伊的鐵石心腸全都不為所動。

  「(哎,原因倒是很清楚了。)」

  因薩伊看向利瑟爾。愛孫待在家裡這段期間,開口閉口聊的都是這個男人。實際一看,這人遠比聽說的還要酷似貴族,就連把蛋糕送進口中的動作也充滿高雅氣質,臉上的微笑並無他意,沉穩和煦。

  由於愛孫實在跟這人太親近,他心裡原有幾分警戒,現在看來只是不必要的擔心吧。歸根究柢,賈吉也絕不是往壞的方向轉變。

  「喂,這給你。」

  「難得人家端出來招待的耶。」

  「這我就是不吃,有什麼辦法。」

  說起轉變,劫爾也一樣吧,因薩伊望向那個把蛋糕硬推給利瑟爾的身影。

  幾年前剛遇見這人的時候,完全無法想像那個「一刀」竟然會跟誰搭檔,而且還是自願陪在對方身邊同行,絕對不可能。

  能影響周遭到這種地步的人物實屬罕見,他看著將兩塊蛋糕並排在眼前的利瑟爾。這時,利瑟爾忽然對上他的視線,放下了叉子。

  「啊,這麼說來,我有一件事想拜託您。」

  「啊?」

  「能不能請您代為轉交這個?」

  見他遞出一張對折成四等分的紙條,因薩伊伸手接過。打開一看,那是某處的地圖,上頭畫著一個大圓,以及錯綜複雜的線條。仔細審視後,因薩伊睜大了眼睛。

  「這種東西,萬一流出去就不好了吧?」利瑟爾說。

  「這……這不是馬凱德的地下通道嗎?」

  大圓代表商業國的外圍,清楚描繪出來的線條是主要街道,複雜的細線則是地下通道。因薩伊確實知道這密道,它經過特殊隱蔽,並沒有公諸於世。

  這地圖萬一流出去,問題可就嚴重了,畢竟藉由這些通道可以通往領主官邸,甚至不必經由城門即可出入商業國。

  「轉交?你這……」

  「請您轉交給沙德伯爵。因薩伊爺爺認識他吧?」

  利瑟爾悠然微笑道,將一小塊蛋糕含入口中,因薩伊則狠狠瞪視他。唯有歷代領主、以及獲准與領主見面的商業國重鎮,才知道這地下通道的存在,就連知道內情的人員名單都嚴格保密。

  「老夫甚至沒告訴過賈吉。」

  「我想那孩子應該注意到了。」

  從這說法,聽得出他不是從賈吉那邊打聽到的。儘管年事已高,因薩伊仍是活躍於一線的商人,那生意人特有的銳利眼光射向利瑟爾。

  「請您別這樣瞪我,我拿到地圖也只是碰巧而已。」

  但利瑟爾只是露出苦笑,不以為意。

  「碰巧?」

  「它就夾在我從拍賣會上標到的書裡。是一本相當老舊的書,地圖就像插畫一樣夾在裡頭。」

  利瑟爾從腰包裡拿出一本書。

  這本書籍擁有「世界最古老懸疑作品」之稱,封面已經磨損,幾乎看不清標題,不過還沒有劣化到難以閱讀的地步。

  「紙片最適合藏在書裡,這是不變的規則呢。」

  利瑟爾之所以注意到那是地下通道的地圖,只是因為他原本的身分使然。一旦有突發狀況,他必須利用密道逃生,因此看過幾條地下通道。

  當然,在馬凱德觀光的時候,他也順道確認了一、兩個出入口的位置。假如無法確定地圖的內容,就不知道交由因薩伊處置是否恰當了。

  「我之所以認為您認識伯爵,也是因為推測您家族歷代都從旁協助領主大人的關係。」

  「哦?你倒是說說看理由啊。」

  「書上寫的呀。」

  利瑟爾又拿出一本書,儘管沒有為自己配上「鏘鏘」的音效,表情卻帶著幾分自豪。又來了,劫爾一手撐在頰邊心想,望著封面上那行《馬凱德興盛史》的字樣。

  「據我所知,您的商會對於馬凱德的開發也有所貢獻。」

  「小夥子,你身上為什麼帶著一堆書啊?就是這樣才不像冒險者啊。」

  因薩伊真是看傻了眼,這一點劫爾也同意。「這是我的興趣耶……」利瑟爾話裡彷彿帶點賭氣意味,將剛取出的書本又收了回去。

  「你的意思是,老夫的上一代協助過領主,所以老夫現在也一樣提供協助?」

  「是的,絕不會錯。」

  利瑟爾斷然說道,雙唇染上愉快的笑,輕輕瞇起眼,一字一句溫柔地開口。

  「賈吉是非常重情重義的好孩子,既然能教育出這樣的孫子,您本人一定也不例外。」

  「……哈哈哈!」

  因薩伊聽了放聲大笑,好像一口氣吐出了胸中滿溢的歡喜之情。聽見那歡快的笑聲,賈吉也訝異地探出頭來。大概是判斷爺爺和客人聊開了,看見劫爾揮揮手趕他回去,賈吉也放下心來,回去繼續準備。

  「呼……這還真是敗給你了。」

  因薩伊說著舉起雙手,嘴角仍帶著笑意,一口將紅茶飲盡。

  「怎麼,看你知道那傢伙的名字,你們見過面啦?」

  「是的,伯爵請我們吃過晚飯。」

  「還不是你硬要他請的。」

  「哈哈!竟然讓那個沙德請客!」

  對方再怎麼說也是領主,不過因薩伊竟然直呼其名,顯然有一定程度的交情。看他們的年紀,沙德伯爵對因薩伊來說也許像兒子一樣吧。

  利瑟爾邊想邊吃完了第一塊蛋糕,伸手將第二塊蛋糕端到面前。他不像劫爾那樣排斥甜食。

  「和你這種值得較勁的對手說說話,對那傢伙也是不錯的休息啦,這種事他其實也不討厭。」

  利瑟爾和劫爾一聽,對於沙德的工作狂程度稍微有點同情,不禁心想,何必連休息的時候都在忙工作的事呢。

  「好啦,這地圖老夫會確實轉交,你就放心吧。」

  「麻煩您了。」

  「也要轉告你的名字嗎,利瑟爾。」

  「隨您的意思,只是伯爵聽了一定會板起臉來吧。」

  「那可不行,老夫一定得記得把你的名字告訴他才行。」

  早就知道了,這位爺爺個性可真好。賈吉在這位祖父的教育之下,竟然能長成這麼純真乖巧的孩子,實在令人不禁佩服。

  「因薩伊爺爺。」

  這就是所謂的負面教材嗎?利瑟爾想道,一邊觀望著對方的臉色開口。由於身高的關係,利瑟爾望著他的眼眸略呈仰望,因薩伊正摺起手中的地圖,見狀挑起了一邊眉毛。

  「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您。」

  「搞什麼,裝什麼可愛。看你這副樣子挺適合的,老夫就幫你一把吧。」

  「怎麼會,我都這個年紀……不,還是謝謝您。」

  利瑟爾面露苦笑,接著忽然看向坐在身邊的劫爾。

  「劫爾。」

  「啊?」

  劫爾原本將手肘撐在桌上,聽見他開口喚了一聲,便納悶地將臉靠了過去。利瑟爾以因薩伊聽不見的音量輕聲詢問,劫爾聽了緩緩點頭。基本上,劫爾對於利瑟爾的行動少有異議。

  「什麼嘛,講悄悄話?」因薩伊年紀一大把了,還理所當然地對此表示不滿。利瑟爾取得了隊伍成員同意,在因薩伊面前從腰包裡拿出了什麼東西。

  「哦,龍鱗……尺寸相當大啊,看這形狀是地底龍吧,很漂亮的翡翠色。」

  「真是好眼力。」

  利瑟爾擺在桌上的,是他們剛剛才在公會裡展示過的鱗片。幾片龍鱗並排在桌面上,在照進窗子的陽光下,反射著鈍重的光輝。

  「這東西怎麼啦?」

  「我想麻煩您收購這些鱗片,可以的話,能不能請您廣為宣傳,將它們轉賣出去?」

  因薩伊拿起一片龍鱗,一面從各個角度仔細審視,一面尋思。他怎麼想都想不透利瑟爾這話的意思,尤其他看起來完全不像缺錢的人,更是令人費解。

  「這是我們昨天在『水晶遺跡』取得的。」

  「哦,有劫爾在嘛,老夫是不太意外啦……嗯?那邊的頭目是龍嗎?」

  「隱藏房間的看守者。」劫爾說。

  「哦?那邊還有隱藏房間沒被發現啊。」

  聽劫爾這麼說,因薩伊點了幾次頭,深有感慨。

  打從因薩伊出生的時候,「水晶遺跡」就已經存在了。普遍認為這是座已經徹底探勘完畢的古老迷宮,此時卻出現新的情報,還真令人熱血沸騰,因薩伊不禁感嘆。

  「今天早上,我們剛到公會報告了這件事。」

  聽了利瑟爾的話,因薩伊瞠大眼睛,接著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小子,你很清楚每一件事情會造成什麼影響嘛。」

  不必等他說完,因薩伊已經理解了來龍去脈,利瑟爾見狀只是靜靜地微笑。

  利瑟爾提交了這些情報,以及他是E階冒險者的消息,肯定一下子就會傳播開來。但是不論走到哪裡,總有些人無法坦然接受別人的成功。

  反正想挑戰地底龍的人不多,撒謊也不容易敗露,一定是那個E階菜鳥為了騙取名譽才散佈這種假消息,還拿著不曉得哪裡買來的龍鱗四處炫耀……即使其中有人這麼判斷也不奇怪。

  「你是要老夫把這些鱗片流入市場,宣傳那迷宮裡真的有地底龍吧?」

  「能不能麻煩您幫這個忙呢?」

  只要因薩伊出馬,不論宣傳效果或是說服力都無可挑剔。這消息不僅會在商人的圈子廣為流傳,想必還能確實傳入冒險者耳中。

  「有人不相信情報,自己去找死,那是他們自己的事,就叫你不用管了。」劫爾說。

  「但那個迷宮是知名的觀光景點吧?」

  「能參觀迷宮內部的行程,老夫在其他地方也沒聽過。」

  為了見識有如異界一般的迷宮美景,也有許多觀光客特地從外地來到商業國。萬一接連發生冒險者在這迷宮喪命的意外,再怎麼說都不太體面。

  「你為馬凱德想到這個地步,聽了還真讓人高興。」

  因薩伊笑著說道,從那表情可以看出他確實是位支撐著商業國的重要生意人。聽見如此為商業國著想的提案,他不可能拒絕,也不打算拒絕。看見對方的誠意,自應以誠意回報。

  「你想做人情給那領主?」劫爾問。

  「嗯……伯爵會覺得這是人情嗎?」

  「哈哈,有什麼關係,既然幫了忙就該有好處嘛,不該白忙。」

  見利瑟爾不置可否,因薩伊愉悅地笑了。他將手中的龍鱗放回利瑟爾面前,一一點著鱗片確認數量。

  「嗯……要是能當作咱們打好交情的紀念,算個便宜價格,老夫會很高興的。」

  「您想紀念的交情有多深厚呢?」

  「小子可真精明啊。」

  好戰的笑容牽動因薩伊的嘴角。利瑟爾這話的意思,等於是問他願意為自己付出到什麼地步。利瑟爾原本是拜託他幫忙的立場,這下子卻輕而易舉奪回了主導權。

  那種熱血沸騰的心情,就像時隔許久再度坐上商場的談判桌一樣。商人魂覺醒的因薩伊看上去又更年輕了,整個人的氣質完全不像年邁的老者。

  「不過,這次還是算了吧。」

  對方的笑容中甚至帶點猙獰,利瑟爾卻放鬆了肩膀的力道這麼說。

  「這次就以公道的價格轉讓給您。若非如此,宣傳就沒有說服力了。」

  「哎,這倒也是。」

  利瑟爾沉穩地說道,因薩伊聽了也乾脆地撤下了好戰的態度。

  考量到這次的目的,還是別偏袒自家人比較好。原本意在解除眾人的疑慮,萬一又引發冒險者和商人私下勾結的疑雲,那可就不好了。

  「那就早點來鑑定吧。賈吉啊!過來一下!」

  「爺爺,我還差一點就準備好了……」

  「賈吉,不好意思,稍微麻煩你一下。」

  「好的!」

  這種差別待遇。因薩伊發自內心感嘆。

  賈吉快步走了過來,利瑟爾將意志消沉的老翁擺在一邊,拜託他鑑定龍鱗。「其中一片就送給你吧,充作鑑定費用,還有感謝你平時的照顧。」聽了利瑟爾這句話,賈吉不禁面無表情,不敢置信地多看了他一眼。

  「咦,這些鱗片,是利瑟爾大哥你們……?」

  「主要是劫爾。」

  「有、有沒有受傷!」

  賈吉擔心地說到一半,這時無意間對上劫爾的目光,心情也一下子冷靜下來。有劫爾陪在身邊,利瑟爾不可能受傷。對他來說,這是極為理所當然的事實。

  「那個、要鑑定的,是這個吧?」

  賈吉深深吸了一口氣,平靜自己的情緒,然後一片接著一片拿起龍鱗。

  隨著鱗片的大小、形狀、色澤不同,他提出的金額也略有差異,不過每一片都有金幣以上的價值,在魔物鱗片當中屬於最高級的素材。這也是當然的。

  「賈吉,謝謝你。」

  「不會,那我回去準備囉。」

  就快好了,賈吉這麼說完,靦腆地回到了裡頭的房間。

  利瑟爾端起稍微冷卻的紅茶,俯視著那些估價後的鱗片。以一次戰鬥的戰果而言,它們的價值實在高得過分。一般而言,這些錢拿來重新添購壞掉的裝備就差不多了,但利瑟爾把劫爾當作冒險者的標準,對他來說,這完全是筆破格的收入。

  「地底龍很好賺呢。」

  「還真難得聽你談到錢。」

  「會嗎?」

  聽見他事不關己的語氣,劫爾帶著諷意一笑,開口問道。

  「你的目標金額是多少?」

  「咦?」

  「就是這意思。」

  看見利瑟爾偏著頭,彷彿不明白那問句的意思,劫爾帶著笑意瞇起眼睛。

  這人明白物品價值多少錢,卻感受不到金錢本身的價值。對於利瑟爾而言,金錢只是一種手段,是應該用於達成目的、無須吝惜的東西。手上能動用的資金一多,能採取的行動也多;如果資金少,就改為採取其他手段,僅此而已。

  利瑟爾沒有存錢的想法,如今卻不缺錢。考量到他背後有劫爾在,這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好啦,快拿去吧。」

  在二人交談的時候,與龍鱗價值相當的金幣與銀幣已經放到桌上了。

  利瑟爾道了謝,將整整齊齊堆放在托盤裡的錢幣拉了過來,推到劫爾那邊。劫爾隨手抓起一半,又將托盤推回給利瑟爾,態度理所當然,甚至連一個確認的眼神都不必。利瑟爾也對此毫不質疑,直接收下剩餘金額,看得因薩伊傻了眼,這兩個人還真是相配的隊友。

  「久、久等了……!」

  不知不覺間,賈吉做好了出發準備,回到了餐廳。

  「哦,賈吉回來啦!」

  「準備好了嗎?」

  「是的!」

  看來他準備得很趕,期間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樓梯,氣息有點喘。利瑟爾招了招手,朝他遞出紅茶。

  「早知道我們就去幫你的忙了。」

  「沒關係的,別這麼說……!」

  「反正一定是老頭像傻子一樣,塞了一堆東西要你帶走。」

  「你這不是廢話嘛。」

  因薩伊挺起胸膛。禮物的分量表示了爺爺的疼愛,賈吉對這份心意也很高興,正因如此,剛剛才勤快地將爺爺送的東西全都裝進馬車。

  利瑟爾微微一笑,抬頭看向站在身旁的賈吉,他正喝著冷掉的紅茶,稍微喘了口氣。

  「裡面也有之前說過的,沒辦法裝進空間魔法的道具嗎?」

  「啊,有的!因為拿到便宜的進貨價格,忍不住就……」

  「待會也讓我看看吧。」

  別看賈吉露出這種軟綿綿的開心笑容,他也是獨當一面的商人了。雖然這一趟的目的是拜訪爺爺,但既然都到了商業國,他可不會空手而回。

  「便宜的價格?」

  「就是之前爺爺你說的呀,那家光論品質還不錯的店。」

  「那家不是什麼守規矩的店吧。」

  「對呀,進貨管道還滿遊走邊緣的……?不過也是多虧這樣,幾乎用原價就買到了喲。」

  他露出內向、開心的笑容,是賈吉一如往常的笑臉。

  但他卻能親赴身經百戰的商人因薩伊口中「不守規矩」、收購管道遊走法律邊緣的商店,找到品質無庸置疑的商品,而且在對方打算高價出售的前提下,還能以原價採購到手。看因薩伊那副心滿意足的笑容,想必就是這麼回事吧。

  「賈吉很會做生意呢。」

  「他態度還挺強硬的啊。」

  「是該出手的時候不會客氣的孩子。」

  利瑟爾和劫爾小聲說著,賈吉不明就裡地低頭看向他們。利瑟爾微笑說聲「沒什麼」,站起身來,劫爾也拿起靠在一旁的劍起身。

  「怎麼,你們要走啦。」

  「是的,謝謝您的款待。」

  「爺爺,你也要保重哦。」

  「好、好,你也別著涼啦!」

  一看見賈吉,因薩伊的表情整個鬆懈下來,完全沒有大商人的氣魄,與方才拿出真本事的模樣真是天差地遠。

  話雖如此,面對最愛的孫子,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利瑟爾他們走向門口,打算先到門外等候,以免打擾家人之間的談話。利瑟爾的手剛碰上門把,因薩伊卻叫住了他。

  「老夫的孫子就拜託你了。」

  因薩伊真摯地看著他說道,利瑟爾眼中也流露出幾分溫煦的笑意。

  「您不必拜託,賈吉也已經是優秀的商人了,我們才要請他多多關照呢。」

  「這點老夫倒是很清楚。」

  因薩伊臉上浮現朝氣蓬勃的笑容,絲毫不見老態,但那確實是一位祖父放不下孫子的表情。聽見利瑟爾那句半開玩笑的話,因薩伊衝著他揚起無畏的一笑,十分符合他的性格。

  「我才要謝謝您,事出突然,還願意答應我的請求。」

  「你的請求都是為了馬凱德好,老夫可一點都不覺得厚臉皮。」

  因薩伊帶著真摯的眼神,也朝利瑟爾微微點頭致謝。支撐著一整個都市走來的人物,果真不同凡響。利瑟爾這麼想道,最後微微一笑,便走出門外。

  「你不再待一天嗎!可以再跟爺爺一起出去玩一趟啊!」

  「就說我現在要回去了!」

  關上的門扉另一頭,傳來清晰可聞的說話聲。劫爾聽了,喃喃啐了句「果然只是個普通的臭老頭」,嘆了一口大氣。利瑟爾看了覺得好笑。

  由於出發時間較晚,離開馬凱德之後過了半天,茜色的天空便轉為靛藍的夜。利瑟爾一行人找了適合的地方停下馬車,照例享受賈吉親手烹調的豪華晚餐。

  飯後,利瑟爾和劫爾坐在火堆旁,一手端著茶飲,看著賈吉手腳俐落地收拾餐桌。當然,賈吉拒絕讓他們幫忙。

  「只要有空間魔法,採買進貨也很省事呢。」

  「但東西還是變多啦。」

  他看向馬車,車廂後門敞開,可以望見內部的情形。賈吉對利瑟爾他們是十足的體貼,不可能把車廂內的空間壓縮得太過狹小。出發前因薩伊塞了不少東西給他,雖然貨物只堆在車廂角落,多少還是佔據了一些空間。

  「不曉得今天晚上你們兩個人還有沒有辦法並排著睡覺。」

  「不、不好意思,都是爺爺他……!」

  「我坐著睡,沒差。」

  利瑟爾喝了口溫熱的紅茶,眼神裡多了幾分戲弄的笑意。

  「你們緊緊貼著睡吧,比較有趣。」

  「咦……」

  「好啊,你把這傢伙的手臂當枕頭睡,老子就照辦。」

  「咦?!」

  劫爾嗤笑一聲,不以為意,但流彈全部都打到賈吉身上去了。賈吉嚇了一大跳,不斷來回打量二人,後來才注意到那只是玩笑話,難為情地別開目光。

  實際上,馬車上的貨物也沒有那麼多,也許空間稍微窄了一些,不過想必與去程一樣,可以睡一頓好覺吧。

  「今天也讓我先來,可以嗎?」

  「嗯。」

  看見賈吉那副模樣,利瑟爾有趣地笑了,接著便朝劫爾這麼問道。他說的是守夜的順序。

  與第一次守夜時一樣,利瑟爾仍然自願率先輪值。至今一次也不曾遇襲,不曉得是驅逐魔物的道具發揮了效果,還是劫爾的野營地點挑得好。

  「我買了很多新書,可以派上用場了。」

  「好好戒備啊。」

  「我會努力的。」

  老實說,一開始他也曾經看書看得太過專注。不過利瑟爾基本上個性勤勉,每天在劫爾傳授訣竅之下,現在他也能邊讀書邊盡到看守職責了。

  「所以,你也要好好睡覺哦。」

  「我坐著也是能睡。」

  「那種睡法沒辦法消除疲勞吧。」

  「我知道。」

  賈吉收拾完餐桌,便開始著手準備床鋪。他俐落地整頓好車廂內部,動作沒有半點冗贅。

  劫爾喝完了紅茶,靈巧地將茶杯擺在椅子的扶手上,站起身來。身為冒險者,他明白趁著能休息的時候養精蓄銳有多重要,嘴上雖然說坐著也能睡,但他一點也沒有實踐的意思。

  「晚安。」

  「嗯。」

  聽見利瑟爾那句睡前的招呼,劫爾隨口應了一聲,探頭望向幾乎準備完畢的車廂內部。厚實的墊子、柔軟的毛毯,此刻賈吉再擺上兩顆蓬鬆的枕頭。

  枕頭之間的距離遠得露骨,簡直都要貼到左右兩側的牆邊,劫爾見狀,一邊將大劍靠在牆上一邊開口。

  「只要老子跟這傢伙靠著肩膀睡,你就要枕在他手臂上睡喔?」

  「這樣太不划算了,你至少要緊緊抱著賈吉睡吧。」

  「咦……等等……不管哪一種我都沒辦法……!咦,二位不是認真的吧!不是吧!」

  兩個幼稚大人看到賈吉介意,反而更想逗他,這下子又盡情戲弄了賈吉一番。

  接著,收拾工作告一段落,在利瑟爾催促之下,賈吉也準備就寢了。他準備好一壺茶,放在小桌上,有點歉疚地道了聲「晚安」。果然是個為人盡心付出的人,利瑟爾面帶微笑,目送他離開。

  二人入睡之後稍微過了一會兒,距離換班的時間還久。

  利瑟爾低垂著視線,看著搖曳火光照耀下的書頁,伸手端起旁邊的茶杯。紅茶已經冷了,不過這溫度對於坐在火堆旁乾渴的喉嚨來說正好。

  柴火劈劈啪啪爆出幾點火星。差不多該追加木柴了,利瑟爾闔上書本。

  「……」

  這時,他察覺些微不對勁。利瑟爾沒有停下手邊動作,照樣將手伸向木柴,一方面搜索這異常的感覺從何而來。

  利瑟爾察覺不到劫爾所謂的氣息或殺氣,但是在貴族社會的薰陶之下,他對於氣氛的變化十分敏感。旁人對自己懷抱的是善意,還是敵意?對話的目的是卸下心防,或是正好相反?同為貴族,對方也善於掩藏情緒,利瑟爾卻能將之全數揭穿。

  正因為利瑟爾有這層本領,才勉強得以察覺。空氣中有什麼改變了,只是不知道是什麼。

  「(草木的動靜、來自死角的視線、腳步聲……)」

  劫爾說過,探查周遭的時候以這些蛛絲馬跡確實存在為前提,更有機會察覺哪裡不對勁。

  這裡偏離了道路,稍微深入森林,水源就在不遠處。視野不太好,不過營火周遭是一片開放的空地,一旦魔物現身馬上就能看見。在這塊空地的中心,利瑟爾將木柴拋進火焰之中。

  然後悠然靠上椅背。這一瞬間,森林中傳來什麼東西摩擦的嘰嘎聲。

  「……嗯?」

  「鏗」的一聲,金屬相撞的聲響迴盪在林木之間。一方是森林深處飛來的箭矢,另一方卻不是利瑟爾剎那間喚出的魔銃,而是從馬車裡射出的小刀。

  「你該不會沒睡吧?」

  「有啦。」

  他回過頭,正好看見劫爾邊將手臂穿進外衣袖子,邊走下馬車,一隻手握著出鞘的大劍。

  「賈吉呢?」

  「還在睡。」

  「希望他睡得夠沉。」

  利瑟爾苦笑,將飄浮空中的魔銃轉向箭矢射來的方向。

  平時夜裡,馬車後方門板會開著一條縫,剛才劫爾已經將它關上。想必賈吉沒聽見這段對話,但隨著此後事態演變,難保他不會醒過來。

  「就算醒了,他也不會出來。」

  劫爾說得沒錯,即使真的被吵醒,賈吉也不會打開車廂門。他明白在戰鬥中自己幫不上忙,既然雇用了護衛,受人保護的一方也必須理解自己應該採取什麼行動。

  「我不想嚇到他。」

  「過度保護。」

  嘰嘰……森林深處再度傳來細微的聲響,這次不止一道。

  「用的是便宜的弓。」

  「是盜賊?」

  「用弓箭的要不是人類就是哥布林吧。」

  「那就是前者了。」

  二人壓低聲音交談,利瑟爾迅速藏身到劫爾背後。那一瞬間,箭矢伴著劃破空氣的聲響射來,劫爾劍影一閃,將之全數斬落。

  下一秒,利瑟爾立刻朝著林間開槍。他從劫爾肩口探出臉,循著箭矢射來的方向,不偏不倚擊發了相同數量的子彈。四聲槍響,但只傳來三聲哀號。

  「咦,一發打偏了?」

  「不,方向沒錯……被他躲開了。」

  「看來至少有一位高手,行動也相當有系統,不像普通夜盜。」

  利瑟爾邊說邊將手掌轉向後方。原本朝向前方的魔銃跟著咻地轉了半圈,他未經瞄準便開了數槍。槍擊削破樹皮的同時,叫喊聲也跟著傳來:「喂,被發現了!」

  「高手也不在了。」

  這攻擊只是試探,經驗豐富的人物不會表現出任何反應。利瑟爾背對著劫爾,面向發出聲響衝出樹林的盜賊。

  他們將二人團團包圍,一共十二個人,其中負傷的三個人是弓箭手。利瑟爾感受著背後稍微觸及的溫度,露出依然平靜的微笑。

  「被當成犧牲品的心情如何?」

  「講話很囂張嘛,小白臉。」

  「以我們的立場,是希望你們撤退比較好。」

  「哈,求饒啊?想得美,要是在這裡放過你,我們就沒命啦。」

  在這些盜賊看來,利瑟爾真是值得劫掠的絕佳肥羊。馬車裡不曉得堆著多少金銀財寶,綁起來當人質、跟他顯貴的家族勒索錢財也好,盜賊們利慾薰心,只想著用盡一切手段從這人身上榨取錢財。

  正因如此,他們舉著武器奸笑,無從注意到自己即將到來的破滅。

  「看來交涉決裂了呢。」

  那微笑是他們進攻的信號,盜賊們一齊襲向二人,宛如解除了「等待」號令的猛獸。

  「要怪就怪自己被我們『佛剋燙盜賊團』盯上吧!」

  「你們的首領該不會就叫佛剋燙吧?」

  持弓的盜賊搭箭上弦,但利瑟爾的魔銃搶先一步射穿了對方。一個男人竄到他眼前,狂吼著揮劍劈砍而來,背後的劫爾頭也不回便一劍取了他性命。

  「小聲點。」

  利瑟爾輕聲低語,看也不看倒地的男人一眼,卻瞬間瞄向馬車。賈吉肯定被吵醒了。

  「別分神。」

  「不好意思。」

  劫爾理應看不見背後才對,這句話卻有如看透一切,利瑟爾回以一個苦笑。下一瞬間,背後傳來劍影劃破空氣的聲音,其中感受不到一點武器的重量,卻矛盾地響起幾聲沉重的聲響,是什麼東西掉到地上的聲音。

  冒險者應該專精於應付魔物,這人卻在跟真人對戰時發揮真本領,還真古怪。利瑟爾好笑地瞇起眼睛,佩服地嘆了口氣,射殺了眼前企圖逃亡的盜賊。

  「真不留情。」

  「你才沒資格說我。」

  二人的玩笑之後,喧囂戛然而止。

  「即使放過他們,結果也一樣吧。」

  「是啊。」

  他們的領導者察覺形勢不利就立刻撤退,這才是明智的決定。既然這群盜賊見狀仍然執著於獵物,他們不可能老實逃跑。

  所以即便二人在此放過對方,這群盜賊也不會放棄報復。考量到今後的旅途,在這裡收拾他們才是這次護衛委託的正確決策,這是利瑟爾他們的判斷。

  「該移動到別處了。」

  劫爾邊說邊收劍入鞘,忽然看向利瑟爾。

  「移動交給我來,你上車吧。」

  「離換班的時間還久哦。」

  「我是叫你儘管去安慰那傢伙。」

  少明知故問了,劫爾話中滿是無奈。利瑟爾聽了粲然一笑,道了聲謝,拜託他負責善後。劫爾走到一旁去牽馬,利瑟爾則邁開優閒的步伐走向馬車。

  他將落到頰邊的頭髮撥到耳後,望向火堆,熊熊燃燒的柴火便隨著一陣水聲陷入靜默。利瑟爾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簾,一陣清風便裹住了他的身體。

  暗夜會藏起現場的慘狀,而最上級素材打造的裝備,只消風一吹便能帶走血腥氣味。利瑟爾打開門板,脫下鞋子坐上馬車。天亮之前,他應該不會再離開車廂了。

  「賈吉。」

  利瑟爾輕聲喚他,像說床邊故事那樣溫柔。賈吉顫抖的身子裹在毛毯裡,背脊抵著牆板,整個人縮在車廂角落。

  「我們移動一下馬車哦。」

  利瑟爾在他面前跪下,湊過臉龐,對上賈吉的視線,那雙噙滿淚水的眼瞳緩緩看向利瑟爾。

  「對不起,沒能防患於未然,嚇到你了吧?」

  利瑟爾徐徐抬起摘下手套的手,想拭去他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如果賈吉露出怯色,那隻手一定會立刻收回去吧,不著痕跡,甚至不帶給他任何一點罪惡感。

  「不是的……」

  正因如此,賈吉才匆匆握住那隻伸來的手。

  「才不是那樣……」

  看見賈吉皺起一張臉,利瑟爾像在鼓勵他吐露心聲似地偏了偏頭,微微一笑,回握那雙包覆住自己手掌的大手。

  「你平安無事、太好了……!」

  浸在淚水中顫抖的嗓音和眼眸,筆直轉向利瑟爾。

  賈吉並不是不信任他們,他恐怕壓根沒想過利瑟爾他們會打輸。但是,面對懷著殺意、直逼而來的盜匪,感到害怕是理所當然,而擔心利瑟爾他們受傷也是出於他的溫柔。

  「沒事的,我和劫爾都平安。」

  利瑟爾對此欣然微笑,沒被握住的那隻手撫過他滲著淚水的眼角。那些在下眼瞼打轉的淚水,終於按捺不住地落下,利瑟爾輕撫他的臉頰以示安慰。

  「你有好好躲起來呢。」

  「嗯……」

  「好孩子。」

  那隻手伸進他柔軟的頭髮,輕輕拍著頭緩和他的情緒。賈吉吸著鼻子挨了過來,把額頭抵在利瑟爾肩膀上,拂過頸項的頭髮,搔得利瑟爾有點癢。

  利瑟爾輕笑出聲,撫摸柔軟頭髮的那隻手掌滑到他的後腦勺。賈吉緊緊握著他的手不曾放開,那雙手現在仍然微微顫抖。

  「睡得著嗎?」

  「……沒……辦法……」

  賈吉搖搖頭。畢竟他的心跳仍然那麼劇烈,這也是當然。不過埋在自己肩口的額頭十分溫暖,應該不是沒有睡意。

  利瑟爾如此想道,手掌緩緩滑過他蜷縮成小小一團的寬廣背脊,在心臟後方的位置停了下來,回握住賈吉的手。

  「沒事了。」

  「嗯……」

  「握著我的手沒關係。」

  利瑟爾輕聲低語,傳到掌中的心音慢慢平緩了下來。賈吉慢慢抬起頭,利瑟爾回以一個微笑,將掉落地上的毛毯拉到身旁。

  在他溫柔的催促下,賈吉這次也乖乖躺了下來。利瑟爾朝著他仍然動搖的眼瞳露出微笑,伸手蓋住那雙眼睛,輕顫的睫毛拂過掌心,感覺有點癢。

  「閉上眼睛,好好睡吧。」

  利瑟爾暫時維持這個姿勢,等了一會兒,直到確認賈吉發出沉睡的鼻息,才悄悄放開遮住他眼睛的手。也許稱不上安眠,但看來確實是睡著了。

  他將毛毯拉到賈吉肩上蓋好。馬車忽然隨著些微震動停了下來,不過賈吉沒有醒來。

  「……睡著了?」

  馬車的門扉悄悄打開,月光照進車廂,劫爾探進臉來。

  「不好意思,之後就拜託你了。」

  「好了,你也睡吧。」

  利瑟爾接受了這份好意,也緩緩躺下身來。

  看見他只用一隻手靈巧地蓋上毛毯,劫爾無奈地嘆了口氣。他絲毫無意放開那隻被賈吉握住的手,看了實在讓人覺得利瑟爾太寵他了。

  不難想像,隔天早上他會看見賈吉一副羞恥到想死的模樣,邊看邊心想「這也難怪」。

  18

  史塔德時常負責新手登記櫃臺有幾個原因。

  第一,他是王都帕魯特達冒險者公會裡最難應付的職員,讓新手先接觸他,可以強迫他們習慣這個人,一方面又能徹底摧折冒險者瞧不起公會職員的反抗心態。

  另一個原因,單純只是因為史塔德工作能力優秀,一無所知的新人提出再怎麼唐突的疑問,他也能對答如流。新手登記的工作一天沒有幾件,空餘時間他也能臨機應變執行其他業務。

  「公會的說明到此為止,有問題請提出。」

  史塔德正一如往常,淡漠地應對眼前這位新手冒險者。他本人完全沒有那個意思,不過絲毫不帶感情、「絕對零度」的態度,確實常令旁人畏懼三分。

  此刻也一樣,在人來人往的公會當中,一位新手冒險者正接受他筆直的視線洗禮,臉頰大力抽搐。但是,聽說史塔德最近也有點不一樣了。

  「呃,沒……」

  新手冒險者這麼回答完,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總覺得那個人鎖定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好像移開了。無論一旁發生亂鬥、還是掀起喧鬧的笑聲,那視線本來都無動於衷,一直盯著這裡看的。

  畢竟只是非常短暫的一瞬間,是不是自己搞錯了?新手帶著疑問,看向那雙再度轉向自己的、玻璃珠一般的眼瞳,這時──

  「沒有吧?」

  「啊……?」

  「有問題就快說。沒有問題吧?」

  冷淡平板的聲音帶著一股壓力襲來,對於在這所公會登記的冒險者來說,這都是必經之道,沒有人會嘲笑那位啞口無言、只能點頭的新手。

  帶他入行的那位現役冒險者,懷著幾分同情把手放到他肩上。他是在其他國家的公會登記的,不過有一次曾經在王都的冒險者公會跟職員槓上,因此接受過史塔德的洗禮。

  「喂,好好跟他說清楚吧。」

  在他的催促之下,新手冒險者下定決心,豎起眉毛。

  「沒有!!」

  「那麼公會的說明就到此為止,辛苦了。」

  史塔德以公事公辦、不帶感情的聲音說完這句話,便站起身來。

  在新手冒險者愣愣仰望著他的目光之中,史塔德目不斜視地走向委託窗口,坐到空著的那個位置上,準備迎接某位冒險者。

  「你回來的時間比原本預計的還要早。」

  「因為旅途順利呀。我們回來了,史塔德。」

  史塔德理所當然接受了那隻溫柔撫摸他頭髮的手,看見這一幕,新手冒險者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勉強憑著前輩那句「你不用多久就會習慣了」的建言撐住了。

  「佛剋燙盜賊團嗎,名字很蠢但最近常常聽到。」

  「與其說是蠢,不如說……不,沒什麼。」

  利瑟爾一詢問盜賊團的事,史塔德便領略了事情原委,他開口說出下一句話的語氣,就像提議晚餐吃什麼一樣輕鬆乾脆。

  「你被襲擊了嗎。我知道了,動用公會的全副武力殲滅他們吧。」

  「沒關係的,襲擊過來的盜賊我們已經解決了。」

  史塔德依舊面無表情,卻醞釀出一股不服氣的氛圍,利瑟爾見狀面露苦笑。看向史塔德背後,一位公會職員正帶著決死的表情比出一個大叉。

  既然史塔德都這麼說了,那一定辦得到,但這麼做會造成公會重大負擔也是事實。鎮壓盜賊畢竟不屬於公會的業務範疇,利瑟爾委婉地勸阻他。

  「盜賊該由國家負責吧。」劫爾說。

  「憲兵嗎?」

  「真要說起來應該是騎士。」

  憲兵負責廣泛的治安維持工作,騎士專職對人,冒險者則專職對付魔物。聽了劫爾簡略的說明,利瑟爾點了點頭。原來如此,看來這裡的體制與自己出生成長的國家有些許不同。

  「話雖如此,騎士的本職是守護吧?」

  在王都生活的這段期間,利瑟爾聽聞了各式各樣的情報。

  依他所見,這個國家的憲兵相當優秀,也深受人民信賴。利瑟爾沒有親眼見過騎士,不過他們也同樣受到人民敬重。既然連他們都難以應付,那夥盜賊想必十分狡猾。

  「對方懂得判斷撤退時機,也善於出其不意,對騎士來說應該特別棘手吧。」

  「確實是聽說過怎麼查都查不出他們的據點位置。」史塔德說。

  「一定是移動式的據點吧。不對,說不定沒有特定的據點呢。」

  「還真謹慎,不像普通盜賊。」劫爾說。

  自稱「佛剋燙盜賊團」的那群盜賊,據說活動地點相當廣泛。

  他們主要在帕魯特達爾近郊劫掠(「帕魯特達」原本是國名,由於現在一般用於稱呼王都,因此以「帕魯特達爾」指稱國土全域),神出鬼沒,民眾聞之喪膽。

  「既然能準備那麼多用過就丟的嘍囉,情報也不會輕易洩漏吧。」劫爾說。

  「他們看起來確實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利瑟爾他們回想著來襲的盜賊,和氣地閒聊。

  在這打發時間的閒談之中,史塔德雖然也加入對話,但因為護衛委託的結案手續比起一般委託更花時間,他手邊的動作一刻也沒有停過。

  「反正我們暫時不打算出遠門,也不會再跟那群盜賊扯上關係了吧。」

  「你累了?」

  「也不是這麼說。」

  二人聊著聊著,忽然看見史塔德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眼前的魔道具上頭,正映著從利瑟爾的公會卡上讀取的資訊。

  「嗯?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嗎?」

  「沒有,只是在想既然打倒了地底龍,你應該可以升階了。」

  「雖然這麼說,不過幾乎都是劫爾一個人打倒的耶。」

  「只要對於打倒該魔物做出足夠的貢獻,就會計算在討伐數當中。」

  說起自己的貢獻,大部分也只是在討伐地底龍的途中從旁協助,立了一些小功而已。還真沒面子,利瑟爾苦笑。不過,既然公會卡上面有這筆紀錄,那就是不爭的事實了吧。這些機制可是集結了最先端的魔法技術,還有「迷宮就是這樣沒辦法」的原理,要是對它存疑,可就當不成冒險者了。

  「(這傢伙在奇怪的地方還真有冒險者的樣子……)」

  彷彿看透他內心的想法似的,劫爾無奈地朝他望去,不過利瑟爾毫不知情。

  史塔德看見「地底龍」這串文字仍然無動於衷,周遭聽見這段對話的冒險者則正好相反,紛紛多看了他一眼。利瑟爾一點也不介意,逕自詢問史塔德:

  「這麼快就升上去沒關係嗎?」

  「既然能夠討伐地底龍,我認為沒有問題,尤其你完成的委託也沒有偏向特定類型。」

  提升階級,可不是盲目完成委託那麼簡單。

  假如接取的全都是討伐委託,公會會認為這位冒險者沒有完成多樣委託的能力;反過來說,縱使廣泛接受各類委託,一旦公會判斷該冒險者無法應付高一個階級的魔物,也一樣無法升階。

  「你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會接些奇怪的委託吧。」

  「老實說幫忙完成沒人想接的委託,公會對你的印象也會比較好。」

  「咦?」

  奇怪的委託、沒人想接的委託,利瑟爾完全沒印象。這說的是哪個委託呢?儘管納悶,但因為結果良好,所以最後他也沒有多想。

  「說得也是,假如滿足了升階條件,那當然好。」

  「我知道了,立刻為你辦理升階手續。」

  利瑟爾微微一笑,史塔德又繼續開始動作。

  「D嗎。」

  他正看著史塔德忙碌的時候,劫爾忽然低頭看了過來。利瑟爾眼中蘊著幾分笑意回望,似乎有點高興。

  「很順利呢。」

  「到D階都是這樣。」

  「C階就很難升上去了?」

  「你沒問題吧。」

  升上階級D以前,基本上沒有冒險者會陷入困境。到了C階以後,階級才會開始難以提升,也有不少冒險者停滯在D階,遲遲升不上C。階級B以下僅憑公會職員的判斷即可升階,再高的階級,就必須取得公會長層級的許可了。

  「B也是嗎?」

  「哈,還早呢。」

  利瑟爾惡作劇似地問道,劫爾也撇嘴笑著回了一句。既然劫爾說沒問題,那肯定沒問題;如果說B階還早,就代表遲早有機會吧。利瑟爾領會了話中含意,覺得很有趣似地笑了開來。

  「升階的時候,冒險者會喝酒慶祝吧?」

  「只是有個名目而已,跟平常喝酒沒什麼差別。」

  「不過,機會難得嘛。今天可以跟你去嗎?」

  你今天會去喝酒吧?利瑟爾問道,劫爾微微蹙起眉頭。去喝酒是沒什麼問題,反正不礙事,只要找間安靜的店,他也不討厭到外面喝酒。「但是……」他開口。

  「你不能喝吧。」

  「是不能喝,只是享受一下氣氛而已。」

  明明滴酒不沾,卻想做些冒險者會做的事情。

  「畢竟難得組了隊伍嘛。」既然利瑟爾都這麼說了,他也沒有理由拒絕。劫爾基本上偏好獨飲,不過偶爾聽著柔和的說話聲下酒也不壞。

  他呼出一小口氣,嚥下喉頭那句「你就算跑去做那種事看起來也不像冒險者」的心聲。劫爾也是有良心的。

  「手續辦好了。」

  「啊,謝謝你。」

  在他們交談的同時,升階手續也完成了。利瑟爾接過史塔德遞出的公會卡,正凝神打量換了個顏色的卡片。這時──

  「能不能讓我加入隊伍呀!」

  忽然有人向他們搭話。這句話顯然是對著他們說的,利瑟爾和劫爾望向聲音的方向,只見一名青年站在那裡,臉上掛著討人喜歡的笑容。

  一開始映入眼簾的,是鮮豔的紅色。他紅色的長髮紮成一束,像條蛇一樣在身後擺動。另一個醒目的特徵,則是他一邊臉頰上長著幾枚堅硬的鱗片。

  「你指的是我們的隊伍?」

  「當然!」

  青年燦爛地笑,一雙眼尾修長的眼睛瞇得更細了。

  他的體態輕盈精瘦,不過一看就知道確實經過鍛鍊。利瑟爾無法分辨刀劍的好壞,但看得出他繫在腰際的那兩把短劍有長年使用的痕跡。

  利瑟爾瞥了劫爾一眼,乍看之下他只是擺出一副嫌麻煩的態度,望著青年的眼光卻滿是狐疑。以現在的狀況而言,這也是當然的反應,利瑟爾想道,一如往常沉穩地看向那位青年。

  「自我介紹,還有加入動機,請說。」

  「我叫伊雷文,冒險者階級是獨行C,優點是抗毒性強、個性老實!缺點是早上起不來還有怕冷,動機是想要加入有辦法打倒地底龍的隊伍!」

  青年露出純真的笑容,朝氣十足地答道,利瑟爾聽了也微微一笑。

  「優點和加入動機矛盾了,請再接再厲。」

  「我會再來的!」

  聽見利瑟爾的結論,他的笑容卻毫不褪色,乾脆地背過身去,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出公會。那模樣一點也不像受到打擊,反而看起來心情不錯。

  利瑟爾目送那頭鮮艷的紅髮離開公會,有趣地笑了出來。

  「是個各種意義上很有魅力的孩子呢。氣質與眾不同,該說是獨特的氣場嗎?」

  「不要隨便搭理那種麻煩人物。」

  「我只是有點在意。」

  誰也不知道利瑟爾在意什麼。

  但劫爾只是擺出一副不悅的表情,不再追問。假如伊雷文是自己難以匹敵的強者,那自然另當別論。不過事實並非如此,利瑟爾愛怎麼做就隨他高興。

  「所以呢?聽起來很假,所以你才拒絕了?」

  「不,那大概是他自我表現的方式,表示他雖然老實,不過有好處的時候也不吝於撒謊。」

  「那就不叫老實了吧。」

  聽見劫爾無奈地這麼說,利瑟爾也點頭表示有道理,接著低頭看向對話遭人打斷、正一臉不快的史塔德。利瑟爾伸出手,勸慰似地撫摸他的頭髮,便看見面無表情的史塔德背後彷彿飛出了小花。

  「史塔德,那個人是?」

  「差不多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確實擁有獨行C的實力,但不是積極接受委託的類型。」

  「是獸人吧,蛇族獸人嗎?抗毒性強和怕冷,都是種族特性吧。」

  「大概吧,這一帶幾乎沒見過。」

  「本公會以前好像出現過一位蛇族獸人的前例。」

  對於利瑟爾而言,獸人當然也是熟悉的存在,不過他從來沒見過蛇族。

  在原本的國家也一樣,不曉得是那一邊的世界沒有蛇族獸人,還是自己剛好沒遇見而已。蛇族獸人的特徵,也是他在這邊的書裡讀到的。

  附帶一提,外貌表現出多少獸人特徵完全因人而異,不過在獸人心目中,獸的特徵越明顯就越值得高興。假如問為什麼,他們只會回答「反正就是這樣」。

  「你打算讓他加入隊伍嗎?」

  史塔德忽然抬頭問利瑟爾,他聽了眨了眨眼睛。

  「嗯……有點困難。」

  什麼意思?劫爾和史塔德的視線都集中到他身上,不過利瑟爾沒再多說。

  既然利瑟爾沒說什麼,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吧。史塔德下了這個結論,暗自鬆了一口氣,接著筆直看向利瑟爾。

  「今晚要去喝酒的話,方便讓我一起去嗎?」

  「當然好呀。」

  那眼神依然不帶感情,卻蘊著些微的懇求。利瑟爾微笑著點了點頭,接著望向劫爾,徵求事後同意,只見他微蹙著眉點了頭。

  「沒想到竟然有跟你這小子喝酒的一天。」

  「我到現在也沒那個意思。」

  劫爾對自己的改變有所自覺,史塔德則沒有察覺,也不想察覺。雖然劫爾的反應有點一言難盡,史塔德則態度冷淡,但利瑟爾毫不在意,反正他們二人並不是討厭彼此。

  「我們過來接你吧,幾點方便呢?」

  「七點鐘響的時候我會把事情全部處理完畢。」

  從這斬釘截鐵的語氣,聽得出史塔德是來真的。

  「那我們到時候再過來。」

  利瑟爾準備離開,揮了揮手為他加油。史塔德也微微舉起手,由於從來沒揮過手,於是又直接放了下來。

  看見那副模樣,利瑟爾有趣地笑了開來。那就好,史塔德看著那笑容心想,繼續著手開始工作。

  氣氛有如酒吧的那間熟悉酒館裡,四人圍著一張圓桌,利瑟爾、劫爾、史塔德,最後是賈吉在桌邊坐下。

  二人去接史塔德的時候,偶然遇見賈吉來繳交護衛委託報酬,難得有這個機會,便邀請他一道同行。賈吉欣然點頭,跟著他們來到了這間酒館。

  「今天是慶祝我升階,讓我請客吧。」

  「為什麼是你請啊……」

  「嗯?」

  貴族發生值得慶祝的事總是講究排場,設宴招待賓客,在貴族社會當然是由主辦人出資,但利瑟爾的發言在這場合卻顯得牛頭不對馬嘴。

  他一瞬間感到疑惑,隨即意會過來,點了點頭,這麼說來習慣確實不同。

  「總之,今天我請客,大家儘管吃吧。」

  「那個、讓我來……」

  「我來出錢,蠢材請把嘴巴閉上。」

  「為什麼對我這麼兇……!」

  賈吉擁有自己的商店,有時候就連貴族都是他的客戶。史塔德在冒險者公會可是僅次於公會長的優秀職員,位居實質副手地位。說起後者,更是對任何散財的活動都興味索然,薪水只會越存越多。

  若是為了幫利瑟爾慶祝,他們不可能吝惜這點小錢,看見二人搶著請客的模樣,利瑟爾微笑遞出菜單。

  「我可不打算讓晚輩請客哦。要點什麼好呢?來。」

  眼見利瑟爾親自遞來菜單,二人暫且停止了爭執。既然利瑟爾直說不讓晚輩請客,可不能硬是堅持己見讓他沒面子,他們於是乖乖讓步了。

  「先給我上個麥酒,淡的。」

  「啊……那……我也點個棕色麥酒。」

  「隨便來個不甜的好酒。」

  「你們都能喝酒呢。啊,我點個薩拉托加。」

  看見三人習以為常地點單,利瑟爾佩服之餘,也像平常一樣點了無酒精的調酒。

  利瑟爾時不時會到這家酒館來,他不喝酒,只用完餐就回去,老闆卻從來不會對他擺臉色。老闆今天也站在吧檯內,聽著他們點餐默默點頭,他擁有一流的調酒手腕,能夠完美滿足史塔德含糊的要求。

  「利瑟爾大哥,原來你不喝酒呀,有點意外。」

  劫爾和史塔德在一旁隨意點了些吃的,賈吉則一臉意外地看著利瑟爾。利瑟爾擔任馬車護衛的時候也滴酒不沾,他原以為是委託中不方便喝酒的緣故。

  「葡萄酒之類的,利瑟爾大哥喝起來應該很適合耶。」

  「這就是體質問題了……我只喝一口就會醉了。」

  「順道請教一下,喝醉了會怎麼樣呀?」

  「可惜我完全沒有印象。」

  聽見賈吉戰戰兢兢問道,利瑟爾惋惜地垂下眉毛,面露苦笑。

  「不過,以前的學生叫我最好別喝,我想醉態應該不怎麼好看。」

  真是丟臉,利瑟爾嘴上這麼說,態度卻一點也不難為情。他第一次喝醉,是在自家發生的事。

  喝醉酒失去記憶這種事,在口頭約定也不能馬虎的貴族社會可是大忌,從此以後他便克制自己不再碰酒。

  「當時是父親跟我一起喝酒,他倒是笑著說我沒做出什麼奇怪的事情。」

  「那你到底是做了什麼?」劫爾問。

  「他不肯告訴我。」

  父親是個觀感獨特的人,利瑟爾不太相信他的話,因此仍然下定決心禁酒。

  「你跟那位以前的學生一起喝過酒?」史塔德問。

  「是的,那是第二次。」

  禁酒的利瑟爾再度碰了酒,是他效忠的國王不由分說要求他喝的時候。當時那人尚未登基為王,但無論如何,利瑟爾不可能拒絕他。

  這位國王也一樣,不肯告訴隔天酒醒的利瑟爾前一天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國王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透露了唯一一道線索,利瑟爾還記得一清二楚。

  「據他所說,跟平常完全相反。」

  也就是說……劫爾他們各自開口。

  「變得很飢渴?(畢竟平常一臉性慾全無的樣子)」

  「態度變得很冷淡……之類的……?(因為平常非常溫柔)」

  「變得會跟人撒嬌?(因為平常很疼我)」

  「今天改由劫爾請客,賈吉和史塔德別客氣,儘管吃。」

  失策,劫爾皺起眉頭,滿臉不悅地咋舌,利瑟爾則粲然一笑。自己失憶期間染指了別人家的千金之類,這種醜態他一點也不願去想。劫爾大概也知道自己理虧,沒再表達不滿。

  「我想吃點有飽足感的東西。」

  「但是……也要點些下酒菜……」

  「喂。」

  只不過請客的人從利瑟爾換成劫爾的瞬間,兩個晚輩就接二連三開始點起菜來,這他還是得抗議一句。兩個男生都餓了,他也不是不明白,但這些小子不久前的客氣都到哪去了?

  賈吉頻頻偷瞄劫爾的臉色,史塔德則光明正大物色菜單,在二人接連提議追加餐點的說話聲當中,老闆單手端著托盤來到桌邊。

  「這種時候會乾杯吧?」

  「你想試的話沒差啊。」

  「好呀,難得升階了,請讓我們為你慶祝一下!」

  老闆分別將玻璃杯擺到四人面前,史塔德端起玻璃杯,率先開口。

  「恭喜你升階。」

  「史塔德……應該更那個……該怎麼說……」

  這敬酒詞真是淡漠到了極點。話雖如此,這間酒館也不適合太過嘈雜的氛圍。

  既然利瑟爾本人也心滿意足地端起玻璃杯,「鏗」一聲碰響史塔德的杯子,那應該無妨吧。劫爾和賈吉也心想「那就好」,一起湊過杯子,反正在場所有人為利瑟爾慶祝的心情都是真誠的。

  「那種喝法讓我有點嚮往。」

  「是嗎。」史塔德應道。

  劫爾以一口飲盡的氣勢仰頭灌下,賈吉也令人意想不到,咕嘟咕嘟一口氣將酒嚥下喉嚨。喝得真豪氣,利瑟爾望著二人心想。史塔德則瞥了他一眼,也緩緩將杯子湊到嘴邊啜了一口,隨後直盯著自己的玻璃杯瞧。

  「真好喝。」

  「太好了。老闆,店裡可能會多一位常客哦。」

  「……這樣啊。」

  利瑟爾朝著正巧端來餐點的老闆這麼說,只見他依舊沉默寡言地點點頭。態度雖然冷淡,從嘴角那抹淺淺的笑意可以窺見他真正的心情。

  四人邊填飽肚子邊閒聊了一陣,話題轉移到剛結束的護衛任務上。

  「這次的護衛委託如何?以這蠢材的個性,我想旅途應該比其他委託人舒適才對。」

  「又叫我蠢材……」

  「難道你敢說自己一路上完全沒給人家添麻煩?」

  「嗚。」

  賈吉不禁無言以對,史塔德冷淡的視線直勾勾往他刺去。利瑟爾面露苦笑,搖了搖自己的玻璃杯否認,杯中響起冰塊碰撞的清脆聲響。

  「反而是我們一路上受他照顧呢。」

  「名副其實的照顧。」

  待遇好得就連劫爾也忍不住無奈地同意。

  「那果然不是普通的待遇呢。」

  「你怎麼可能覺得那是普通待遇……」

  「只是確認一下嘛,確認。」

  在利瑟爾原本所在的環境,這確實不足為奇。不過他事前也從劫爾口中聽說過一般護衛委託的情形,看得出賈吉的款待是破格的無微不至。

  「因為是要拜託利瑟爾大哥呀,我想說做到這點程度是基本的……」

  「那是當然。」

  看見賈吉一臉害羞,劫爾不禁心想這不是該害羞的時候,眼見史塔德板著臉同意,利瑟爾也愣愣地眨了眨眼睛。我明明是個E階冒險者,為什麼?可惜利瑟爾的這個疑問沒有人瞭解。

  事實上,劫爾覺得受不了,也只是出於「不是不懂你的心情,但做得太過火了」這一點而已,壓根沒考慮過什麼冒險者身分。

  「試著接受一次其他人的護衛委託,感覺也不錯呢。」

  「這冒險者還真讓委託人費心。」

  劫爾壞心眼地一笑。利瑟爾刻意擺出賭氣的樣子,啜飲調酒潤了潤喉嚨。

  辛辣爽口的滋味比先前喝過的更加順口,也許是數度光臨之下老闆記住了自己的喜好,這麼想來總有點高興。

  「其他人的護衛委託,聽說會被當成貨物一樣,硬塞到狹窄的空間……」

  賈吉戰戰兢兢看向利瑟爾,語重心長地喃喃說道。

  「既然自願接了委託,我想應該不算是硬塞吧。」

  「不行!怎麼可以、讓利瑟爾大哥……受到那種待遇……!」

  賈吉砰地一聲將玻璃杯擺到桌上,不曉得想像了什麼畫面,一邊顫抖一邊激動地說。看見他的酒杯空了,利瑟爾又幫他點了一杯。

  他也想過賈吉這模樣不知道是不是醉了,不過要是酒量不好,賈吉會直接推辭。雖然多少藉助了酒力,這仍是賈吉如假包換的真心話。

  「沒問題的。而且你想想看,也要接受各式各樣的委託才能提升階級呀。」

  「我也反對。」

  史塔德冒出一句驚人之語。

  「想累積委託數量的話,這個蠢材可以一直過來提出委託,請你接他的。」

  「真不像公會職員說的話。」劫爾說。

  「只要足以讓其他人信服就夠了,說到底你也是幾乎靠著討伐委託升上B的特殊案例。」

  既然階級沒有固定標準,由公會職員判斷,這種情況也是有可能出現的吧。換作是自己可沒有辦法,利瑟爾心想,佩服地望向劫爾,後者卻擺出一副不悅的表情。

  「只要利瑟爾大哥有需要,不管多少次我都可以提出委託……!」

  「沒關係的,你們先冷靜一下吧。來,包心菜捲來了喲。」

  利瑟爾一遞過盤子,二人便默默吃了起來,好乖。

  劫爾嘆了口氣,加點新酒,老闆過來收拾了桌上的空杯。劫爾逐漸開始整瓶整瓶地點,兩位年輕人在他的刺激之下,也接連喝乾了杯中的酒。

  一部分是因為每次酒杯空了,利瑟爾總會開心地為他們斟酒,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們很久沒喝了,這次十分盡興的關係。幾杯麥酒下肚,賈吉又點了葡萄酒,興致正酣的時候,那雙微醺的臉頰忽然染上軟綿綿的笑容。

  「對了,我有事情要跟史塔德炫耀。」

  「你愛炫耀干我什麼事?」

  史塔德的臉色一如往常,語氣也完全沒變。沒想到兩個人都很能喝呢,利瑟爾和劫爾雙雙觀察著二人的神態。依賈吉給人的印象,原以為他三兩下就會醉得一塌糊塗,但他此刻只是多少有點醉意,完全看不出醉倒的跡象。

  「我睡在利瑟爾大哥旁邊,還看過他的睡臉哦……很羨慕吧?」

  自己忽然成為話題,利瑟爾眨了眨眼望向賈吉,總覺得他看起來有幾分得意。自己的睡臉有什麼好看的呢,利瑟爾邊想邊觀望史塔德的反應。畢竟是護衛委託,賈吉說的都是理所當然,原以為史塔德會嗤之以鼻,沒想到他完全猜錯了。

  一道閃電「轟隆」打在面無表情的史塔德背後,他們三人確實看見了。

  「旁邊是多近的旁邊說清楚啊蠢材。」

  「回程空間比較窄一點,那個……因為發生了一些事情,利瑟爾大哥還握著我的手哦。」

  兩個人都不是小朋友的年紀了,更別說這還是男人之間的對話,聽來特別有趣。被當成話題的利瑟爾已經採取守望態度,臉上掛著接納一切的微笑,劫爾則憋著笑轉向一邊,卻忍俊不禁地輕咳起來。

  「欸,史塔德,你一定很羨慕吧?」

  提到「握著手」的時候,史塔德背後又打下第二道閃電,賈吉見狀直起高䠷的身軀,微微挺起胸膛。也許那副模樣看得史塔德不是滋味,他也坐直了身子,由下往上冷冷睥睨著賈吉。

  「你裝得太乖了吧,商人肚子裡明明都是黑水。」

  「那是偏見……真要這麼說,你在利瑟爾大哥面前也是很乖啊。」

  「我只是對自己坦白而已。所以今晚可以到你房間過夜嗎?」

  聽見史塔德忽然向自己搭話,利瑟爾一邊將叉子伸向生火腿一邊點頭。

  「可以呀,不過我住的是單人房,只有一張床哦?」

  「我跟你一起睡。」

  沒頭沒腦拋來的對話,心滿意足卻面無表情的臉。到了這時候,利瑟爾才終於明白過來,史塔德喝醉了。

  史塔德平時雖然會撒嬌,卻也會顧慮對方的感受,利瑟爾知道他說話時總是一邊觀望自己的反應。他一點也不覺得困擾,不過明天醒來的時候,不曉得史塔德各方面是否都不要緊。

  「劫爾,旅店還有空的雙人房嗎?」

  「誰知道。」

  他回想旅店的床鋪尺寸,兩個男人一起睡感覺有點擠。

  「他都說要跟你一起睡了,你就陪他睡啊?」

  「話是這麼說,但讓他睡得太侷促有點可憐。」

  劫爾一副看好戲的態度,利瑟爾邊出言反駁,邊看向史塔德。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這裡瞧,那雙玻璃珠般的眼瞳中看不出一絲感情,利瑟爾卻從中讀出了他的願望。

  接著,他露出沒轍的微笑。除了床鋪太過擁擠之外,利瑟爾沒有理由拒絕,既然本人都說不介意了,那就不成問題。雖然他難免會想,喝醉了還是在寬敞的床鋪上舒舒服服睡一覺比較好。

  「那就一起睡吧。」

  那張漠無表情的臉龐背後開出滿滿的小花,史塔德淡然點頭。下一秒,沒有任何前兆,他便像木偶斷線似地倒了下去。

  「史塔德──」

  「只是睡著了。」

  劫爾及時伸出手,史塔德才沒有整張臉栽進盤子裡。雖說只是睡著了,但看見他倒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利瑟爾擔憂地輕撫他的背。

  「喝太多了嗎?史塔德,你還好嗎?」

  「史塔德喝到極限好像就會這樣……所以我想……應該不用擔心。」

  附帶一提,賈吉是從認識的公會職員口中聽說這件事的。那位職員邊講邊爆笑,結果史塔德就在這時登場,嚇得職員一瞬間面無表情,他記得很清楚。

  「真沒想到你比那小子還能喝。」

  「謝、謝謝。」

  感受到劫爾的視線,賈吉露出害羞的微笑。瞧他一點也不膽怯的模樣,應該也喝醉了吧,利瑟爾心想,便提議差不多該散場了。

  史塔德要跟他們一起回旅店,不過賈吉得自己一個人回到店裡。店舖距離這裡不遠,但是讓他喝得太醉、時間太晚,都令人不太放心。

  「老闆,今天謝謝你了。」

  「……嗯。」

  酒館老闆點了個頭,朝著劫爾遞出帳單。

  不曉得老闆是聽見了他們一開始的對話,還是認為這個組合理應由劫爾付錢。劫爾滿臉不悅地付了帳,他喝得比誰都還要多,卻絲毫看不出醉態。

  哪天真想看看劫爾喝得醉醺醺的樣子。利瑟爾笑著心想,搖了搖史塔德的肩膀,他正趴在桌上動也不動。

  「史塔德,來,我們一起回去吧?」

  「一起回去。」

  利瑟爾喚了他一聲,一秒之後,史塔德清醒的聲音傳來回答。看這副模樣,酒說不定醒得很快呢,利瑟爾想道。然而,那聲回答雖然清醒,史塔德的身體卻動也不動。利瑟爾輕撫著他的頭,稍微撥亂那滑順的頭髮,史塔德便伸出一隻手,撒嬌似地碰上他的手。

  「史塔德,該走了啦。」賈吉開口。

  「我知道。」

  史塔德自己從來沒喝得這麼醉過。那隻撫摸頭髮的手滿是關愛,好舒服,他就是沒辦法從桌上抬起頭來。

  「不然請劫爾揹你過去好了?」

  「不要。」

  秒答。

  眼見史塔德試圖站起身來,利瑟爾也不著痕跡地替他拉開椅子。他的腳步沒有一點蹣跚,這點雖然令人佩服,不過動作仍然予人一點慢半拍的印象,以平時行動機敏的他來說十分少見。

  賈吉已經先走出店外,打開門等著了。史塔德走過身邊的時候,他出聲關切了一句:

  「還好嗎?」

  「沒有讓你擔心的理由。」

  「說得這麼斬釘截鐵……」

  劫爾結完帳,最後一個走出店外,關上店門。店內的氛圍雖然沉靜,仍然帶有酒館特有的浮躁,這下完全隔絕在門的另一端。

  夜幕籠罩的街道幾乎沒有行人,寂靜無聲。滴酒未沾的利瑟爾,也感到心情沉靜了下來,思緒更加明晰,令人心曠神怡。

  「那,我往這邊……」

  「真的不用送你回去嗎?」

  「沒關係的!那個,要約的話……可以再找我哦……我會很高興的。」

  聽見賈吉戰戰兢兢地這麼說,利瑟爾面帶微笑點了點頭。賈吉看了也開心地輕輕揮了揮手,便離開了。

  假如賈吉回到道具店的路上會經過危險地帶,利瑟爾不論說什麼都會送他回去,不過幸虧那家店地段良好,沒有這方面的顧慮。利瑟爾沉穩地目送他離去,看著那背影晃著柔軟的頭髮越走越遠。

  「我們也走吧。」

  「你真的很寵年輕人。」

  「他們很可愛呀。」

  不懂,劫爾無奈地低頭看著史塔德。他平時冷若冰霜的氣質沉潛了下來,雖然態度淡漠,卻好像多了幾分呆愣。

  自己和這人的距離也近得能夠分辨這種差別了,想到這點,劫爾心情有點複雜。但這也沒辦法,他斷然接受事實。這種受到相同存在吸引的感覺,唯有同樣深受吸引的人才能明白。

  說好聽一點是同志,換個說法,就是一丘之貉吧。

  「這麼說來,史塔德跟你說起話來總像要吵架一樣,真少見。」

  利瑟爾忽然這麼說。

  確實如此,史塔德對旁人一向漠不關心,冷淡又不帶感情,對自己的態度卻顯得稍微帶刺了些,劫爾想道,撥亂自己那頭黑髮。話雖如此,遇見利瑟爾之前,二人也沒說過多少話就是了。

  「啊……」

  劫爾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嫌麻煩似地點了點頭,雙唇微啟,正準備繼續說下去。但話還沒說出口,那目光便凌厲地掃向路旁櫛次鱗比的屋頂。

  霎時間,原本漠然走在利瑟爾身旁的史塔德忽然消失了蹤影。

  「嗯?」

  事情發生在利瑟爾眨眼的剎那之間。

  響起什麼東西喀啦一聲迸碎的聲音,閃閃發亮的碎片反射著月光飛散到空中,史塔德已經往地面一蹬,沿著民房的牆壁躍上屋頂。

  「猜是猜到了,但這速度可真快。」

  劫爾不知何時改變了站立位置,空中飛散的碎片撒落在他腳邊。當利瑟爾注意到那碎片是結凍的箭矢,沿著劫爾的視線望過去,事情已經結束了。

  「那小鬼頂撞我的原因很簡單吧。」

  「是嗎?」

  「因為我跟你一起行動,他看不順眼,還有……」

  接下來從他口中吐露的詞彙,利瑟爾聽了也恍然大悟。

  「同類相斥。」

  屋頂上鮮血飛濺,寂靜無聲的肅清畫下淡漠的句點。

  史塔德佇立於屋頂上,雲隙間透出的月光照亮他手邊。手中那柄冰刃「鏗」一聲發出利響碎裂,落入血泊之中,立刻消融不見。

  那雙漠無感情的眼眸凝神俯視著利瑟爾。

  「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

  雖然他本人聽了應該會不高興。利瑟爾帶著笑意說完,喚了史塔德一聲。他悄然無聲躍下屋頂,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地走了過來。

  史塔德在利瑟爾身邊停下腳步,淡然開口。

  「我想快點跟你一起睡覺。」

  「說得也是,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談吧。」

  看見利瑟爾一如往常露出微笑,劫爾心想,這傢伙也是半斤八兩。他朝著血泊另一端瞥了一眼,嘆了口氣,再度邁開步伐走向旅店。

  19

  史塔德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打從有意識以來,他已經活在王都的暗處,沒有更早的記憶。

  偶爾有個來歷不明的男人來找他,史塔德便會按照他的指示殺人,藉此賺取金錢度日。從男人手中拿到的錢,他不曉得除了維持生命以外還能用在哪裡,於是將那些日漸累積的錢幣全都集中起來埋在土裡。

  有一天,這種生活突然畫下了句點。這天現身在史塔德面前的,不是那個熟悉的男人,而是另一個陌生的大人。

  史塔德沒有任何危機感。他從不覺得自己做了壞事,而且眼前的大人實力遠不如他,若有什麼萬一,奪去對方的性命是輕而易舉。

  那個大人跪了下來,配合史塔德的視線高度,臉上掛著從沒見過的表情,開口朝他說了些什麼話。現在想起來,那只是普通的笑臉,對於當時的他來說,卻是個意義不明的奇怪表情。

  『你已經不用再殺人,也可以活下去了。』

  雖然大人這麼說,但史塔德殺人不是為了想殺而殺,也不曾排斥殺戮。真要說的話,他殺人是為了生活。拒絕那個男人的提案就拿不到錢,拿不到錢就會死,這麼想來實在難以聽從大人的話。

  『每次付給你錢,叫你去殺人的那些人,已經全部都死掉了。』

  『……』

  『這樣你就沒事做了,對不對?怎麼樣,要不要到我這邊來工作?』

  『……』

  『衣服、住處、三餐全部包辦,還加上點心哦。』

  他點了頭,因為這提議聽起來沒什麼生存上的不便。

  看見史塔德表示同意,那個大人伸出手,本來是想要握他的手,結果史塔德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反射性地作勢切下那隻手腕,對方一臉困擾地聳起肩膀。

  就這樣,史塔德成了冒險者公會的一員。

  「那個大人就是現在的公會長,他沒有把我交給憲兵,對於這一點我心存感謝。從那之後我一直以公會職員的身分工作,沒有像昨晚那樣開過殺戒。」

  「……對不起,你可不可以……從頭再說一次……」

  剛睡醒的頭腦完全無法吸收他淡然講述的情報,躺在床上的利瑟爾連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看來史塔德想說的是,昨晚只是他喝醉了,加上對方企圖謀害利瑟爾,才導致他過度反應。換言之,他希望利瑟爾不要討厭他。利瑟爾如此判斷,抬起一隻手,拍了拍史塔德的頭,那雙眼睛正幽幽凝視著這裡。

  眼見他略微放鬆了肩膀的力道,利瑟爾悠然微笑。看來是猜對了。

  正如同利瑟爾的猜測,史塔德一早醒來,便開始思索昨晚發生的事。

  公會職員的一天,和冒險者一樣清早便揭開序幕。史塔德在一如往常的時間醒來,因此擁有充分的思考時間,反正今天是他休假的日子。雖然他從來沒有真的休過假就是了。

  「(昨晚喝醉了。)」

  他點點頭,沒有問題。憑著醉意才能像這樣撒嬌,結果良好就一切都好。

  「(殺了人。)」

  他點點頭,沒有問題。對方意圖加害利瑟爾,這是當然的處分,自己的行動反而該獲得嘉獎。

  那就沒什麼該反省的了,史塔德在心裡下了結論。既然如此,接下來就是利瑟爾怎麼想了。他會生氣嗎?如果他生氣了,自己是不是該反省?於是思緒兜了一圈,又回到原點,他重新開始思索。

  「……」

  史塔德再次環視房間。

  畢竟是單人房,室內空間不大。寫字桌上、床頭櫃上,書本散見各處,昨晚利瑟爾應該沒看書,表示這些書平常就堆在那裡吧。

  牆上掛著史塔德的外套。這麼說來他有印象,那是利瑟爾催他脫下的。機不可失,昨晚他讓利瑟爾替他解開了鈕釦。要是賈吉叫他幫忙脫外套,他有自信把那隻伸過來的手腕往反方向折斷,利瑟爾臉上卻沒有半點不情願的表情。

  「(睡臉。)」

  他忽然想起賈吉在酒館炫耀的事。史塔德搬出從前練就的本領,消去自己的氣息,湊過去端詳利瑟爾,輕手輕腳不發出一點聲音。

  利瑟爾背朝著這裡,睡得正甜。史塔德越過他的身軀,手臂輕輕撐在床上,探出身子,悄悄撥開遮住睡臉的柔軟頭髮。他沉睡的臉龐就這麼露了出來,看起來比平常稍微稚嫩了些。

  這樣就打平了,史塔德心滿意足地凝視那張臉蛋。好巧不巧,他看見利瑟爾睡臉的感想竟然和賈吉差不多。他決定就這樣等待利瑟爾醒來,好在他一睜開眼睛的時候,立刻將自己的事情說給他聽。

  時間來到現在。

  利瑟爾壓根沒想到自己一直被人盯著瞧。他悠哉地坐起身,在床鋪上和史塔德相對而坐,指尖梳過他一點也沒睡亂的頭髮。

  史塔德仍然面無表情,不過看他身後飛出了一朵小花,應該不排斥吧。利瑟爾從床邊放下雙腳,望向窗外,天色濛濛亮,是公會開始營業的時段。

  「你今天休息吧?」

  「是的。」

  「再睡一下也沒關係喲。」

  「不必了,我每天都在固定的時間醒來。」

  「劫爾也這麼說,真羨慕你們。」

  利瑟爾基本上都是睡到自然醒,沒有在固定時段起床的習慣。雖然不至於睡到中午,不過有時候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劫爾這種道地冒險者嫌晚也不奇怪的時間了。

  利瑟爾站起身來,低頭看向自己仍然穿在身上的裝備。外套昨晚已經脫下了。

  「昨天就這樣睡著了,不愧是最高級的裝備,連一道縐摺都沒有。」

  利瑟爾端詳著衣服喃喃說道。看見他再尋常不過的模樣,史塔德安下心來。

  既然他摸了自己的頭,代表自己沒有被討厭,這一點史塔德注意到了。說到底,利瑟爾甚至允許他睡在身邊呢。他坐在床邊,抬起面無表情的臉龐仰望利瑟爾。

  那人並不是當作沒這回事,也不像動用什麼感情接納了這件事。利瑟爾心目中的自己一如往常,什麼也沒變。史塔德意會過來,一向靜如止水的那雙眼瞳輕輕一顫。

  「你沒有什麼話要問我?」

  「這個嘛……我想知道昨天的事情,會不會對你造成不利的影響。」

  「看起來是不知哪來的盜賊,即使被人發現也沒有太大的問題。」

  死了一名歹徒,人們只會當成內鬥處置,沒有一個人為之惋惜,甚至沒有人會感到悲傷。

  「那就好。不過……」

  利瑟爾驀地彎下身來,對上史塔德的視線。他伸出雙手,裹住他清瘦的臉頰,耐心叮嚀。

  「今後也一樣,如果事態會對你造成不利,就請你別出手。」

  「你要我袖手旁觀?」

  「我也是有能力自衛的,而且還有劫爾在呀。」

  「我會妥善注意不讓你蒙受任何損失。」

  那語調裡帶著幾不可聞的不服氣,聽得利瑟爾那雙高貴的紫晶色眼瞳,也流露出甜美的笑意。他悠然偏了偏頭,微微一笑。

  「我是不是該這麼說比較好?──失去你才是我的損失。」

  史塔德背脊竄過一陣冷顫,那是出於強烈的欣喜,但他還不明白。

  利瑟爾這句話,言下之意就像不希望自己手上的棋子減少一樣。但史塔德聽了卻欣然接受,對他而言,沒有企圖也沒有偽裝的溫柔,才更令人害怕。

  沒有理由的溫柔,隨時都潛藏無緣無故離去的危險。假如利瑟爾給的溫柔沒有理由,無論再怎麼受他吸引,史塔德都不會伸出手。

  「(只要有個理由,而我不背棄這個理由,他就不會離開。)」

  利瑟爾的溫柔,源自於史塔德優秀的能力,史塔德也有所自覺。

  但這沒什麼問題,利瑟爾只是比其他人更容易對優秀的人才抱有好感,其中沒有利用對方的企圖,也沒有惡意,這點他早已明白。

  「……我知道了。我會在對你、對自己都沒有損失的範圍內行動。」

  「嗯,拜託你囉。」

  利瑟爾沒有全盤否定史塔德的好意,只是有趣地笑著放開手。史塔德的目光追著那雙手,也跟著站起身來。

  「如果你願意,要不要一起用早餐?」

  「當然好。」

  史塔德坦率地點頭。利瑟爾從他手中接過外套,整裝過後,二人一同走出房門。一到走廊上,清晨澄澈的風便從開放的窗子吹拂進來。

  這正好是人們開始活動的時間,窗外傳來遠處的喧囂,二人一邊側耳傾聽,一邊走下旅店的樓梯。

  「不知道劫爾在不在房間。」

  「不在,天剛亮的時候好像出去了。」

  「可能是稍微去活動一下身體吧。」

  當然,是到迷宮去,利瑟爾露出溫煦的微笑。沒有冒險者會像這樣把探索迷宮當成暖身運動,不過很可惜,在場沒有人能吐槽他。史塔德對於冒險者潛入迷宮的原因也沒有半點興趣。

  不過,考量到昨天的事件,他想必不打算讓利瑟爾落單,一定會在自己離開之前回來吧。史塔德心想,跟著利瑟爾穿過餐廳的門扉。

  「這邊的餐點很好吃哦。」

  「好期待。」

  這間旅店也有不少長期住宿的客人,正在用餐的房客幾乎都已經習慣了利瑟爾的存在。其中幾位冒險者一看見史塔德,倒是把嘴裡的東西都噴了出來。

  「哎呀,利瑟爾先生,那孩子昨晚來過夜嗎?」

  「是的,不好意思,事後才跟妳報備。」

  「如果有需要我會支付住宿費用的。」

  史塔德雖然態度平淡,卻恭敬有禮,女主人看了應該頗有好感吧。她豪爽地笑著歡迎來客,跟艾恩他們來訪時的待遇天差地遠。

  「只是過來玩一下而已吧?沒關係啦!早餐也算阿姨招待的就好!」

  女主人深有所感似地,將史塔德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史塔德沒有任何反應,不過她不以為意,逕自點了幾次頭。

  「哦,那身制服,是冒險者公會的……利瑟爾先生,原來你真的是冒險者啊……」

  「妳還不相信我呀?」

  女主人這麼說大概是想開個玩笑吧,利瑟爾想道,露出溫煦的笑容。史塔德在一旁直盯著他瞧。

  二人坐到女主人指示的座位上,邊閒聊邊等待早餐上桌。二人聊著賈吉喝酒的模樣、委託趨勢的變動,甚或尋找公會規章的漏洞,聊得正熱絡。

  「貴族大人早安!」

  這時候,一個年幼的小女孩忽然跑到利瑟爾他們桌邊來。女孩的父母由於工作關係,長期寄宿在這家旅店,利瑟爾他們時常見到她。附帶一提,有一次她被劫爾弄哭了。

  儘管這綽號曾經鬧出問題,附近的孩子仍然稱呼利瑟爾為「貴族大人」。反正誤會已經澄清,利瑟爾也就隨他們叫了。他露出微笑,低頭看向小女孩。

  「早安。」

  「之前說要去別的地方,你回來了唷?」

  「是呀,昨天回來的。」

  「要再教我們功課喔!」

  看見利瑟爾點頭,小女孩雙頰染上開心的紅暈,綻出燦爛笑容。

  接著,她這時才終於注意到史塔德。面對那雙淡然俯視自己的眼瞳,她毫不畏懼,只是不可思議地歪著頭。

  「貴族大人,你今天跟不一樣的大哥哥在一起?」

  「……」

  「你好!」

  女孩滿面笑容,乖巧有禮地打了招呼,史塔德卻是面無表情。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到近乎冷漠的地步,不發一語,甚至動也不動。

  一片沉默之中,小女孩漸漸顯得有些不安,不知所措地看向利瑟爾討救兵,這時史塔德的目光也轉向同一個人。

  「(畢竟公會裡不會有小朋友過來嘛。)」

  利瑟爾不禁微笑,眼角流露幾分笑意,什麼也不說,只是偏了偏頭。

  對於史塔德來說,這完全是與未知的第一次接觸。正因如此,沉默是他對利瑟爾最大限度的體貼吧,為了不讓自己的言行舉止傷害利瑟爾的名聲。利瑟爾注意到這層心思,選擇觀望事態發展。

  「嗯……那個……」

  小女孩率先開口。她仰頭望著史塔德,努力吐露一字一句。

  「你是貴族大人的朋友?」

  「……」

  「啊、嗯……大哥哥,你長得好好看喔!」

  間隔一秒。

  「……謝謝。」

  終於獲得對方反應,小女孩的眼神閃閃發光。也許就此滿足了吧,她開心地跑向玄關,她的雙親正在那裡跟女主人談笑風生。

  「這是讚美嗎?」史塔德問。

  「是呀。」

  「你平常會教小孩子功課?」

  「真的只是偶爾指導一下而已。」

  利瑟爾將落到頰邊的頭髮撥到耳後,面露苦笑。不打算到公會接取委託的日子,或是任務早早結束、提前回到旅店的日子,附近的小朋友們偶爾會來找他指導功課,而帶頭的就是那位小女孩。

  有一次,小女孩獨自在餐廳絞盡腦汁寫學舍的作業,利瑟爾從旁指導,便成了一開始的契機。原本不懂的地方一下子融會貫通,小女孩高興得不得了,於是開始邀請要好的孩子們一起來請教功課。不過,要答應邀約,還是拒絕他們,得看利瑟爾的心情而定。

  「我也常常推辭,不過他們並不介意,下一次還是會來找我,是群好孩子呢。」

  「這樣啊。」

  「只不過,劫爾在旁邊的時候他們完全不會靠過來。」

  「我想也是。」

  史塔德使勁點頭。

  「啊,不過一開始知道我是冒險者的時候,孩子們的母親好像有點困惑。」

  「那是……」

  當然的吧?史塔德剛要這麼說,便打住了,利瑟爾指的應該不是這一點。他重新揀選措辭,再度開口。

  「冒險者並不是什麼家長會想讓孩子接近的族群吧。」

  甚至還有「冒險者災情」這個說法,專門指稱冒險者對國民造成的危害。

  冒險者的形象粗暴野蠻,說難聽點,就是憑蠻力賺錢的集團,沒有父母想把孩子交給這種人吧。不過實際上,那群媽媽的困惑只有一成是「這人竟然是冒險者……」,三成是「這人竟然是冒險者?!」,另外六成則是惶恐地心想「這人當冒險者真的好嗎」。

  「現在還會幫他們指導功課,表示問題解決了?」

  「是呀。看來稍微會念點書的人,果然會受到家長歡迎呢。」

  利瑟爾好笑地說道。這是什麼意思?史塔德眨了一下眼睛。

  那是前陣子發生的事。小朋友們半帶強迫地說服了一位青年,將他帶到利瑟爾面前,異口同聲打著包票說「絕對沒問題!」青年似乎就讀於某間知名學院,看見他睜著一雙死魚眼、口中喃喃自語,利瑟爾也忍不住疑惑地看向孩子們。一問之下才知道,青年正在跟某項研究課題苦戰。

  利瑟爾探過頭去,看了一下青年拿在手上的報告。這種程度應該沒有問題,利瑟爾於是給了他幾個提示,結果青年聽了狂喜亂舞,一邊說著「我終於可以睡覺了!」一邊回去了。這件事情就這麼在媽媽之間傳了開來。

  「你常常提到『以前的學生』,應該很習慣指導別人吧。」

  「不知道耶,我指導過的也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聊著聊著,熱騰騰的早餐便上桌了。

  加入大塊香腸的番茄蔬菜湯、剛烤好的長棍麵包、鮮翠欲滴的生菜沙拉一一排列在餐桌上。餐點由女主人廚藝傲人的丈夫一手包辦,這裡的餐點和其他開給冒險者的便宜旅店可是天差地遠。不過劫爾從來不提這些事情,所以利瑟爾無從得知就是了。

  就這樣,二人一邊談天,一邊優閒吃完早餐。這時候,正在品嘗餐後咖啡的史塔德,忽然看向餐廳的門扉。

  「史塔德?」

  「看來一刀回來了,既然用過早餐,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即使是史塔德,也不會因為今天休假就整天拉著利瑟爾四處跑。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前一晚睡在他身邊,某種程度上他已經滿足了。

  「真厲害,我完全感覺不到。」

  聽史塔德今天早上說過的話,想必他對氣息也十分敏銳。利瑟爾一向感覺不到氣息與殺氣,於是佩服地這麼說道。受到他誇獎,史塔德好像很開心,露出了有點滿足的表情。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有人要害你,還是請你務必小心。」

  「謝謝,你也多小心。」

  史塔德飲盡杯中剩下的咖啡,從座椅上站起身來。看見利瑟爾揮揮手,他同樣舉起一隻手,沒有揮動就放了下來。

  接著,史塔德的手才剛碰到門把,那扇門正好從另一側打開了。劫爾手握著門把站在那裡,他一身輕裝打扮,煩悶地撥亂那頭濡濕的頭髮,看起來好像剛沖過澡。

  「怎樣啦。」

  「沒事。」

  二人一言不發,對視數秒,正要若無其事地錯肩而過,卻因為史塔德一句話再度停下腳步。

  「什麼我跟你很像,別鬼扯好嗎,戰鬥狂。」

  「這種話老子也不想說。」

  昨晚劫爾說的話,史塔德聽見了。

  他表面上雖然漠無感情,卻懂得巧妙表現自己的負面情緒。看見他渾身醞釀出一股露骨的嫌惡,劫爾也滿臉不悅地蹙起眉頭,咋舌一聲。

  「擋住門口不好喲。」聽見利瑟爾的聲音,二人瞥了他的方向一眼,彼此邁開腳步。

  「還想待在他身邊,就拚死把他保護好。一刀。」

  擦肩而過的瞬間,史塔德只拋下這麼一句話。還要你說?劫爾冷笑,但史塔德沒有回頭。要是二人決一死戰,勝出的一定是劫爾,所以史塔德才這麼說。

  這不是什麼高尚的信任,不過是區區的事實而已。利瑟爾將咖啡杯湊到嘴邊,望著這副光景。這二人某些地方果然很像,他心想,唇邊淺淺勾起微笑。

  「總之,這件事肯定跟盜賊有關。」劫爾說。

  「他們用的完全是同樣的弓箭嘛。」

  利瑟爾和劫爾嘴上討論前一晚遇襲的事,走在路上的姿態卻絲毫不見緊張。

  升階之後可以接的委託也變多了,他們正要到公會看看有沒有什麼適合的任務。雖然不缺錢,但利瑟爾對各式各樣的委託都感興趣,其實還算勤於造訪公會。

  「不過是死了同夥而已,不可能為了這點事復仇。」

  「而且目標不是劫爾,而是我,這點實在是……因為我比較容易下手嗎?」

  「啊……你朝著那個逃跑的開過槍嘛。可能他懷恨在心?」

  利瑟爾還在貴族社會的時候,總是小心斡旋,盡可能不樹敵,到了這邊卻屢次成為別人怨恨的標的。儘管如此,劫爾並不怎麼擔心。

  以利瑟爾在那一邊的立場,不可能體驗到這些事情。情勢若只是多少有些不利,他仍有樂在其中的餘裕,而且也謹守分際,懂得以自身安全為優先。同時劫爾也明白,這一切權衡當中都考量到了自己的存在。

  「但是,遇襲之後三天的旅途當中,他們都沒有動作耶。」

  「那就是洩憤了?」

  「嗯,感覺滿接近的。」

  利瑟爾尋思似地點頭,劫爾低頭看向他。假如只是洩憤,那名襲擊者已經不在了。但是……劫爾剛打算開口,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又閉上了嘴。

  「還不會結束。」

  那是因為利瑟爾露出看穿一切的微笑,接上了他的話。看著那雙仰望自己的眼瞳,劫爾無奈地嘆了口氣。

  昨晚,劫爾確實察覺到襲擊者以外的人在場。那氣息抹消到了極限,要是對方的視線沒有朝向這邊,自己也許無法察覺。利瑟爾分明不知道這件事,卻說得斬釘截鐵。

  「還有一個人在。」

  「昨天?」

  「對。比拿弓的厲害不少。」

  看他一臉意外的表情,果然沒有注意到那個消去氣息的人物。那為什麼能夠做出這個結論?事到如今也不必多說。

  「既然如此,使用同樣的箭矢、派出一看就知道是盜賊的襲擊者,想必也都是刻意的了。」

  「還真有這麼愛自我表現的傢伙。」

  換言之,昨晚遭到絕對零度肅清的男人,也不過是個用過即丟的犧牲品。假如以為從此不會再遇襲,那就太樂觀了。

  「只不過,實在看不出對方這麼做的目的……」

  「還真難得聽你這樣說。」

  既然如此輕易犧牲那些盜賊,目的不可能是報仇。

  而且,昨晚的襲擊恐怕一開始就以失敗為前提。刻意讓獵物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折磨、削弱對方的力量,這是嗜虐心的展現。同時,明知道有劫爾在,卻不顧雙方實力差距執意出手,從中亦可窺見對方自暴自棄的心態。

  「對方並不是恨我,好像也不是想置我於死地。難道是想削弱我的精神?」

  「那就很簡單了。」

  劫爾說得乾脆,確信不疑地開口。

  「是想毀掉你那副游刃有餘的樣子吧。」

  利瑟爾眨了一下眼睛,手指沉吟似地輕觸唇邊。

  無法理解,但說得通。對方折磨利瑟爾沒有什麼特定目的,也不會帶來什麼好處,只是一時心血來潮、為了好玩而下手的愉快犯。

  「我看起來就那麼游刃有餘嗎?」

  「到了我不是不理解對方想法的程度。」

  「請你不要附和襲擊方的想法。」

  看見劫爾揶揄似地揚起嘴角,利瑟爾刻意擺出一副不滿的表情回望,劫爾見狀只是嗤笑一聲。

  「不過,對手要不是你,這些手段都有效吧。」

  「劫爾,你是不是覺得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動搖?」

  「我發自內心這麼想。」

  為什麼說得那麼誇張?利瑟爾一臉納悶,劫爾不理會他的反應,逕自穿越此刻抵達的公會大門。多虧利瑟爾從E階級升上了D階級,取二人的階級平均,他們現在的隊伍階級為C,能夠接取B以下的委託。

  「B階級以戰鬥類的委託居多呢。」

  「考量階級難度,自然而然就是這樣了。」

  這時冒險者擁擠的情況已經開始減緩,二人站到委託告示板前面,討論委託要挑這個好還是那個好。話說到一半,劫爾似乎注意到了什麼,眉頭微蹙,向後瞟了一眼。

  利瑟爾正興味盎然地望著告示板上那張【急徵!劇團徵求協助人手】,劫爾以手肘輕推他的手臂要他注意。怎麼了?利瑟爾一回頭,光澤亮麗的紅色便映入眼簾。

  「能不能讓我加入隊伍呀!」

  「啊,你是昨天的……」

  看見他牽動臉頰上的鱗片,露出討喜笑容的模樣,利瑟爾也露出微笑。

  「那麼,請說。」

  「我的階級是獨行C,優點是聲音好聽又長得帥,缺點是看起來沒什麼肌肉又太顯眼!二位都很引人注目,要是能跟你們組隊,沐浴在大家的目光裡感覺一定很棒!」

  旁觀的冒險者默默在心裡吐槽「這介紹是想表達什麼?」不過沒有人出言奚落,可見伊雷文所言不假。原來如此,利瑟爾點點頭下了結論。

  「冒險者介紹失敗,請再接再厲。」

  「不行喔……」

  和上次比起來有所改善,不過這不是一個冒險者的自我介紹。至於遭到拒絕的伊雷文,他嘴上雖然那麼說,卻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踏著輕巧的步伐走出公會去了。

  利瑟爾目送他離開,劫爾滿臉詫異地低頭看向他,接著看見他手邊那張委託單,嘆了口氣。

  「……你要接那個?」

  「我很感興趣。」

  【急徵!劇團徵求協助人手】

  階級:不指定

  委託人:幻象劇團「Phantasm」

  報酬:十枚銀幣(+額外報酬)

  委託內容:徵求能勝任搭建舞臺等粗重工作的人力。

  同時徵求為舞臺裝置補充魔力的人員,歡迎擅長魔法者應徵(報酬最高三十枚銀幣,詳面議)。

  只需要灌注魔力的話,即使不是魔法師也辦得到。不過,既然委託單上註明「擅長魔法者」,表示需要相當程度的魔力量吧。向冒險者公會提出委託,代表劇團想要徵求的是魔法師。但魔法師基本上人數稀少,這個報酬顯得太低廉了,看來雇主也不抱太大期待,大概覺得反正沒人會接吧。

  「我可不幹。」

  「是我想試試看。」

  利瑟爾的魔力也不算特別多,不過算是有一定的水準,應該沒問題吧。他心想,望向一臉嫌惡的劫爾。

  「你不想去?」

  「不想。」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

  劫爾咋舌一聲,別開視線。

  假如放任不管,利瑟爾想必會自己跑去完成委託。現在這個時間點不宜讓他落單,再加上史塔德明明休假,不知何時卻已經坐到櫃臺窗口,正朝這裡投來「你這人渣說話不算話」的冰冷視線。最後,劫爾不情願地點了頭。

  「委託你自己一個人接。」

  「我知道。」

  他可以陪利瑟爾過去,在旁邊打發時間,只要別接下任務就好。劫爾做出這個結論,利瑟爾則朝他露出高興的微笑表示謝意,拿著委託單走向櫃臺。

  他邊走邊從腰包取出公會卡,和委託單一起遞給筆直盯著這裡瞧的史塔德。

  「昨天喝了不少,休息一下比較好吧?」

  「我從來不會宿醉所以沒問題。」

  隔壁的職員正在「你外宿、你外宿」地起鬨,史塔德動用強制手段讓他閉嘴,接著理所當然地接過利瑟爾的委託單。看見委託內容,他的動作停止了一瞬間,也許是利瑟爾選擇的委託使然。

  但史塔德知道利瑟爾會獨自接取一些古怪的委託,也知道他樂在其中,所以並不意外。

  「這是二位到商業國的期間提出的委託,請在明天早上八點到中心街前東廣場集合。」

  「集合?」

  「另外還有兩組冒險者接受委託,都是幫忙搭建舞臺的人手,補充魔力的名額還空著。」

  「那太好了。」

  利瑟爾微微一笑,請史塔德繼續辦理手續。這還是他第一次與其他冒險者共同執行委託,而且在原本的國家,儘管接受招待、到特等席觀劇的經驗比比皆是,他卻從來沒有機會一窺後臺的情景。

  看來這次能獲得各種寶貴經驗,利瑟爾滿心期待。劫爾見狀,放棄似地嘆了口氣,重新回到委託告示板前面,物色看看有沒有今天可以接取的委託。

  20

  格調高雅、欣欣向榮的中心街區位居王都中央,以城堡為中心鋪展開來。中心街區外圍有河川環繞,在東西南北四個方位,分別搭著宏偉的大橋。大橋外側則是人潮絡繹不絕的廣場,現在,利瑟爾他們正站在其中名為「東廣場」的地方。

  「哈囉!各位冒險者,請到這邊來──!」

  環視四周,能看見幾個人影已經圍起廣場一角,開始著手搭建舞臺了,他們就是劇團團員吧。其中一位團員用力揮著手,正高聲吸引眾人注意,那宏亮的嗓門不愧是劇團的一員。

  「為了明天正式開演做準備,一起加油吧!就靠各位幫忙了!」

  在其他冒險者「你們來這做啥」的注目禮當中,利瑟爾他們悠然朝著大聲喊話的女性團員走去。

  「開演居然是明天。」劫爾說。

  「畢竟是人潮眾多的廣場,計畫無論如何都必須安排得很緊湊吧。」

  正因如此,劇團才會招募冒險者幫忙,縮短準備期間,好增加正式上演的天數。

  聽說他們是巡迴各國公演的劇團,正在招呼冒險者的女團員看起來也絲毫不緊張。像這種單純的工作,抵達當地再雇用冒險者幫忙比較節省成本,團員們也都習慣了。

  「今天謝謝各位來幫忙!想要拜託各位的,主要是搭建舞臺和……請問您是?」

  她露出「您來這裡做什麼」的表情。

  「我是冒險者,來負責補充魔力。」

  「咦?!啊,不好意思,失禮了!我們沒有想到真的能徵到負責魔力的人……!」

  聽見利瑟爾的話,其他兩組冒險者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兩組都是相對年輕的隊伍,不受「冒險者就該投身險境」的風潮影響,寧可選擇較划算的委託,不曉得是個性精明,還是荷包面臨危機。

  看來不是要跟這傢伙一起做粗工,這下冒險者們都鬆了一口氣。他們的反應劫爾都看在眼裡,這種心情他能理解。

  「那麼,搭建舞臺的兩組冒險者請跟我來。負責補充魔力的人,請到那輛馬車那邊,團長正在等你們!」

  她說著伸手一指,那是非常罕見的巨大馬車,各式各樣的舞臺道具、搭建材料,都是用這輛馬車搬運的吧。

  利瑟爾和劫爾循著她的指示走向馬車,穿越正在準備的團員、跨過建材、鑽過拉起的繩索,終於來到馬車旁邊。他們在車廂後部看見一位嬌小的女性,正坐在成堆並排的木箱上。

  「這位就是團長嗎?」利瑟爾問。

  「大概吧。」

  她正全神貫注地在成疊的紙張上振筆疾書,二人見狀面面相覷,不曉得現在方不方便叫她。這時,她突然揪著頭髮,倏地抬起頭來。

  「不夠!這點程度還不夠啊臭小子!還要更多的愛!更多冒險!更多友情!」

  「不好意思,我們是來為舞臺裝置補充魔力的。」

  「你還真敢跟她搭話……」

  真不曉得這人是憑什麼判斷現在可以叫她的。看見利瑟爾若無其事地朝著那位高聲吶喊的女性開口,劫爾望著他的眼神半是無奈、半是佩服。

  聽見利瑟爾的話,那個女生一下子停下動作,瞠大眼睛凝神打量利瑟爾。那頭抓亂的頭髮稻草似地蓬起,黑框眼鏡大概是不合臉,從鼻梁上滑了下來,她卻沒有將它推回去的意思,手中那枝筆就這麼掉到地上。

  「妳就是團長吧?」

  「沒錯!你願意幫忙補充魔力嗎?!」

  「是的。」

  「公演要持續兩週,有辦法補充到兩週的量嗎?!」

  「大概可以,但得看過才知道。」

  「快看!」

  團長一股腦跑進車廂深處去了,原本拿在手上那疊紙張全撒在地上。

  利瑟爾撿起其中散落的一張紙。看來似乎是劇本,上面寫得密密麻麻,幾乎無法辨認原本的文字。聽說明天就要公演了,繼續改動劇本沒有問題嗎?

  話雖如此,利瑟爾也不清楚演出者的內情,既然本人說辦得到,想必沒問題吧。他在心裡點頭,一一拾起眼前的紙頁。

  「真驚人……」

  「可以看見他們的熱情呢。」

  利瑟爾傾斜劇本,讓探頭過來的劫爾看。

  「『幻想旅人』,一定是原創的劇碼吧。」

  「什麼樣的戲?」

  「快速瀏覽下來,感覺還滿有意思的。世界觀獨特卻單純,非常簡明易懂。」

  「沒錯,就是這點!這點費了最多苦心啊臭小子!你看得出來嗎!」

  團長喜上眉梢,雙手抱著什麼東西回來了。接著她粗手粗腳將那東西「砰」一聲放在其中一個木箱上,一把掀起蓋在上頭的布幔。

  布幔在半空中翻飛,帥氣歸帥氣,卻猛地揚起一陣塵埃。利瑟爾他們相隔一段距離倒還好,團長直接遭到灰塵襲擊,開始劇烈咳嗽。

  「咳、咳,如何,只要有這一臺,不管是下雨、下雪還是打雷都可以投射出來,可是很優秀的裝置呢!雖然範圍不大啦!」

  展現在他們眼前的魔道具,乍看之下只是個四方形的箱子,上方裝著一個像是大型鏡片的東西。

  「有辦法嗎?!」

  「讓我看看哦。」

  利瑟爾探頭端詳那箱子。既然是魔道具,某個地方應該藏有蓄積魔力用的魔石才對。

  一問之下,團長說那鏡片可以拆下。利瑟爾拆下鏡片,找到箱子中央的魔石,伸手進去碰觸它,注入魔力。

  「啊,應該沒問題。」

  「太棒啦──!」

  將魔力注入到極限,肯定可以持續兩週的時間。它會取走不少魔力,不過還算沒有大礙。利瑟爾朝她微微一笑,只見團長跪到地上、仰頭向天,雙手擺出勝利姿勢。不愧是劇團成員,情緒表現真強烈。

  「既然這裝置能用,那就加入那場戲、刪掉那一段!全場氣氛炒到最高點!」

  「恕我問個僭越的問題,現在刪改還來得及嗎?」

  「不知道!他們每次都把我罵到臭頭然後就照著演了,應該沒問題吧臭小子!」

  看來他們也吃了不少苦頭,辛苦的不是團長,是團員。

  利瑟爾坐到附近的木箱上,時不時和劫爾閒聊幾句,持續注入了一會兒魔力。這種用途的魔石沒有辦法一口氣充滿,似乎還要一段時間才能補充到上限。

  「你別弄到魔力不足啊。」

  「不會的。」

  劫爾也一樣坐在木箱上,手撐在頰邊說了這麼一句,利瑟爾聽了則好笑地回應。就在這時──

  「把那東西搬開!」

  傳來馬匹的高聲嘶鳴,一聲怒吼響徹廣場。

  劇團的馬車擋住了視線,從利瑟爾的角度什麼也看不見。他望向劫爾,那人正百無聊賴地側過身子,確認騷動情形。廣場上的喧囂沒有平息,看來騷動仍在持續當中。

  「啊……這裡的傢伙跟憲兵起了爭執。看憲兵帶著馬車,應該是叫他們別擋路吧。」

  「我們是經過申請才待在這邊的耶臭小子!是誰找我家的團員麻煩!」

  聽見劫爾的話,原本專注於劇本的團長跳了起來。

  她正要衝出去,顯然準備好要跟對方大吵一架,手臂卻被利瑟爾抓住了。他也暫時停止注入魔力,從馬車後方探頭出去,先不讓情緒激動的團長看見現場情況。

  「為什麼攔住我臭小子!」

  「因為我很期待妳的公演呀……這麼說會不會太卑鄙了?」

  利瑟爾可不打算以公演為由,要求她忍氣吞聲。清澈的嗓音帶點玩笑意味,卻充滿誠意,團長暫且收斂了怒火。假如利瑟爾這句玩笑是真心話,她會立刻甩開他的手衝出去吧。

  「我也有事情要找他們。」

  「啊?」

  「妳願不願意讓我先下手呢?之後的事情就交給妳全權處理。」

  利瑟爾瞇起眼睛,悠然微笑。這人氣質高雅,沒想到說出來的話可真是好戰,團長原本莫名其妙地皺著一張臉,聽了他這句話,也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交涉成立。

  「喂。」

  「我們走吧,劫爾。」

  「為什麼啊。」

  「我正好想去打聲招呼。」

  劫爾略顯詫異,利瑟爾指向爭執越演越烈的糾紛現場。那平整勻稱、一點也不像冒險者的指尖,指著那臺由憲兵引導的馬車。

  「那輛馬車上的徽章,很眼熟吧?」

  劫爾蹙著眉頭望向那邊,接著嫌麻煩似地皺起臉來。

  「但我們也只是在規定的範圍內活動而已啊?」

  「話是這麼說,但是留一條路給人通行是常識……」

  過路行人遠遠觀望的視線當中,團員與憲兵的爭執像平行線一樣毫無共識。

  雙方互不相讓,都覺得對方不知變通,現場甚至彌漫著「先妥協的一方就輸了」的氣氛。

  這時有兩道人影,逐漸走近那場爭執的中心。

  「你們自己避開不就好了嗎?」

  「我們也有立場上的……」

  「好久不見。」

  「……考量……啊?!」

  突然聽見有人搭話,那位一本正經的憲兵大吃一驚。

  出其不意嚇到對方的罪魁禍首正是利瑟爾,他朝著目瞪口呆的憲兵粲然露出微笑。這時候,也許是憲兵驚嚇的表情似曾相識,再加上利瑟爾那句話,劫爾也終於認出這個人來。他正是利瑟爾扯上冒牌貴族嫌疑的時候,曾經造訪旅店的那位憲兵長。

  那只是一瞬間的邂逅,真虧這人還記得。劫爾投以無奈的視線,利瑟爾則望向那輛由數名憲兵把守的馬車。

  「馬車上坐的是子爵閣下吧,我想稍微打聲招呼。」

  「是,啊,但您是冒險者……嗯?不,是貴族……不對,你是冒險者……」

  圍觀群眾正興味盎然地旁觀這場騷動,不清楚內情的人還以為是貴族要去找貴族談話了。一旁的冒險者雖然知道狀況,卻也只是不敢置信地多看一眼,心裡想著「真的假的啊」,對此卻毫無疑問。

  貴族原本不是冒險者能夠隨便攀談的對象。但是因為利瑟爾這麼做實在是太自然了,憲兵腦中一片混亂,連說話的人稱都飄忽不定。

  「真是的,能避開的話繞過去就好了呀。」

  這時,馬車的窗戶打開了。周遭的憲兵紛紛出聲勸阻,但聲音的主人依然不以為意,那頭燦然生輝的金髮從窗口探了出來。

  「你呀,就算當上憲兵長,還是這麼死腦筋……」

  那人臉上帶著任誰看了都有好感的快活笑容,一看見利瑟爾的身影,那端正的臉龐一瞬間閃過訝異之色,立刻又恢復了耀眼的笑意。利瑟爾面露微笑,將手掌放在胸口。

  「好久不見,雷伊子爵。」

  「利瑟爾閣下,是你呀!」

  利瑟爾緩緩偏了偏頭,雷伊扶著窗沿探出身子。

  「你等一下,我馬上就到那邊去。」

  「不,還請您稍安勿躁。」

  「好吧,雖然我實在不想從高處俯視你們。」

  在這格外惹人注目的場合,可不能再掀起更大的騷動了。聽見利瑟爾出言勸阻,雷伊雖然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仍然聽從了他的意見。

  看見這番情景,最驚訝的應屬憲兵長了吧。儘管這人再怎麼看都是貴族,身分上好歹也是個冒險者,沒想到竟然認識統率憲兵的貴族。而且,雷伊的個性是十足的自由奔放,這下子竟然聽從利瑟爾的話,這已經足以帶給他重大衝擊了。

  再加上情緒激動的團長咚咚咚跺著腳逼近,簡直是雪上加霜。

  「就是你嗎臭小子!竟敢刁難我家可愛的團員!」

  「什、什麼刁難……!」

  「我們都是遵守規定活動,不准你找碴喔臭小子!又不是我們的建材佔掉太大空間……喂怎麼佔的空間真的比平常還大啊,舞臺負責人,準備過程要簡約不是基本嗎你這臭小子!」

  「對、對不起!」

  團長前一秒還在保護自家團員,把矛頭對準外人,這下卻立刻倒戈。憲兵長看得目瞪口呆,接著不知怎地開始拚命袒護原本與自己爭執不下的團員。也難怪大家都說這位憲兵長正經過頭了。

  看見憲兵長和幾位團員合力制伏團長的情景,雷伊也有趣地笑了出來。他那句「繞過去就好」是真心話,看起來絲毫沒有責備劇團的意思。

  「話說回來,馬凱德如何呀,玩得開心嗎?」

  「是的,商業國非常熱鬧呢。」

  「那是當然。」

  雷伊滿意地點點頭。雖然名為「商業國」,馬凱德仍是帕魯特達爾的都市之一。身為為國效命的貴族,雷伊聽見正面評價自然高興了。

  「子爵閣下的信也已經轉交了,還請放心。」

  「嗯,看來你們順利見到面了,太好了。」

  「哪有什麼順不順利,這傢伙連信也沒用,就讓那傢伙請了晚餐啊。」

  「劫爾。」

  怎麼提起這件事?利瑟爾露出困擾的笑容看向劫爾,那人揚起壞心眼的笑,低頭斜睨了回來。

  「竟然讓那個小氣鬼請客!哎呀,真是太棒了!」

  另一方面,雷伊倒是聽得十分愉快,他大笑出聲,連嘆了好幾聲「太棒了」。

  「話雖如此,我也覺得這麼做好像只是加深他的警戒而已。」利瑟爾開口。

  「嗯?他說了什麼嗎?畢竟那傢伙也是戒心很強的人嘛。」

  「不,完全沒有。」

  雖然沙德派了耳目監視他們,但是利瑟爾並不特別介意。只要不做出可疑舉動就沒有問題,和他從前一舉一動隨時受人矚目的生活相較之下,這種監視就像沒有一樣。

  「雖然是我介紹的,你不必有任何顧慮哦。」

  雷伊低沉深邃、安穩沉靜的嗓音中染上笑意。

  「你該不會覺得我是為了你好,才安排你和那傢伙見面吧?」

  「不是嗎?」

  「當然不是,正好相反。」

  貴族在什麼時候,才會將熟識的冒險者介紹給其他貴族?多半是為了向對方炫耀自己攏絡了優秀的冒險者,另外還有極少數情況,則是為冒險者介紹人脈做為報酬。一般而言都是如此。

  然而,雷伊卻否定了利瑟爾的疑問。那依舊快活的笑容染上幾分謀劃的色彩,他像在說悄悄話般輕聲耳語。

  「我是為了他好,才讓他見見你。那傢伙雖然乖僻,好歹也是我的朋友,所以才希望你把這號人物放在心上。」

  他這麼說,並不是請利瑟爾在出事的時候多多幫忙的意思。雷伊只想請求他眷顧,言下之意暗示利瑟爾的地位高得遙不可及,而像他這樣的貴人只是垂青,便有其意義。

  「受您抬舉到這種地步,實在不敢當。」

  「哈哈,你太謙虛了。」

  另一方面,利瑟爾只是露出溫和的苦笑。雷伊見狀滿意地笑了,接著忽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啊,對了。前天晚上,市區發現了疑似盜賊的遺體,你有沒有什麼線索?」

  「這個嘛……冒險者對於這方面的消息也不是非常靈通。」

  聽了利瑟爾的回應,雷伊點了個頭,說聲「原來如此」,接著端正姿勢看向劫爾。

  「劫爾,你也要好好保護同伴啊。」

  「太多人說過啦。」

  「那就好。好了,我差不多該出發了!」

  劫爾一臉不悅地咋舌,卻沒有拒絕。雷伊見狀加深了笑意,接著發下號令。憲兵長不知何時開始跟著團員一起將建材撤到旁邊,聽見了號令才忽然回過神來,跑回來跨上馬背。

  雷伊就這麼在憲兵的開路下離開了,連最後揮手的姿態都充滿貴族氣質。

  「要是知道,就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啊。」

  劫爾漫不經心地望著馬車遠去,喃喃低語。

  「知道也無法貿然行動呀,這件事就連國家都慎重以對了。」

  毫無疑問,雷伊一定知道前天晚上利瑟爾遇襲的事。他負責統領巡邏城市的憲兵,最重要的是實際認識利瑟爾他們,這是他的身分才有可能得知的情報。

  另外,那個關於盜賊的問題其實有確認的意味。利瑟爾若是告訴他自己遇襲,雷伊想必會主動提供庇護,但是利瑟爾裝作不知情,雷伊因此判斷他不需要協助。

  「就算指望你,也抓不到盜賊吧。」

  「我覺得應該是沒有這方面的期待啦。」

  利瑟爾對佛剋燙盜賊團漠不關心。劫爾明白這一點,於是嗤笑著說道,利瑟爾聽了也露出溫煦的微笑。

  討伐盜賊不是冒險者分內的工作,希望雷伊他們,還有騎士們多加努力。

  「那我們繼續填充魔力吧。」

  「還要多久?」

  「大概只差一點了。」

  接著,利瑟爾他們走回魔道具旁邊,一路上沐浴在眾人「你為什麼認識貴族」的露骨注目禮之中,還看見筋疲力竭的團長呈大字形倒在地上。

  關於團長,利瑟爾看了也心想「這樣沒問題嗎」,不過看其他團員嫌擋路似地從她身上跨過去,應該沒有大礙吧。其他冒險者也不安地窺探她的狀況,舞臺搭建倒是順利進行,利瑟爾他們就這麼望著這幅情景,悠悠哉哉繼續填充魔力。

  利瑟爾一邊和閒來無事的劫爾談天,一邊持續注入魔力,過了十分鐘,才終於感受到結束的徵兆。魔力只能一點一滴慢慢注入,花費的時間比想像中還要久。

  「劫爾,你要不要也灌一點進去作紀念?」

  「不要。」

  說著說著,一陣活力充沛的腳步聲噠噠噠地接近,看來是團長復活了。

  「明天就是公演了,沒想到我竟然不支倒地啊臭小子!」

  「團長小姐,妳也會以演員身分登臺嗎?」

  「我演一個有點囂張的奇跡美少年!」

  團長光明正大說出口,從中可以看出她的專業意識。一個沒有自信的表演者,不可能打動觀眾的心。

  團長收集起散落的劇本,再次執起筆,利瑟爾和劫爾也再度打量這個女生。亂蓬蓬的頭髮、不合臉的眼鏡,不過反過來說,她的頭髮只要經過梳理,想必美麗動人,更何況她擁有一張小巧的臉龐。看她強勢的五官,確實帶有幾分少年氣質。利瑟爾看了明白過來,劫爾低頭望著她的眼神裡卻滿是狐疑。這男人真失禮。

  「……嗯,已經滿了吧。團長小姐,結束了。」

  「太好了!」

  團長再度拋下疊好的劇本,朝著魔道具跑來。接著,只見她對著魔道具沙沙摩娑了一陣,手放在鏡片上「喝」地吆喝一聲。注入魔力的方式因人而異。

  「啊。」

  「哦?」

  「好啦,可以運作啦臭小子!」

  利瑟爾他們身邊輕飄飄下起雪來。利瑟爾伸手去遮,發出朦朧光輝的雪花結晶一碰到他的手,便如泡影般消散。

  「與其說是映出氣候,這比較像是將魔力轉化為雪花、雨點形狀的魔道具呢。」

  「難怪這麼耗魔力。」劫爾說。

  看起來宛如真的下起雪一般夢幻,在舞臺上炒熱氣氛的效果一定很好吧。劫爾揮動手掌,戲耍似地搧去空中的光點,正當利瑟爾望著這光景的時候,不知何時鑽進車廂的團長又回來了,手中拿著一個布袋。

  「來,你的報酬!想要幾枚銀幣啊臭小子!」

  「原定的十枚就好。」

  「上面不是寫了嗎?填充魔力的報酬是三十枚以內面議!拿去!」

  團長嘴上問他要幾枚,卻不由分說硬塞了三十枚銀幣過來,利瑟爾好笑地道了謝,接過報酬。她說話的語氣雖然有點粗魯,做事卻不蠻橫,夥伴需要袒護的時候又毫不猶豫挺身而出,團員對她一定也是百般信任。

  「順便賞你這個,拿去。」

  「是門票,這樣好嗎?」

  「是明天的票,你們要來看的話就拿去用!」

  「有兩張呢,劫爾只是站在旁邊看而已喲?」

  「我看起來就那麼小氣嗎臭小子!」

  團長交到他手中的那兩張門票上,押印了美麗的版畫圖樣,以及劇名、劇團名,日期則是手寫字跡。利瑟爾感謝地接過票券,答應她明天一定來看戲。

  儘管態度不客氣,團長看起來卻十分高興。她咧嘴一笑,那張亮出牙齒的笑臉令人印象深刻。

  隔天,利瑟爾他們再度前往東廣場。

  通道上擠滿人潮,眾人興奮地彼此對望。想要坐在舞臺前設置的椅子上看戲,那就得出示門票才行,不過站在座席區外頭觀看是不需要門票的。

  「好多人哦。」

  「還不是因為你動作太悠哉。」

  利瑟爾按照往例跟在劫爾後頭,穿越擁擠人潮間的縫隙,往位子上走去。票上沒有指定席次,好位子先搶先贏,因此前半區域已經坐滿了人,不過二人以相關人員的身分,被帶到前排的保留席位上。

  「原來如此,必須提早到場才行呢。」

  基本上,利瑟爾只要到場觀劇,總會有人立刻帶他到位子上。這人根本沒有搶位子的觀念吧,劫爾無奈地坐到椅子上。

  往四周一看,也有昨天幫忙搭建舞臺的冒險者在場。他們平時對戲劇興趣缺缺,不過這次是自己親身參與的作品,他們還是到場看戲,作個紀念。那群冒險者換上了休閒服裝,因此沒有招惹旁人「冒險者怎麼會跑來這裡」的目光。

  「劫爾,你好顯眼哦。」

  「囉嗦。」

  劫爾倒是很引人注目,兇神惡煞的長相、強者的氛圍,遭人誤認為演員也不奇怪。

  提起這件事的利瑟爾也同樣引人注目,不過旁人以為他是來看戲的貴族,倒也不特別奇怪。雖然會遭人多看一眼,但沒有那麼格格不入。

  二人坐在長椅上,他們的左右兩側不著痕跡地空了下來,有點哀傷。

  「不曉得還要多久才會開場?」

  「快了吧。」

  他們從旅店出發的時候預留了緩衝時間,因此需要等候一會兒。來看書打發時間好了,利瑟爾才剛伸手摸向腰包……

  這時,他彷彿聽見團長的怒吼。他們前一天聽過這聲音好幾遍了,其他冒險者也詫異地抬起頭來,應該不是自己聽錯了才對。

  「團長今天也很激動呢。」

  「這聲音太急迫了,不像在激勵士氣啊。」

  劫爾百無聊賴地說。利瑟爾同意他的話,望向側臺的方向。

  雖然聲音微小,只有前排能聽見,但聽起來一點也不像發聲練習。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利瑟爾觀望了一會兒,只見一位女性團員從側臺跑了出來。

  那是搭建舞臺時負責指揮冒險者的團員。看來她這次不登臺,一身普通的衣著,慌慌張張朝著這裡跑來。怎麼了?冒險者紛紛看向她,團員壓低聲音開了口。

  「各位,你們有沒有人會拉小提琴?!」

  怎麼可能有啊,這應該是在場所有人的共識吧。看見團員著急地說,拜託你們了、我們會支付酬勞、也會提出委託,雖然對她不太好意思,他們仍然全力推辭。

  「昨天不是有人在練習演奏嗎,那位團員呢?」

  利瑟爾納悶地問道。沒等到女性團員開口,答案已經從側臺傳來。

  「你在搞什麼臭小子!怎麼會發生跌倒拐到手這種事,你是小孩子嗎臭小子!要是沒在明天之前治好我就把你踢出去啦臭小子!今天你就給我躺好!」

  「我大概明白了。」

  聽見團長的聲音,利瑟爾點了個頭。

  幸好公演沒有伴奏一樣能進行,但是有沒有伴奏,演出效果應是天差地遠吧。果然還是不行嗎,那位團員傷心地垂下肩膀,朝他們低頭行了一禮。這時──

  「現在開始背譜來不及了,可以用我原本熟悉的曲子充數嗎?」

  「咦?」

  女性團員猛地抬起頭來,張著嘴愣愣地看著眼前沉穩的微笑。

  「我的實力比不上專業演奏家,如果你們不嫌棄的話。」

  劫爾投來「你的貴族技能也自重一下吧」的視線,冒險者則紛紛投來「這人果然不是冒險者啦」的視線,再加上女性團員茫然的視線,利瑟爾全都不以為意,逕自催促她快點行動。

  「喂別再失控啦臭小子!不行了,開始開會啦!」

  「找、找到了!團長──!」

  「竟然有人會小提琴喔!!是那個吧,一定是那傢伙,超有氣質的那個!」

  團長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冒險者們聽了紛紛點頭,他們都懂。

  這是歡迎的意思嗎,利瑟爾一瞬間感到疑惑,不過立刻聽見團長指示團員帶他過去。女性團員焦急地來回掃視側臺和利瑟爾,利瑟爾見狀站起身來表示會意,又忽然低頭望向劫爾。

  「嗯……假如出了什麼萬一,我們就配合好時機吧。」

  「啊?」

  他朝著滿臉詫異的劫爾粲然一笑,便隨著團員的引導跟進後臺。到了後臺一看,所有演員皆已整裝完畢,穿著耀眼奪目的戲服。

  其中有個人跪伏在地。他就是這個小劇團當中唯一的一位樂手吧,手腕上纏著繃帶的模樣令人不忍卒睹。

  「如果是外傷,用這個馬上就能治好了。」

  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利瑟爾從腰包拿出一個瓶子。

  「雖然只是低級的,明天之前應該可以確實治好。」

  「全體跪拜!」

  團長一聲令下,團員們整齊劃一地跪了下來,默契絕佳。那演員特有的優美祈禱姿勢,看得利瑟爾有趣地笑了,他將手中的回復藥交給身旁正仰天祈禱的女性團員。

  「不過這不是迷宮產的,我想會很痛哦。」

  「沒問題!好,動手!」

  於是好幾個人壓住樂手,毫不留情地灑上回復藥。幸好樂手嘴裡塞了布塊,慘叫聲並沒有傳到觀眾耳中,團長把他拋在一邊,拿著劇本咚咚咚地走了過來。

  「我也不求你背劇本!跟你說明一下時機就好!」

  「只要給我五分鐘,大致上的流程我應該可以背下來。」

  「求你背起來拜託你了!!」

  團長之前所言不假,此刻她已經搖身一變,成了奇跡般的美少年。女性真不簡單,利瑟爾邊想邊接過她猛力塞過來的劇本。

  平常他想慢慢享受閱讀樂趣,所以不會讀得太快,不過認真起來,他能以相當快的速度讀完一本書。只需要知道概略流程的話,給他五分鐘已經夠了。

  「有問題的話,請說。」

  「你能演奏幾首曲子,技術呢?!」

  利瑟爾快速翻閱劇本,沉穩地請她發問。團長深摯的謝意差點脫口而出,但她忍住了,現在哪怕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演奏給耳朵被慣壞的貴族大人聽,也不至於招致不滿的程度吧。」

  「很足夠了!」

  「沒有樂譜的情況下,可以演奏整首的有十幾曲。按照我昨天看劇本的印象,其中適合的有四首,不必從頭到尾演奏的話再加十首。」

  「你真的是冒險者嗎臭小子!」

  我明明是如假包換的冒險者呀,利瑟爾面露苦笑,繼續仔細閱讀劇本。

  那是樂手本人使用的劇本,寫著場景轉換、演奏開始處、演奏開始方式與結束方式,光是註明了這些提示,就已經非常清楚易懂。他一頁接著一頁翻閱過去,團長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掀過紙頁的指尖。

  「開始時的『adagio』指的是?」

  注1. adagio :音樂術語,柔板。

  「不要太沉重,盡量保持固定節奏……有點接近華爾滋。」

  「還有,這邊的打鬥場景,我沒辦法配合演員的動作。」

  「我知道。不過這邊劍刃相擊的時候,有沒有辦法一瞬間中斷演奏?」

  「如果時機配合得來的話。」

  利瑟爾一路讀到劇本最後一頁,又回到開頭處,開始討論細節。團員們本來私底下還有點不安,心想與其勉強讓冒險者上臺,還不如不要伴奏比較好吧?不過聽見二人沉穩的討論,演員們也紛紛恢復了平常心。

  他們將痛到昏厥的樂手悄悄推到角落,一如往常各自做好心理準備。團長瞥見這一幕,壓低了音量,想必是刻意的吧。還真有伸出援手的價值,利瑟爾低頭望向她,眼角流露幾分笑意。

  「好,這下萬無一失啦臭小子!」

  「恐怕會給各位帶來一些困擾,還請多加包涵了。」

  「比起在一片安靜中上演好太多啦!我的團員都很擅長即興演出,不管出什麼事都能幫你掩飾過去!」

  「那真是太可靠了。」

  利瑟爾在磋商過程中接過小提琴,稍微演奏了幾曲,兼作練習,接著磨合了彼此認知的差異。

  這時,女性團員抱著一大團布跑了過來。她從利瑟爾手中接過小提琴,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接著猛地展開那塊布給他看。

  「樂手全程都會站在觀眾看得見的位置,所以請穿上這件戲服!」

  開演已經迫在眉睫,團員俐落地將那塊布披到利瑟爾身上。戲服優美地纏裹在他身上,幾乎遮住了全身,還附有兜帽,在舞臺上想必相當好看。

  利瑟爾雙手拉起兜帽,戴到頭上,將之調整到遮住眼睛的高度。

  「不方便演奏的話,露臉也沒關係哦。」團長開口。

  「要是暴露身分,又有人要在背後說我不像冒險者了。」

  「你還在意這點不是太遲了嗎臭小子!」

  「這句話我聽了有點受傷。」

  不說這個了,時間到了。團長說完,喊了演員們一聲。

  觀眾的喧囂就連後臺都聽得見,感受得到臺下迫不及待的熱望。團員們彼此互望,踏實地點了點頭,利瑟爾也在打氣聲中接過小提琴。

  「從一開始就要出場啦,走囉。」

  「好的。」

  利瑟爾走向仍然空無一人的舞臺,舉止泰然自若。

  站在群眾眼前,他早已感受不到緊張了。他見過無數重大場合,站在國民面前、領民面前,集萬眾目光於一身,對他而言才是日常的一部分。

  舉手投足流暢優雅,他在舞臺一角停下腳步,架起小提琴。

  「(從劫爾那附近,大概會被看見吧。)」

  樂聲緩緩起步,譜出輕快節奏,利瑟爾邊開始演奏邊這麼想。

  戲服雖然飄逸,卻不會影響演奏。只不過,衣服是配合原本樂手的身材製作,而利瑟爾的身高比他還要高。劫爾他們坐在第一排,想必看得見利瑟爾的眼睛吧。

  難得最近已經很有冒險者的樣子了,利瑟爾內心喃喃自語。得小心別暴露身分才行,他在劫爾無奈的目光中這麼想。

  「『我會把你的首級砍下來示眾!』」

  「『你這惡徒怎麼這麼天真呀,你要示眾,至少要在眾人眼前活生生割下首級才像樣。』」

  劇情推進,來到打鬥場景。

  團員們經過千錘百鍊的逼真演技,看得觀眾們緊張地捏一把冷汗。至於劫爾,則是冷靜看著舞臺上的武打動作,一邊想著「一般打鬥的動作不是那樣」,這也是他享受戲劇的一種方式吧。

  「(真不簡單。)」

  利瑟爾此時演奏激烈曲調,仍然不失風雅,劫爾看了在心中低語。貴族還真辛苦。

  劇中鬥劍的場面逐漸逼近高潮,演員們手中的劍刃相交、彈開,又拉開距離。悲痛吶喊的主角、搧風點火的美少年、冷酷的反派,看得全場所有人目不轉睛。

  就在這時,劫爾忽然看見利瑟爾雙唇吐露了些什麼話。配合提琴演奏的樂聲,那嘴型正以固定間隔念出單詞,劫爾發現那是倒數的數字。沒有一位觀眾在看樂手。

  「(Five、Four。)」

  利瑟爾從兜帽的陰影下望向他,二人視線交會,那嘴唇數出無聲的數字。

  「(Three。)」

  見他朝這邊露出微笑,劫爾凝神回望,忽地瞇起眼睛,微微張開雙唇。「Four。」他道出理應數過的數字,利瑟爾見狀加深了嘴角的笑意。

  利瑟爾順著他修正過的數字繼續倒數。「(Three,)」主角舉劍過頭。「(Two,)」那柄劍彈開反派的劍刃。「(One,)」被彈飛的劍在舞臺上畫出弧形,正要落到地上之前。

  「Zero。」

  剎那間,聲音全數消失,黑暗籠罩舞臺,只聽見劍刃「鏗」一聲落到地上的清響。

  接著,黑暗有如潮水消退般隨即散去。觀眾想必以為這是演出效果吧,全場響起熱烈掌聲,團員們的表演也未曾中斷。

  「(真不愧是專業演員。)」

  面對突發意外,團員們仍然沒有絲毫動搖,利瑟爾重新開始演奏,一面觀望他們的反應。剛才,他彷彿看見團長一瞬間朝著這裡瞪來,太可怕了。

  此後,公演順利進行,全場氣氛不曾冷卻。舞臺華麗炫目,奪去觀眾的目光,沒有一個人注意到舞臺角落,躺著折斷的箭矢和一柄小刀。

  「給我解釋清楚臭小子!怎麼突然搞得烏漆墨黑的!」

  「不好意思。不過我事前就說了,可能會給各位帶來一些困擾。」

  「誰想得到你指的是這麼具體的事情啊臭小子!」

  利瑟爾再三安撫激動的團長,憑著這次演奏不收取委託費用、以及提供回復藥的恩情,他終於獲得團長原諒。

  她想必早已看見掉落在地的箭矢,也注意到攔下箭矢的小刀,卻並未深究。以劇團領導者的身分來說,這也是正確的判斷。

  雖然態度不客氣,又難以察覺,但團長看來是擔心他吧。利瑟爾朝她微微一笑,最後在團員的袒護之下離開了後臺。他也向團員們道了歉,不過團員們對他僅有誠摯的感謝,令他鬆了一口氣。

  「你喔,知道對方會下手就不要主動上臺。」

  然後現在,他正在走回旅店的路上,聽著劫爾的怨言。

  「難得都幫了他們的忙,總是希望公演能成功嘛。」

  以那個劇團的實力,即使沒有伴奏,一定也能圓滿完成演出,只是利瑟爾不希望他們妥協。這是他自己的任性,劫爾卻願意奉陪,利瑟爾對此十分感謝。

  「那你事前先講清楚啊。」

  「時間寶貴呀。」

  「然後呢,你省下那些時間的成果如何?」

  「還不錯,不過假如能多練習一下就好了。」

  劫爾拋來「這傢伙個性很認真嘛」的視線,利瑟爾則逕自思考。

  表演結束之後,他們拾起箭矢一看,果然和盜賊使用的箭相同。不曉得是打著演奏中難以防備的算盤才下手襲擊,或者只是告誡他們不許鬆懈。

  「你差不多該想點辦法了吧。」

  「有點期待呢,不知道對方下次會採取什麼行動。」

  眼見利瑟爾露出微笑,劫爾也嗤笑出聲。

  那位襲擊者也許只想耍弄他取樂而已。被一刀保護得無微不至,態度悠然自得的小白臉,這下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假如能看見他求饒的模樣,那就太愉快了,不過是這種程度的戲耍而已。

  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劫爾心想。自己唯一服從的男子,怎麼可能只是區區的弱者?還真敢做出這種非分的勾當,他暗自嘲笑至今尚未現身的那個兇手。

  「你現在的表情很兇惡哦。」

  「我本來就長這樣。」

  只不過,既然利瑟爾說要放任不管,劫爾也不打算出手。若利瑟爾開口要他殺了對方,他隨時可以斷了那人性命,現在就讓那襲擊者幫利瑟爾打發點無聊時間就好。

  看見那人揚起打趣笑容的臉龐,劫爾回以一聲嗤笑,伸出手背拍了他額頭一下,遮住那雙望向自己的眼瞳。

  21

  他天性喜歡享受刺激。

  生來就是如此吧。他幾乎靠著無師自通,練就了一套戰鬥方法,此後便獨自去找魔物單挑。有時候受了徘徊生死邊緣的傷,這孩子仍然笑著說「可惜只差一點」。

  他並不是想尋死,只是興趣嗜好太過極端而已。雙親接納了兒子的本性,只跟他約好「不許丟了性命」,便讓他自由闖蕩,對於父母的寬容,他尊敬有加。

  到了獨自住進旅店也不會遭到老闆拒絕的年紀,他離開了雙親身邊。在叢林裡感受到的刺激少了,他便在雙親的目送下離開森林。平時,即使兒子被打得半死不活,父母也從來不曾阻止他狩獵魔物,這時候卻讓他帶上五花八門的送行餞禮,正是出於他們對兒子的愛吧。

  他對父母的厚愛心懷感謝,依然踏上離家的旅途。

  後來,他聽說了冒險者這個職業,由於可以兼顧興趣與收益,他也到公會登記了。

  光論他的實力,肯定足以在冒險者這一行獲致成功。既然如此,他為什麼會成為盜賊?這只能說是情勢使然。

  他為了尋找委託需要的魔物,穿梭在森林中的時候,遇上了盜賊襲擊。他反過來討伐了那群盜賊,殺死了應是首領的人物,結果在殘存盜賊的簇擁之下,不知為何成了他們新任的頭目。

  聽當時認識到現在的盜賊說,他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來報仇的,他們都以為是其他勢力的盜賊派了斥候過來。真是太遺憾了。

  他儘管能辨善惡,卻苦於缺乏刺激,因此順水推舟過起了盜賊生活。也許他還算機靈,原本的小型盜賊團逐漸發展出堪稱組織的規模。

  同時兼任冒險者與盜賊首領的奇妙生活,每一天都充滿刺激,感覺還不壞。

  一次在酒席間,有人開玩笑提議幫盜賊團取個名字。他隨口回應,結果這稱呼不曉得為什麼就定了下來,而且還因為聽錯誤傳,導致盜賊團的名聲以一個蠢名字傳開了,實在令人難以接受。

  自從耳聞某位冒險者的傳言,他的生活出現轉機。

  那是個像貴族一樣的冒險者。一刀隨侍在側,有一定的聲望,身姿高貴,怎麼看都是個貴族。他聽說那男子因為護衛委託離開了王都,正好他也好奇一刀的實力高下。不曉得這一趟能撈多少?他打算出手襲擊,順便試探一番。

  那時,他看見一輛馬車,一名男子隻身在火堆邊看書。那人讀書的姿態怎麼看都不像冒險者,不如看看能不能扭曲那張廉潔的臉龐好了。於是他搭弓射箭。

  箭矢被彈開的同時,一道黑影現身。他看了亢奮難耐,已經許久沒有面臨自己絕對無法匹敵的對手了。他無意自殺,只想交鋒一次就好,他拋開弓弦,撫上劍柄。

  下一秒,爆裂聲響起,他是第四個人,所以才躲得開。假如是第一個,不知能否全身而退。

  「…………啊?」

  無意間發出的那聲低喃,極接近他最自然的嗓音,如此低沉。

  他轉向爆裂音傳來的方向,沉穩清靜的面孔詫異地朝這個方向望過來。那人臉上的表情沒有動搖,也沒有敵意,帶著與陌生人擦肩而過般的態度,面帶微笑地與一刀交談。

  「哈、哈哈……!」

  背脊竄過一陣冷顫,寒毛直豎,他分不清那是恐懼還是狂喜,伸手捂住胸口狂跳的心臟。

  然後他將帶來的嘍囉拋在原地,就這麼撤退了。他們肯定會被殺得一個不留,但也沒什麼問題,反正人數放著不管也會變多。

  他疾奔過夜幕低垂的森林,臉上浮現由衷愉悅的笑。

  「能不能讓我加入隊伍呀!」

  事不宜遲,他向那二人搭了話,只要能跟他們交談幾句都是賺到。

  畢竟他再怎麼挖掘,都打聽不到他們的任何情報,太奇怪了。既然如此,就算免不了引起懷疑,還是直接跟他們接觸比較快。

  向他投來的微笑,與那天夜晚看見的並無二致。不曉得是對自己有所戒備,還是興趣缺缺,或者是已經察覺了些什麼?不過他早已明白攀談的風險,依然露出親切討喜的笑容。

  「優點和加入動機矛盾了,請再接再厲。」

  謊言被識破了,他壓抑住唇邊的笑意。原來如此,這人的確擁有與一刀共組隊伍的價值。他明白過來,故意不再糾纏,就這麼走出公會。

  能稍微勾起他們的疑心最好。他注意到了,那雙紫晶般的眼瞳對自己不抱一絲關心,不論盜賊襲擊還是加入隊伍的請求,對他來說全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而已。

  謊言被拆穿之後,就連他身邊那二人都對自己起了疑心,那人臉上卻掛著一如往常的微笑,他回想起那道身影。

  「煩死了。」

  他啐道,嘴角卻勾起譏嘲的笑。

  看來暫時不會無聊了,正好最近盜賊事業也缺乏新意。他順道跑到王都帕魯特達的其中一個據點,隨便找了個傢伙來,讓他帶上弓箭。

  這次權充問候的襲擊失敗了,一如他的預測。他理應藏好了自己的身影,卻有道殺氣牽制似地向他投來,不愧是一刀。他愉悅地走在別人家的屋頂上,離開了現場。

  那張臉龐果然還是沒有浮現任何一絲動搖。有沒有辦法攪亂那人沉穩的表情呢,他心想。

  「能不能讓我加入隊伍呀!」

  隔天才是重頭戲。

  考慮到自己上前攀談與遇襲的時機,任誰都會提高戒心吧。他瞇起眼睛笑了開來,但那人的反應卻不符合他的期待。

  照理來說,那人不是那種對誰都不抱疑心、純潔天真的笨蛋才對。但臉上那道不為所動的微笑,卻不是見到危害自己性命的嫌疑犯該有的表情。

  「冒險者介紹失敗,請再接再厲。」

  不帶謊言的自我介紹,果然還是被拒絕了。

  他望著走出公會的二人,意識到自己昨天的「問候」沒有意義。他們行走的姿態對周遭毫無戒備,看來摧折他們精神的希望渺茫,這二人真是我行我素。他想著,大口咬下路邊攤買的串燒。

  結果,那天他也試著拿弓襲擊解完委託踏上歸途的二人,不過箭矢被一刀一把抓住,馬上就結束了。不愧是高手。

  他忽然想到,那人泰然自若的態度,該不會是因為有一刀隨侍在身邊的關係吧?

  就在這時候,有個絕佳的機會上門了。雖然他也在內心全力吐槽「是怎樣才會發生這種事」,不過目標離開一刀身邊,出現在舞臺上了。那人裹著陌生的戲服,要不是他刻意監視,想必不會注意到吧。

  那人演奏的音樂聲傳來,聽得他有點莫名其妙,這傢伙肯定不是冒險者。他側耳傾聽那音色,思量該哪時候放箭。既然這是場戲,那就挑個戲劇化的時機最好。

  接著,他在逐漸白熱化的打鬥場景中算準時機,打了暗號。他不是想殺死那人,所以不會瞄準要害。這下能看見他痛得皺起臉的樣子了吧,他帶著看戲的心情,等待好戲上場。

  「啊?」

  下一秒,黑暗籠罩舞臺,同時他看見一柄小刀貫穿了持弓盜賊的腦門。眼見手下身體一晃,他隨即失去了興趣,定睛望向黑暗散去的舞臺。

  繼續響起的樂聲流暢而悠揚,這次也失敗啦,他聳聳肩離開現場。憲兵會把遺體清掃乾淨吧。

  指定範圍的暗屬性魔法,這人魔法用得還真靈巧。

  擁有貴族人脈的優秀魔法師,這可是貴重的人才,要是真能跟那個人組隊也不賴。他一邊這麼想,今天也來到冒險者公會跟那人搭話。

  「拜託讓我加入隊伍!」

  「那麼按照慣例,請說。」

  「我是獨行C的伊雷文,優點是雙劍技術高超,還有在黑暗中看得很清楚,缺點是不太懂禮貌又容易大意。我聽了那天的演奏好感動喔,跟這種人一起接委託一定很有趣,這就是我的加入動機!」

  「嗯……」

  不同於往常,這次沒有立刻遭到拒絕,他吊起嘴角。以一個冒險者來說,這次的介紹內容相當優秀吧,接下來就看眼前這若有所思的男子要怎麼拒絕他了。

  一旦拒絕,就證明了那人對自己抱有疑心,證明表面上即使裝作漠不關心,他的情緒仍然產生了某些變化。

  反過來說,假如他同意讓自己加入隊伍,目的大概就是監視了。這下不論拒絕與否,對方都得將自己放在眼裡。採取露骨的行動總算有了回報,不管事態如何發展,獲勝的都是自己,他感覺到瞳孔期待得瞇成了一條線。

  「嗯。」

  一道柔和的嗓音落下,看見那人臉上浮現淺淺的笑,他忽然感到疑惑。

  那和平常的微笑不一樣。看見那期待已久的表情,湧上他胸口的情緒卻不是喜悅。這種寒毛直豎的感覺究竟從何而來?至今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他不明白。

  「你大意了吧?」

  纖薄的唇瓣勾起弧線,那雙眼眸裡高貴的色澤更加深沉,他移不開目光。

  那天早上,利瑟爾和劫爾一同在旅店享用早餐。說好一起造訪公會的日子大抵如此,平時則是因為二人開始活動的時間不同,沒什麼機會碰頭。

  完成劇團的委託後幾天,利瑟爾和劫爾都沒有到冒險者公會露面。他們本來就沒有熱中到每天往公會跑,也不缺錢,最重要的是利瑟爾的讀書欲好久沒有如此高漲了。劫爾一瞬間懷疑這是不是壓力使然,不過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今天大概又會有箭飛過來了。」

  「瞄準你腦門,還被你說得這麼輕鬆。」

  「反正射不中的話都一樣吧?」

  一個每次踏出屋外都會受到性命威脅的人,說話竟然是這種態度,劫爾一手端著裝了水的玻璃杯望著他。換作一般人,早就嚇得足不出戶了。

  「就算是用過就丟的嘍囉,這也太沒完沒了了。」劫爾說。

  「如果只是當作消耗品,要找多少就有多少吧。」

  差不多也嫌麻煩了,劫爾心想。他的個性不是特別衝動火爆,但也不算特別有耐心。假如遭到狙擊的是自己,他會隨便應付過去,現在倒是稍微有種「你以為你在對誰出手」的不悅。

  「最近吵著要加入隊伍的小鬼是盜賊吧。」

  「是的。」

  「把那傢伙抓起來,逼問出元兇不就解決了?」

  「說是逼問,倒不如說……」

  利瑟爾說到一半,忽然眨了眨眼睛。這還是劫爾第一次主動提出具體的解決方案,先前每次遇襲,他都是用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幫忙擋下。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利瑟爾點點頭,畢竟最近每次外出,劫爾都必須與他同行。劫爾不想做什麼事的時候總是直言不諱,所以利瑟爾也疏忽了,也許這種生活對他來說太拘束了。

  習慣有人隨時陪侍身側,總是難以注意到這一點,利瑟爾深自反省。

  「你別亂想。」

  劫爾看著他的眼光帶點詫異。

  「還想玩的話隨你高興,我也是自己高興才這麼做。」

  「真的?」

  「嗯。」

  利瑟爾眼角多了幾分笑意,往口中放入最後一口麵包。

  劫爾話裡沒有絲毫顧慮,唯有事實而已。道了謝他一定不想聽,客氣推辭的話他一定會不高興吧。即使如此,他口中自稱隨興的舉動,依然是利瑟爾應該感謝的行為,而利瑟爾也相當珍惜。

  「不過,我想想……」

  他將剩下一塊麵包的盤子遞給劫爾,表達這份心意。

  「今天他大概也會認真自我介紹了,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結束了?」

  「這就要看他怎麼做了。」

  劫爾沒特別說什麼,拿起麵包大口咬下。他三口吃光那塊麵包,咕嘟嚥下喉嚨,聽見利瑟爾那句別有深意的話,略微蹙起眉頭。

  「要是他不耐煩了,對其他人出手,那也很令人頭疼。」

  「也是,你表面上看起來這麼正派廉潔,想刺激你的話確實會來這招吧。」

  「『表面上』是什麼意思啊。要是他對賈吉他們下手,我也會生氣的。」

  「哦?那還真想看看。」

  劫爾勾起壞心眼的笑。這人真是口無遮攔,利瑟爾面露苦笑。

  但是劫爾深信不疑,畢竟利瑟爾都已經指明對象了。在這裡沒有利瑟爾應該守護的國民,所以不管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發生什麼事,他的情緒應該都不會產生任何波動。

  與其說他冷酷,還不如說是合乎邏輯,這男人的優先順序排得一清二楚。

  「話說回來,他不是盜賊的手下哦。」

  「啊?」

  利瑟爾終於吃完早餐,稍微喘了口氣,忽然開口說道。

  冒險者要多吃一點,女主人出於這份好意準備的早餐,對利瑟爾來說分量有點多。他緩緩喝了口水,雙唇微啟。

  「是首領。」

  伊雷文興味盎然地環視對方準備好的房間。

  剛才那股感覺已經沉澱下來,他還搞不清楚它的真面目。雖然覺得奇怪,他還是決定不去在乎這件事,因為現在還有他更應該介意的男人在場。

  「我們談談吧。」

  公會內部的會客室,與冒險者來來去去的大廳氣氛截然不同。經過打磨後光亮的地板、面對面擺設的豪華沙發椅、高度及膝的厚重茶几。利瑟爾只消一句話就能讓人打點這間會客室,他一瞬間懷疑這人是不是公會的要人。

  話雖如此,但準備會客室的是在一旁聽見他們的對話,便立刻採取反應的史塔德就是了。

  「是說要談什麼啊?」

  「難得有位子坐,我們坐下來談吧。」

  利瑟爾面露微笑,伊雷文見狀愉快地坐到沙發上。他一屁股使勁坐下去,這沙發果然如外表一般高級,柔和地承接住他的體重。

  利瑟爾在伊雷文對面悠然坐下,劫爾也坐到他隔壁。至於史塔德,他也沒有離開會客室,而是在利瑟爾背後站定。看見他宛如侍從一般的站姿,利瑟爾露出苦笑,但沒有趕他出去。

  「該不會要錄用我了吧?」

  伊雷文探出身子,露出討人喜歡的笑容。該怎麼辦呢,利瑟爾想道,悠然偏了偏頭。

  「從以前開始,你就拋出不少線索了吧?」

  「啊?」

  「不過,今天給的畢竟是決定性的線索。」

  「啥?」

  「和我們正面相對的感想如何?」

  眼見利瑟爾面露微笑,伊雷文微微瞠大眼睛。他斂起討喜的笑容,接著極度愉快地吊起嘴角。

  「完全被你發現啦?真假?套話什麼的三流手段不需要喲?」

  「也沒有套話的必要吧?」

  「哈哈!」

  利瑟爾答得乾脆,伊雷文蜷起身體誇張地放聲大笑。

  他親切討喜的表情消失不見,換上異樣的笑容。此刻的他氣質陡變,確實擁有盜賊首領的風範。劫爾不悅地咋舌,史塔德身周淡然地醞釀起一股寒意。

  「怎麼會露出馬腳呀?」

  伊雷文雙腿打開,手肘撐在腿上托住下巴,目不轉睛地盯著利瑟爾瞧。

  儘管利瑟爾問他感想如何,這時他也絲毫沒有感覺到想像中的狂喜,因為想要的東西還沒到手。不僅欲望沒獲得滿足,反而還覺得飢渴,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你說得這麼露骨,我原以為是故意的,原來是真的大意了?」

  「啊?」

  「你的加入動機。」

  伊雷文伸出舌頭舔舐略顯乾燥的嘴唇,一面回想自己說過的話。「我聽了那天的演奏好感動喔,跟這種人一起……」,想到這裡,他嘆了聲「哎呀」,垂下肩膀。

  「知道那天的樂手是我的,就只有冒險者和劇團團員,再來就是──」

  「襲擊者?」伊雷文接口。

  團員求助的時候壓低了聲音,利瑟爾也經過變裝才登上舞臺。假如聚精會神盯著他看,也許能猜到樂手是誰,不過確信到足以射箭狙殺的程度,那肯定是另一回事了。

  「你都不覺得我只是剛好去看戲,然後發現樂手是你哦?」

  「你醒目得都足以當成缺點了,假如你坐在臺下,難道我從舞臺上還看不見?」

  戲服雖然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是某些姿勢下觀眾席仍然一覽無遺。樂手也有暫停演奏的時候,為了確認反應如何,利瑟爾也必須觀望周遭。假如伊雷文真的以觀眾身分到場看戲,從視野良好的舞臺上一定能清楚望見那鮮艷的紅色。

  「所以就被你發現啦?」

  伊雷文譏嘲似地瞇起眼睛,視線瞟向劫爾。

  「但是啊,你都知道我是盜賊了,還馬上找我進來哦?就算身邊有護衛,也未免從容過頭了吧?」

  「他不是護衛,是隊友……」

  劫爾滿臉不悅地皺著眉頭,利瑟爾瞥向他,面露苦笑。

  「而且,也不算是『馬上』了。」

  「哦?那是哪時候?」

  伊雷文有一部分是刻意挑起對方疑心找樂子,因此他聽了並不特別驚訝,仍不為所動地向利瑟爾拋出疑問。

  沒錯,這原本只是場遊戲才對啊?這疑問浮現於他的意識一角。但這場遊戲卻激起他的欲望,甚至逼得他近乎飢渴。他原本無意挑釁一刀,只是拿這件事情打發時間而已。

  「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就知道了。」

  然而這微小的疑問,立刻被利瑟爾平穩的嗓音抹去。

  「不是覺得可疑而已?」

  「不,幾乎是確信了。」

  伊雷文直起撐在手肘上的上半身,靠到椅背上,手臂擱上沙發。接著他瞇起眼睛,緊盯著眼前沉穩的男子。

  想必他不是瞎猜的。伊雷文早覺得這人看起來腦袋相當靈光,沒想到竟然超乎他的想像。還真想偷窺他的思路一次,他邊想邊搖搖頭,甩開落到眼睛上的瀏海。

  「為啥?」

  「要是當時來的不是你,也許還不會知道呢。」

  利瑟爾回以一抹忍俊不禁的笑。什麼意思?伊雷文眨了下眼睛,那柔和的嗓音向他道出答案。

  「畢竟是首領親自來見我們呀?」

  聽見他帶著確信說中實情,伊雷文那雙比常人蒼白的臉頰泛起紅潮,放聲大笑。

  「哈哈,連這都被你猜到啦!」

  「你都強調到這種地步了,當然會注意到呀。是你幫盜賊團取了『Forked Tongue』這個名字吧?」

  注2. Forked Tongue :雙叉蛇信。

  「太厲害啦!你未免太多疑了吧?」

  伊雷文止不住笑意,就這麼張大嘴巴,露出舌頭。那舌頭比利瑟爾他們唯人更細一些,纖薄的舌頭上有道淺短的裂口,尖端分出雙叉,是蛇族獸人的特徵。

  注3. 唯人:指稱一般人類的用語。

  「因為不太可能再出現第二位蛇族獸人了。」

  「我在這一帶也是沒見過其他蛇族啦。」

  他縮起雙腳,毫不猶豫踩上昂貴的沙發。史塔德臉色當然不怎麼好看,不過他現在似乎決定不插嘴,因此沒多說什麼。

  「然後咧,你想怎樣?把我抓去送辦?」

  「說要把你抓去送辦的話,你會逃跑嗎?」

  「不會,應該是說不可能逃得了啦,對手是那傢伙欸。」

  伊雷文隨時都在追求刺激,但也清楚自己的實力在哪。畢竟死了就沒戲唱了,他懂得什麼時候該抽身,敵不過對方的時候,他也會乾脆放棄。

  對他來說,劫爾是不論如何都無法匹敵的對手,史塔德也不是能輕易制伏的對象。假如將不擇手段、成功率極低的狀況也列入考量,倒不是完全不可能就是了。

  這人究竟會怎麼做呢,伊雷文向他投以愉快的目光,利瑟爾忽然煩惱地偏了偏頭。

  「老實說,這些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

  「啊?」

  「你是盜賊,是盜賊團的首領,你說謊,舉止又沒規矩,這些事情都不太重要。」

  他臉上掛著柔和的微笑,笑裡甚至感受得到慈愛,吐露的卻是冷言冷語。伊雷文隨時掛在臉上那種有如譏嘲的笑容一瞬間消失不見。

  「只不過,你差不多要對我身邊的人出手了吧?」

  不許對其他人出手。利瑟爾說他到這裡來,只是為了提這件事。

  面對面談話的是他們兩個人才對。即使如此,利瑟爾的心思卻沒有放在伊雷文身上,而是為了別的誰才這麼做。一開始,這只是場遊戲。他以為這能充作消遣,只是想把那張泰然自若的臉龐糟蹋得七零八落而已。他樂在其中,本來應該只是這樣的。

  但這種煩躁感是怎麼回事?沒樂趣的話扔掉就好。尋找下個玩具就好。儘管注意到自己無法保持平靜,伊雷文仍然放任這股類似焦躁的衝動,驅使他伸手探向劍柄。

  咻一聲劃破空氣的銳利聲響,還有喀啦喀啦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傳入利瑟爾耳中。同時,他感受到某種溫暖的東西覆上一邊臉頰。

  他伸手碰觸那溫度,發現那是誰的手掌。正要轉頭看向那邊,近在眼前的刀刃尖端卻映入眼簾。那刀尖停在原地,仍微微顫動,持續瞄準近在數公分之外的利瑟爾。劫爾的手臂橫過他眼前伸來,擰碎了那隻手腕,壓制著那隻握著短劍的手。

  「謝謝你。」

  利瑟爾露出微笑,目送刀尖慢慢遠離,又回過頭去。

  「還有史塔德也是。」

  他握住那隻貼在臉頰上保護他的手,眼中流露出甜美的笑意。利瑟爾輕輕移開他的手,澄澈透明的蒼色眼瞳俯視過來,彷彿忘了要眨眼。

  「嗚,煩欸……!手腕都碎了啦,放手,很痛欸!」

  「一個手腕被捏碎還不放鬆力氣的傢伙,我怎麼可能放手?」

  此刻依然震顫的刀尖,是伊雷文全力抵抗劫爾的證據。正如劫爾所言,假如他現在放開手,那利刃會毫不猶豫刺向利瑟爾吧。

  這麼說來,這人應該是雙劍士才對。利瑟爾看向他的另一隻手,大概是撐上桌面的時候被盯上了吧,那隻手被仍然坐在原位的劫爾一腳踩住了。

  「在劫爾眼前還有辦法接近到相差幾公分的距離,不愧是盜賊團首領。跟史塔德比起來,不知道是誰比較快?」

  「我的身手退步很多了但也不會輕易輸給這種人。」

  「真厲害,速度太快我就不太能看到了。」

  「要練習能夠看到啊。」劫爾說。

  伊雷文使勁咬緊牙關,這是他發動襲擊時見過好幾次的光景。

  即使性命受到威脅,仍舊若無其事、好整以暇地交談,面帶微笑。一開始,他還覺得這反應很有趣;此時此刻,看了卻讓人恨不得殺了他。

  然而被踩爛的手掌骨骼早已碎裂,另一隻疼痛難耐的手腕雖還堪用,但任憑他再怎麼使力,劫爾緊抓不放的手臂也文風不動。

  「唉呀……哈哈……」

  伊雷文放棄似地忽然放鬆了力氣,沉聲笑道。

  「你要我挑哪一個下手?」

  他是被綁上刑架、肢體扭曲的罪人,那眼神宛如看見渴望的事物就懸吊在眼前,伊雷文那句呢喃中飽含愉悅。

  「我就滿足你的期待吧。喂,你以為我辦不到?」

  利瑟爾的視線轉了過來,他見狀咧開嘴唇,露出利牙。

  他捨棄了撤退的後路,那種小事早已無關緊要。打從這麼想的時候開始,伊雷文已經迷失了自己「形勢不利時不下賭注」的本質,眼中只看得見唯一一人。

  「你還不成熟。」

  聽見那唯一一人吐露的嗓音,伊雷文停下了所有動作。

  朝向利瑟爾的短劍懸在半空,他瞠大的眼睛眨也不眨,甚至連原本開玩笑時放鬆下來的身體,都反過來繃緊了渾身的力氣,動彈不得。他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但僵在原地的不只伊雷文一人。不論仍然封著他行動的劫爾,還是反手握著冰刃的史塔德,都一樣無法動彈地看著利瑟爾。

  「你能將些微的恐懼轉變為快樂,一定不曾感受到恐懼吧?」

  「……!」

  「剛才朝氣蓬勃的回答到哪裡去了?」

  伊雷文依舊從茶几邊探出身體,利瑟爾的指尖悄然撫過他臉頰,從冰涼的鱗片撫至下顎,就這麼滑到下顎底下,緩緩抬起他的下巴。

  那臉龐不費多少力氣便暴露在他眼前,上頭沒有笑容,蒼白不帶血色。利瑟爾悠然瞇起眼睛,露出微笑。

  「恐懼等同於自制。這是你缺乏的東西,所以儘管能分辨善惡,你仍然無法理解遵從它的意義。」

  伊雷文突然明白過來。

  為什麼劫爾肯與他同行?為什麼史塔德仰慕他?不是因為優秀的知識或魔法,也不是因為受到他疼愛。答案銘刻在他腦海,比思考更深刻、比感情更激烈,訴諸本能,使他明白了背後的原因。

  「所以……」

  同時,他回想起被帶到這裡之前感受到的,那種背脊寒毛直豎的感覺。伊雷文總算明白,原來那就是所謂的恐懼。

  看見那雙因為加重了高貴色彩,而顯得更加深邃濃艷的眼瞳,他體內深處湧上一陣顫慄。

  「要是輕舉妄動,我會生氣哦。」

  但是為什麼呢,縱使恐懼到這種地步,哀求、倚賴的對象卻也都是利瑟爾。現在支撐伊雷文的,不是跪在茶几上的雙膝,也不是被劫爾制住的雙手,唯有利瑟爾托在他下顎的指尖而已。

  顫動的喉頭嚥下一口唾沫,他點了點頭,動作細微得與顫抖沒有區別。利瑟爾見狀也移開了指尖,短劍從他脫力的手中落下,從茶几彈落地面。同時劫爾也放開了箝制,伊雷文整個身體崩落到茶几上,忽然感覺到什麼東西觸碰他的頭髮。

  「現在,你知道不能出手的範圍了吧?」

  沉穩的聲音如此柔和,溫柔的手掌一次、兩次梳過髮絲,便離開了。支配思緒的氛圍就此消散,劫爾和史塔德也呼出無意間屏住的氣息。

  「嗚……嗚……」

  伊雷文緊緊趴在桌上,蜷著身子,微小的嗚咽聲忽然從他喉間流洩出來。那雙肩膀時不時抽動,相當難受的樣子,一看就知道他不習慣哭泣。

  要把他抓起來嗎?史塔德正要伸手,利瑟爾卻朝他搖了搖頭。他從沙發上起身,毫不猶豫地跪到地上,這一次沒有強迫伊雷文抬起伏在桌上的臉龐。

  「……嗚……」

  「是不是把你嚇哭了?」

  「……!」

  伊雷文那隻折斷的手腕顫抖著環抱肩膀,搖著頭不曉得想否定什麼。這也是理所當然,劫爾嘆了口氣。史塔德雖然不情願,卻也明白了伊雷文的心情。

  不僅遭受那種狀態的利瑟爾正面牽制,這還是他生來第一次感受到恐懼,簡直引人同情。要是自己遭遇相同狀況,肯定也無法保持平常心,二人不禁這麼想。

  「別怕,我還沒生氣呢。來,別憋住氣,很難受吧?」

  利瑟爾緩緩梳理他散在茶几上的紅髮,伊雷文顫抖的手疊上他的,那隻被踏碎的手掌腫脹發熱,但利瑟爾任由他碰觸,沒有制止。

  感受到那隻手掌倚賴似地繃緊了些許力道,利瑟爾輕撫過他沒有受傷的指尖。嗚咽聲似乎大了一些,但他不以為意,仍然繼續撫摸。

  「看來暫時是動不了了。」

  利瑟爾說道,回頭望向劫爾他們,露出為難的笑容。

  「今天這間會客室沒有其他安排,我先回工作崗位,這裡就請你們自由使用。」

  「你喔,看到別人掉眼淚就沒抵抗力。」

  明明是你自己把他弄哭的,劫爾說完又補上一句。這次不是我的問題吧,利瑟爾心裡雖然納悶,不過直到伊雷文抬起頭之前,仍然一直跪在他身邊。

  22

  冒險者說到「公會」,指的就是冒險者公會,其他行業可就不一樣了。各行各業也存在許多職業公會,例如商業公會、郵務公會等,規模都不輸冒險者公會。

  身為商人,賈吉登記的就是商業公會了。登記並非義務,不過可以享有各項福利,因此凡是經商之人,大多數都會加入公會。

  其中一項福利,就是「店員派遣服務」。例如臨時有急事,好幾天不能開店的時候,只要提出申請,公會就會派出專門的店員幫忙看店。派遣店員的專長也是五花八門,有些人擅長在路邊攤當兜售小販,也有人能夠擔任高級商店的接待員。

  「咦……?」

  前往商業國的時候,賈吉也利用了這項服務。

  擁有鑑定能力的售貨員。雖然休業幾天也沒關係,不過難得有這項福利,他還是申請了派遣店員服務。出發前,他跟對方見過面,回到王都後也順利交接完畢。是個親切的人呢,他本來還鬆了一口氣。

  「……數量,好像不對。」

  剛回來的時候,他忙於處理交接後的事務、整理剛進貨的東西,過幾天終於閒下來了。當時他正在核對帳簿,確認對方顧店時售出的商品,一邊想著有些東西需要補貨了,一邊及早將剛進貨的商品擺到空下來的貨架上。

  這時,他發現帳簿上的數量,和店舖裡陳列的商品數量不一致。這裡的商品一向經過仔細整理,賈吉環視貨架一圈,這才注意到有幾個地方的排列方式他沒有印象。

  他本來想,會不會是派遣過來的店員幫忙整理過了?但是看起來又不太對勁。

  「(這……)」

  他翻出帳簿,一個個確認貨架。換過排列方式的幾個地方,短少了三項迷宮品。

  賈吉一下子臉都綠了。他也想過會不會是小偷,不過不可能吧,小偷不會特地把貨架整理得天衣無縫,掩飾自己偷走的商品。

  而且,這間店舖對於不速之客可是毫不寬限。

  「要跟商業公會理論……太恐怖了……!」

  既然如此,推論出的答案就只有一個,但他也不能忍氣吞聲。

  賈吉帶著泫然欲泣的表情,在店門口掛上「有事外出」的牌子,無精打采地走上熙來攘往的街道。

  「咦,店沒開耶。」

  「那傢伙也會出門喔。」

  劫爾說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不過賈吉給人的印象確實是工作勤勉,總是開著店營業,利瑟爾也明白他想這麼說的心情。

  他們今天接的委託是【前往迷宮「迷霧森林」取得緋色蝶鱗粉!】,正打算到這邊來鑑定迷宮中獲得的迷宮品。緋色蝶雖然名為「蝶」,仍然是兇猛的魔物,不愧是C階級的委託,具有一定難度。

  委託人是一位廚師,說想將鱗粉用在研發中的新菜色裡。利瑟爾不知為何對這特殊的委託原因相當中意,便接了下來。魔物從濃霧彼端源源不絕朝二人襲來,劫爾接連斬殺魔物的同時,利瑟爾就在旁邊一點一點採集鱗粉。

  「稍微多採了一些,本來想問問看這東西怎麼用在料理裡面的。」

  「問這幹嘛?」

  「你不覺得很好奇嗎?」

  「不覺得。」

  這時不會說「因為我想做做看」就是利瑟爾的個性了。

  既然賈吉不在也沒有辦法。二人這麼想,正打算離開的時候,忽然注意到街道另一頭,有個高䠷的身影垂著肩膀朝這邊走來,於是又停下腳步。他的背比平時更駝,那副明顯消沉的模樣,看得利瑟爾他們也面面相覷。

  「該直接回去嗎?」劫爾問。

  「不,還是喊他看看吧。」

  儘管訝異,利瑟爾仍然喚了他一聲,低垂著臉龐的賈吉驚醒似地抬起頭來。利瑟爾輕輕朝他揮了揮手,他便急急忙忙往這邊跑來。

  「利瑟爾大哥,不好意思,商店……」

  「別介意,碰巧我也才剛過來。」

  利瑟爾露出微笑,賈吉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似乎鬆了一口氣。他的手握著袖口垂墜的布料,徬徨游移的視線又落向地面。

  「賈吉?」

  「是、是的?」

  「發生什麼事了嗎?」

  「嗚……那個……」

  利瑟爾筆直凝視著他問道,只見賈吉一點一點地濡濕了雙眼。看來等等要哭了吧,二人才剛這麼想。

  這時,他卻緊緊閉上嘴,用力皺緊眉頭,硬是忍住了眼淚。他握住袖口的手抓得更緊,搖搖頭說聲「沒什麼」,請利瑟爾他們進到店裡。

  怎麼辦?劫爾拋來詢問的目光,利瑟爾邊走進店內,邊壓低聲音回答。

  「沒有示弱,就代表他不想要安慰吧。」

  既然如此,至少讓他全心投入工作也好,於是利瑟爾刻意拜託他鑑定迷宮品。該說是一如預期嗎,到了鑑定結束的時候,賈吉臉上也多了幾分笑容。

  「那個……利瑟爾大哥,謝謝你。」

  「下次再來麻煩你了。」

  那句感謝裡想必包含了許多意思,利瑟爾聽了,只是像平常一樣露出微笑。賈吉看了也安心似地放緩嘴角,送利瑟爾他們出了店門。二人就這麼站在關上的店門前面。

  然後不約而同,自然而然地對上彼此的視線。

  「那盜賊……應該不是他,才剛嚇成那樣,不可能馬上亂來。」

  「他哭到眼皮都腫起來了呢。」

  利瑟爾回想起那鮮艷的紅髮,抽泣到最後,他大概筋疲力盡了吧,壓著眼角拋下一句「受不了……我要走了……」便從窗口離開了。這種情況下,他不太可能再對賈吉出手。

  「嗚……」

  輕聲交談的二人,聽見店裡傳來微弱的哀號,那是強自忍住眼淚、感嘆某種無奈的聲音。知道賈吉在空無一人的店舖裡獨自難過,二人悄然離開當場,朝著旅店走去。

  他一定不想被人聽見吧。賈吉在利瑟爾面前從不會藏起眼淚,這次卻想要隱瞞,背後的原因也不是猜不到。利瑟爾心想,劫爾的視線則朝下瞟向他。

  「你要幫他?」

  「嗯……現在先觀察情況吧。」

  「哦?」

  利瑟爾面帶苦笑,吐露了意想不到的答案。

  平常在無關緊要的場面,利瑟爾寵他們寵到誇張的地步,這次事態看來非同小可,他卻袖手旁觀。劫爾也懷疑過,選擇旁觀也許代表他不想被捲入麻煩,但應該不是這麼回事。

  基本上利瑟爾不會對人太熱心,不過只要認定對方是「自己人」,他也會有足夠的體貼。

  「一定是出了什麼跟店裡有關的事,不是我們能光明正大插嘴的問題吧。」

  「是嗎?」

  「所謂的專家就是這樣囉。」

  賈吉也是一流的商人,在這方面,利瑟爾他們才是外行人。既然如此,他們能幫上忙的,也就只有讓他轉換一下心情而已。

  「你也是?」

  「不知道耶。」

  劫爾開口問道,利瑟爾露出戲謔的笑容。

  儘管在溫和穩重的性格下看不太出來,但他本來是貴族,有貴族應有的傲慢與尊大。那驕傲全是為了唯一一人存在,若有人對此說長道短,他確實會不高興吧。

  那種驕矜萬一遭到玷汙……劫爾剛想到這裡便打住了。恐怕會看見驚人的場面吧,就連他對伊雷文的牽制,相形之下都只是兒戲的程度。

  「人家都說看起來越溫順的傢伙,生起氣來越恐怖嘛。」

  「我是無法想像賈吉生氣的模樣啦。」

  我是說你。劫爾嘆口氣,伸手推開現已抵達的旅店門扉。

  今天的迷宮不愧名為「迷霧森林」,是一片視線不佳、潮濕陰暗的森林。二人在林間不停四處走動,尋找緋色蝶,以致現在的頭髮和肌膚仍帶著濕氣。

  話雖如此,利瑟爾一邊說著「好想早點沖澡」,一邊伸手拉著襟口,身上卻全無泥土氣味。潛入這迷宮的冒險者大都帶著渾身泥濘回來,利瑟爾沒有沾上一點汙漬都要歸功於身上的最上級裝備。不過連氛圍都依然透澈,就是利瑟爾本身的氣質使然了。

  「真想把你塞進泥巴裡。」

  「咦?」

  雖然意思完全不同,不曉得是不是他的想法跟某位蛇族獸人類似的關係。

  「啊,歡迎回來!」

  一打開旅店的門扉,便看見笑容燦爛的紅髮男子,劫爾蹙起眉頭,利瑟爾有趣地笑了出來。

  「昨天才剛發生那種事,還真沒猜到你會來。」

  「真假?太好啦!」

  利瑟爾從劫爾背後探頭一看,伊雷文正一臉親切討喜的表情,站在雙手扠腰、氣勢洶洶的旅店女主人面前。他一朝這裡回過頭來,鮮艷的紅髮便像條蛇一樣擺動。

  他精瘦的身體動作靈巧,多虧了回復藥的效果,被劫爾弄傷的地方看來完全沒有大礙。昨天回去前,利瑟爾記得他邊走向窗戶,一邊毫不吝惜地把回復藥灑了上去,弄得地板濕答答的,史塔德因此靜靜地燃起怒火。

  「等一下,利瑟爾先生,你該不會又被不正經的傢伙纏上了吧?」

  利瑟爾還沒開口問他有什麼事,女主人先問了他一句。

  「不完全是,但差不多。」

  「什──等等──」

  「哼,你看吧!還敢撒謊說你是利瑟爾先生的朋友!」

  聽見利瑟爾中肯過頭的答案,女主人衝著伊雷文逼問。

  伊雷文也不可能推說這只是誤會,他前幾天才瞄準人家的腦門大肆放箭呢。雖然那是以劫爾會出手擋下為前提,但這話說出來也只會讓事態惡化而已。

  「畢竟艾恩他們一開始也被攔下來了呀。」

  「這傢伙看起來比那些小鬼還壞嘛。」

  一手掌管旅店的女主人氣勢驚人,眼見伊雷文求救似地看向這裡,利瑟爾朝他露出沉穩的微笑。

  「對了,我是想沖澡才回來的。」

  「我也是。」

  「你們要丟下我不管喔!咦……等等……真假?!拜託讓我加入隊……還真的走咧!!」

  目送利瑟爾他們頭也不回地走上階梯,伊雷文倏地垂下肩膀。就算硬要追上去,女主人也擋住了去路,強行突破就更不像話了。

  以前的他會肆無忌憚硬闖,不過剛銘刻在心裡的恐懼,讓他學會了自制。雖然不覺得利瑟爾會為了這點程度的事情生氣,但無論如何,不按部就班來的話,他就不會歡迎自己吧。

  「好了,你要在這邊蹲到什麼時候?頭髮都刷到地板上了,真是的。」

  「……妳覺得我是不是被討厭了?」

  「利瑟爾先生怎麼可能沒事去討厭無關緊要的人嘛!」

  「無關緊要?!」

  伊雷文無力地蹲了下來,長長的馬尾在地板上盤成一圈。和賈吉不同,他是為了尋求安慰才說出喪氣話,但不僅沒換到安慰,反而還換來加倍打擊。

  感受到自己的心情比想像中消沉,伊雷文又更失落了些,他站起身來。換句話說,只要取得受到女主人歡迎的立場就行了。

  「有空房間嗎?」

  「全都滿啦。」

  被擊沉了。

  利瑟爾沖完澡回到房間,坐在椅子上一邊擦乾濡濕的頭髮,一邊看著站在眼前的伊雷文。他帶笑的臉龐滿是成就感,規規矩矩站在他面前。

  至於為什麼他會在這裡,只能說堅持到最後的人就是贏家了。

  伊雷文宣告他會在原地等到利瑟爾下樓為止,女主人不曉得該拿他怎麼辦,於是算準利瑟爾差不多沖完澡的時間,便跑來房間詢問。「如果你不想見他,不管怎樣我都會把他趕回去啦。」雖然女主人這麼說,不過利瑟爾沖過澡後神清氣爽多了,便答應讓他進來。當然,女主人還是一副很擔心的樣子。

  「請坐。」

  「好喔!」

  伊雷文以輕佻的動作在他對面坐下,坐到椅子上的瞬間撥了一下結成一束的頭髮,是為了避免壓到嗎?這習慣動作自然不做作,卻沒來由地引人注目。

  要他別引人注目還比較難吧。利瑟爾一邊這麼想,一邊確認頭髮已經乾得不會落下水滴,最後稍作梳整。

  「所以呢,你是有事才會過來吧?」

  不曉得什麼事讓他那麼高興,伊雷文瞇起眼睛看向這裡,一副心情好得不得了的樣子,利瑟爾回以一個苦笑這麼問道。

  「我是來拜託你讓我加入隊伍的,還是不行嗎?」

  「不行。」

  利瑟爾說得乾脆,看見那道微笑,伊雷文暫且閉上了嘴。

  他知道會被拒絕,但這和想像中不一樣。原以為利瑟爾會像之前那樣敷衍過去,說句「請再接再厲」把他打發走。他現在該如何有效利用這項變化才對?

  從昨晚開始他一直在想,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表示自己已經沒有敵意了?倒不如說,「表示自己沒有敵意」到底是不是正確的做法?小手段會被對方識破,他想不到好點子。

  既然如此,他就剩下唯一的方法了。畢竟再怎麼左思右想,「放棄加入隊伍」的選項仍然一次也沒有納入他的考量。

  「我發誓,絕對不會再傷害你。」

  他斂起笑容,展現最大限度的誠意。

  「別擔心,這點我不懷疑。」

  還是不行。

  「那我到底該怎樣嘛!」

  「來,加油別放棄呀。」

  利瑟爾有趣地笑了出來,伊雷文則刻意擺出賭氣的樣子,將椅子往後傾,正要將兩隻腳踩上去,又立刻放了下來。想必是昨天利瑟爾說他「沒規矩」的影響吧。

  利瑟爾的眼神中多了幾分笑意。既然這樣,就給他一點線索吧,他開口說道。

  「我想看看只有你辦得到、有個人特色的表現。」

  伊雷文睜大眼睛。至今為止,他們的對話都是以拒絕為前提,現在利瑟爾卻告訴他有可能。應該不是故意耍人,這人看起來興趣也沒那麼差勁,不會以此為樂。

  既然如此,伊雷文驀地抬起臉,笑了開來。印象強烈的笑容看來樂在其中,又遊刃有餘。

  「那我要賄賂你。」

  猜不透對方的態度,所以他沒有立刻攤牌,不過伊雷文這趟可是帶了伴手禮過來。眼見利瑟爾偏了偏頭要他說下去,他打出了這張應該有效的手牌。

  「跟你很要好的那個道具商人,今天跟商業公會起了爭執哦。」

  「不會留下證據,不錯的賄賂呢。」

  「對吧?」

  伊雷文得意洋洋地笑了,利瑟爾也微笑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他知道賈吉不想讓人知道這件事。利瑟爾不會刻意問他,不過要是有機會知道,他也不會拒絕。簡而言之,別讓當事人發現就沒關係。

  「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

  「最近我派人打探你們的情報,算是那個的延伸吧。」

  反正說謊也會被拆穿,伊雷文乾脆如實招來,另一方面也是表示自己已經不打算對利瑟爾周遭的人下手了。

  「啊,原來是這樣。劫爾說他被人盯著看,還很不高興地咋舌呢。」

  「真假,我派的手下還算有實力,不是之前那些雜魚欸。」

  伊雷文回想起剛剛見到面時劫爾的模樣。

  門一打開,視線交會的瞬間,劫爾便煩躁地蹙起眉頭,表情兇神惡煞得連真正的盜賊看了都會怕。原來他知道被人盯梢的原因出在伊雷文身上,才擺出那副表情嗎?他沒當場砍過來真是萬幸,伊雷文發自內心這麼想。

  「……你不生氣嗎?」

  他瞄了利瑟爾一眼,只見那人一臉意外地眨了眨眼。

  「我身邊也有人盯著嗎?」

  「你沒發現喔?」

  「完全沒有。」

  這麼想來也是,他心領神會地望著利瑟爾。

  倒不如說,劫爾明知有人跟著卻沒告訴他,這點還比較令他意外。表示既然利瑟爾沒注意到,那就維持原樣也無所謂的意思吧。不知道他是因為這不會造成妨礙才放任不管,還是認為利瑟爾不知道也沒關係。

  「他們也沒對我做什麼事,我不會生氣的。」

  「那就好。」

  他臉上安心的表情只浮現短短一瞬,立刻又掩飾過去。看見伊雷文總想藏起自己真正的心思,利瑟爾不禁苦笑,真是個棘手的孩子。他這麼做並沒有什麼目的,只是單純不想被人知道而已吧。

  伊雷文在利瑟爾面前比較坦率一些,但他原本的性格相當乖僻。將這扭曲的性格扳直、誘使他轉向自己的,正是利瑟爾本人。

  「話說回來,賈吉跟公會起了什麼爭執?」

  聽見利瑟爾催促他說下去,伊雷文將環抱的雙臂擱到桌上,繼續他的賄賂。

  「好像是請來的店員偷了他幾樣商品。那個店員是商業公會直屬的派遣店員,而且還是上級店員的樣子,就吵得更兇了。」

  「店員矢口否認,公會不想承認過失,因此相信店員的說詞,導致賈吉被當成騙子?」

  「就是這樣。」

  利瑟爾的總結就像親眼看見事發經過一樣清楚,伊雷文露齒一笑,回以肯定的答案。

  「看樣子,這件事可能是基層在處理吧……」

  利瑟爾喃喃自語,陷入沉思。

  因薩伊說過,那間道具店一開始是他為了跟年幼的賈吉一起生活,出於興趣而開的店。即使如此,店舖的創始者仍然是這一帶堪稱頂尖的貿易商,而現在由他的孫子繼承店面。

  商業公會的高層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為了將傷害降到最低,與其得罪因薩伊,還不如捨棄出事的店員,二者造成的損害可是天差地遠。

  「(話雖如此,商業公會的事我也沒有資格插嘴。)」

  想到這裡,他忽然注意到伊雷文正看著這邊。

  從利瑟爾的反應,他大概發現這情報有一定的價值了,正等待利瑟爾判定他能否加入隊伍。

  原本這是必須跟劫爾談過才能決定的事,不過大部分情況下,凡是利瑟爾決定的事情劫爾都不會反對,應該沒問題吧。雖然他大概會擺出一臉無奈的表情就是了。

  「你是盜賊團的首領吧?」

  但是在考量這一點之前,現在還有更重要的問題。

  「讓盜賊首領加入隊伍實在不太恰當。」

  「那我不當盜賊了。」

  儘管遭到利瑟爾拒絕,伊雷文卻開心地瞇起眼睛。

  情報被他白拿了,但也沒關係,反正這本來就不是一場交易,只是獻給他的貢品而已。比起這點,聽利瑟爾這麼說,等於暗示清算了盜賊關係之後會考慮讓他加入隊伍,這才重要多了。

  「失去首領的盜賊,直到被捕之前會失去秩序,四處胡作非為哦。」

  「嗯,確實是啦。」

  「而且,其中也有人見過你吧?」

  「啊……」

  伊雷文不曾在亂七八糟的嘍囉面前露面,但也說不上藏得天衣無縫。應該不至於遭人指認,但屆時流出的情報量想必足以招致懷疑。

  「啊,那把他們全部殺光就好了?」

  「你記得人數嗎?」

  聽見他充滿血腥味的提案,利瑟爾乾脆地反問。伊雷文原本在內心期待利瑟爾的反應,這下失望地把臉埋進交叉在桌上的臂彎。

  「……不記得。」

  「萬一出現漏網之魚,那問題就嚴重了。即使真的殺得一個人都不剩,你們那種規模的盜賊團被全員剿滅,群眾會以為又有新的威脅出現,反而會引發一場大騷動吧。」

  騷動就騷動啊……不過在利瑟爾面前,伊雷文可不敢這麼說。

  他依然將下巴擱在手臂上,向利瑟爾拋出明顯賭氣的視線。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令人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根本不想讓自己加入隊伍。

  該怎麼做才能脫離盜賊團?他本來是為了好玩才讓盜賊團成長,到了現在,卻覺得它礙事得要命。

  「用毒殺的話,殺光所有人也不會累的說……」

  「要是這麼做,身為蛇族獸人的你會被懷疑的。」

  「你還會為我擔心喔。」

  這句話他什麼也沒多想就脫口而出,利瑟爾卻回以一個沉穩的微笑。

  「當然。」

  伊雷文不禁張大了嘴巴。

  的確,利瑟爾知道他是盜賊,還放任他在外逍遙。萬一這件事傳了開來,對利瑟爾想必也十分不利,也許是這層意義上的擔心也不一定。然而任憑伊雷文再怎麼刺探他這句話真正的意思,仍然看不見類似的意圖。

  伊雷文現正面無表情絕讚混亂中,利瑟爾卻完全不以為意,視線停留在他嘴邊。

  「這麼說來,你有辦法毒殺呢。」

  「咦,喔對啊,小菜一碟。」

  「據說有些人口中的分泌腺可以分泌出毒液吧,只有一種嗎?」

  利瑟爾雖有從書上獲得的知識,但有些事情想實際問問他。因為蛇族獸人數量稀少,又只居住於特定地區,相關情報並不普及。

  「這種事情是沒什麼人願意講啦……」

  該怎麼辦呢,伊雷文靜靜地看著利瑟爾,那是他從未見過的表情,顯然利瑟爾對此有十分濃厚的興趣。不然這樣跟他說吧,讓我加入隊伍,等我們變成夥伴就告訴你。才剛這麼想,伊雷文就自己否決了這招,只看得見利瑟爾說「那就算了」的未來。

  不過機會難得,開個什麼條件吧。伊雷文正打著如意算盤,指尖滑過下顎的感覺卻奪去他所有的意識。

  「嘴巴張開。」

  那聲音甜美柔和,伊雷文無法抵抗,緩緩打開嘴巴。

  他想起習得恐懼的瞬間,想起當時那隻輕托下顎的手支撐了自己的一切,想起獸人那比唯人更加強勁的本能,是如何對眼前的存在宣示強烈的服從。

  輕輕靠在下顎的指尖,只是邀請似地使了些微的力氣,身體便反射性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桌上,順著他的意思交出自己。

  他著迷似地望著那指尖伸進口中,掠過尖銳的牙齒,又退出去。

  「怎麼了?」

  「!」

  利瑟爾忽然喊了他一聲,伊雷文大夢初醒似地取回了意識。

  他大概沒注意到吧,獸人擁有的獸性本能,唯有同為獸人的人才能理解。看見利瑟爾不明就裡地望著這裡,他靜靜地深吸一口氣。

  「……沒事啊?」

  他按住狂跳的心臟。既然他不懂,可不能讓他發現這件事,於是他露出一如往常的笑臉。粉飾的笑容當然會露出馬腳,不過比起真相敗露稍微好一些。

  「既然你那麼想知道,那就請便?」

  「可以嗎?」

  「加入隊伍的事情就請你多幫忙啦。」

  伊雷文若無其事地再度張開嘴巴。利瑟爾雖然發現他掩飾了些什麼,卻也不以為意地湊過臉去。血紅的口中長著比唯人更薄、更利的牙齒,以及一對尖銳突出的獠牙,要是被咬到一定很痛。

  「分泌腺位於獠牙背面,所以……」

  利瑟爾基於書本上的知識伸出手,指尖撫過獠牙銳利的尖端,又從前側滑到背面。看見伊雷文愉快地瞇起眼睛,他微微一笑,探頭朝嘴巴裡看去。

  「裂口位於根部……這就是分泌腺嗎?」

  「呃呃。」

  伊雷文的嘴巴一直張著,聽不太懂他說什麼,不過看他稍微點了點頭,應該猜對了吧。利瑟爾以若即若離的力道撫過裂口,小心不弄痛他,結果伊雷文顫動喉頭笑出聲來。好像會癢。

  「兩側都有呢。」

  從右側來到左側,利瑟爾撫過左右兩邊的開口,發現它是緊緊閉合的。果然不可能一直開著讓毒液流出,不過應該可以憑自己的意志控制開闔吧。

  「可以就這樣流出什麼液體嗎?」

  「呃……」

  伊雷文張著嘴想了一下,單手指向臉頰。看來他願意排出一點毒液看看,利瑟爾探頭看進他艷紅得毒辣的嘴巴。

  「啊。」

  位於牙齒根部的裂口張開,不再是一道裂縫,呈現比較接近洞口的狀態。緊接著,從那道開口一點一點流出帶點黏度的透明液體,流經獠牙,在尖端慢慢形成水滴。

  即將滴落口中的瞬間,利瑟爾以指腹接住了那水滴。伊雷文睜大眼睛,一瞬間僵在原地,但利瑟爾沒放在心上,逕自從他口中抽回指頭,饒富興味地端詳上頭的液體。

  接著,水滴緩緩滑落指頭,利瑟爾靜靜將唇瓣靠上去,小小的水聲響起。伊雷文突然驚醒過來,猛地抓住他的手。

  「你在……幹嘛!」

  「只是想看看這是什麼毒……嗯,嘴巴和指尖開始有點麻了。」

  「當然啊那是麻痺毒啊!喔真是的這是解毒劑快喝下去!」

  伊雷文往衣服內側找了找,不曉得從哪裡掏出一個瓶子,打開瓶蓋就往利瑟爾嘴邊塞。利瑟爾乖乖收下了解毒劑,發麻的指尖動作雖然不穩,還是勉強握住瓶身灌進口中。

  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回復藥也是,為什麼造成二次傷害的藥這麼多?他忍不住想。

  「真是誇張到不敢相信欸!萬一這是致死毒怎麼辦啊!」

  「反正只是麻痺毒而已呀。不過毒液對你無效,你怎麼會帶著解毒劑?」

  「談判用的!剛給你的解毒劑也是二話不說就喝下去,你的戒心是死去哪啦?!」

  面對激憤的伊雷文,利瑟爾卻有趣地笑了。

  解毒劑的藥效絕佳,指尖的麻痺感已經消退。他穩穩地放下藥瓶,拿起剛剛擦拭過頭髮,還帶著水氣的毛巾擦手。這毛巾大概得報廢了吧,利瑟爾心想,將它擺到桌子邊邊。

  「而且啊!」

  「你擔心我?」

  「那……」

  他的問句令人想起不久前的對話,伊雷文無意間停下動作,僵在原地。不論誰這麼問,他分明都能做做樣子、隨口答句言不由衷的「那當然啊!」但現在,他卻啞口無言。

  不行這一定被發現了,伊雷文噤聲不說話,利瑟爾卻從容地笑著補了一刀。

  「你不是發過誓了嗎?」

  『我發誓,絕對不會再傷害你。』

  該不會他真的相信了吧?那時候,他是真的擔心自己?伊雷文偏低的體溫一口氣升高,一股寒毛直豎的感覺,他喀啦一聲推開椅子站起身來。

  他別過臉,卻藏不起所有心思。利瑟爾見狀,開口正想叫他的瞬間,伊雷文什麼也沒說,就這麼衝出房門。他要回去了嗎?利瑟爾的猜測,被下一秒傳來的聲音推翻了。

  「喂一刀大哥!你是怎樣教育那個人的啦!正常人明知道是毒液怎麼可能放到嘴巴裡啦!」

  「不要拍門,吵死了……你少為了掩飾害羞跑來遷怒。」

  「啥?!我才沒害羞咧?!」

  「都叫你別吵了,死小鬼。」

  「等等……你幹嘛關門!而且我才不是小鬼……」

  「吸引不到別人的注意力就發脾氣,被罵到哭哭啼啼的傢伙哪裡不是小鬼了?」

  「這麼說我實在沒辦法反……不要關門啦!我是要說你對那個人的教育方針!」

  伊雷文大吵大鬧的聲音,聽得利瑟爾也笑了出來。劫爾不理他,他還是照樣大喊大叫,看來是各種衝動還沒消退吧,這人連發洩方式都相當熱鬧。

  「不過,他說出去了呢。」

  之後見到劫爾的時候,他一定會擺出一副眉頭深鎖的表情吧。要是他生氣了該怎麼辦呢,利瑟爾露出苦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準備讀點書。

  23

  「被偷的都是迷宮品,每個價值都是金幣一枚左右。」伊雷文說。

  伊雷文昨天在大吵大鬧之後離開,今天不曉得為什麼又跑來和他們共進晚餐。

  今天利瑟爾和劫爾完全是分頭行動,卻在外頭偶然碰了面。反正難得這麼巧,他們決定一起吃晚餐,結果才剛走進餐廳,便遇上伊雷文,簡直像早就算準了時機一樣。但劫爾注意到,今天已經沒有人跟在自己身邊監視了。

  該不會監視的是利瑟爾那一邊吧,劫爾微帶鋒芒的目光轉向伊雷文,只見他裝模作樣地張開雙手。

  「沒有喔,只是湊巧而已啦。我想說蒐集到一點情報了,要帶著伴手禮來拜託讓我加入隊伍,然後剛好就看到你們了。」

  「還真好心。」

  「我本來就很好心呀!」

  伊雷文臉上浮現完全無法信任的燦爛笑容。「話說回來,」他探出身體。

  「下次能不能跟我比試一下啊?」

  「能撐五分鐘就陪你玩玩。」

  劫爾隨便回了一句,伊雷文聽了吊起嘴角。這絕不是他能匹敵的對手,正因如此才特別刺激。

  「五分鐘嗎……」伊雷文喃喃自語。利瑟爾原本沒有搭理他,逕自以堪稱楷模的完美動作切著牛排,這時卻忽然抬起頭來。

  「賈吉的店裡還有更高價位的商品吧。是因為容易被發現嗎?」

  「還有銷贓的時候一定會露出馬腳喲。我現在也派人去調查黑市了,但沒聽說流出好幾項迷宮品的消息。」

  「我想應該不會出現在那一邊。」

  利瑟爾彷彿看透一切似地斷言。什麼意思?劫爾他們的視線匯集在他身上。

  但二人只是望著他尋思的身影,沒有發問。有必要的話利瑟爾自然會說,這是劫爾的想法,伊雷文則是有樣學樣,跟著劫爾閉上嘴巴。

  「你不是不插嘴?」

  劫爾沒多問,卻無奈地吐槽。沒有錯,看見賈吉垂頭喪氣的那天,利瑟爾本人才說過這「不是我們能光明正大插嘴的問題」。

  「我什麼事都還沒做,所以沒關係。」

  「說得理直氣壯哦。」

  「而且也不是光明正大,是偷偷打聽。」

  「有時候你講話實在很硬來,想點法子吧。」

  連自己說的話都事先拉好防線,這點倒是很有利瑟爾的風格,劫爾反而佩服起他來。利瑟爾忽略劫爾的目光,聽說賈吉連續幾天都到公會露面的情報,他露出微笑。

  表面上看不出來,但賈吉可是很頑固的。儘管個性有點軟弱,他仍是不折不扣的商人,在關鍵之時會拿出強硬的態度。想必在這一點上賈吉絕不會退讓,但是萬一因此蒙受莫須有的汙名,對於經商也會出現不利影響吧。

  「我們明天去接委託吧。」

  「啊?」

  雖然不知道面帶微笑的利瑟爾究竟在想什麼才得出這個結論,劫爾仍然詫異地點了頭。伊雷文在一旁喊著「我也要去!」,利瑟爾他們一邊享用牛排,一邊換了個話題,聊起明天要接的委託。

  到了隔天清晨,利瑟爾他們按照原定計畫來到公會。

  他們的隊伍階級是C,最高可以接取到B階級的委託。較低階級的委託還是一樣可以接,只是低階委託即使接了也沒什麼好處。

  不過,利瑟爾看重的是對委託內容有沒有興趣,因此選擇低階委託的情況也不少。一般冒險者不接低階委託不是為了禮讓新手,單純只是不想被人說成膽小鬼而已,但利瑟爾不會在意這種事。

  「這是認真的嗎?」

  「嗯。」

  看見利瑟爾正在看E階的委託,伊雷文半信半疑地問道,劫爾回以一句乾脆的肯定。

  這時,有個人過來跟悠哉物色委託的利瑟爾搭話。

  「方便打擾一下嗎,有一位在某學院念書的青年向你提出了指名委託,內容是【請救救我的報告】。」

  「麻煩你轉告他,作業要自己寫。」

  「好的,我會按照你的意思處理。」

  淡然走過來的史塔德,又淡然離開了。

  指名委託可以拒絕,不過冒險者們重視與委託人建立人脈,鮮少拒絕,更別說這次還是在知名學院念書,前途似錦的委託人。

  「這也是認真的?」

  「嗯。」

  不只是伊雷文,周遭的冒險者也紛紛投來交雜著驚愕與頓悟的視線。

  附帶一提,利瑟爾拒絕的瞬間,公會外頭有個死魚眼的青年哭著跑走了,不過公會裡的人無從注意到。

  「真了不起,你頭腦果然跟看起來一樣聰明欸!這附近有名的學院,不就是騎士學校或隔壁的魔法學院嗎?」

  視線之所以集中在他們身上,並不只是拒絕了指名委託的關係,伊雷文也是重要因素之一。

  劫爾站在利瑟爾一側,伊雷文則站在另一邊,正咧嘴露出親切討喜,卻也可以解讀為挑釁的笑容。那頭鮮艷的紅髮自然不在話下,覆蓋在精瘦的身軀上那身全無防禦力的裝備,以及腰際那對雙劍,應該都是吸引目光的要因吧。

  「啊,不過騎士學校都是貴族大爺,應該不是那邊喔。」

  「我想應該是魔法學院吧。」利瑟爾回答。

  伊雷文探頭看向身高相同的利瑟爾,輕鬆開著玩笑。利瑟爾他們的隊伍在各種意義上相當知名,而伊雷文想要加入這隊伍,最近也成了冒險者之間蔚為話題的人物。

  「啊,劫爾。這委託如何?」

  「【新鑄刀劍試刀】?你自己揮。」

  「劫爾,你對劍很講究呢。」

  「折斷就不好了。」

  劫爾平常用的大劍是最深層等級的迷宮品,一揮起普通的劍常會折斷。

  「太誇張了吧這怪力!真的超想加入你們隊伍欸──」

  「不行。」

  伊雷文在公會說想加入隊伍,並不是為了請求利瑟爾他們同意,而是為了讓旁人知道他還沒有成為隊友,避免利瑟爾他們蒙受各種不利。

  正因為瞭解這一點,利瑟爾拒絕的嗓音帶著幾分溫柔。那語氣像一種褒獎,聽得伊雷文的面部肌肉都要抽搐著偷笑起來,他全力將表情固定成一如往常的笑臉。

  「你別惹麻煩。」

  「什麼意思呀?」

  聽見劫爾的牽制,伊雷文回以一個燦爛笑容。

  「(裝作不知道,代表他有信心不把我們捲進麻煩事嗎……)」

  察覺劫爾的意圖,他笑彎的雙眼瞇得更細了。那笑裡蘊含著來自深淵般的妖冶和殺意,但利瑟爾一問他委託相關的事,那種笑便立刻消褪了。

  看見伊雷文換上一副向對方表示友好的笑容,劫爾也別開視線。那是代表肯定的意思吧,反正只要跟利瑟爾和自己無關,那就隨他高興。

  「劫爾?」

  「……沒什麼。你要接那個?」

  「你覺得如何?」

  「對你來說有點微妙。」

  【取得白石巨人的核心】

  階級:B~A

  委託人:圖洛茲魔道具工房

  報酬:每個核心十~十五枚銀幣

  委託內容:請取得白石巨人的核心。

  由於委託品將用於製作魔道具,僅接受完整無損傷的核心。

  報酬隨核心大小調整(標準詳見背面說明)。

  這是標準的冒險者委託,內容本身沒有什麼問題。那劫爾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利瑟爾望向他,結果從反方向也傳來一聲同意。

  「是沒錯,魔法對石巨人沒什麼效欸,你接這個有點危險吧?」

  「但是我一次也沒見過石巨人呢。」

  「隨你高興。」劫爾說。

  石巨人是迷宮特有的魔物,迷宮以外的地方沒有機會看見。也不是每一座迷宮都有石巨人出沒,因此牠雖然算是常見魔物的一種,利瑟爾還沒有碰到過。

  要是真的有危險,劫爾會出言制止吧。他這麼說,就代表沒有危險;即使有危險,也在劫爾能夠應付的範圍內。利瑟爾露出高興的笑容,拿著委託單走向史塔德等候的櫃臺窗口。

  「你這樣是不是太寵他啦?」

  留在告示板前的劫爾望著委託單打發時間,一旁的伊雷文忽然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明明有危險還硬要去,不就是叫你保護他的意思嗎?以隊友來說,這樣不太好吧?」

  伊雷文望著利瑟爾正在辦理委託手續的背影,挑釁似地說道。

  不過他刻意壓低音量不讓利瑟爾聽見,想挑釁的對象是劫爾吧。不曉得是純粹感到疑惑,還是在嘲笑劫爾變得沒有原則?

  「干你什麼事?」

  「等我加入隊伍的時候不是會很傷腦筋嗎?……那是認真的殺氣嗎,我錯了抱歉。」

  感受到劫爾甚至帶有威壓的凌厲氣息,伊雷文不禁面部抽搐。有這麼討人厭嗎?適度的刺激能帶來快感,但確實能掐掉他小命的危機就另當別論了。

  他本來就只是在說笑而已。老實道歉之後,劫爾也斂起了險惡的氣息。

  「要是打定主意讓人保護,他一開始就不會接什麼委託了。」

  「但是魔法沒效欸?」

  「他本人是很認真在當冒險者的。」

  伊雷文無言地看向劫爾,對方什麼回應也沒有。

  「讓你們久等了。」

  「怎麼了?」劫爾問。

  「我有點事情要拜託他。」

  利瑟爾不知為何跟史塔德多談了一會兒,二人就這麼沉默了幾分鐘,等到他回來,三人便立刻離開公會,準備前往迷宮。伊雷文全力醞釀出一股「無法理解」的氛圍,利瑟爾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看見他一起邁開步伐也忍不住苦笑。

  看來一大早在公會見到他果然不是巧合,他打算就這樣跟到迷宮裡吧。但是他們沒有組隊,因此即使幫了利瑟爾他們的忙,這次任務也不會算進伊雷文的委託達成數裡面。

  「迷宮有辦法一起進去嗎?」

  「迷宮很會看狀況的啦,只要沒被你們拒絕就沒問題。」

  就算和其他隊伍同時進入大門,彼此也不會碰面,迷宮內只有自己的隊伍成員。不過,迷宮見機行事的能力可是眾所公認的優秀。

  「這麼說來,在馬凱德也看到冒險者和觀光客一起進去呢。」

  「前提是彼此同意。」劫爾說。

  誰也不知道迷宮是怎麼判斷這一點的,畢竟迷宮就是這樣嘛,沒辦法。

  乾脆拒絕他好了。劫爾眉頭深鎖,滿臉不悅地想道,這時忽然斜瞟了伊雷文一眼,眉間又皺得更深了。帶著不是隊友的人執行委託、讓他跟到迷宮裡來,劫爾都多有怨言,但是在那之前,還有最根本的問題。

  「你在這太引人注目了,離遠點。」

  「這麼說來,今天旁人的目光特別多呢……不愧是醒目到足以成為缺點的人,就是不同凡響。」

  「哪有,又不是說我平常就很惹人注目,只不過是不適合隱密行動而已……」

  伊雷文帶著「這兩個人在講什麼」的眼神看向他們,忽然領悟過來,這完全不是演的,他們是真的這麼想。這兩個人儘管引人注目,但不以為意的特質太過強烈,反而沒注意到自己有多顯眼。

  「講這什麼話啊,你們本來就很醒目好嗎?」

  「咦?」

  「咦什麼咦啦。」

  還在調查利瑟爾他們的時候伊雷文就這麼覺得了,這二人幾乎打探不到相關情報,知名度卻高得出奇。

  一般著名的冒險者,只有在冒險者之間才有名氣,以前的劫爾也是如此。普羅大眾對於冒險者不太熟悉,即使是知名的冒險者,也很少成為一般人茶餘飯後的話題。

  但是利瑟爾不一樣,和利瑟爾共同行動之後的劫爾也不一樣。只要說出這二人的特徵,見過他們的王都民眾全都會帶著心照不宣的表情猜到是誰。

  「首先外表就很顯眼了嘛,組合又這麼意外,做什麼事都惹人注目,光走在路上就一堆人多看兩眼啦,不是嗎?」

  「我最近變得比較有冒險者的樣子了呀。」

  「嗄,你是說真……」

  利瑟爾發自內心地感到納悶,伊雷文看見他身後一臉無奈的劫爾,頓時領悟了一切。

  他吞下剛說出口的話,老實地點點頭。故意在這時候吐槽就太不識好歹了,而且利瑟爾還一副有點開心的樣子,更令人不忍直視。

  「不過,反正我就像是大家接觸你們的契機嘛。」

  伊雷文重新打起精神,揚起輕佻的笑。

  「之前的你們很難以直視啊,我剛好當個緩衝材料?」

  「很難以直視嗎?」

  「你就是,嗯……該說讓人惶恐嗎,不敢光明正大盯著看吧。不管是在跟小孩講話,還是在路邊攤吃東西,總覺得你是不同世界的人。」

  「那不就是難以親近的意思嗎……」利瑟爾說。

  「啊,不過最近大家都說慢慢習慣了喔!」

  習慣。

  的確如此,這麼一說好像是習慣了沒錯,利瑟爾在心裡同意。不過他並不知道,這裡指的不是利瑟爾習慣了,而是旁人習慣了利瑟爾的存在。

  話雖如此,自己明明就只是照常行動而已呀。利瑟爾偏著頭納悶,看得伊雷文哈哈大笑。接著,他望向劫爾,看見對方不悅的神情,伊雷文得意地吊起嘴角。

  「至於一刀大哥,本來渾身散發著那種『對上這個人的眼神就會被砍』的氣息,最近除了後街的小姐,不是也有其他女生含情脈脈看著你嗎?」

  「不需要。」

  「啊,不過也有後街的小姐說以前那樣比較帥啦。」

  「這麼說來,之前我也聽她們提過這件事,說是『以前那種氣質才讓人上癮的,太可惜了』。」

  聽了利瑟爾這句話,劫爾和伊雷文忍不住面無表情。換言之,就是那個意思嗎。

  利瑟爾仍舊帶著溫煦的微笑,不以為意地繼續前進。賈吉要是聽到了會哭吧,劫爾這麼想道,以古怪的方式接受了事實。伊雷文則是衝擊的後勁久久不散,二者差別在於跟利瑟爾相處的時間長短吧。

  「不過,冒險者基本上都很引人注目呢。」

  「帶著武器很顯眼啊。」劫爾說。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有些裝備也很誇張嘛。」伊雷文說。

  然後三人若無其事地再度開始閒聊。

  「很有個性,我看得很開心呢。」

  裝備可以在商店購買現成品,也可以自備素材請匠人製作。

  防具是專為冒險者打造的,所以材料大都是魔物素材。即使是現成的裝備,根據使用素材與製作工匠不同,設計也各不相同,沒有完全一模一樣的裝備。

  「也有些人先跟工匠指定要哪種裝備,再收集必要素材。」劫爾說。

  「然後做好的裝備一發就被打爆了。」

  「日子還真難過。」利瑟爾說。

  冒險者對裝備的講究,永遠在美觀與耐用之間拉鋸。

  「你們也是啊,幾乎都穿布裝備,到底用了多好的素材啊?」

  「你不是也一樣輕裝嗎?」

  「我只是不喜歡增加重量而已啦,被打到一樣很痛。」

  金屬裝備的保護效果當然比布裝備來得好,即使是初出茅廬的新手冒險者,最少也會穿上皮製裝備。不過依據素材不同,這項定理不一定成立。

  「哇,這邊是祕銀喔?這邊是龍的……」

  伊雷文邊碎念邊拎起利瑟爾的外套一角端詳,二人把他放在一邊,聊著聊著就到了通往城外的大門。守衛早已習慣他們,看見他們出示的公會卡,點點頭便放他們出去了,倒是一臉訝異地看著站在旁邊的伊雷文。

  「走路過去嗎?」利瑟爾問。

  「搭馬車。」劫爾回答。

  三人朝著城外唯一的馬車停置處走去。

  那裡的馬車全都是公會所有,會繞行位於城外的幾個迷宮,再回到停置處。步行能夠抵達的迷宮則不會有馬車停靠,這時候就只能徒步走過去了。

  這次的目的地是白石巨人出沒的迷宮,搭馬車約需一個半小時才能抵達,是徒步稍嫌遠的距離。

  「人很多呢。」

  「現在是最擠的時候。」劫爾說。

  大清早是大家紛紛出發前往迷宮的時段,許多冒險者正在停置處等候,不過馬車數量也不少,想必不需要等太久吧。

  利瑟爾一行人就這麼排到隊伍後頭,冒險者之間掀起短暫的騷動,立刻又平息下來。除了初次見到利瑟爾的人以外,王都的冒險者已經見怪不怪了。伊雷文多少吸引了一些目光,不過他沒有特別理會,逕自放開了利瑟爾的衣服。

  「所以咧,要去哪個迷宮啊?」

  「白石巨人出沒的是『黑白之城』和『箱型洞窟』對吧?」

  「嗯。」

  迷宮內部的配置某種程度上是固定的,有遺跡型、城堡型、洞窟型、森林型等等。一般來說,一座迷宮的名字就是以這些分類為基礎,再加上迷宮的特徵命名。

  利瑟爾已經將公會裡的魔物圖鑑全部讀過一遍,凡是他感到好奇的魔物,棲息地大致上都記得。

  「就挑比較近的好嗎?」

  「嗯。……這麼說來,你最近接的委託比之前還多啊。」

  「我覺得運動量好像不太夠。就算一直爬階梯,你也完全不會喘不過氣吧?」利瑟爾問道。

  「不能跟這個人比啦,他根本不是人類。」

  「果然是這樣嗎?」

  「你等一下來跟老子談談。」

  從商業國回來之後,劫爾注意到利瑟爾比之前更積極接受委託了。不過他原本就沒有那麼頻繁接受委託,所以雖說數量增加,也不至於老是往公會跑就是了。

  真正的原因,恐怕不是他嘴上說的那樣吧。他沒有說謊,但是……劫爾想起在商業國發生的事。那時利瑟爾問過他,階級是不是早日提升比較好。

  「不是叫你別介意嗎……」

  劫爾喃喃說道。利瑟爾聽了只是微笑,伊雷文則一副「你說了什麼嗎」的眼神看向劫爾。

  話雖如此,也可能只是因為史塔德以外的公會職員老是跟他確認誰才是隊長,他嫌麻煩而已。總覺得這理由也很有可能。正當劫爾這麼想的時候,馬車立刻就來了。

  「真的會擠到不能再擠為止耶。」

  「就是為了多擠點人才把座椅撤掉啊。」劫爾說。

  馬車上是有座位,不過人潮擁擠的時段會折疊起來,不會使用。三人看著冒險者們把眼前的馬車擠到水洩不通,最後連車頂上都坐了人才出發離開。

  利瑟爾他們搭到了下一輛馬車,不過車廂內已經擠滿了人,所以他們坐的是車頂。

  「我還是第一次坐這上面,看起來滿高的。」

  「啊……嗯,呃……要、要不要跟你換?」

  「沒關係的。」

  先搭上車的冒險者開口問他,不知道為什麼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利瑟爾雖然感到不可思議,仍然微笑回道。這是冒險者不該有的體貼,眾人的視線紛紛集中到開口的人身上,眼神中卻帶著全力的同意,「我們都懂」。

  「我先上去。」

  「你上得來嗎?」伊雷文問他。

  在一般的乘車口旁邊,設置了一道緊貼著車廂的梯子,劫爾他們三兩下便登上車頂。原來如此,利瑟爾仰頭看著他們的動作,點了個頭,也將手伸向梯子。

  等待下一輛馬車的冒險者們好像看見什麼不忍卒睹的東西一樣,提心吊膽地在一旁看著。在眾人的注目當中,利瑟爾的腳尖雖然踢到馬車幾下,仍然平安攀上了車頂。

  不過車頂稍微有點弧度,他沒辦法穩穩站在上頭。先坐下來的劫爾叫他過去,讓他盡可能坐在正中間。

  「沒想到還滿不穩的。」

  「那當然。」

  在這馬車夫也稍微感到不安的狀況之中,馬車按照原定行程出發了。

  賈吉的馬車各方面都是精工打造,相較之下,公會的馬車雖然堅固,卻捨棄了搭乘的舒適度。利瑟爾也坐過車廂內的座椅,震動還不小。

  「你屁股不會痛嗎?」伊雷文問。

  「是有點痛。」

  馬車在行進當中,伊雷文卻踏著安穩的步伐走到他身邊,隨便伸出雙腿坐下。聽見他這麼說,利瑟爾想起什麼似地往腰包裡翻找了一陣。

  「啊,有了。劫爾,請用。」

  「嗯。」

  「你也是,不嫌棄的話。」

  「這是什麼啊,坐墊?……哇靠……」

  伊雷文接過那片薄薄的墊子,發出不敢置信的聲音。

  「這不是幻狼的毛皮嗎,怎麼做成坐墊啊?」

  「這種馬車就算坐在車廂裡也會腰痛吧?所以我就請人做了這個。」

  「太浪費啦!」

  幻狼正如其名,是有如夢幻般稀有的魔物。牠平時棲息於懸崖或岩地的陡坡上,擁有結實的毛皮,即使從峭壁上落下也毫髮無傷。

  這種毛皮吸收衝擊的性能特別優異,是冒險者垂涎的好東西,沒想到卻拿來應付馬車的震動。

  「哇,好有彈性!!」

  「對吧?」

  想說的話實在是一言難盡,不過即使說出口,利瑟爾恐怕也只會擺出一副不解的表情而已。伊雷文慢慢懂了這個道理,於是放棄吐槽,把坐墊墊到屁股底下。

  一坐上去,馬車的震動便不再衝擊臀部,坐起來舒適得不得了。只要克服了糟糕透頂的震動,坐在車頂也不差,利瑟爾一行人便悠哉地享受馬車之旅。

  馬車穿越平原,駛進森林,朝著路線上的第一座迷宮奔馳。

  森林中比平原更容易遭遇魔物襲擊,冒險者搭乘的馬車也不例外。遇到這種狀況,原則上是由搭乘馬車的冒險者負責處理。順帶一提,利瑟爾至今還沒有遇過這種狀況。

  「快抵達第一座迷宮了呢。我們是第三座吧?」

  「嗯……」

  利瑟爾望著葉隙間灑下的陽光向後流逝,劫爾才剛同意他的話,卻忽然轉向馬車剛才通過的方向。

  「劫爾?」

  「怎麼……啊,原來。你明明不是獸人,竟然有辦法發現喔。」

  伊雷文也輕佻地一笑,看向劫爾視線的方向。從二人的反應看來,想必有什麼東西吧,利瑟爾也跟著望過去。

  過了幾秒,行駛中的馬車後方,有什麼東西猛然跑了過來。隨著那幾個影子漸漸拉近距離,牠們的姿態也越發清晰。

  「從地面上急速衝刺過來的鳥,有種不可思議的氣勢呢。」

  「明明能飛,卻很少看見那些傢伙飛啊。」

  「牠們還是用跑的比較快吧?」伊雷文說。

  這種鳥擁有流線型的身軀,約一公尺長,是名為「叢林跑者」的魔物,牠們壓低頭部、在林間疾走的身影靈活又迅捷。

  牠們好像嫌棄翅膀妨礙衝刺一樣,收起的雙翼緊緊貼在身上。鐵一般的嘴喙在葉隙灑落的陽光下閃閃發亮,萬一遭到突擊可是非同小可。

  這時,馬車內部也傳來些微騷動,看來也有其他人注意到了。

  「劫爾,萬一我快掉下去再麻煩你了。」

  「別掉下去啊。」

  基本上由坐在車頂的人負責警戒周遭,這是冒險者之間的默契。伊雷文正要去轉告車夫,叫他停下馬車時,利瑟爾卻制止了他,往車廂邊緣靠過去。

  緊接著,他整個人就這麼倒吊下來,探頭望向馬車窗口,衣角由劫爾穩穩抓著。

  「哇?!什麼,原來是貴族小哥喔……」

  「很危險欸,差點要出手攻擊了。」

  「不好意思。」

  嚇了一跳的冒險者紛紛鬆了一口氣,也有人出言警告,一夥人望著窗口倒吊的利瑟爾,真是奇特的畫面。

  「所以是魔物嗎?」

  「是的,三隻叢林跑者。」

  冒險者們嫌麻煩似地皺起臉來。

  馬車上載了這麼多人,很難甩開牠們,而且這種魔物又非常棘手。牠們在及膝的高度盡情衝刺,嘴喙只消一擊就能在樹木上鑿出一個洞,假如正面吃牠一擊,腿就廢了。

  「所以我想請問一下,各位應該沒有人想要迎擊吧?」

  「啊?」

  沒辦法了,冒險者們正要準備迎戰,一聽之下紛紛停下動作。

  「如果沒有特別想要的素材,我們會直接打倒魔物,屍體就丟在原地囉。」

  聽他的說法,就是不必停下馬車就能收拾牠們的意思吧。也是,還有一刀在嘛,冒險者們意會過來,各自點了頭。

  「我知道了。」

  利瑟爾露出柔和的微笑,便從窗口消失了。這人果然不是冒險者吧,他們邊目送那人回到車頂邊想,接著站在窗戶附近的冒險者爭相窺探外頭的狀況。

  那群猛然逼近的魔物,已經近得能看出翅膀上的紋路了。

  「你要用魔法喔?」

  既然說不必停下馬車,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原本正要起身的伊雷文問道,利瑟爾則朝他拋出另一個問句。

  「你呢,素材需要嗎?」

  「是不用啦,但……等等……那啥!」

  隨著那聲驚呼,連續幾聲爆裂音在林間迴響。伊雷文瞪大眼睛,馬車裡的冒險者則感到疑惑,那是什麼聲音?

  「啊,被躲開了,速度敏捷的魔物就是不一樣。」

  「還有兩隻。」

  「好的。」

  中斷一會兒,又傳來兩聲爆裂音。「已經沒事了。」聽見利瑟爾這麼告知車夫,車廂裡的冒險者才明白魔物的襲擊已經結束。畢竟他是法師嘛,一定是用了什麼魔法,冒險者們自認理解了事件經過。在他們頭頂上,伊雷文正懷著今天不曉得第幾次「無法理解」的感受,朝著利瑟爾逼近。

  「那是……等等……雖然我是本來就知道啦!」

  「啊,你知道呀。」

  「剛剛那個怎麼飄在半空?!」

  「那是應付後座力的對策。」

  「再讓我看一次!」

  「不行。」

  伊雷文死纏著他不放,最後得出了「迷宮就是這樣,沒有辦法」的結論才冷靜下來,但他臉上的表情還是有點無法釋懷。

  這時,利瑟爾忽然呼出一口氣,愣愣地看著向後流逝的風景。劫爾正略顯詫異地望著他的舉動,利瑟爾的身體便斜倚過來,頭靠到他肩膀上。

  「怎麼了?」

  這點程度不至於令他疲倦才對,劫爾蹙著眉頭問道,但那表情立刻轉變為無奈。

  「我暈車了。」

  「暈了?……護衛的時候不是沒問題?」

  「那時候沒有晃得這麼厲害。」

  至今為止利瑟爾搭過幾次馬車,從來沒有頭暈過。但這次是在相當程度的顛簸中,朝著反方向集中注意力瞄準目標,因此才導致不適。

  說到底,在原本的國家,利瑟爾搭乘的可是頂級舒適的上流階級御用馬車。這也沒辦法,劫爾嘆了口氣,便隨他去了。他身旁的伊雷文,忽然想到什麼似地翻了翻自己的腰包。

  「你還好嗎,這個給你。」

  「嗯?」

  「巧克力。」

  伊雷文特地拆開包裝,遞了過去。利瑟爾正要伸手去接,卻被對方躲開了。他眨了眨眼睛,那人揚起得意的笑容,把巧克力遞到他嘴邊。

  利瑟爾露出苦笑,張開嘴巴。沒想到那塊巧克力並不太甜,吃下去頭腦居然清醒了些。他帶著溫煦的笑容品嘗巧克力,任憑劫爾伸手鬆開自己的衣襟。

  「甜的東西對於改善暈馬車的症狀很有效呢。」

  「這說法我好像在哪邊聽過喲。」

  伊雷文說完,拉起利瑟爾的手,開始揉捏他的手掌到手臂一帶。按起來雖然舒服,利瑟爾還是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的動作。

  「這是什麼按摩?」

  「聽說可以治暈車,老實說我覺得只是偏方啦。」

  「哦?第一次聽說。」

  馬車車頂坐起來仍然顛簸,不過利瑟爾本來就不容易暈車,在按摩之中身體狀況慢慢恢復了過來。他向伊雷文道了謝,那雙體溫比唯人稍低的手便離開了。

  馬車的速度也漸漸減緩,看來第一座迷宮已經近在眼前。

  「真是無微不至的照顧,我好很多了。」

  「怎麼樣啊,我很有用吧?」

  「對呀,真是好孩子。」

  看見利瑟爾的微笑,伊雷文啞口無言。他這麼做本來沒什麼盤算,後來自己注意到這件事,自問這樣是不是不太對,才裝成一副另有企圖的樣子,卻被利瑟爾毫不猶豫地肯定了。

  根本被玩弄於股掌之間嘛,伊雷文苦惱地抱著頭。利瑟爾見狀有趣地笑了,從劫爾肩膀上抬起頭來。馬車停了下來,可以看見幾位冒險者正朝著迷宮大門走遠。

  「這迷宮是?」

  「很暗的洞窟。」劫爾回答。

  冒險者們稍微舉起手朝這邊打了招呼,是感謝他驅逐魔物吧。利瑟爾微微一笑,也揮揮手回應。他們腰間全都繫著提燈,應該是照明用的魔道具了。

  「裡面有位置了,你們要下來嗎?」

  「難得這邊可以坐下,沒關係。」

  馬車夫特地喊了他們一聲,利瑟爾婉拒了。天氣也不錯,偶爾坐坐車頂也不壞。馬車再度開始行駛,一行人在車頂悠哉閒聊。

  伊雷文依然懷著來不及消化的千頭萬緒在二人身旁哀叫,不過誰也不在意。

  24

  「箱型洞窟」的迷宮內部,是由正四方形的空間串連而成。

  地板與牆壁之間構成直角,極度井然有序的空間當中看不見任何照明,卻相當明亮。壁面平整光滑,一點凹凸起伏也沒有,材質也看不出是石頭還是什麼物質。

  通道也相對寬敞好走,是冒險者之間評價相當不錯的迷宮。

  「白石巨人出沒的是三十層以後……劫爾,如何?」

  「到過最深層了。」

  「那就用魔法陣……啊,但是……」

  「我也沒問題喲!」

  這迷宮是向上延伸的類型,一共有六十層。

  到了三十層,理論上魔物也都有相當的強度。劫爾暫且不論,看來伊雷文也曾經獨自潛入這座迷宮,光從這點就可以窺見他的實力。

  順帶一提,利瑟爾辦不到,所以他也不會獨自造訪迷宮。這才是正常的,但因為待在他身邊的是劫爾,利瑟爾總是覺得自己「還差得遠呢」。

  「那就請你在我們傳送之後過來。」

  「好──」

  由於沒有組隊,三人無法同時使用魔法陣。在利瑟爾他們傳送之後,伊雷文也立刻啟動了魔法陣。

  三人毫不費力便抵達第二十層,一行人打量著依舊一成不變的方形通道。寬敞的道路連石巨人也能輕易通過,視野相當良好。

  「構造簡直算是一絲不苟了,不過我還滿喜歡的。」

  「我知道。」

  「你給人的印象就是會喜歡這種的!」

  雖然這空間井然有序得不像洞窟,不過分支出去的通道沒有門也沒有其他裝置,確實是洞窟的結構。簡單明瞭真不錯,利瑟爾邊說邊邁開步伐,看得伊雷文「欸……」了一聲。

  這通道什麼特徵也沒有,連距離感都難以掌握,甚至無法判斷自己的所在地。一般冒險者會購買地圖,要不然就邊記錄路線邊前進,但這二人完全沒有類似的動作。

  「我不想在回去的時候迷路欸。」

  「咦?」

  「啊?」

  利瑟爾一臉不可思議。我說的話沒那麼奇怪吧,伊雷文面部抽搐。

  儘管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利瑟爾的常識卻時常有所缺漏。原因他早就一清二楚,伊雷文看向事不關己似地站在原地的劫爾,眼神像在質問「為啥會變這樣」。

  這時,伊雷文偶然發現地板上有道奇怪的刻痕。

  「啊,那邊有陷阱喔。」

  「是這個嗎?」

  「等等……你為啥要踩……哇?!」

  利瑟爾毫不猶豫地踩了下去,下一秒,伊雷文差點跟著腳邊的地板一起陷下去,立刻被他躲開了。看見那人佩服似地朝這裡望過來,他只有滿腹的疑問。

  「咦,我沒說嗎?!說了吧!你為啥還踩?!」

  「我還是第一次事先知道哪裡有陷阱,不小心就……」

  「不小心個頭啦!怎麼可能到現在一次也沒看過陷阱!」

  利瑟爾露出溫煦的微笑,正興味盎然地觀察腳邊的機關。

  伊雷文再次看向劫爾。教導利瑟爾冒險者相關知識的理應是他沒錯,到底是怎麼教的?不對,說不定沒教咧。

  「我不太擅長發現陷阱,劫爾看到陷阱也不會告訴我。」

  「要是希望我告訴你,你就直說啊。」

  「反正發動了也沒事呀。」

  就是因為這樣還沒事,才會演變成這種局面。只要有劫爾在,利瑟爾就不會有危險。

  地板陷下去他會躲開,箭矢射來他會抓住,有魔物湧出他會斬殺殆盡,天花板掉下來也有他接著。這樣的劫爾不在意陷阱,所以利瑟爾也不在意。

  這標準太奇怪了,伊雷文忍不住露出尷尬的假笑。

  「話說回來,你怎麼會知道那裡有陷阱?」

  「直覺啊,有些地方感覺會有陷阱,一看就發現真的有。」

  用直覺就能找出陷阱的伊雷文,也算是相當超脫常人標準的人物了。這是因為他瞭解在哪裡設下什麼陷阱效果最好吧,這男人能夠精準察覺別人討厭的事情。

  雖然這是白石巨人出沒的階層,但出沒的魔物並不是只有白石巨人一種。

  在迷宮當中四處走動,自然會遭遇各式各樣的魔物,其中也有利瑟爾至今一次也不曾見過的魔物。

  看來這個迷宮的特色,是「飛天寶箱」、「殺人傀儡」這類沒有生命感的魔物。和牠們交手的時候,利瑟爾他們第一次見到伊雷文戰鬥的姿態。

  「該怎麼說,很獨特呢。」

  「雙手都拿刀,只有特別愛搞怪的人才會幹這種事。」

  他奔跑起來就像蛇,時而掠過地面,時而飛躍空中,變化萬千、自由自在,劍尖由意識所不能及之處襲來,要擋下想必相當困難。雖然沒有劫爾那種一擊必殺的猛勁,但他的攻擊段數繁多,招招瞄準要害,能確實將對手逼入絕境。

  「看起來游刃有餘的樣子。」

  「不意外。」

  雖然攻擊段數繁多,但這看來也不是他需要費力苦戰的敵手,三兩下便收拾乾淨了。本人大概覺得不夠盡興,一副有點無趣的樣子。

  順帶一提,他的移動方式獨特,速度又快,利瑟爾的眼睛已經追不上了。得看見被步伐牽動的紅色長髮,才能明白「啊,原來他發動攻擊了」。

  「喂,最後一隻。」

  「好的。」

  伊雷文的動向對利瑟爾來說難以預測,萬一誤傷到他就不好了,因此利瑟爾沒有進行支援,轉而在確認劫爾負責收拾附近的魔物之後,開槍擊殺從遠處逼近的魔物。

  同時,戰鬥告一段落,伊雷文靈巧地轉動手中的短劍,邊把玩邊朝他走來。

  「在一刀大哥旁邊比較起來,我果然就遜色了喔。」

  「老實說,你的動作比較華麗,在我看來反而比較厲害呢。」利瑟爾稱讚道。

  「閃避成那樣,看起來當然華麗。」

  基本上,伊雷文不會用劍承受敵方的攻擊。他的武器也是迷宮品,但不像劫爾的劍擁有那麼多上等加護,倒不如說劫爾那把大劍的性能好過頭了。

  一般來說,大多數迷宮出產的武器也只有一些聊勝於無的加護,與市售品相差無幾。

  「我的武器是有抗劣化加護和利刃加護啦,但不想讓它破損,這對雙劍我很喜歡說。」

  「光是能躲開就很厲害了。」

  在魔物包圍之中,還能閃避所有攻勢的人可是屈指可數。歸根究柢,凡是毒藥能奏效的對手,伊雷文的劍尖一劃到敵方就分出勝負了。

  但也有許多魔物不怕毒液侵襲,這座迷宮正好就是這類魔物的寶庫,所以並不構成質疑伊雷文實力的理由。

  「之前他好像說是無師自通對吧,很俐落的動作。」

  「關節夠柔軟吧,活動範圍夠廣,同時揮兩把刀也不會互相干擾。」

  縱使利瑟爾完全不懂劍,也看得出他實力非凡,而劫爾也開始考慮跟他比試比試了,可見伊雷文的劍技之精湛。

  「平常很少看到雙劍士,忍不住看得入迷了。」

  「這比你的武器普通太多了好嗎!」

  伊雷文無奈地聳了聳肩膀。

  「只要先灌好魔力,我也可以用你的槍吧?」

  「你肩膀會碎掉。」劫爾說。

  「果然喔?」

  魔銃的衝擊力道大得驚人,至少會撞到肩膀脫臼,弄不好的話肩膀會碎裂到整條手臂都動不了。更慘的是,一般還無從得知槍管裡面有沒有裝子彈,不愧是人稱「最適合打出關鍵一擊,關鍵時刻卻派不上用場」的武器。

  「還真虧我有辦法閃過欸。」

  「身手到了你這種境界,應該可以輕鬆避開吧?」

  「這個嘛,因為它只會直直射過來啊。」

  「劫爾也是這麼說的。」

  一行人在閒談之中,好整以暇地前進了一會兒。這時候,劫爾驀然停下腳步。

  伊雷文也一副心裡有數的表情,若無其事地停了下來,利瑟爾也跟著照做。側耳傾聽,一陣微小的隆隆聲傳來。那是岩石彼此撞擊的鈍重聲響,正從前方那道轉角的另一端,朝著這邊緩緩逼近。

  不必親眼看見牠的體型,也能感受到那龐大的存在感,不愧是高階委託,難度也是三級跳。石巨人從轉角那一頭緩緩現身,這是除了地底龍之外,利瑟爾在迷宮裡見過最巨大的魔物。

  「體型還真龐大。」

  「在頭目以外的魔物裡算大吧。」

  「不過牠動作很遲緩喲!」

  石巨人外觀看起來就像無數岩塊重疊在一起,再將表面磨平的樣子。由於動作遲緩,冒險者可以輕鬆跑過牠身邊迴避戰鬥,因此除非接下石巨人相關的委託,否則常常略過這種魔物不打。

  但是,一旦想要認真對付,牠可是非常棘手的魔物。

  「白色的特別棘手對吧?」

  「不像其他顏色,魔法對白的沒用。」劫爾說。

  「而且就連斬擊都不太有效咧。」

  有顏色的石巨人各自帶有不同屬性,使用相反屬性的魔法就能應付,但不帶色彩的白石巨人是唯一例外。石巨人的核心經常用於製作魔道具,由於討伐難度較高,白石巨人的核心在市面上也鮮少流通。

  「魔物圖鑑上是說,牠們最大可以達到十公尺那麼高……」

  「大部分都是這種高度吧。」劫爾說。

  「在這邊感覺不太可能看見呢。」利瑟爾同意。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石巨人,一隻大約四公尺高,另外兩隻約三公尺。抬頭看去相當有壓迫感,高舉雙臂的模樣令人看得不禁愣在原地。

  那巨大的身軀想必相當沉重,牠們撼動地面的雙腳每逼近一步,都響起震動內臟的重低音。

  「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做個實驗。」

  「啊?可是魔法沒效耶?」伊雷文納悶。

  眼前的石巨人宛如高牆般擋住去路,利瑟爾朝牠們架起魔銃。

  除了核心以外,石巨人沒有弱點。一旦核心被破壞,石巨人也會隨之崩毀,但假如要破壞核心,還是先把石巨人打倒比較快,因為核心埋藏在哪個位置完全是隨機的。

  利瑟爾瞄準石巨人的頭部,扣下扳機。

  「……為啥有效啊,那不是魔力嗎?」

  隨著那聲爆裂音,石巨人的額頭被打出一個洞。洞口旁邊有些微裂縫擴散開來,但這點程度還無法封住牠的行動。

  「石巨人的核心和魔石不同,會自動吸收魔力吧?」

  「誰知道。」

  「是這樣喔?」

  自己繳交的素材拿去做什麼用途,大部分的冒險者都沒有興趣。怎麼會不想知道呢?利瑟爾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再次將槍口轉向毫不放緩腳步、持續逼近的石巨人。

  「魔法對石巨人無效,是因為核心會吸收牠承受的魔力,圖鑑上是這麼寫的。應該是吸收之後將魔法無效化了。」

  「啊……帶顏色的只能吸收自己的屬性,所以相反屬性的魔法有效?」劫爾問。

  「沒錯。」

  緊接著,利瑟爾又連開幾槍。

  隨著幾聲槍響連續往頭部擊發,裂縫也逐漸擴散,石巨人的頭部終於承受不住攻擊而崩毀。牠巨大的身軀這時才終於停止動作,全身也隨之崩落。

  「一般魔法是將終止點設定在魔物身上對吧?這也就是朝著核心輸送魔力的意思。但我的魔銃不一樣,魔力會直接貫穿到目標背後,所以我才想可能不會被吸收。」

  當然,萬一運氣不好打中核心,一樣會被吸收就是了。

  「實驗成功了?」

  「是的。」

  利瑟爾露出滿足的微笑。那就好,劫爾聽了朝他點點頭,拔劍出鞘。

  石巨人已經來到揮舞巨大手臂足以打到他們的距離,劫爾搶先一步奔向牠,不等敵方揮下那雙巨腕,揮劍就是一斬。那把纖細的大劍假如從正面劈砍下去,感覺一定會折斷,此刻卻挾著劃破空氣的斬擊聲,將石巨人的軀體一刀兩斷。

  「你那揮一下就結束的是怎樣?!」

  「吵死了。」

  在他身旁,伊雷文才剛按照正常做法擊碎了石巨人雙腳的關節,看了劫爾那一斬忍不住吐槽。不過伊雷文自己的劍技也超乎尋常,那可是一般來說難以攻擊到的部位,卻被他輕易破壞了。

  「唉……這兩個人真的是太誇張了……」

  石巨人轟隆隆倒了下來,隨著撼動地面的衝擊捲起一陣風壓。伊雷文邊嘆氣邊三步併作兩步走近牠,朝著牠頭部看起來狀似眼睛和嘴巴的空洞,隨手拋進了什麼東西。

  劫爾拉過利瑟爾的手臂,和他對調了位置。同時傳來「轟」的一道巨響,石巨人應聲碎裂,構成身軀的小石塊爆散開來。

  「盜賊的首領說什麼鬼話。」

  「我只是『前』首領好嗎,前.首.領。」

  利瑟爾探頭看向那一邊,只見頭部灰飛煙滅的石巨人倒在地上。原來如此,他點了個頭。

  「牠的核心,指的是哪個部位?」

  「喏。」

  「完全裂成兩半了耶。」

  「位置不湊巧吧。」

  利瑟爾正準備開始尋找委託需要的石巨人核心,只見劫爾輕鬆蹲下身去,拾起看似混濁玻璃塊的東西,還可以看見它平整的斷面。

  看來是核心剛好埋在劫爾斬過的地方吧,委託品必須完好無傷,因此這顆派不上用場了。

  「我去找你那隻的核心。」

  「拜託你了。」

  一陣喀啦喀啦的聲音,在伊雷文狐疑的目光當中,劫爾一腳一腳踩碎石巨人的身體。利瑟爾自顧自端詳著剛才劫爾給他的核心,接著觀察夠了,便將裂成兩半的核心隨手一扔。

  「喂你為啥丟掉啊!」

  「咦,劫爾不是也說這樣沒辦法拿去賣嗎?」

  「你幹嘛那麼相信他啊?!」

  伊雷文氣勢洶洶地湊了過來。

  「這東西本身夠稀有,就算裂成兩塊還是可以賣喲。」

  核心即使破損,同樣保有吸收魔力的功能。價格雖然沒有完整無缺的核心那麼漂亮,仍然是一般冒險者樂於收集起來出售的戰利品。

  但是劫爾嫌麻煩,只剝取頭目身上的素材,對於沿途魔物的素材幾乎不屑一顧,所以利瑟爾也不太清楚。

  「原來是這樣……哦,確實能感受到魔力被它吸收了……」

  「喂。」

  「啊,是。」

  利瑟爾對於確認新知不遺餘力,劫爾則把他擺在一邊,不以為意地繼續尋找核心。看他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把核心拋過去給利瑟爾,看來這一切他都習以為常了吧。

  看樣子還不如樂在其中比較輕鬆,伊雷文這麼想,逐漸恢復了常態。他第一次學會自制,至今甚至壓抑著原本自由奔放的性格。

  「一刀大哥,也幫我踩這隻嘛。」

  他愉快地瞇起修長的眼尾,走近石巨人的腳步輕盈靈巧。

  「是說能踩爆這個太突破常識了吧,你是不是光用踢的就能打倒牠啊?」

  「誰知道。自己打的你自己解體。」

  「解體石巨人一定要用鐵鎚欸,你不知道喔?」

  「不知道。」

  伊雷文哈哈大笑,利瑟爾也面露微笑,將核心收好。

  看二人一直踢皮球似地叫對方負責解體,利瑟爾便說他想試試看,卻被二人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他心裡有點落寞,但這是祕密。

  接下來的伊雷文狀況絕佳。

  他宛如擺脫什麼桎梏似地俐落揮劍,不斷斬擊,看見什麼斬什麼。不管是石巨人還是鐵鎧,凡是能斬的部分都毫不客氣斬下去,那模樣充滿活力,完全不給利瑟爾他們出手的機會。

  「這明明是我們的委託,這樣好嗎?」

  「就隨他高興沒差吧。」

  一行人從第三十層走到第四十層,一路討伐石巨人,最後收集了不少核心。

  「收集到這個數量夠了嗎?」

  「實際上大概不需要這麼多。」

  「咦?」

  接近四十顆核心,從早上收集到午後,這成績可說是優異過頭了。

  一般冒險者攻略迷宮的時候,只要一天內能抵達下一個魔法陣,就已經謝天謝地了。考量到這一點,這已是破格的成果,但是對劫爾來說這還算慢的,而把劫爾當成判斷標準的利瑟爾也一樣。伊雷文也是,儘管裝出一副正常人的樣子,但他也是實力超群的人物,一樣覺得這步調沒什麼好奇怪的。

  三人覺得差不多該回去了,正好第四十層設有魔法陣,一行人便直接傳送回了迷宮入口。

  「雖然裡面很明亮,真正的陽光果然還是不一樣呢。」

  「有的迷宮啊,裡面不是也會有太陽升起嗎?」伊雷文說。

  「晚上的時候進去就搞不清時間了。」劫爾說。

  「我懂!」

  走出迷宮,仍然是太陽高掛的時間。三人各自伸展筋骨、深呼吸,放鬆心情,等待回程的馬車。

  公會的馬車在清早頻繁往返,到了其他時段就只剩下稀少的班次,萬一時間不湊巧,等候一小時以上也稀鬆平常。儘管如此,搭乘馬車還是比徒步走回去來得省時,所以誰也不會抱怨。

  「大概再等三十分鐘。」

  伊雷文抬頭看著公會掛在迷宮大門上的沙漏。

  馬車夫每次抵達迷宮門口,便會將沙漏倒轉過來,一看就知道前一輛馬車離開後過了多久。最慢兩小時以內一定會有馬車通過,所以能夠計時兩小時的大型沙漏,在這裡是方便又一目了然的判斷標準。

  「已經到了下午,我也開始餓了。」

  「還不是因為你把飯拿給這傢伙吃。」

  「很好吃喔!」

  迷宮大門附近一樣是城外的野地,有遭遇魔物襲擊的危險,不過牠們的攻勢不像迷宮內部那麼積極。三人在這裡優閒地等待馬車到達。

  「在迷宮裡吃便當,老實說我看到的時候超傻眼的欸。」

  「其他人在迷宮裡都不吃東西嗎?」

  「是會吃啦……」

  迷宮攻略動輒耗費一整天,冒險者當然多少也會帶上食糧。

  但是,在迷宮裡可沒空悠哉吃飯。一般冒險者是像伊雷文那樣帶著巧克力之類的東西,或是吃一口就能補充營養的樹果,利瑟爾他們卻照常吃著旅店女主人準備的便當。

  因為基本上,一有魔物襲來劫爾就會注意到,而利瑟爾坐在原位就可以擊殺。伊雷文已經決定了,與其努力習慣還不如樂在其中,但是看在他眼中,那休息時間還是悠哉到令人傻眼的地步。

  「是說竟然給冒險者帶便當,這沒問題嗎?」

  「我一個人出去的時候都是飯糰。」

  「那個人在其他人眼裡到底是什麼形象啊?」

  二人小聲交談,幸好這段對話沒傳到利瑟爾耳中。

  接著,伊雷文走近正望著沙漏的利瑟爾,像在說「給你」似地伸出握著的拳頭。利瑟爾一伸出手,幾顆包好的巧克力便落在他掌心。

  「這個給你,就當作我的賠禮。」

  「謝謝你。」

  那時看見利瑟爾的便當(夾滿肉和蔬菜的三明治),伊雷文說著「好好哦──好好哦──」,露骨地張開嘴巴等在那裡,於是利瑟爾的午餐就讓給他了。伊雷文給他巧克力,是充作午餐的回禮吧。

  利瑟爾當時沒什麼飢餓感,不過到了這個時間還是難免會餓。他露出微笑,感謝地收下了。

  「啊,是說剛好有時間,怎麼樣呀?」

  利瑟爾正含著口中的巧克力,伊雷文本來心滿意足地看著這一幕,這時忽然轉頭看向劫爾這麼說。他指的是比試吧,不久前才狀態絕佳地活動過筋骨,看來動得還遠遠不夠。

  這一點,劫爾也一樣。這一趟沒有和頭目交手就出了迷宮,他也不夠盡興吧。看見劫爾投來徵詢的視線,利瑟爾比了個「請便」的手勢。

  「你要撐過五分鐘啊。」

  「耶!」

  利瑟爾小心不弄掉堆在手掌上的巧克力,悄悄往大門邊靠,接著望向持劍的二人。

  伊雷文握著雙劍的手臂垂在身側,緊盯著劫爾,宛如尋找獵物破綻的捕食者。劫爾僅以手腕支撐那柄足以垂至地面的大劍,以自然的姿勢站立。微風拂來,地面斑駁的樹影隨之搖動。

  「口令。」

  聽見劫爾的嗓音,利瑟爾停下手邊正要拆開巧克力包裝的動作。

  四周是靜謐的森林。這附近不知道會不會遭受波及?雖然這麼想,利瑟爾並沒有加以制止,只是微微一笑,悠然開口。

  「開始。」

  和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比起來,這道口令實在顯得太過溫和,那聲音卻清澈得不可思議,穿透二人的內心。

  縱使那道嗓音聽得他差點入迷,伊雷文仍然蹬向地面,出其不意地邁步疾奔。他的動作宛如滑過地面般靈敏,到了劫爾眼前又加快了速度。

  下一秒,那道身影消失於無形。劫爾毫不動搖,舉劍一擋,阻止了對方來自背後的奇襲,同時微微一偏頭,以最低限度的動作避開伊雷文刺出的另一把劍。

  「哈哈,這你也躲得過!」

  第一波攻勢以失敗告終,伊雷文卻露出尖牙笑了開來。

  他瞬間拉開距離,再次斬向劫爾。驟如雨點的攻勢之下,金屬相擊的尖銳聲響聽起來幾乎重合,劫爾卻全數擋了下來。

  「(嗯……看不清楚。)」

  二人用盡所有空間展開激烈攻防,對於利瑟爾來說,就連要用目光追隨劍影都相當困難。他努力了一下子,最後還是懷著觀戰的心情品嘗巧克力了。

  「哈,你用那種大劍……怎麼還這麼快……!」

  「你才是別再瞄準脖子了,很難控制力道。」

  聽了劫爾這句話,伊雷文咋舌一聲,心情卻十分高昂。

  以刺激來說稍嫌不足,但不擇手段征服強者的瞬間,可是無以取代的快樂。雖然現下還不足以征服對方,不過為此嘗試錯誤的過程他並不以為苦。

  劫爾追求與強者一戰,只為了衡量自身的力量;伊雷文揮劍,則是為了截然不同的理由。

  二人的動作不斷加速。利瑟爾打從一開始就只看得出速度很快,但就連他都注意到劃開空氣的聲音越來越非同小可,也注意到這場交戰大肆波及了周遭林木,卻完全沒有影響到自己周遭。

  是劫爾為他擋下了攻勢,還是即將喪失理性的伊雷文也下意識避開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利瑟爾微微一笑,這時他身邊的迷宮大門忽然打開了。

  「唉……果然差一個就是不出來,那個殺人傀……唔哇!」

  「馬車應該就快來了,待在這邊是安全的,請到這裡來吧。」

  是潛入同一座迷宮的冒險者。終於出了迷宮,眼前卻是一片異常空間,看得他們臉頰抽搐,不過聽到「安全」這個關鍵字,一群人還是愣愣地照做了。

  他們稍微和利瑟爾保持一點距離,聚在一起啞然看著眼前的攻防,只能勉強喃喃說著「好厲害……」。

  「這只是比試而已,不用擔心。看起來劫爾拿捏得很好,應該不至於演變成最壞的狀況。」

  「比、比試?話說那名字是一、一刀?」

  冒險者們緊盯著受到劍擊聲響支配的空間,無法移開目光。聽見劫爾的名字,他們這時才終於正眼看向利瑟爾,一看便僵住了。

  到了最近,在王都活動的冒險者要是還不認識利瑟爾他們,甚至會被人笑沒常識。他們也一樣,當然見過眼前這位酷似貴族,不曉得為什麼站在這吃巧克力的冒險者。

  眾人的視線紛紛匯集到他身上。難得的巧合,利瑟爾遞出掌中的巧克力。

  「你們也累了吧?不嫌棄的話,大家一起分著吃吧。」

  「喔……嗯……」

  身為隊長的男子正準備接過他手上的巧克力,這時一把小刀咻地射來,掠過他指尖,距離近得幾乎要削到指甲。

  男子以為自己的手指不保了,隊友們也一樣嚇得臉色鐵青。只有利瑟爾眨了眨眼睛,向對方道了歉,望向小刀飛來的方向,為難地垂下眉毛。

  「這樣很危險哦。」

  「但那是!我送給……你的……欸……!」

  在迷宮裡大氣不喘一下的伊雷文,這下卻肩膀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看著這裡。

  他銳不可當的氣息,此刻已煙消雲散。劫爾大概察覺比試難以繼續,於是無奈地舉起大劍,劍身朝著伊雷文頭頂揮下,「鏗」一聲直擊腦門,敲得伊雷文抱頭蹲了下來。

  「如各位所見,我們已經好好訓斥他了,請各位不要見怪。我想他沒有惡意,也無意傷害你們才對。」

  看見伊雷文那副模樣,利瑟爾有趣地笑了,轉向戰戰兢兢縮回手,看起來甚至引人同情的冒險者。要是平常的狀況,有人來挑釁哪有不接招的道理,他們肯定會回敬一場亂鬥,但現在完全沒了那種氣魄。

  「這個給你們,就當作是歉禮吧。」

  利瑟爾從腰包取出什麼東西遞了出去,就像在挽留對方逐漸收回的那隻手。

  男子一臉茫然,來回望著利瑟爾沉穩的表情和他伸出來的手,幾乎是下意識將手掌朝向上方。有什麼東西輕輕放到他手中,他這才回過神來,仔細一看又僵住了。

  殺人傀儡的緞帶。他們幾天前開始接下的委託,需要的正是這項素材,今天距離指定數量剛好差一條。

  「喏,請原諒他吧。」

  「呃……嗯。」

  看見利瑟爾的微笑,站在男子身後的隊友們也忍不住點頭。

  畢竟擱在男子手掌上的緞帶有接近十條那麼多。這是殺人傀儡偶爾會戴在頭髮上現身的緞帶,並不是每次打倒牠必定能取得的素材。如此罕見的東西,又不是只給一條,而是接近十條。

  「真的沒關係嗎……?」

  「是張貼在公會的委託對吧?那個任務我記得是有追加報酬的。」

  每次到公會去,利瑟爾都會將委託瀏覽一遍。根據自己印象中的委託內容,以及他們走出迷宮時的對話,他才作此猜測,看那群冒險者的反應,應該沒有錯吧。

  這反而應該感激才對吧?冒險者們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堆緞帶。利瑟爾見狀,明白交涉成立了,於是對他們笑了笑,便與劫爾他們會合。

  「……我不是你隊友,你不用幫我說話沒關係。」

  伊雷文仍然蹲在原地,露骨地鬧著彆扭,此刻帶著一臉複雜的表情抬頭看向利瑟爾。不曉得是在懊悔不該給利瑟爾造成困擾,還是不願看見利瑟爾為了自己請求別人諒解。

  態度雖然目中無人,但他周遭的氛圍多了幾分頹喪,利瑟爾見狀露出抱歉的微笑。

  「是我不好。難得你送我的東西,分給別人太失禮了。」

  「……」

  「一起吃吧,嗯?」

  他拆開包裝,遞到伊雷文嘴邊。巧克力湊到纖薄的嘴唇前方,他張開嘴,利瑟爾輕輕將它放入他口中。手指碰到唇瓣,巧克力才終於被他吃下。

  伊雷文的目光追著那指尖逐漸遠離,他蹲在原地把臉埋進臂彎,默默含著巧克力。

  「撐過五分鐘了呢。」

  「這樣還有閒工夫在乎你的事,表示下次還可以再撐一下吧。」

  他側耳傾聽頭頂上傳來的閒談,那張臉依然埋在臂彎,卻流露幾分笑意。

  他說還有下次,算是認同了自己的實力嗎?下一秒,頭上忽然感受到些微重量,他瞠大了眼睛。

  「啊,馬車來了哦。」

  那溫暖的手心,立刻又悠悠地離開了。他惋惜地抬起臉,看見利瑟爾露出溫和的微笑,面向馬車駛來的方向。

  看見那柄打得他頭上腫一個包的大劍晃過視野一角,伊雷文發現那人是在關心他。剛才,是那隻動作溫柔的手摸了他的頭一下,他望著那隻不像冒險者的手,移不開視線,仍然緩緩站起身來。

  「來,我們走囉。」

  「好──」

  他一隻手若無其事地撥亂頭髮,跟在利瑟爾他們後面上了馬車。這時段回去的冒險者寥寥無幾,利瑟爾和劫爾都坐在車廂內的座椅上。

  看見那群冒險者不太好意思地一起坐上馬車,伊雷文邊嘲笑他們,邊硬是坐到利瑟爾旁邊。

  「太擠啦。」

  「又沒關係!話說回來,你怎麼會有那麼多緞帶啊?」

  「我本來想說,下次可以把它用在某人的禮物上試試看。」

  「啊……」

  劫爾聽了似乎了然於心,看得伊雷文露出狡黠的笑容,「什麼意思、什麼意思」地追問了起來。

  25

  「調查之後發現,確實有一個隊伍符合你所說的條件。」

  「不愧是史塔德,辦事真有效率。」

  繳交白石巨人的核心之後,利瑟爾再次與史塔德交談。

  核心的數量果然太多了,他們挑了品質最好的十顆左右繳交,因為超乎想像的數量完全超出了委託人的預算。

  利瑟爾接過了委託報酬的一百五十枚銀幣。接取委託前拜託史塔德調查的事情這麼快就有了結果,利瑟爾向他道了謝,伸手撫摸他的頭髮,回應史塔德默默望著他的眼神。

  「在這裡說可以嗎?」史塔德問。

  「只要不會造成你的困擾。」

  一邊讓利瑟爾摸著頭,史塔德眼神環視了周遭一圈。

  他輕輕拉了拉撫摸頭髮那隻手的衣袖。利瑟爾露出微笑,上半身前傾,姿勢像是探過身去看史塔德手邊的委託文件。那張漠無表情的臉孔湊到近處,小聲說了些什麼。

  那壓低的音量僅傳到利瑟爾一個人耳中,利瑟爾加深了笑意,表示他知道了。

  「這樣手續就完成了。」

  「謝謝你。」

  接著,史塔德一如往常返還了公會卡,利瑟爾也跟他閒聊了幾句,便回到在後方等待的劫爾他們身邊。

  「久等了。」

  「嗯。」

  「你們早上跟剛剛都聊得特別久耶?」

  「只是有點事情要拜託他。來,這是你的。」

  看見他遞出的銀幣,伊雷文訝異地眨了眨眼睛。

  那堆熠熠生輝的銀幣,數量恰好是這次委託報酬的三分之一,意思不言而喻。「這樣好像我硬搶走你們的報酬欸……」伊雷文一臉不滿地拒絕了,但利瑟爾不以為意,仍然將銀幣塞到他手上。

  盜賊還怕搶走人家什麼?劫爾毫不掩飾臉上無奈的表情,卻沒有反對。

  「咦……可是我本來沒有這個意思欸。」

  「你是貢獻最多的人呀,一定要好好算給你。」

  「一刀大哥不在意嗎!」

  「這是隊長的決定啊。」

  看見利瑟爾堅持不讓步,伊雷文於是放棄抵抗,把銀幣收好。

  他往後也打算擅自跟著他們行動,以後一定也會發生同樣的事情吧。但是在他看來,以利瑟爾和劫爾的個性,不想做的事情他們絕不會做。如果覺得困擾,他們會直言不諱。

  既然如此,自己也沒必要特別在意。伊雷文斷然接受了這件事,他本來就不是特別體貼的人,個性也不太介意這種小事。

  「對了,那個巧克力很好吃呢,是哪裡買的?」

  「你真有眼光欸!那是在中心街西門那邊……」

  三人正準備離開公會。

  利瑟爾正要踏出敞開的大門,卻有幾個冒險者同時從反方向走來。幸虧伊雷文伸手擋在利瑟爾眼前,劫爾拉住他的手臂,雙方才沒有撞上。

  迎面走來的冒險者們也踉蹌幾步,停了下來。

  「你走路看哪……啊!」

  原來是艾恩,身邊沒看見他的隊友。

  他出聲威嚇的架式看起來駕輕就熟,與利瑟爾熟知的老實樣大相逕庭。想到他在自己和劫爾以外的人面前是這副模樣,令人忍不住微笑。

  由於懶得增加不必要的麻煩,劫爾提議隱瞞他們與艾恩一行人攻略迷宮有關的事,因此至今為止,雙方幾乎沒什麼來往。

  「不……呃……」

  艾恩正要開口罵人,便發現「這下慘了」,現在正顏面抽搐,僵在原地。利瑟爾見狀苦笑,是不是幫他解圍比較好?他才正要開口,卻有人搶先一步採取了行動。

  「還敢問看哪喔?雜魚哪有正眼看的價值,安分點給我靠邊走啦。」

  「啊?!」

  伊雷文立刻出言挑釁,艾恩也反射性地迎戰。

  某種意義上,這是冒險者正確的態度。雙方都是經歷過實戰的人,互瞪的眼神相當兇狠,氣氛一觸即發。一般總是認為冒險者以粗暴的人居多,看來這個印象也不見得是錯的。

  利瑟爾佩服地這麼想道。這傢伙又在想什麼蠢事了,劫爾無奈地低頭看著他。

  「好了,不可以擋住出入口哦。」

  二人之間彌漫著即將亮刀的險惡氛圍。這可不行,利瑟爾面露苦笑,出言勸阻。

  「艾恩,我想你帶著整個隊伍也打不過他哦。」

  「咦,呃……是。」

  「上次見面是你讓我同乘馬車的時候吧,那時真是謝謝你了。」

  艾恩頭上一瞬間飛過好多問號,不過他立刻聽懂了利瑟爾的意思,言下之意就是要他假裝成這麼回事吧。

  另外,利瑟爾主張自己是受到艾恩幫忙,而非有恩於他,也能避免旁人將他們的關係與迷宮通關一事連結在一起。注意到這件事的人想必都已經心裡有數,不過這種人也不會到處亂說話。

  「你也是。」

  利瑟爾也勸了伊雷文一聲。知道對方是利瑟爾認識的人,伊雷文也斂起了險惡的氛圍,但仍然一副相當不滿的樣子。

  利瑟爾他們從大門前面讓開,走到公會外頭。周遭的冒險者紛紛瞄向這裡,不過利瑟爾毫不介意旁人的視線,逕自面向艾恩。也許是久未見面的關係,艾恩帶著有點緊張的神色,微微低頭行了個禮。

  「利瑟爾大哥,好久不見。那個……剛才不好意思啦。」

  這是為了一見面就口出惡言的事道歉吧。拜訪利瑟爾的那段時間,艾恩多少也習得了一點禮儀。不過目前為止,他表示禮貌的對象也只有利瑟爾他們而已。

  「我聽人家說,大哥好像被什麼奇怪的傢伙纏上了……」

  「囉嗦死了。」

  艾恩話中帶刺,邊說邊看向伊雷文,伊雷文則鄙視地咋舌一聲。那態度仍然火藥味十足,利瑟爾又勸了一聲,他便不高興地閉上嘴巴,別過臉去了。

  「今天其他人沒跟你一起嗎?」

  「他們宿醉,全部都陣亡了。」

  「看來你酒力很好呢。」

  「哎呀,也沒有那麼好啦!」

  利瑟爾就這樣跟艾恩交談了幾句,送他離開了。他說有事要到公會,看那身輕裝打扮,大概是來領取委託報酬之類的吧。根據委託內容不同,有些時候也無法在達成當天就領到報酬。

  「不可以挑釁得太過火哦。」

  目送艾恩消失在公會大門內,利瑟爾微微一笑,轉向伊雷文。

  「對我們示好的表現已經很足夠了。」

  「你冷靜說出這件事讓人很不好意思欸。」

  雖然是開玩笑的語調,但他打死不肯對上利瑟爾的目光,看來利瑟爾也沒說錯。

  伊雷文加入隊伍的自我表現,從難以注意到的小地方,到若無其事的舉動都有,可說是花招百出,這次肯定也有這方面的企圖。

  但是利瑟爾也明白,伊雷文的一舉一動並非全都是為了自我表現。這次他是真的看艾恩不順眼,為了利瑟爾挺身而出也是事實。

  「所以呢,你是看他哪裡不順眼呀?」

  「還不是!因為你……!」

  伊雷文猛然轉向這邊,說到一半又打住了。

  利瑟爾偏了偏頭,催他繼續說下去,只見伊雷文啪一聲單手遮住了臉。他別開視線,結果嗤笑一聲的劫爾反而映入眼簾,他無處可逃。

  「……我要回去了。」

  「路上小心。」

  伊雷文賭氣地拋下這麼一句話,後退幾步轉身離開了,那惹眼的背影立刻拐進巷子裡消失無蹤。

  「你還真喜歡逗年輕人玩。」

  「你才是,表情看起來非常愉快哦?」

  那天晚上,利瑟爾原本在旅店埋頭看書,這時忽然闔起書本,站起身來。

  他披上外套,稍微整裝一下便走出房間。昏暗的走廊僅有月光照明,他剛剛還挨著燈光看書的眼睛遲遲無法習慣。

  利瑟爾緩緩走下階梯,來到玄關。這時,女主人正好忙完了收拾、備料工作,打著呵欠從餐廳走出來,想必是正要就寢吧。

  「哎呀,利瑟爾先生。你現在要出門?」

  看見利瑟爾的身影,她滿臉訝異地問道。籠罩在夜晚的空氣當中,她的聲音也稍微壓抑了一些。

  「嗯,我出去喝一杯。」

  「你明明不能喝酒,還要喝一杯呀?」

  女主人哈哈笑道,望向利瑟爾背後。看見那兒沒有劫爾的身影,她的眼神多了些擔憂。要等到什麼時候,女主人才會當自己是冒險者呢?利瑟爾不禁露出苦笑。

  「不好意思,耽擱妳了。晚安。」

  女主人雖然一臉難以接受的表情,還是放棄似地嘆了口氣,送他出門了。

  利瑟爾走在人煙比白天更加稀少的街道上。

  到了這個時間,下工後喝酒的酒客也已經回家了。路上的行人要不是必須工作到深夜的人,不然就是冒險者,或是在酒席間錯失撤退時機的醉漢。

  利瑟爾一邊享受這寧靜的氛圍,一邊走向目的地。一路上仰頭望月、數著星點,最後他來到一間熟悉的酒館。

  「……歡迎。」

  「你好。」

  老闆沉默寡言,這聲招呼打得也稱不上親切,不過面對老闆的目光,利瑟爾依然露出微笑。

  酒館裡有一張桌子坐了人,吧檯則空蕩蕩的。利瑟爾挑了吧檯的座位,坐上每次獨自前來時習慣的位子。

  老闆瞥了利瑟爾一眼,繼續默默擦拭玻璃杯。他真的不適合做服務業。

  「老樣子?」

  「麻煩你了。」

  最近,利瑟爾會把飲品交給老闆決定。老闆知道他滴酒不沾,關於這一點可以放心。

  忽然,從老闆背後傳來輕敲門板的叩叩聲。擺滿酒瓶的架子佔據了整面牆壁,架子的其中一格開了個窗口,看得見牆壁的另一側,唯有這扇窗口與廚房相通。

  老闆端起架子上備好的餐點,送到唯一坐了人的那張桌子。有什麼人站在窗口另一端,由於挖空的那一格位置偏低,只看得見對方的手指頭。

  「不好意思,今天什麼也沒點。」

  利瑟爾面帶微笑,朝著空無一人的吧檯內側這麼說。架子的另一端原本什麼也看不見了,這下有一隻手伸到窗口輕輕地揮了揮。

  看得利瑟爾嘴角也多了幾分笑意,這時老闆也回來了。望著老闆手邊幫自己調製飲品的動作,他稍微探出身子。

  「能不能談點私事?」

  「……」

  「不,我是想跟老闆你談。」

  眼見老闆瞥向以前使用過的小包廂,利瑟爾回以一句否定。看他手邊動作停止了一瞬間,又再度開始調製飲品,不曉得是表示答應呢,還是回絕?

  利瑟爾判斷那是答應的意思,於是將交叉的雙臂擱到桌子上,耳語般輕啟唇瓣。

  「有商業公會的店員,和冒險者一起進過那個包廂吧?」

  他從胸口取出數枚銀幣,一次一枚,緩緩疊到桌上。那動作悄然無聲,從餐桌席位什麼也看不見。老闆目不轉睛地看著銀幣越疊越高,終於嘆了口氣。

  利瑟爾停下手邊的動作,粲然一笑。

  「麻煩你了。」

  酒館老闆不是那種隨便張揚祕密的人,但是一旦付出的金額高過了對方的封口費,老闆也沒必要講什麼道義。情報交易就是這麼回事。

  「……這種客人有好幾組。」

  「頻率大約每個月一次,手邊帶著行李。」

  「應該有類似的人物來過。」

  「上一次來是?」

  「大概一個月前。」

  儘管對話內容如此,酒館老闆其實不曾自稱為情報販子,那個小房間原本也只是讓客人盡情喧鬧的派對包廂而已。

  後來,這個方便小包廂的消息不知道從哪裡傳開了,開始有客人在臨走前留下幾枚錢幣當作封口費。不過利用包廂的人物也形形色色,大多都是商人之間單純的商務談判,也有客人會把剛剛被甩、哭哭啼啼的朋友塞進這間包廂裡。

  「看來這次還沒過來囉,算起來應該差不多了才對……他們平常都幾點來?」

  「……客人變少的時段。正好──」

  老闆話說到一半,酒館的門扉打開,掩蓋了他的說話聲。

  他仍舊帶著沉默寡言的表情,只看向門口說了句「歡迎」,便把調製完成的飲品遞給利瑟爾,一邊瞄了他一眼。

  只見利瑟爾將頰邊的頭髮撥到耳後,勻稱的手指端起玻璃杯,緩緩喝了一口。即使目標來到店裡,他的舉動仍然與平常完全無異。

  「那邊的威士忌,兩人份。」

  走進店裡的是個冒險者打扮的男子。

  他直直走向櫃臺,擺上幾枚銀幣,不等老闆回話便朝著小包廂走去。老闆目送他走進包廂,將那幾枚銀幣放進架子上的大瓶子裡,看來不想把這些錢和店裡的營業額放在一起。

  「這個真好喝。」

  「……這樣啊。」

  利瑟爾抬起低垂的臉龐,露出微笑,老闆也邊拿毛巾擦手邊點了點頭。

  在冒險者之間,利瑟爾的相貌早已為人所熟知,也許是室內光線昏暗的關係,這次沒有被對方察覺,不過也可能是對方刻意不朝四周張望的緣故。

  「雖然原本就猜測可能是今天或明天,這時機還真巧。」

  聽見利瑟爾的低語,老闆什麼也沒說。

  只不過是確認了這位印象不同於常人的客人,確實如他所想的一樣而已。身為酒館老闆,他什麼樣的人物都見過,看人的眼光獨到,卻難以掌握眼前這位看似穩重的男子有什麼意圖。

  到了最後,他的想法也只有一個:這位常客雖然不能喝酒,但是付錢爽快,友善有禮,氣質又高雅,希望他別碰上危險就好。僅此而已。

  「……別亂來啊。」

  「好的。」

  老闆平時幾乎不會主動搭話,看見他關切的目光,利瑟爾的眼瞳中也高興地添了些笑意。

  利瑟爾守候的另一個人,在他喝完一杯飲品之前就來了。

  這次是個怎麼看都不像冒險者的男人。他身材瘦長,穿著作工精緻的服飾,環視了店裡一圈,接著目光偶然停留在利瑟爾身上。

  「真是個美好的夜晚。」

  不愧是能夠勝任高級店舖的派遣店員。看見利瑟爾自然而然對上他的視線,想必認定他屬於自己平時接待的客群吧,男人露出體面的微笑這麼說道。

  利瑟爾不發一語,瞇起眼睛微笑以對,便別開了視線。男人判斷沒有問題,於是踏響皮鞋的鞋跟走近櫃臺。

  「我和人約在這裡碰面。」

  「已經到了。」

  他以沒做任何虧心事的語氣,道出平凡無奇的語句,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真的只是在這裡和人碰面,為了靜靜品酒才借用包廂而已。

  服務業做到專精也稱得上演員了,利瑟爾在心裡佩服道,望向男人逐漸走遠的背影。笑容無可挑剔,不過還差得遠呢,他喝光了玻璃杯中的飲料。

  「他們平常都待多久?」

  「……最多大概三十分鐘吧,不會太久。」

  不能喝酒的人,要在酒館打發時間實在不太容易,利瑟爾露出苦笑。

  不過,假如狀況許可,他希望今天就解決這件事。也不是非今天不可,但賈吉最近鍥而不捨地造訪商業公會,他明天一定也會過去吧。

  三番兩次提出這方面的主張,收到的回應也會越來越過分,聽伊雷文說,現在公會已經一副嫌他麻煩的態度了。

  「要是帶個人一起過來就好了。能再請你準備一杯嗎?」

  利瑟爾的指尖滑過空玻璃杯的表面,酒館老闆聞言朝他點了個頭。

  利瑟爾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老闆閒聊,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左右,店面深處的門打開了。二人一起從門後現身,是因為離開時也分頭行動,等於承認做了什麼虧心事吧。

  那兩個人聊著不著邊際的話題,向老闆付了酒錢。這時候,老闆刻意站在那兩個男人不容易注意到利瑟爾的位置。畢竟一方是形跡可疑的人物,一邊是印象良好的常客,任誰都想偏袒後者。

  「謝謝款待,零錢不用找了。」

  確認那兩個男人完全消失在門扉另一側,利瑟爾也悠然站起身來。看見他放在桌上的幾枚硬幣,老闆一臉不滿,卻只說了句「下次退給你」。

  他知道利瑟爾打算去追那兩個人吧,因此沒有硬是挽留他退還找零。

  路上杳無人煙,一眼就能望見他要找的人。兩個男人在酒館門口分別,利瑟爾朝著冒險者離開的方向邁開步伐。

  利瑟爾沒有跟蹤經驗,只是保持一段距離跟在那人身後而已。不過在王都,為冒險者開設的旅店大多開在同一帶,對方容易認為他只是剛好要前往同一個方向。

  這位男性冒險者也不例外,大概是要回到他下榻的旅店吧,方向和利瑟爾的旅店幾乎一致。回去的時候不必繞太多路,太好了,他邊想邊走在夜路上。這時,男人忽然拐到巷子裡去了。

  「(也許是引誘我進去吧?)」

  男人拐彎的方向沒有類似的旅店才對,但利瑟爾沒有停下腳步。

  「(怎麼會被發現呢?)」

  利瑟爾在內心偏了偏頭。半吊子的跟蹤技巧果然派不上用場,他暗自反省,卻完全忘了自己即使從遠處看來,也完全不像是冒險者。本人還自豪地覺得自己越來越有冒險者的樣子了,因此無從察覺這一點。

  「(看來今天還是算了吧。)」

  利瑟爾正打算就這樣走過男人拐彎的那條巷子。

  這時,他卻忽然停下腳步,抬起頭彷彿在仰望夜空,不偏不倚正好佇立在巷口。

  「嘖,被跟蹤了嗎……」

  男人從巷子暗處現身,利瑟爾轉身與他相對。

  那男人拔劍看向這裡,一看見月光下那張廉潔的臉龐,便露出驚愕的神色。不曉得是在哪裡聽過利瑟爾的傳聞呢,還是在公會實際見過他?

  利瑟爾對這人沒有印象,不過早已習慣陌生人單方面認識自己了。他一如往常露出沉穩的笑容,男人見狀警戒地舉劍。

  「跟蹤我表示你發現了?」

  「難道你做了什麼不能被發現的事?」

  「敢開玩笑,老子可不保證你的性命安全啊。不當一刀的跟屁蟲就幹不了這一行的傢伙,還敢一副瞧不起人的態度?」

  看來在陌生人眼中,利瑟爾仍然擺脫不了依賴劫爾的印象。

  聽了有點受到打擊。利瑟爾這麼想著,露出缺乏危機感的苦笑。男人確信形勢對自己有利,見狀只覺得他不諳世事,於是揚起嘲諷的冷笑。

  「不能殺死哦。」

  男人判斷利瑟爾這句話是在求他饒命。

  「這求饒太隨便啦……嗚啊!」

  男人正要舉劍攻來,下一秒整張臉已經被砸到地面。沉悶的撞擊聲響徹整條小巷,但附近沒有住家。正因如此,男人才將利瑟爾引到這裡,此刻這點卻反而對他不利。

  「那樣敲沒問題嗎?」

  「這點程度而已,沒問題啦。」

  伊雷文笑著說道。剛才他從屋頂上一躍而下,趁勢抓著男人的後腦杓砸向地面,此時他另一隻手正握著腰際的劍柄,隨時準備拔劍。

  「謝謝你,得救了。」

  「聽到報告說你一個人跟在奇怪的男人後面,嚇了我一跳耶。」

  「啊,還有人在監視我呀?」

  「還有,我想你應該是沒發現啦……」

  看見利瑟爾露出不合時宜的溫煦笑容,伊雷文吊起嘴角露齒一笑。下一秒,身後伸來一隻手掌,掩住利瑟爾的嘴。

  他剛開始嚇了一跳,不過隨即放鬆下來。動作乍看粗暴,那觸碰他的手掌卻十分溫柔,這感覺他有印象。接著,從背後傳來一聲熟悉的嘆息聲,那隻掩住嘴巴的手掌鬆了開來。

  「你也稍微驚慌一下吧。」

  「因為發現是劫爾了嘛。」

  「你一開始沒發現吧?」

  「被你認真跟蹤,不可能發現吧?」

  「我沒消去氣息。」

  「我有發現喲!」

  別把我跟你們這兩個高規格的人相提並論呀,利瑟爾笑著回過頭去。只見劫爾眼神裡滿是無奈,正低頭望著這裡,不曉得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剛才伊雷文刻意現身,還在屋頂上朝他揮手,所以利瑟爾才有辦法注意到。他完全沒發現劫爾也在。

  「你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從你爛透的跟蹤技術展示到一半的時候。」

  「沒有你說的那麼糟吧?」

  「糟透了。」

  二人的對話聽得伊雷文哈哈大笑。也許是受不了這段悠哉過頭的對話吧,被伊雷文按在地上的男人發出了微弱的哀號。那壓制力道簡直能砸爛他的臉,男人甚至無法正常說話。

  這時,利瑟爾才終於看向倒在地上的男人。那男人的劍掉在地上,他拚命在周圍摸索,目睹劫爾踩碎了那把劍才停止抵抗。

  「所以咧,這傢伙是誰啊?」

  「不是有個店員偷走店裡的商品嗎?這個人跟他是同夥。我想是因為偷來的商品隨便賣掉會露出馬腳,所以才交給他賣到冒險者公會吧。」

  「啊,所以我在黑市才找不到喔。」

  「他只偷迷宮品,也是因為冒險者拿去出售不會遭人懷疑吧。」

  需要上級店員人手的都是高級店舖,賈吉的店可說是例外。

  看那個店員熟門熟路的樣子,不難想像他已經是慣竊,既然如此,迷宮品也是每次得手後交給冒險者轉賣到公會吧。冒險者只要說是在迷宮找到的,就不會引人懷疑。

  高級店舖經手的迷宮品只會出現在迷宮深層,但是有實力的冒險者不必涉險,也能自己潛入迷宮取得價值相當的東西。因此利瑟爾請史塔德調查的,是「多次出售與階級不符的迷宮品」的冒險者。

  「沒想到符合這個條件的人還不少。」

  「迷宮偶爾會壞掉啊。」劫爾說。

  「哎呀,這就要看運氣啦。」伊雷文說。

  但是,一旦將範圍限定為容易擺在店裡販售的迷宮品,又是多次、定期出售,符合條件的就只有眼前這男人的隊伍而已。

  雖然沒有違反任何規定,但是刺探其他隊伍的行為不太受人歡迎,白天史塔德告訴他調查結果的時候顧慮周遭的目光,一方面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利瑟爾悠然走近匍匐在地的男人,俯視著他微微一笑。逆著月光,那笑容看來甚至帶著幾分慈悲。

  「能不能請你明天一大早,到商業公會說出至今為止發生的事情?」

  「……」

  面對利瑟爾的詢問,男人不發一語。

  這也不意外。一旦坦承罪行,這男人的隊伍無疑會遭受嚴厲處分。也許是暫時吊銷公會卡,也許是永久逐出公會,對於冒險者而言,這都是致命的傷害。

  「我看你是──」

  「不可以喲。」

  眼見男人堅守沉默,伊雷文正準備拔劍,利瑟爾卻出聲制止。

  得讓他們本人自己前往商業公會才行。萬一讓他們負傷過去,難免啟人疑竇。

  「怎麼辦呢,我不太擅長拷問。」

  「拷問這種事跟你不搭調。」

  「要是調教的話倒是可以想像啦!好想看你命令哪個人跪在面前舔你的腳──」

  「我要幫你教育指導囉。」

  聽見利瑟爾這句話,原本帶著戲謔笑容的伊雷文立刻閉嘴。

  利瑟爾對於話術確實頗有自信,他能誘導對話、取得想要的情報,也能誘使對方失言。

  但是,面對這種連開口都不願意的人,話術也毫無用武之地,有效的手段就只有一種了。該怎麼做才好?正當利瑟爾如此尋思的時候,伊雷文舉起手揮了揮。

  「你不介意的話,讓我來吧?」

  「咦?」

  「趕得及明天早上就行了吧?別擔心,看得見的地方不會留下傷口的!」

  看見伊雷文露出討喜的燦爛笑容,一股惡寒竄上男人的背脊。

  他求助似地望向全場看起來最有良心的高潔男子,但那人已經沒看著這裡了,正在跟身邊那個一身黑的男人確認這麼做沒有問題。那就好,只見那人點了點頭。

  「那就麻煩你好了。」

  「包在我身上!」

  二人的對話宛如託人買個東西一樣輕鬆,在這個場合顯得突兀至極。

  眼前男人的性命受到這種對話左右,劫爾雖然覺得他可悲,卻一點也不同情。誰叫他對利瑟爾的人出手,這點程度還算便宜他了。

  死命抬頭看著這裡的男人不顧一切地掙扎起來,好像要表達什麼似地大叫出聲,即使吃進砂土也不在乎。這時──

  「那麼,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落在他耳邊的嗓音如此沉穩,男人死命抓緊這最後一線生機。只要撐過現在這一關,就能立刻逃往國外,往後再也不接近王都。誰還敢再靠近王都啊!

  「明天,你願意到商業公會坦承自己的罪行嗎?」

  「願意!我願意!所以快放開我……!」

  利瑟爾忽然垂下視線,彷彿對這男人失去了興趣,眼神不帶任何感情。

  劫爾和伊雷文察覺了這動作的意思,在幽暗的夜色中雙雙睥睨著腳邊的男子。有口無心的謊言怎麼可能瞞過眼前這人呢,面對二人甚至帶著殺氣的目光,男人喉頭一震。

  「太可惜了。」利瑟爾說。

  隨後,男人抬起臉,立刻又被砸向地面。

  「輕輕的就好哦,輕輕的。得讓他自己主動、老實地說出罪狀,否則就沒有意義了。」

  「我知道喲!」

  「他的隊伍成員也是共犯,請你問出他們人在哪裡。」

  「遵命!」

  「絕對不能讓他屈打成招、被迫認罪哦,只要辦到這一點,接下來就沒關係了,絕對不要讓他懷恨在心。」

  「知道了啦!」

  利瑟爾再三叮嚀,聽得伊雷文賭氣似地大吼出聲。

  也許煩人,但是對於伊雷文再怎麼叮嚀都嫌不夠,利瑟爾是這麼想的。看他現在的態度,正是一副放著不管就會為所欲為的樣子。

  利瑟爾的猜測八九不離十,在伊雷文的認定當中,只要不是利瑟爾明說不許做的事,做什麼都沒關係。讓人老實招認的方法、不懷恨在心的方法他多得是,也有些想做的實驗。自帶毒性的獸人可不是虛有其名。

  「那就麻煩你了。」

  「好哦。」

  看見利瑟爾露出微笑,他也揚起嗜虐的笑容,接著放開壓制男人的手,緩緩地站起身來。

  「給我搬走。啊……第二據點不會漏音,搬到那邊去。」

  匍匐在地的男人還來不及逃跑,幾道人影便從屋頂上躍下。

  這就是伊雷文口中「可以完全消去氣息的傢伙」吧。利瑟爾當然沒有發現他們的存在,不過劫爾似乎早就注意到了,沒有什麼反應。

  利瑟爾的注意力早已不在被抓住的男人身上,反而興味盎然地看著那些手下。這裡頭有人負責監視自己吧,模樣他已經記住了,以後不曉得能不能注意到他們?他邊想邊看著他們抬起那男人。

  「那就先這樣啦,到明天早上就萬事解決了!」

  伊雷文瞇起眼睛一笑,揮著手離開了。目送他離去之後,利瑟爾忽然看向劫爾。

  「雖然現在問有點晚了,讓他無償幫忙沒關係嗎?」

  「沒差吧,你就當作他擅自跟來的賠禮,隨他去吧。」

  原來如此,利瑟爾點了點頭,二人邁步走向旅店。

  半途中,劫爾問他怎麼知道目標使用的是那間酒館,但利瑟爾只是一笑帶過。畢竟早上他稍微不著痕跡地透露了一下,結果劫爾和伊雷文聽得一下子都面無表情。

  「話說回來,你別一個人去啊。」

  「真是的,我是以你會過來為前提呀。」

  「明明沒注意到,還真敢說。」

  劫爾打趣地嗤笑一聲,利瑟爾聽了也粲然一笑。

  26

  賈吉的商店有午休時間,當然是為了保留時間吃午餐。

  來到這間道具店的顧客以冒險者居多,到了太陽升到天頂的時間,就幾乎沒有客人上門了。話雖如此,也有冒險者以外的客人前來光顧,只要有人上門,即使在午休當中他也會上前接待。

  但是到了最近,這間道具店在午休時間真的關上門來,不再營業。

  「唉……」

  賈吉吐出一聲微弱的嘆息,鎖上店門,掛上「有事外出」的牌子。今天他又要前往商業公會了,對方根本聽不進他說的話,心情鬱悶也是理所當然。

  光是感受到公會嫌他麻煩、覺得困擾,這種氣氛就足以讓他畏縮,但這不是忍氣吞聲就能解決的問題,他也不可能就這樣接受。

  「(而且,那些被偷走的東西,說不定利瑟爾大哥哪天會想要呀……!)」

  他鼓起幹勁為自己打氣,效果絕佳。

  「好……!」

  但是,才剛邁開步伐不久,這股幹勁也被他拋到九霄雲外。

  雖然不是碰上了什麼壞事,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隨著他逐漸走近商業公會,旁人的目光和傳入耳中的對話使得他腦中一片混亂。

  「我看商業公會也墮落了啦……欸,發現受害的就是他吧。」

  「對啊,聽說最近在跟公會投訴,還好他發現這件事。」

  「沒想到上級店員竟然做出這種事……而且還聽說公會想隱瞞這件事呢。」

  咦,怎麼聽起來好像解決了?

  儘管懷著滿滿的疑惑,賈吉仍然按照原本的計畫前往商業公會。不曉得出了什麼事,今天出入公會的人特別多,他勉強穿過大門,只見公會內部吵得簡直要掀翻屋頂。

  商人們氣勢洶洶地逼問,職員忙於應對,四處奔走、鞠躬道歉,怒吼聲四起,令人忍不住想打道回府。賈吉雖然不知所措,仍然悄悄走近最近聽他申訴的那位職員,對方不曾給他什麼好臉色看就是了。

  「那個……」

  「是!請稍等……」

  正在查找文件的職員一抬起頭,臉色隨即一陣鐵青。只見職員喀啦一聲踢開椅子站起身來,朝他鞠了個九十度的躬,明顯是深表歉意的態度。

  「咦?!」

  反應與至今為止冷淡的待遇大相逕庭,賈吉不知所措地環視周遭。看見眾人的目光都匯集在自己身上,早知道不要看旁邊就好了,他想,但已經太遲了。

  「都是因為我們的疏失,給您帶來這麼大的困擾,真的非常抱歉!貴店遭竊的商品已經尋獲,這邊立刻退還給您,稍後會由公會長正式向您道歉……!」

  「不、不用這麼麻煩……」

  賈吉只要取回遭竊的商品,往後別再發生類似事件就好。

  但周遭的人群卻七嘴八舌地說,「叫那個偷東西的店員出來!」「那個店員也來過我的店,你們要怎麼賠我!」賈吉這才發現,出事的那個店員的名字早已傳了開來。

  照理來說,公會不可能刻意散播這種消息才對,怎麼會這樣呢?賈吉正納悶,職員便匆匆將他帶到其他房間去了,想必是判斷賈吉身為這起事件的中心人物,對話內容不好讓眾人聽見吧。

  「請坐,麻煩您稍候一下,公會長馬上就到了。」

  「好的……」

  「這邊是遭竊的商品,先退還給您,麻煩您確認看看。」

  到了另一個房間,賈吉雖然困惑,仍然聽職員的話坐上沙發,收下對方拿過來的商品。打開包裝過剩的東西一看,確實是自己店裡遭竊的迷宮品。

  他鬆了一口氣,朝著站在一旁的職員點了點頭,那位職員便深深鞠了一躬,退出門外。

  「讓您久等了,不好意思。」

  「不、不會!」

  職員前腳剛離開,便有個人接著走了進來,那是王都的商業公會長。賈吉畢恭畢敬地起身相迎,看見公會長有禮地請他坐下,才再度坐回沙發上。接著,公會長以沉痛的表情向他致歉。

  「那個……方不方便請問一下,這次是怎麼找回商品的……?」

  「當然。」

  公會長深深頷首,將今天早上發生的事娓娓道來。

  竟然有幾個冒險者,在營業時間跑到公會來,大聲坦承他們與公會的派遣店員聯手,屢次出售他偷來的贓物。公會內一時間鴉雀無聲,但冒險者們一說出店員的名字和得手贓物,全場便譁然掀起一陣騷動。

  「我們立刻通知冒險者公會,那邊派來的職員聽取說明之後,不由分說就把那些冒險者拖走了。」

  總覺得聽起來很像史塔德,賈吉心想。

  公會長一臉心力交瘁的表情,自嘲地笑了。想起剛才的騷動,這也是當然吧。

  「我們絕對沒有隱匿情報的意思……但沒想到消息以異常的速度傳開了,所以才演變成現在這番騷動。」

  「那個……出事的那位店員呢?」

  「他注意到事態不對,本來打算潛逃,結果因為形跡可疑,被憲兵抓起來了。關於他的處分,會由本公會與憲兵那邊討論決定,確定之後會再與您聯絡。」

  「沒、沒關係的!我只要拿回商品就好了……!」

  賈吉拚命搖頭否定,公會長見狀,終於露出幾不可見的微笑。雖說貴為公會長,說穿了他也不過是分部的領導人而已,想必相當辛苦吧。

  他目送賈吉離開房間,從窗戶望著他離開公會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室內只剩下一個人,他喃喃自語。

  「這件事萬一傳進他祖父耳中,不知道會怎麼樣啊……」

  光是自己丟飯碗還完全不足以賠罪,商業公會本身說不定還會遭受重大打擊。

  雖然這也是自作自受。公會長小聲嘆了口氣,挺直背脊走出房間,準備投身於這片慘狀的善後工作。

  「原來發生了這種事,你最近沒什麼精神,我很擔心哦。」

  「不、不好意思……!」

  想必是因為事情已經解決了吧,關於最近的事件,賈吉終於判斷可以告訴利瑟爾了,於是難為情地說給他聽。

  身為店主,他似乎為了商品遭竊一事感到慚愧,但這不是他的責任。賈吉最近垂頭喪氣的表情終於又明朗起來,利瑟爾誇獎似地輕撫他的臉頰。

  感受到劫爾從一旁投來無奈的視線,但利瑟爾一點也不在意。

  「然後……那個……?」

  「啊,你說我喔?」

  賈吉感受著那手掌撫摸臉頰的感觸,一邊露出軟綿綿的笑容,目光一邊轉向素未謀面的客人。鮮艷的紅髮在那人身後甩動,賈吉沒來由地怕他,態度也自然顯得有些畏縮。

  那人揚起親切討喜的笑容,牽動頰邊的鱗片,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開了口。

  「我是伊雷文,為了加入這兩個人的隊伍正在全力表現中,你好!」

  「咦?!」

  「咦是什麼意思啦。」

  「可、可是……」

  伊雷文毫不掩飾他的不滿,賈吉見狀一步步越退越遠。利瑟爾的手被他抓著,自然也被帶到作業檯內側。

  確定離得夠遠了,賈吉戰戰兢兢地拱起修長的背脊,彎下腰來,雙唇湊到利瑟爾耳邊。是想說什麼悄悄話嗎?利瑟爾也側耳傾聽。

  「賈吉?」

  「利瑟爾大哥,你真的……呃,真的要讓那個人加入隊伍……?」

  賈吉雖然拘謹,但是待人客氣,他會這麼說還真令人意外。

  利瑟爾面露苦笑,真不愧是賈吉,他在內心讚賞。賈吉擁有優秀的鑑定眼光,看來看人的眼光也不容小覷。這次的事件,也是因為店員並非賈吉自己提出的人選,才會發生這種事吧。

  當然,賈吉大概想也沒想過他是盜賊,不過既然從伊雷文身上感受到恐懼,想必他已經隱約察覺這人的本質了。

  「你覺得不好嗎?」

  「也不是不好……」

  賈吉不禁支吾其詞。

  自己感受到的事情,利瑟爾不可能沒注意到。既然他明知如此,還允許伊雷文待在身邊,那賈吉也沒有必要多說什麼。那麼,為什麼自己還這樣勸阻利瑟爾呢?果然正如利瑟爾所言,是因為他不樂見如此吧。

  劫爾可以,伊雷文他卻不能接受的理由,大概是因為劫爾把利瑟爾擺在比任何事物都還要優先的位置。

  就連他之前那麼常抽的菸捲,在利瑟爾身邊也絕對不會抽。有一次,賈吉戰戰兢兢地問他原因,劫爾只是理所當然地回了一句:「不適合他吧,那味道。」在不抽菸的賈吉面前,劫爾一向照抽不誤,只因為對方是利瑟爾,他就不抽了。

  假如換個高高在上的說法,正是因為這樣,賈吉才會允許劫爾待在利瑟爾身邊。

  「可是,要加入利瑟爾大哥的隊伍,應該要……更……」

  也許是找不到適合的說法吧,賈吉依然把臉湊在他旁邊,不知所措地仰頭窺探他的臉色,看得利瑟爾露出苦笑。大概明白他在想什麼,利瑟爾摸了摸他低下來的頭。

  「別擔心,他還沒有加入隊伍。」

  「這、這樣啊……?那就好。」

  接著,利瑟爾看向伊雷文。眼見他似乎有點愉快地打量著這邊,利瑟爾衝著他粲然一笑。

  「不過,如果賈吉無論如何都不同意,我會拒絕他的。」

  「啊?!喂,等等……你叫賈吉是吧?你就這麼不想讓我加入隊伍喔?為什麼啦?」

  被這一看就知道合不來的人物咄咄逼問,賈吉泫然欲泣地看向利瑟爾求助。但利瑟爾不曉得什麼時候回到劫爾身邊去了,正和他討論什麼事情,沒有看著這裡。求助失敗。

  「欸,為什麼啦?」

  儘管語氣聽起來如此拚命,那人嘴邊卻仍然勾著笑意。就是因為這種地方啊!但賈吉沒有勇氣說出口,完全怕得不知所措。這時,他一片混亂的腦海當中,浮現了一位與混亂無緣的友人。

  「你、你去問史塔德!」

  伊雷文就這麼離開了道具店。

  「所以說,假如……咦,還真的走了?」

  「白癡吧。」

  利瑟爾中斷對話,目送行動力異常旺盛的伊雷文離開。

  伊雷文的個性相當精明,卻常常乘著一時的興頭行動,恐怕是故意為之,他也視之為一種樂趣吧。

  看見泫然欲泣的賈吉緩緩放鬆了緊繃的肩膀,利瑟爾笑了開來,忽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馬凱德沒有商業公會吧?」

  「啊,是的,因為那邊自己就是個自治體了……」

  名為商業國卻沒有設置商業公會,只是因為已經有領主負責管理商家的緣故。當然,商業國並不是與公會毫無關聯,二者之間建立了良好的關係。

  商人必須滿足某些條件,才能登記加入商業公會。商業國則不限任何條件,無論什麼樣的商店都能開設,不受公會規章限制,不過另一方面,也無法享有公會便利的服務。

  二者各有優點,選擇哪一邊見仁見智。

  「因薩伊爺爺有沒有登記加入公會呢?」

  「啊,有的,因為我們家是貿易業,加入公會在很多國家都可以享有優待,所以是必須的……」

  「那他一定知道了呢。」

  利瑟爾露出和緩的微笑。賈吉雖然不明白他的意思,還是偏著頭跟著露出笑容。下一秒,那笑容就僵住了。

  「看到你無精打采那天,我想請你吃點什麼,所以寄了封信給因薩伊爺爺,問他你喜歡什麼東西。」

  我寄的是速達。利瑟爾補充,等於額外補上一刀。

  速達是郵務公會的智慧結晶。寄送到特定國家的信件,本來必須累積一定數量才會整批一起投遞,速達就是以金錢的力量省去等候時間的服務。

  郵務公會的職員會揹著堅固耐用的郵包,趕著快馬去送信,投遞速度相當快。

  「嗚……爺爺說不定會覺得我這個店主太沒出息了。」

  如果是商業國,大概只要兩、三天就能趕到,說不定信件已經送到因薩伊手上了。

  商業公會的醜聞已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傳了開來,賈吉又在這個時間點心情消沉,因薩伊輕易就能把這兩件事連結在一起。

  「是我多此一舉了呢。」

  「不會的!利瑟爾大哥為我擔心……那個……我、我很高興……喲。」

  賈吉紅著臉頰,靦腆地面露喜色。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劫爾望向一旁,嘆了口氣。任誰都看得出來因薩伊把金孫寵上天去了,聽說派遣店員手腳不乾淨,公會又用那種瞧不起人的方式處理,他不可能一點不滿都沒有。

  弄個不好,因薩伊說不定會退出公會,物流不再透過商業公會,改由自己的管道進行貿易。因薩伊可以說是一手掌握了這一帶的運輸流通,一旦公會與他為敵,也有些商會會選擇退出公會吧。

  萬一事情鬧到這個地步,最糟的狀況甚至可能導致商業公會瓦解。

  「(這傢伙的鑑定眼光有時候會故障啊。)」

  利瑟爾一手打造出這個可能性,賈吉卻發自內心覺得他是個溫柔的人,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寫給因薩伊的那封信恐怕也一樣,內容絕不只是問賈吉愛吃什麼而已。

  假如注意到這點還刻意撒嬌,這人就很可怕了,不過賈吉沒這麼精明。應該吧。

  「我本來就打算請你吃點東西,難得事情解決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點什麼慶祝呀?」

  「可以嗎……!我、我想去!啊……但是請客還是……!」

  賈吉露出軟綿綿的笑容。看見他那副模樣,劫爾點了個頭,果然只是鑑定眼光故障了而已吧。

  利瑟爾和劫爾在賈吉的店門口分別。

  二人本來就只是為了鑑定剛取得的迷宮品才一起過來而已。當然,剛才伊雷文也一起跟進迷宮了,不過說來令人意外,他從來不會涉入利瑟爾的私人時間。正因如此,他才會立刻跑去找史塔德吧。

  「(這時間有點尷尬呢。)」

  還不到黃昏時分,天空仍然湛藍。雖然天色稍微濃郁了些,這時間回到旅店等著吃晚餐還太早了。這麼早回來是他們順利完成委託的證據,不過還是令人閒得發慌。

  不如回旅店讀書吧?利瑟爾才剛擬定他的絕讚繭居計畫,一間咖啡店映入眼簾。用個稍晚的午茶也不錯。

  「歡迎……光臨……?」

  「可以坐陽臺的位子嗎?」

  迎接他的店員雖然一開始動作有點僵硬,最後仍然面帶笑容,帶領他到位子上。

  利瑟爾偏好陽臺的座位。詢問之後,他點了店員推薦的紅茶,聽著街上愜意的喧囂、望著來往的人群,最後還是拿出書本讀了起來。

  他將落到頰邊的頭髮撥到耳後,垂下目光看著紙頁上排列的文字。陽光下讀書的身影一如往常引人注目,但利瑟爾毫不介意,視線自顧自追逐著書頁上的文字。

  他正要把送來的紅茶端到嘴邊,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啊。」

  他在人群中找到了似曾相識的身影。利瑟爾揮了揮手,對方一瞬間表情抽搐了一下,仍然繼續往前走。

  利瑟爾見狀,停下優雅揮動的手,轉而招了招手要他過來。只見那人停下腳步,手指著自己示意。儘管感受到對方希望他否定的意思,利瑟爾還是悠然地點了點頭。

  「請坐。」

  「……不,感覺會被首領殺掉。」

  那人認命地走進咖啡店,利瑟爾請他坐到對面的位子,卻被拒絕了。

  他就這樣坐到利瑟爾示意的位子隔壁,雖然不同桌,不過就坐在利瑟爾的斜對面。看他選了個難以判別二人是否認識的位置,店員略顯困惑,利瑟爾則幫他跟店員點了飲料,按照對方給他的印象擅自點了氣泡水。

  「錢我來付。」

  「不用了,是我擅自幫你點的。」

  「不,真的拜託讓我付。」

  那男子一臉嚴肅地搖頭。假如讓率領自己這夥人的男人知道他讓利瑟爾請客,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光想就怕。

  那人確確實實向端來飲料的店員付了錢。這樣還不如讓他自己點杯喜歡的飲料比較好吧?利瑟爾看了心想,不過看來氣泡水他完全可以接受。那人沒有使用杯裡插著的麥管,直接就著玻璃杯喝著杯中的飲料。

  「你就是今天負責監視我的人?」

  「嗯,算是吧。」

  瀏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完全看不見瀏海底下的相貌,服裝也和昨晚完全不同。但是不會錯,這就是昨晚利瑟爾看見的人物之一,是伊雷文率領的盜賊團其中一員。

  不枉費自己昨晚特地記下他們的長相,利瑟爾微微一笑,闔上書本。若不是見過面,他一定沒有辦法發現吧,這監視就是如此不著痕跡。利瑟爾真羨慕,昨晚他的跟蹤技術才被劫爾嫌棄得體無完膚。

  「昨天晚上謝謝你,有睡飽嗎?」

  「擔心的是這一點喔。沒問題的。」

  利瑟爾完全沒把那個冒險者的事放在心上,連盜賊都嚇一跳,男人心想。這個人氣質高雅、相貌柔和,論心腸卻不可能成為聖人君子。

  「不對,不說這個了,叫我來是有什麼事想問嗎?」

  「我第一次發現負責監視的人,實在太高興了,忍不住就把你叫過來了。」

  誠如這句話所說,利瑟爾帶著高興的神色說道。真的假的啊,男人看向利瑟爾。

  「還有……」

  這時,那人瞇細的雙眼、帶著笑意的唇瓣,一瞬間鎖住了他的目光。某種感覺改變了全場的氛圍,他簡直忘了這裡是個再尋常不過的陽臺。

  接下來無論被問到什麼都不許說謊,否則就是不可饒恕的大罪。這空間使人不由得這麼相信,卻在利瑟爾粲然一笑之後,立刻煙消雲散。假如是故意的,這還真惡質,男人心想。這麼一來,面對利瑟爾就無法蒙混過關了。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請你談談你們首領的事情。」

  「……什麼事情?」

  「什麼都好。最近的舉動也好,或是稍微變乖了一點,之類的。」

  怎麼可能,男人面部抽搐。看樣子後者希望渺茫,利瑟爾有趣地笑了出來。

  根據利瑟爾的瞭解,伊雷文最近應該沒有染指盜賊活動才對。即使如此還是稱不上乖孩子,不知道是他做了什麼壞事,還是本質上已經為時已晚。

  順帶一提,男人表面上擺出一副冷靜臉孔,內心的冷汗卻已經流成瀑布。假如這次談話會決定伊雷文能否加入隊伍,根據回答內容,他的項上人頭真的會不保。

  「別擔心,只要把他實際的模樣告訴我就好。」

  利瑟爾彷彿看穿一切似地這麼說,催他開口。男子晃了晃玻璃杯,慎選措辭,接著放棄似地開了口。

  「啊……從幾天前開始,他對你們的態度就變了。不過我想,這你應該知道了。」

  指的是伊雷文自掘墳墓,被利瑟爾警告那天的事吧。看來其他盜賊並不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事,不過這也是當然的。眼皮都腫成那樣了,竟然還有辦法瞞天過海,利瑟爾不由得佩服他。

  男人看著他的反應,一邊觀望利瑟爾的臉色一邊說下去。

  「從那之後,他對你的監視就比較像是護衛吧。」

  「護衛?」

  「啊……沒有啦,只是他說過,不希望看到什麼事情困擾你。」

  實際上伊雷文的措辭還要更駭人聽聞一點,不過他只節錄了自己判斷方便透露的部分。利瑟爾那雙眼瞳朝他望過來,男人一邊感謝遮蔽視線的瀏海,一邊不著痕跡地別開目光。

  「關於昨天的事情呢?我在想,就這樣把這件事交給他是不是太隨便了。」

  「不,他反而滿高興的樣子。」

  男人邊說邊傾了傾玻璃杯,氣泡在喉間躍動,頭腦也隨之更加清楚。

  「他最近常常在思考該怎麼加入隊伍之類的,昨天單純是受到你信賴,所以覺得開心吧。」

  「聽起來你和他認識滿久了。」

  「嗯,算是吧,從首領加入盜賊的時候就認識了。」

  乍看之下,伊雷文好像坦率表露出所有情緒,實際上往往全是偽裝。能辨別這種人心情如何,表示跟他相處過一段時間了吧。

  「(看來他是把用過就丟的嘍囉,和另外一群精銳分開使喚?)」

  利瑟爾開始思考最近伊雷文的表現和眼前這位青年說的話。本來還認為得再等一段時間,不過時機差不多了。他一邊品嘗紅茶,一邊悠然尋思。

  「再問你一個問題。」

  「是?」

  也許是為了在這個瞬間被伊雷文目擊的時候給自己留條後路,男人原本裝成一副不認識的樣子,聽見利瑟爾開口才再度看向他。

  「假如除了你們這些精銳以外,底層為數眾多的手下都被我殺死,你會怎麼想?」

  你會恨我嗎?利瑟爾微笑說道。這話題從那張臉龐說出來顯得太聳動了吧,男人這麼想道,僅此而已。除此之外,他腦海裡沒有浮現任何詞句,就連情緒波動都沒有。

  「嗯,那些再怎麼說都是用過就丟的嘍囉而已。」

  儘管乍看之下言行符合常識,這男子仍然是徹頭徹尾的盜賊。他說得雲淡風輕,像隨口聊到天氣,這一點利瑟爾也清楚感受到了。

  「倒不如說,能被你殺掉的話,區區的嘍囉該引以為榮吧。」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自己受到的影響可還真顯著,男人瀏海底下的眼睛窺探著利瑟爾的神色。

  看見利瑟爾朝自己悠然微笑,他似乎隱約明白了首領對這人如此執著的原因。滿足他的期待時,那眼神褒獎似地轉向自己,那一瞬間帶來的滿足感還真是不得了。

  「我來動手吧?」

  「不,這倒是不必。」

  男子勉強驅策自己差點停止運轉的思路,朝著利瑟爾這麼問道。利瑟爾卻搖了搖頭,接著忽然向陽臺邊來往的人群開口。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是,叫我嗎?」

  利瑟爾叫住的那個人,身上穿著憲兵制服。

  那位憲兵有點困惑地走近,盜賊卻絲毫不見動搖,仍然喝著氣泡水。對他來說,這分明是天敵般的存在,膽量還真是過人。利瑟爾微微一笑,轉而面對憲兵。

  「今天常常看見你們呢。」

  「啊,請放心,的確出動了不少人手,不過沒有危險。」

  原因恐怕是早上商業公會發生的事件吧。也許是公會請求憲兵協助的關係,憲兵正在四處確認受害的店舖,人數多到不必特地去找,只要坐在陽臺等著就能攔到路過的憲兵了。

  「請問憲兵長是不是也出來協助確認了?」

  「?……這個嘛,請問指的是哪位?」

  為什麼這麼問?憲兵不解地問道,利瑟爾尋思似地輕觸唇畔。

  「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是個非常認真的人,不過做事不得要領,看起來不善處世,而且正義感很強。」

  男盜賊差點噴笑出來,憋笑憋到嗆到,憲兵則僵在原地。

  之所以傻住,是因為他準確聯想到了特定人物。從這種形容判斷出對方指的是誰真的好嗎?憲兵的視線游移了一陣,做好覺悟之後回以肯定的答覆。利瑟爾聽了,朝他微微一笑。

  「他就在附近嗎?」

  「是的,在前面那邊的商店進行確認業務。」

  「那麼,可以麻煩你請他過來嗎?」

  憲兵愣住了。

  假如是普通的狀況,這時只要回以一句「我們結束業務之後再過來」就好。但是眼前這位尊貴不凡的人物,雖然嘴上提問,卻沒有想過會遭到拒絕。

  他的相貌姿態、言行舉止看起來都是如假包換的貴族,但最近也常常聽到「酷似貴族的冒險者」的傳聞。如果他就是那個冒險者……不,不管他是什麼身分,反正叫憲兵長過來不就好了嗎?實在沒辦法拒絕這個人。不對、不對,身為一個憲兵,這時候應該……

  「現在馬上叫他過來嗎?」

  憲兵左思右想,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利瑟爾見狀不可思議地偏了偏頭。

  「不行嗎?」

  「不,也不能說是不行……」

  「只要跟他說是認識雷伊子爵的那個冒險者,他應該就知道了。」

  「馬上就去!!」

  聽見利瑟爾搬出「子爵」這個遙不可及的存在,憲兵立刻衝去找人。

  他早就沒有心思懷疑這個人是不是真的認識子爵了,不如說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猜疑。好像聽到他說什麼冒險者,一定是聽錯了吧。憲兵這麼說服自己,跑著步離開了,利瑟爾則喝著紅茶目送他跑遠。

  「哎呀,竟然真的認識子爵,還真厲害啊。」

  男盜賊這麼說,從語氣聽不出他究竟是不是真的感到佩服。

  「你負責盯梢的時候,我也跟子爵交談過吧?」

  「那時候距離很遠,所以聽不到對話──」

  男人說到一半,又打住了。

  照理來說,利瑟爾不會知道那時候負責監視的人正是自己,畢竟就連平常有人監視,他也完全沒有發現。但感覺也不像是刻意套話,完全看不出利瑟爾有什麼試探對方反應的跡象。

  徹底被玩弄於股掌之間,這感覺反而神清氣爽。

  「啊,來了來了。」

  望著人群的利瑟爾忽然抬起頭來。

  「不好意思,在忙碌的時候打擾你。」

  「竟然把我叫過來,您只是個冒險者……!不,你是冒險者……不對,您是……!」

  「每次都讓你這麼混亂也不好意思。」

  憲兵長一路跑過來,稍微喘著氣,一副拚了命想說什麼的樣子。利瑟爾朝他露出溫煦的微笑,遞出紅茶,問他喘口氣後要不要喝一點。不過憲兵長馬上伸手制止他,說現在正在值勤,真不愧是正經八百的人。

  既然都在他忙到一半的時候請他過來了,就盡速把要事辦完吧。利瑟爾這麼想道,抬頭看向發著牢騷卻站得直挺挺的憲兵長。

  「我有事情想請教子爵,想請你幫忙約個時間。能不能告訴子爵,我希望盡快跟他見個面?」

  「這……不,我這種地位的人沒什麼機會謁見……」

  「你會進行這次業務的報告吧?」

  他雖然是憲兵長,但是從整體看來,這地位絕對算不上高層,不可能當面向雷伊稟告。即使如實轉告憲兵總長,也不曉得對方會不會搭理。

  「我會轉告總長,這樣可以吧。」

  「謝謝你。」

  不過憲兵長確信,雷伊不僅不可能拒絕這個請求,反而還會欣然歡迎。既然如此,也就輪不到自己下判斷了。經過一番苦惱之後,他點頭答應。

  儘管正經八百、不得要領又不善處世,但他也不是不懂得變通的人。

  「答覆就帶到之前那間旅店可以嗎?」

  「麻煩你了。出勤辛苦了。」

  利瑟爾慰勞道。憲兵長雖然猶豫了一下,仍然向他回以一個敬禮,便離開了。

  利瑟爾望著那精神抖擻的背影,確認他消失在視野當中,才回頭看向盜賊。

  「就是這麼回事,請你轉告他明天早上來找我。」

  「這個嘛,萬一我們家首領被你扭送法辦,那可就傷腦筋了。」

  「那麼要不要赴約,就交由你們自己決定。」

  他一定會赴約吧。盜賊這麼想道,放棄似地答應下來。利瑟爾給的選項沒有所謂的選擇權,畢竟對方會怎麼選擇,他早已經瞭若指掌。

  「我差不多該離開了。」

  利瑟爾啜飲一口冷掉的紅茶,站起身來。

  反正也不是同行的友伴,男盜賊仍然坐在原位,漫不經心地看著他起身。他本以為利瑟爾要走了,卻看見他站到自己桌邊,難道還有什麼事嗎?男人才剛要飲盡杯中的氣泡水,動作卻忽然打住。

  剛打算端到嘴邊的玻璃杯懸在半空,他看見那張氣質高潔的臉龐逐漸靠過來,身體像被釘住一樣動彈不得。

  「你那句話大概是認真的吧。但是……」

  玻璃杯依然端在男人手中,利瑟爾緩緩含住杯中那根完全沒用過的麥管。微微傾斜的臉龐、低垂的眼簾、張嘴含住麥管時稍微露出的牙齒,真的就近在男人的眉睫之間。

  他聽見喉頭輕微的吞嚥聲,愣愣地看著那人略微張開雙唇、放開麥管,看著失去支撐的麥管在杯中輕晃。

  「他不會殺你的,絕對不會。」

  利瑟爾微微一笑,留下這句話就走掉了。盜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默默目送他離開。

  為什麼?因為他聽懂了利瑟爾話中的意思。慘了他在場,絕對在場。男盜賊已經做好丟掉小命的準備,他感受到背後傳來極為薄弱的氣息。

  隨後一隻手臂搭到他肩上,鮮艷的紅髮從他身後現蹤,男盜賊轉過頭去看向那人,動作僵硬得像個故障的魔道具。

  「感情變得真好哦。我有說過你可以跟他交談?」

  「……不是啦,是他叫我過來。」

  「你特地露臉?讓那個人看見?就因為昨晚見過面?」

  男人做好了赴死的心理準備。

  「喂,你別給我太囂張了。」

  那人的嗓音低得像滑過地面的蛇,彷彿擁有實體似地勒上他的脖子。這感覺再度使得他渾身僵直,是與剛才不同意義上的僵直。

  他能仰仗的就只有利瑟爾剛才那句話了。他真的不會殺掉我嗎,會吧?既然敢斷言不會,怎麼不幫我打個圓場再走啊?男盜賊在心裡吶喊,這時伊雷文的手臂忽然動了。

  真沒想到自己會死在光天化日之下。伊雷文把正這麼感嘆的男人扔在一邊,逕自奪走玻璃杯,含起麥管,一口氣把剩下三分之一的飲料吸個精光。

  「這是怎樣,他請你喝的?」

  「不可能啦。」

  空蕩蕩的玻璃杯,發出清脆的「叩」一聲砸到桌上。

  男盜賊戰戰兢兢窺探著伊雷文的臉色。那雙煩躁的眼瞳轉向他,眼中沒有溫度,狹長的瞳孔細細瞇起,看得男人立刻搖頭,否則小命不保。

  「回去不一個字一個字給我報告清楚就斃了你。」

  「呃,那個……是。」

  看來是不會被殺了,真沒想到。表示自己還有利用價值吧。

  那就得像先前一樣,做出相當的成果才行。可以的話他還想活久一點,男子跟在伊雷文身後邁開步伐。

  27

  伊雷文哼著小調,走在太陽升起、漸趨熱鬧的街道上。他每跨出一步,繫在腦後的紅髮便像蛇一樣擺動。

  那雙眼尾修長的眼睛更加愉快地瞇起,腳步輕盈。目的地終於映入眼簾,他加快步伐走近。

  「早安!」

  「你今天又來了哦?看你這副樣子,沒想到這麼有恆心哦。」

  「今天是他叫我來的。看在我很有恆心的分上,給我一點東西喝吧!」

  伊雷文每天早上都往這裡跑,自然和女主人混熟了。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不會被攆出去了,伊雷文仗著這點,大剌剌跟女主人要東西喝。擺出一張親切討喜的臉,態度也很厚臉皮,女主人毫不掩飾她受不了的表情,走進餐廳去了。

  她立刻端來一個玻璃杯,伊雷文毫不客氣地仰頭灌下飲料,把手肘擱在玄關的櫃臺上。女主人正在櫃臺裡翻找什麼東西。

  「那個人還在睡嗎?」伊雷文開口問。

  「沒聽他說今天要早起啦,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起床。他不是叫你過來嗎?」

  「他又沒說幾點。」

  伊雷文懶洋洋地趴到櫃臺上。女主人一邊嫌擋路似地把他推開,一邊開始為外出的房客辦理手續。伊雷文百無聊賴地看著他們開始閒聊。

  他平常總是在恰到好處的時間不請自來,但今天是利瑟爾第一次叫他過來,就沒有必要盤算時機了。正因如此,他壓抑不下雀躍的心情,才會不小心太早抵達。

  「(他看起來也不像早上會起不來的人啊。)」

  還真意外。伊雷文把自己的事情置之度外,望向旅店的樓梯。乾脆去叫他起床好了?他邊想邊咬著一滴飲料也不剩的玻璃杯杯緣。

  這時,旅店的大門忽然打開了。這個時間出門的人多,走進旅店的人倒是十分少見,他的目光因此一瞬間掃向了門口。看見那身映入眼簾的制服後,伊雷文露骨地皺起臉來。

  「哎呀,是你啊。你又要來找利瑟爾先生麻煩了哦?」

  「不,我上次也不是來找麻煩的……不過有事找他這點確實是一樣吧。」

  走進旅店的是某位憲兵長。女主人對他有印象,因此露出略顯詫異的表情。憲兵長也知道上次是自己不對,有禮地向她賠罪。

  「所以,請問那位先生現在……」

  「利瑟爾先生嗎?他還在睡哦。」

  聽見那名字,伊雷文挑起一邊眉毛,背靠在櫃臺上,審視這突然來訪的人物。

  「我這次有口信要帶給他,是關於他本人先前委託的事情。」

  「哎呀,那我幫你轉達吧。」

  「不,我還是直接轉告他吧,這件事相當重要。」

  畢竟是雷伊交代的口信,可不能輕易交給其他人轉達,尤其憲兵長的個性正經八百,就更不必說了。「那不然我去叫他起床吧。」聽見女主人這麼說,憲兵長才正準備點頭,下一秒,「砰」一聲充滿威壓的噪音突然響徹玄關。

  女主人嚇得睜大眼睛,憲兵長一臉驚詫。二人看向聲音的方向,只見伊雷文正悠哉游哉地放下他剛踹到櫃臺上的靴底。

  「哎你這人怎麼這樣,要是踢壞了怎麼辦呀!」

  「對不起啦。」

  聽見女主人憤慨地這麼說,伊雷文揮揮手向她道歉,目光卻緊盯著憲兵長不放。看見那人吊起嘴角露出嗜虐的笑,憲兵長的神態也多了幾分警戒。

  「欸,你也聽到了吧,他還在睡。」

  「……所以呢?」

  「如果不想讓人轉達,你就乖乖等他起床啦。」

  「是他說這件事要盡快辦理的。」

  「所.以.啦,我才叫你乖乖等嘛,這樣等他起床才能馬上帶口信給他啊?聽懂了沒啊,腦袋真差欸,雜魚。」

  他拋來的言語和視線滿是嘲諷,顯然習於挑釁。

  憲兵長也不是平白從一介底層憲兵爬到現在的地位,一路上見過各種為惡多端的人。警報在他腦中一隅響起,告訴他伊雷文是個危險人物。

  憲兵長領會過來,他至今為止見過的惡人,跟眼前這人完全不能相比。

  「假如明知道我是憲兵,還刻意妨礙公務,那我也會採取相應的手段。」

  「是喔,只會拿你的權力出來說嘴喔,遜斃了。廢話,我當然知道你是憲兵啊,老子最討厭憲兵了啦。」

  憲兵長將手伸向腰間的佩劍,伊雷文則輕觸雙劍的劍柄。

  平常不論遭人怎麼樣挑釁,憲兵長都不會拔劍,不過必要的時候,他也不會遲疑。看見伊雷文加深笑意、握緊了劍柄,他確信現在正是必要的時候,正準備拔出手中緊握的劍──

  「我說劫爾啊!你能不能去叫利瑟爾先生起床啊!」

  女主人中氣十足的聲音響徹玄關,聽得二人頓時脫力。

  「欸,我說大姐啊,妳沒聽到我剛剛說什麼喔?」

  「當然聽到啦,竟然要在我們家玄關械鬥,不是開玩笑的欸,這可不是賠償就可以解決的問題,你們知不知道!」

  「這、這真是非常抱歉。」

  伊雷文鬧彆扭似地別開視線,打了個呵欠,憲兵長則拚命低頭賠罪。二人連承受女主人怒罵的模樣都完全相反,從根本上就個性不合吧。

  另一方面,劫爾本來對樓下傳來的殺氣視若無睹,但還是無法違背女主人的要求。說教聲仍然持續傳進房內,要是假裝沒聽見,女主人的叱責想必會延燒到自己身上吧。

  劫爾走出門外,沿著走廊走向利瑟爾的房門。他聽著樓下女主人憤慨至極的聲音,擅自走進那個貪睡男子的房間。反正他還在睡,敲門也沒有意義。

  「我進去了。」

  走進房門,床頭櫃上的書堆、還有一本落在枕邊的書映入眼簾。基本上利瑟爾不會在書讀到一半的時候不小心睡著,枕邊那本應該是小地方懶得收拾才留在那裡吧。

  「喂,你叫來的傢伙都到了。」

  劫爾喊了一聲,利瑟爾依然毫無反應。又看書看到黎明了嗎,他嘆了口氣,伸手拿起枕邊那本書,啪啦啪啦興味索然地翻過去。

  他無意對別人的興趣說三道四,但還是覺得既然起不來,晚上就該老實睡覺。

  「喂。」

  他闔上那本書,堆到床頭櫃上,低頭看向裹在毛毯裡的利瑟爾。

  本來只要他出聲一喊,不論睡得多熟,利瑟爾都會睜開眼睛。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再也叫不醒他了。要是出於信任,這倒是一段佳話,但實際上只是覺得這人稍微置之不理也無妨,簡單說就是輕慢而已。

  必須起床的時候利瑟爾會起來,所以平常劫爾也任他去睡,但今天可不是這麼回事。昨天他也聽說樓下那二人是為了什麼事過來的了。

  「(算了,習慣之後也沒什麼好客氣的吧。)」

  劫爾將手伸向那團緩緩起伏的毛毯。

  那隻手滑過露在毛毯外的髮絲,指尖探進頭髮、撫過頭皮,利瑟爾的眼瞼微微顫了一下。劫爾另一隻手撐到床上,手指從他髮際滑到頸項。望著那人發癢似地縮起肩膀的模樣,那隻手掌撫上他後頸,又描摹似地從後頸滑向他肩膀。

  「起來啦。」

  「你這不是……強制執行嗎……」

  然後,利瑟爾的上半身就這麼被垂直地抬了起來,這感覺實在是太詭異了,令人不舒服。

  「誰叫你不起床。」

  「但是應該要更……怎麼說……讓我按部就班……慢慢起來……」

  利瑟爾把全身的體重都靠在劫爾手臂上以示抗議,但當然沒用,劫爾面不改色地支撐住他的身體。這安定感真驚人。

  他那漸漸開始運轉的頭腦,開始反芻剛才半夢半醒間聽見劫爾說的話。叫來的傢伙,一定就是伊雷文和憲兵長了吧。

  「總覺得……那兩個人好像不太合得來……」

  「我想也是。剛才底下都是殺氣,他們差點開始廝殺了。」

  「一大早的真有精神……得好好跟女主人道歉才行。」

  利瑟爾呼出一口氣,從劫爾的手臂上直起身體。他下了床、簡單整理儀容,帶著洗過臉後仍然殘留幾分睡意的腦袋走下樓去。

  女主人的訓話還沒結束,伊雷文一副已經聽膩的樣子,憲兵長則針對每一句話正經八百地表達反省之意。

  「可以看出他們的個性呢。」

  「加起來除以二剛好。」劫爾說。

  伊雷文注意到他們,原本百無聊賴的表情立刻變成了笑臉。

  「早安!我是不是太早來了?」

  「是我讓你費心了,這次想要指定時間也有點困難。」

  「完全沒關係喲!」

  看到利瑟爾登場,女主人大概確信不會再演變成流血事件了吧。利瑟爾向她賠罪之後,女主人豪爽地笑了笑,便消失在餐廳門扉的另一頭。

  至於憲兵長,他看見伊雷文本來像惡貓玩弄老鼠一樣譏諷自己,現在卻擺出溫馴至極的討好模樣,臉上的表情苦澀不堪。不過,看見利瑟爾朝這邊苦笑了一下,那表情又恢復了一貫的正經八百。

  「結果如何呢,子爵願意和我見面嗎?」

  「是的,約定的時間是『今天十四點鐘響時』。」

  「子爵的應對速度還真快。」

  利瑟爾佩服道,憲兵長則心情複雜地閉上嘴巴。

  這不是快不快的問題,雷伊根本拋下了今天下午的聚會來跟利瑟爾見面。要是等他的行程表空下來,那得再等幾天的時間,這是雷伊等不及那幾天的結果。

  順帶一提,看見憲兵長的表情,利瑟爾大概猜到這是怎麼回事了。不過既然對方覺得無妨,他也沒有必要客氣。

  「那麼,我就在那個時間前往拜訪。」

  「時間到了會有人前來迎接。」

  「謝謝。」

  憲兵長確實傳達了口信,便向他稍微敬個禮,走出旅店。離開之際,利瑟爾看見他牽制似地瞥了伊雷文一眼,一定沒有看錯吧。不愧是憲兵,直覺相當敏銳,利瑟爾就這麼目送他的背影離開。

  「好孩子是很好使喚啦,但一點都不想留這種人在身邊。」伊雷文說。

  「我還覺得我是個好孩子呢。」

  「哈哈,就算真的是這樣,你也不一樣啦。」

  伊雷文輕描淡寫地敷衍過去,利瑟爾對此感到疑惑,劫爾則無奈地低頭看著這一幕。

  「所以咧,你找我有事吧?」

  「是沒錯,但現在時間空下來了。」

  聽見利瑟爾這麼說,伊雷文確定了自己被找來的原因,愉快地笑了。他知道那個憲兵的頂頭上司是誰,也知道那個人跟利瑟爾相識。

  他會帶自己過去吧。利瑟爾究竟會跟那個貴族展開什麼樣的對話呢?他的好奇心蠢蠢欲動,不過立刻就會知道答案了,伊雷文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也可以一起在這邊等嗎?」

  「可以是可以,但我還想再睡一下。你不是也說早上起不來嗎,再睡一下如何?」

  「咦,那一起睡──」

  「劫爾已經不睡了,空下來的床鋪正好借你用。」

  利瑟爾其實還滿想睡的吧,他悠然露出一個微笑,便走上樓梯尋求床鋪去了。

  要是面臨同樣的狀況,史塔德會硬是跟他鑽進同一張床,賈吉則會一副坐立難安心神不寧的樣子,等劫爾看得煩了就會直接把他扔到利瑟爾床上。但是伊雷文沒有辦法,追上去就好像表示自己真的想一起睡一樣,他討厭這樣。明明真的想一起睡,伊雷文卻這麼想,某種意義上比其他人都正常。

  「……一刀大哥,床借我睡。」

  「請便?」

  「拒絕我啦!」

  要是遭到拒絕就有正當理由了說。劫爾嗤笑一聲,他明知如此還這麼回答,確實是故意的。

  伊雷文早已習慣把人玩弄於股掌之間,這下卻沒發現自己被人耍得團團轉,就這麼鑽進劫爾房間,賭氣蒙頭大睡。

  已經到了再過一會兒十四點的鐘聲就會響徹全城的時間,利瑟爾一行人搭上到旅店迎接他們的馬車,前往雷伊的宅邸。

  也許是顧及這次需要駛到旅店門前,這並不是貴族御用的那種豪華馬車。不過車廂內部和馬車夫的座位完全隔離,構造上也不會讓內部的聲音洩漏到外頭,這些地方倒是帶有貴族馬車的特點。

  四人座的馬車裡,利瑟爾坐在劫爾旁邊,伊雷文則坐在二人對面,正望著窗外的景色。

  「趁著現在,我有事情要問你。」

  利瑟爾忽然開口。車廂裡響起的那道嗓音如此沉穩,卻凜然得不可思議。伊雷文臉上依然帶著笑容,刺探什麼似地瞇細眼睛。

  「現在,你還是想加入我的隊伍嗎?」

  伊雷文倏地皺起眉頭,利瑟爾只是靜靜微笑。

  車廂裡十分安靜,只聽得見馬蹄聲,還有馬車喀啦喀啦輕微搖晃的聲音。劫爾只瞥了利瑟爾一眼,什麼也沒說,便將目光轉回窗外。

  「當然啊。」

  「那是為什麼?」

  「為什麼?當然是因為……」

  伊雷文說到一半,又支吾其詞。他勉強維持住帶著諷意的笑容,對此下意識地安下心來。

  一開始他只是覺得有趣,為了接近他才要求加入隊伍。接下來是出於衝動,現在回想起來,是出於他那服從於利瑟爾的本能。從哭腫眼睛的隔天開始,他的思緒便繞著利瑟爾打轉。

  漸漸地,他只是單純受到吸引,越陷越深,他甘願追求這一切,到了本能無法解釋的地步。然後,到了現在。

  「只是想……一起……」

  無所謂目的,不是出於本能,也不是單純為了追求快樂。

  『我什麼都不要,也別無所求,只覺得滿足他的願望是唯一至高的喜悅。』

  忽然,伊雷文回想起賈吉反對他加入隊伍的時候,他跑去質問史塔德的事。他為數眾多的問題當中,史塔德只回答了一個,那就是「你為什麼為了利瑟爾行動」。

  聽了史塔德的答案,他打趣地說,「這簡直是信徒嘛。」「麻煩不要把我跟那種追求回報的傢伙相提並論。」史塔德冷冷地回答,對話到此就完全結束了。

  「……啊?」

  現在,伊雷文注意到了。

  假如是一個月前的自己,聽見史塔德這句話一定無法理解,只會一笑置之。然而那時候,他確實聽懂了史塔德的意思。伊雷文不想注意到這件事,但為時已晚。

  這只是他有沒有自覺的問題而已了吧,賈吉掛念的恐怕也是這一點。

  「一起?」

  聽見那溫柔的嗓音催他說下去,沉浸在思緒裡的伊雷文驀地抬起臉來。那人紫水晶般的眼瞳,在照進車廂的陽光下變了顏色。看見那雙眼睛的瞬間,他認清了事實。不行了,他再也沒有餘裕藏起真正的心思。

  那人臉上掛著至今他見過最柔和的微笑,捆縛了他的意識。僅僅如此,產生的喜悅就足以輕易凌駕他曾經如此熱愛的刺激。

  「想一起……待在你身邊。」

  伊雷文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掛著什麼表情,他幾乎在下意識中站起身來。搖晃的馬車當中,他踩著安穩的腳步,緩緩走過二人之間數步之遙的距離。

  朝著那雙望著自己的眼瞳,他心焦似地伸出手。

  「讓我待在你身邊。」

  那隻手以拇指輕輕撫過利瑟爾眼角。看見那人稍稍瞇起眼睛,卻仍然看著自己,伊雷文輕聲笑了。這是他第一次碰他,還好沒被拒絕,他鬆了一口氣。

  「難得我還給了你離開的機會呢。」

  「興──趣──惡──劣──」

  聽見利瑟爾露出苦笑這麼說,伊雷文也跟著笑了,低頭凝神望著他。那臉龐看起來格外成熟,利瑟爾瞇起眼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有一些事情非做不可吧?」

  「我沒有忘記喲。」

  「我會幫你的,好好把這件事解決吧。」

  「遵命!」

  伊雷文一下子放開手,表情已經恢復成平常的模樣。

  但是,利瑟爾正抬手準備將頭髮撥到耳後,就被伊雷文剛放開的手輕而易舉抓住了。他把臉湊到那隻手旁邊,在頰邊的鱗片上蹭了蹭,然後才真的離開他。

  伊雷文心滿意足地坐到位子上,劫爾則無奈地望著他。獸人的肢體接觸特別熱情,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

  「現在有幾個人跟著我們?」

  「兩個。」

  「為什麼回答的是一刀大哥啊。」

  你是怎麼知道的?儘管伊雷文投以狐疑的目光,劫爾仍然沒有答腔,又開始望向窗外。

  他不會拒絕伊雷文加入隊伍,因為那是利瑟爾的願望,是利瑟爾決定的事情。反正已經確定這個人不會礙手礙腳,比試也多少可以期待一下。

  「那麼,等一下我會請車夫停下馬車。到時候──」

  雖然車廂內的聲音不會洩漏到外面,不過窗戶也敞開著。

  利瑟爾壓低音量,說出他的提案,聽得伊雷文得意地吊起嘴角。下手真狠,劫爾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好呀,利瑟爾閣下。真沒想到會收到你的邀約!」

  「不好意思,在子爵閣下這麼忙碌的時候過來打擾。」

  「沒關係的!我只覺得難得,高興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嫌煩呢!」

  雷伊展開雙臂表達歡迎之意,利瑟爾露出抱歉的苦笑。

  從憲兵長的態度看來,雷伊應該是推掉了什麼要事才對,但從他坦然的模樣卻完全感覺不出來。不過在雷伊看來,聚會這麼無趣,把利瑟爾擺在優先順位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來,我帶你們進去吧。」

  「謝謝。」

  看他親自帶領利瑟爾到會客室的模樣,簡直是與地位對等、甚至上位者來往的舉止。伊雷文瞥了利瑟爾一眼,心想「這也是當然」。他點了點頭,接著注意到那張端正快活的臉龐正面向這裡打量著自己,於是露出一個討喜的燦爛笑容。

  「話說回來,多了個新面孔呢。」

  「他和這次的話題有關。假如子爵閣下覺得不妥,我讓他在外面等候吧?」

  「只要是你的熟人,我當然熱烈歡迎呀。」

  言下之意,要不是利瑟爾的熟人,他不會歡迎這號人物。

  雷伊可不是不靠實力、平白站上憲兵頂點的。這個子爵家代代相傳的職責,絕不是仰仗世襲的血統就能做好。

  雷伊早看穿了伊雷文那副見了貴族也毫不懼怕的模樣,感覺到他對利瑟爾懷抱敬意,對自己則不然,也察覺到他不是什麼好人。就連沙德都說雷伊「鼻子很靈」,他不可能沒發現。

  現在,他把這種人迎進家裡,只有一個理由,只因為他是「利瑟爾的熟人」。

  「這麼說來,畫作的排列方式和以前有點不一樣呢。」

  「你發現啦?我取得了一幅大得很罕見的畫作,所以就以那幅畫為主軸……」

  利瑟爾領會了這一切,依然不為所動地問道,雷伊也以一貫的愉快笑容回答。所謂的貴族還真是麻煩,劫爾呼出一口氣。

  接著,一行人來到一個房間,利瑟爾和劫爾順著雷伊的手勢坐到沙發上。只有伊雷文覺得自己也許站著比較好,正準備繞到沙發椅後方,這時利瑟爾邀請似地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他便欣然坐了下來。

  「好了,雖然我很想慢慢享受和你之間的對話,不過……」

  雷伊愉快地笑道,接著筆直凝視著利瑟爾。

  「我們先從要事開始解決吧。」

  「說得是,就這麼辦吧。」

  「聽說你有事想問我?」

  這次會聽到什麼有趣的事情呢?他金色的眼瞳燦然生輝,利瑟爾朝著那雙綴滿砂金的眼睛微微一笑。

  「這次冒昧拜訪,是想斗膽請教子爵閣下,不曉得您對於佛剋燙盜賊團瞭解到什麼程度?」

  「太拘謹啦!」

  「如果有相關消息,希望能告訴我。」

  他還是老樣子。聽見利瑟爾換了個口吻,雷伊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利瑟爾有趣地笑了,他並不知道伊雷文在一旁心想:「這人連貴族都玩弄於股掌之間喔?」順帶一提,拘謹的措辭是他故意的。

  「以個人的立場來說,我是很想告訴你啦……」

  雷伊想必也猜到這次的拜訪與盜賊有關了,他沒有表現出什麼驚訝的神色,卻戲劇化地聳了聳肩膀。

  「不過,我也不能輕易洩漏調查內容呀。」

  「嗯……怎麼辦才好呢?」

  雙方都以打趣的口吻說道。接著,利瑟爾從腰包裡拿出什麼東西。看見那東西,雷伊的眼睛又更加閃亮了。

  那是個有點分量的盒子,上面點綴著緞帶。毫不妥協的包裝一如往常,充滿高級感,雷伊喜上眉梢地接過利瑟爾遞出的盒子,馬上開始確認內容物。

  「看在這個分上,麻煩您了。」

  「我對你的品味真是充滿敬意!太棒了!」

  盒內墊滿了黑色絨布,躺在裡頭的是「水晶遺跡」精美的攻略書,正反射著熠熠生輝的光芒。那是每個迷宮僅有一冊、獨一無二的迷宮品,稀有度無庸置疑。

  「這不是賄賂嗎。」劫爾說。

  「是我的心意。」

  「就憑那東西?」伊雷文問。

  「只是微薄的伴手禮而已。」

  利瑟爾露出溫煦的笑容,對於劫爾和伊雷文欲言又止的目光視若無睹。

  雷伊舉起攻略書,立刻開始思考該將它擺飾在哪裡。收禮的人這麼高興真是太好了,利瑟爾微微一笑,又拿出一個玻璃匣。

  「我們利用那本攻略書找到了隱藏房間,裡面有隻地底龍,今天把牠的逆鱗也附贈給您。」

  「我真是發自內心愛著你!!」

  雷伊興奮難耐的模樣看得伊雷文退避三舍,他稍微往利瑟爾那邊挪近了幾公分。

  一把年紀的大叔亢奮成這樣,這情景實在是太嚇人了,要不是雷伊是個美男,簡直令人想立刻呼叫憲兵。但他偏偏就是憲兵的最高上司,這世界真是沒救了。

  「受到這麼豐盛的款待,我就必須滿足你的願望了。不論什麼問題我都回答你!」

  經過執事長幾番安撫,雷伊將迷宮品交給他,喝了送來的紅茶,稍微喘口氣,才終於冷靜下來這麼說道。

  「好了,佛剋燙盜賊團的情報是吧。情報本身我們是掌握了不少,但是他們高層的消息經過徹底隱密,這點是最麻煩的。」

  「所謂的高層是?」

  「可以說是初期成員吧。不是盜賊團成名的時候像蒼蠅一樣一窩蜂聚過來,打算分一杯羹的人,而是成立盜賊團的相關人員。」

  「正可說是精銳盜賊呢。」

  「沒有錯。以一個盜賊團而言,雖然他們已經成長為過於龐大的勢力了,不過老實說,會造成威脅的只有那群高層吧。除了那群人以外,只要沒有人帶頭就是一群烏合之眾罷了,這是我的看法。」

  正中紅心,伊雷文心想。

  明確知道伊雷文身分的,就只有雷伊口中的高層、利瑟爾口中的精銳盜賊而已。底層手下的人數時常增減不定,其中可能混入間諜,因此他在嘍囉面前總是披著斗篷,若只是發下指示這點程度的事情,他也常交給精銳們去辦。

  「那麼,關於首領的情報呢?」

  「只有一條線索,而且也只是暗中流傳的謠言。」

  雷伊的視線沒有離開利瑟爾,自己該面對的人是誰,他非常清楚。

  「首領是個紅髮的人物,僅此而已。」

  利瑟爾微微一笑,忽然伸手撫摸伊雷文盤在沙發上的長髮,以指尖梳理數次,將那髮絲攏在手指之間,展示似地輕輕舉起。

  「是這麼艷麗的紅色嗎?」

  這時雷伊才終於看向伊雷文,聳了聳肩膀。

  「不清楚,只聽說是紅色,沒有提到色調。」

  考量到那是唯一流出的傳聞,那紅色鮮艷得足以成為辨識特徵的可能性相當高,但二人僅視之為一種可能,並沒有多談。紅髮雖然有色彩濃淡之分,不過也絕不是罕見的髮色。

  「嗯……關於首領,你有什麼頭緒嗎?」

  雷伊蹺起雙腿,交握的雙手擺在腿上,望向對方的眼神中蘊含著期待。

  「該說是有頭緒呢,還是該說是找到了呢……」

  「哦!真不愧是利瑟爾閣下!所以首領是誰呢?」

  雷伊探出身子,興味盎然地問道。

  他的眼睛可沒瞎。雷伊知道利瑟爾曾經遇襲,也知道那陣襲擊看來已經結束了。包括伊雷文在絕妙的時間點嘗試接觸利瑟爾,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與他們同行的事,也逃不過雷伊的耳目。

  既然如此,雷伊不可能以為伊雷文只是個平凡無奇的冒險者。因此利瑟爾這句話才令他雀躍不已,不曉得接下來他要說什麼?

  「先前商業公會發生了一陣騷動吧?」

  「是啊,是那個派遣店員的醜聞吧。」

  「聽說出事的店員由憲兵抓起來了,現在不曉得怎麼樣了?」

  利瑟爾忽然換了個話題,雷伊雖然摸不著頭緒,但仍然回想起剛接獲不久的報告內容。

  昨天,憲兵才剛清查出受害店家們的名單,正與商業公會攜手致力收拾殘局。風波還沒有完全平息,不過既然順手牽羊的店員已經由憲兵拘捕,商人們似乎也接受了這個結果。

  當然,商業公會的混亂還沒有落幕,公會職員暫時還回不了家吧。

  「犯人現在拘捕在我們這裡,預計與商業公會討論過後再決定怎麼處分。不過在公會那邊塵埃落定之前,還得在這裡關一段時間吧。」

  「既然是由憲兵看管,那就安全了。」

  利瑟爾忽然這麼說道。什麼意思?雷伊正要開口詢問。

  「子爵親自見過那位竊賊嗎?他的頭髮是相當明亮的紅褐色哦。」

  話題突然回到正軌,雷伊聽了眨眨眼睛,手擺在下巴兀自沉吟。他的一舉一動仍然充滿戲感,不過一點也不惹人討厭,反而十分相稱,這正是他的魅力所在。

  利瑟爾在一旁看著他的反應,緩緩補充說明。

  「和他聯手的冒險者,其實是佛剋燙盜賊團的成員。他們的處分全權委由冒險者公會決定,在嚴加追究之下,聽說他們已經坦白供出一切了。」

  「嗯?我沒有接獲類似的報告呢。」

  「那是馬車過來迎接我們不久前發生的事。」

  雷伊唇邊帶著笑意,利瑟爾也朝他粲然一笑。

  「是史塔德過來告訴我的,那孩子知道我曾經遭到他們襲擊。」

  「你遭遇襲擊是什麼時候的事?」

  「從馬凱德回來的途中,曾經遭遇一次襲擊,不過那夥人已經被我們剿滅了。」

  這是在真相中混入謊言,還是將謊言變成真相?

  事實上,公會遲早會提出相關報告,冒險者們也確實坦承自己是盜賊團的成員,並供出那位派遣店員就是首領了。儘管事實並非如此,他們自己也深信不疑。

  為什麼?因為那天晚上,伊雷文就是這麼灌輸好的,運用強力的洗腦手法和毒藥。現在,精銳盜賊們想必正潛入冒險者公會,重新灌輸這些設定。

  絕對零度是唯一有可能注意到這件事的人物,不過那一瞬間,他會偶然別開視線,他那時候一定忙著閱讀利瑟爾的親筆信吧。

  說不定他現在已經注意到冒險者們突然開始招供,正向公會長報告他們自白的內容呢。

  「原來、原來。」

  利瑟爾正低垂著眼簾品嘗紅茶,雷伊朝他點了幾次頭。

  「既然如此,那個派遣店員還是先拘留在憲兵這裡比較好!不過這麼一來,就不知道盜賊的餘黨會做出什麼事來了。我希望先下手為強,及早把失去指揮的盜賊團逮捕起來最好。」

  「這時候需要的就是他了。」

  利瑟爾仍端著紅茶的手比向伊雷文,伊雷文見狀也端正了坐姿。

  雖然姿勢端正了些,他依然沒有一點面對貴族的顧慮。裝一下緊張的樣子不就好了嗎?雖然劫爾這麼想,但即使是假裝的,伊雷文也不願意對貴族擺出一副必恭必敬的樣子。

  「他是佛剋燙盜賊團的成員,是子爵所謂『初期成員』的其中一人。」

  「你好。現在我眼中只有這個人,所以盜賊團就只是礙事而已啦。」

  「他也知道所有據點的位置。」利瑟爾補充。

  雷伊瞥了伊雷文一眼。老實說,要是盜賊團裡全是像他這樣的人,雷伊並不想出手。身為貴族、身為憲兵統帥的直覺,都是這麼告訴他的。

  但是……他在心裡低語,像祭典前夕雀躍的孩子般露出笑容。

  「既然如此,那就將他們一網打盡吧。」

  既然利瑟爾說辦得到,那就不會錯;也可能是他已經打點好了一切,準備讓他們成功拘捕盜賊。這是至今為止,整個國家都辦不到的事情,但這項事實對利瑟爾不具任何意義。

  「因此,我希望能跟子爵打個商量。」

  「我知道,從輕發落,對吧?」

  這次剿滅盜賊團的行動,伊雷文將會扮演不可或缺的要角,利瑟爾是希望雷伊考量這項功績,不予問罪吧。

  萬一在此拒絕,導致這次的談判破局,那損失可就大了。另外,假如點頭之後又反悔,不難想像那惡果將會毫不留情地毒蝕自己。

  「嗯,這次的伴手禮特別豐富,原來是這個原因嗎,你認為我有可能拒絕你的請求?」

  「謝謝。」

  即使想了這麼多,雷伊也不會拒絕利瑟爾的要求。

  看見利瑟爾露出柔和的笑容,雷伊確信伊雷文已經算是他的自己人了。既然如此,他更不能過問,否則那等於是與利瑟爾為敵的舉動。

  雷伊確信,這才是對國家最不利的行為,比起兇暴的盜賊、比起其他任何危害都更加駭人。

  「那麼,我就洗耳恭聽了。」

  就這樣,雷伊從伊雷文口中得知了佛剋燙盜賊團的所有情報,特別是明天他們集合的據點位置。每個據點都距離王都不遠,方便得有如經過刻意安排。

  但雷伊毫不存疑,他不可能拒絕利瑟爾好意給予的東西,最重要的是,這是對國家最有益的做法。

  「我是否滿足了你的期待呀?」

  得趕在明天之前完成的事務繁多,接下來雷伊想必會為了事前準備四處奔走。此刻,他陪同利瑟爾來到玄關,朝他這麼問道,話中帶著幾分戲謔。

  「雖然我不知道子爵指的是什麼事……」

  利瑟爾困擾似地笑了,接著悠然瞇起雙眼,微微一笑。

  「不過,這個嘛……借子爵的話來形容,我簡直想說『我發自內心愛著您』了。」

  「這真是無上的光榮!」

  雷伊笑出聲來,他帶著那燦然生輝的笑容,目送利瑟爾一行人走出宅邸。

  這次拜訪正是祕密會談,但是此刻道別的情景平靜得誰也不會起疑。再加上他們原本就不容易給人這方面的印象,誰也沒注意到檯面下的動靜。

  三人搭上馬車之際,正好有輛馬車經過,一位貴族千金從窗簾的縫隙間看著外頭,不過她只是看見雷伊揮著手的模樣,飛紅了臉頰而已。利瑟爾也坐在車廂內揮手回應,馬車就這麼啟程了。

  「自己人受害的時候你還真不留情面。」劫爾說。

  「就是因果報應,不可以做壞事的意思囉。」

  坐在身邊的劫爾無奈地嘆了口氣,看得利瑟爾忍俊不禁。

  「店員那邊沒動任何手腳吧。」

  「是呀。我是覺得沒什麼問題才對……」

  周遭已經打點得如此周全,犯案的派遣店員即使再怎麼否認,都沒有太大意義。任誰都會覺得,那只是他為了撇清罪嫌而撒下的謊言吧。

  「不然我去處理一下吧?」伊雷文說。

  「不必了,交給子爵吧。」

  「也是,他看起來滿能幹的嘛!」

  雷伊也一定會毫不遲疑地將店員視為盜賊團的首領處置,畢竟這麼一來,所有問題就解決了。造成龐大損害的盜賊團就此毀滅,幾乎沒有任何混亂波及周遭,原本坐在那個位子上的某人,也確定不會再犯。

  「但我不想害你欠別人人情。」

  「子爵不會覺得我欠他的,拘捕盜賊的功績作為回報已經相當足夠了吧。」

  就這樣,伊雷文加入隊伍的阻礙全都消失了。

  盜賊團被剿滅,首領遭到處刑,剩下的只有身為C階級冒險者的伊雷文,還有追隨他的、本領高強的那些暗處居民而已。冒險者本來就是粗暴魯莽的族群,即使和暗處的不法分子有所交集,也不會有人在意。

  「歡迎你加入隊伍,伊雷文。」

  「……請……多指教……隊長!」

  即使明天就要失去老巢、即使精銳盜賊們為此四處奔走得上氣不接下氣,對於伊雷文來說,這些全都無所謂了。

  他沉浸於利瑟爾第一次稱呼自己名字的餘韻當中,掩著臉仰望馬車的天花板,激動地踹著車廂地板。

  距離劫爾嫌吵,狠狠踩住他的腳,痛得伊雷文渾身顫抖,還要再過幾秒。

  28

  昨天才剛來鬧事,今天又來了。史塔德漠無表情的眼神中蘊著駭人的寒意,盯著眼前這個亢奮的白癡。

  沒錯,對史塔德來說,他就只是個白癡。說真的,動用他腦中所有的語彙咒罵他都還嫌不夠,總之他把那些髒話全加在一起攪碎、奮力壓縮過後、注入所有惡意,凝結成這兩個用來稱呼他的字,白癡。

  史塔德對於旁人一向漠不關心,這嫌惡之深可說相當少見。

  「賀!本大爺成功加入隊伍!」

  「你不趁現在重新考慮一下嗎?」

  伊雷文出言挑釁,史塔德刻意將他隔離於視野之外,這麼向利瑟爾申訴道。利瑟爾苦笑著加以勸慰,他態度淡然,卻流露出一股險惡的氛圍,即使利瑟爾撫摸他的頭髮,也沒有收斂的跡象。

  史塔德反而捉住他的手腕,催促似地往自己頭上壓去,是想表達不這麼做他的心情就不會好轉吧。看見他可愛的動作,利瑟爾微微一笑,空著的那隻手朝他遞出自己的公會卡。

  「還要重新考慮的話,我就不會邀請他加入了。伊雷文,你也拿出卡片吧。」

  「不愧是我的隊長!」

  聽見伊雷文這句話,史塔德的目光今天首度轉向他。

  「啊?」

  那是一聲低沉、冰冷的嗓音。一瞬間,公會內部的氣溫驟降。

  史塔德身周放出猛烈的寒氣,簡直聽得見水氣喀啦喀啦結冰的聲音,他輕輕放開利瑟爾的手。看見史塔德緩緩站起身來,伊雷文嘲諷地吊起嘴角。

  「誰是誰的什麼?再給我說一遍看看。」

  「我說,這個人,是本.大.爺的隊長啊,怎樣?」

  彷彿響起擊碎冰塊的啷一聲,應該是錯覺吧。

  史塔德瞬間放出的殺氣,強烈得足以令人將這種錯覺誤認為現實。就像與之呼應一樣,另一股爬過全身、令人渾身發毛的殺氣擴展開來,周遭的冒險者立刻遠離二人,面部抽搐。

  「這不知分寸的野狗還真不要臉。」

  「獠牙都被拔光的家犬沒什麼好怕的啦!」

  史塔德手中握住冰刃,伊雷文拔出腰間的雙劍。

  雙方武器朝向彼此,下一瞬間,寒氣非比尋常的冰刃在史塔德手中碎裂,閃著鈍重光輝的二把劍刃也被彈開,刺到一旁的地上。二人同時瞪向插手的男子。

  「鬧過頭了。」

  劫爾無奈地開口。誰也攔阻不了的紛爭,唯有這男人能夠阻止。

  他那柄劍已經收回鞘中,那一擊快得連速度超乎常人的兩位當事人都反應不過來。接著,利瑟爾這才發覺爭執已經落幕,也跟著從旁開口。

  「吵架沒有關係,但不可以給周遭帶來困擾哦。」

  這次到公會來只是為了編組隊伍,因此一行人避開清晨時段,等到人潮開始減少的時候才過來。

  但公會裡頭不可能一個人也沒有,一定會有職員在場。剛剛坐在史塔德旁邊的職員都立刻逃之夭夭,還有不少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某職員竟然有辦法採取行動,心臟真大顆。

  「不過,我第一次感覺到殺氣了。」

  「願望終於實現啦。」劫爾說。

  「真開心。」

  這殺氣實在太濃厚了,在其他冒險者看來簡直是心靈創傷,利瑟爾卻只是單純覺得感動,因此完全錯失了阻止他們的時機。

  他只是望向劫爾,劫爾便領會了他的意思,出手阻止這場糾紛。得好好跟他道謝才行,利瑟爾邊想,邊看向鬧著彆扭別開視線的伊雷文,以及直勾勾望向這裡的史塔德。

  「我不會叫你們對彼此多好,不過還是請你們找出和平相處的方法吧。」

  「好啦。」

  「好的。」

  這二人只有嘴上的回答這麼乖巧老實,不過利瑟爾還是說了句「好孩子」,露出微笑。公會裡恢復了原本的氣氛,四下再度傳來熱鬧的喧囂聲。

  「你別這樣故意挑釁他。」

  「是說大哥啊,我的劍三兩下就會被你弄壞了,你小心一點嘛。」

  「老子不記得什麼時候變成你哥了。」

  獸人容易服從強者。對於利瑟爾以外的人,伊雷文就連配合一下都不願意,不過劫爾說的話他還算是會聽。雖然大部分都只是聽聽而已。

  「你也是呀,平常明明很冷靜的,這次怎麼這麼難得?」

  看見伊雷文毫不反省的態度,利瑟爾只覺得「反正那是他的個性嘛」便一笑置之,轉而向史塔德開口。史塔德正抬起頭來凝神望著自己,看來他在反省了,利瑟爾點點頭。

  話雖如此,針對自己準備打殘伊雷文這點,史塔德一點反省的意思也沒有。他反省的是說不定給利瑟爾帶來了麻煩這點。

  「對不起,造成你的困擾了。」

  「誰都有合不來的人呀,我不會覺得困擾的。」

  那雙眼睛窺探著他的神色,利瑟爾伸出手,碰上他的臉頰。

  史塔德投來的眼神澄澈透明,彷彿不帶任何感情,但對於利瑟爾而言,讀出他的情緒是輕而易舉。他溫柔撫摸他的臉頰,那雙宛如玻璃珠的蒼色眼瞳微微閃動。

  「我也想要去那邊。」

  「囉嗦。」

  伊雷文嚷著「不公平、不公平」,正準備從中攪局,下一秒劫爾一記鐵爪整個抓住他的臉,馬上擺平。

  「不過,你只是不喜歡伊雷文這個人而已吧?」

  「是的。」

  「有其他人加入隊伍,你不會不高興?」

  「守護你的人越多越好。」

  史塔德目擊了伊雷文完全服從於利瑟爾的瞬間。

  正因如此,他確信這個人不會再對利瑟爾造成危害。但他還是不禁覺得這人臉皮真厚,幾天前才想取人家性命呢,竟然有臉加入隊伍,他想。

  「對於你的決定,我沒有異議。開始進行組隊登記吧。」

  「謝謝你。」

  史塔德正漠然享受著臉頰被撫摸的感受,利瑟爾低頭看著那副模樣,點了一下頭。

  只要明白對方的能力有多優秀,雙方某種程度上就會認同彼此了吧。利瑟爾我行我素地這麼想道,重新遞出了自己的公會卡。

  在冒險者當中,魔法師的數量為什麼如此稀少?

  單純是因為魔法需要花費不少時間,才能練習到足以派上用場的水準。即使是菜鳥冒險者全力揮劍就能擺平的魔物,只用魔法打倒牠還是不容易。

  一方面單純是因為火力不足,另一方面則是手續繁雜費事的問題。必須動用相當程度的魔力,才能施展出足以葬送魔物的攻擊,而且從提取魔力到發動魔法為止也有一段時間差。

  法師在發動魔法之前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必須與值得信任的隊友互相配合也是原因之一。現在在冒險者公會中活躍的魔法師,都是毫不介意逆勢而行、毅力過人的高手,憑著一股幹勁爬上今天的地位。

  「隊長,你也算是法師嗎?」

  「不知道耶。」

  利瑟爾雖然運用魔力作戰,但能不能稱為法師就難說了。

  「也有許多人難得擁有不少魔力,卻選擇拿劍作戰呢。」

  「嗯。使用魔道具的時候總會派上用場,也不算糟蹋了那些魔力吧。」劫爾說。

  「說到底,魔力量多的人不會特別想跑來當冒險者嘛。」

  伊雷文邊說邊拿著一支大湯匙,大口吃著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蛋包飯。

  三人正覺得差不多該吃午餐的時候,伊雷文提議了這家以蛋料理為招牌的餐廳。碰上用餐時段,店裡幾乎座無虛席,其中最受眾人注目的就是利瑟爾他們那一桌。

  「伊雷文,你會用嗎?」

  「魔法喔?我也只是加減用一下而已。」

  「哦,目前一次也沒有看你用過呢。」

  「拿劍砍比較快啊,我也只會耍一些小花招啦。」

  獸人當中以魔力量少的人居多,雖然不至於妨礙到日常生活,但能不能在戰鬥中活用又是另一回事了。看著伊雷文清空了一大盤蛋包飯,正在加點下一份,利瑟爾理解了他的意思。

  「小花招?」

  「喔,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伊雷文的指尖叩叩敲著桌面,探頭看向腳邊。

  「影子再更黑一點比較適合……」

  他開始發出無意義的沉吟聲,這是為了集中注意力發動魔法吧。

  「啊,是無詠唱的發動方式呢。」

  「那真的有意義?」

  「不會發出聲音。」

  詠唱與否,真的只是有沒有念出口的差別而已。步驟一樣,也不會加快發動時間。

  只不過,對於時常藏身於暗夜活動的伊雷文來說,不發出聲音這點可說是一項重要的優勢。

  「嗯……啊,成功了。」

  他抬起原本看著桌子底下的臉,指了指自己腳邊。

  利瑟爾和劫爾一起探頭看去,只見伊雷文膝蓋以下的部分消失了,就好像融入陰影當中一樣。仔細端詳還是能隱約看見他的腳,原因應該就像他本人說的,影子再濃一點比較適合,而這裡太明亮了吧。

  「在夜晚使用會完全消失嗎?」利瑟爾問。

  「嗯……大概都不會被發現啦。像奇襲啊,或是把設好的陷阱藏起來的時候都很好用。」

  「我看過類似的光屬性魔法,不過像你這種還是第一次看見。」

  三個大男人盯著桌子底下看的光景相當詭異,是什麼東西掉下去了嗎?店員拿著預備用的湯匙刀叉,不知所措地在一旁打轉。

  「不是真的消失啦?」劫爾說。

  「好痛!怎麼可能嘛!」

  伊雷文被劫爾踹了一腳,痛得叫出聲來,幾乎消失不見的雙腳隨即恢復原狀。三人抬起頭來繼續用餐,好像剛才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店員忍不住多看了他們一眼。

  「隊長,普通的魔法你也會用對不對?」

  「當然呀。」

  伊雷文又叫店員追加了餐點,伸出舌頭舔掉沾在唇邊的醬汁。

  「一定很厲害吧?像那種……轟隆轟隆的!」

  「還可以吧。」劫爾說。

  「普普通通而已。」

  「用你們的標準看來也『還可以』喔,聽了超期待的啦。」

  說是這麼說,但是……利瑟爾瞥向劫爾。

  利瑟爾在母國使用的魔術,和這裡的魔法只有名稱上的差別而已。雖然做出了這項結論,但他在這裡沒有見過其他人運用魔法作戰的場面,所以不清楚實際上的判斷標準。

  「劫爾對魔法沒什麼興趣呢。」

  「反正我也不用。」

  除了魔法師以外的人,差不多都是這樣吧。

  「威力雖然普通,運用倒是挺靈巧的。」

  「你說隊長?」

  「嗯。」

  劫爾推開自己面前空了的盤子,將利瑟爾再也吃不下的歐姆蛋拉到面前,幾口就吃個精光。

  「欸,什麼意思啊?」

  「不是有那種射出火箭的魔法嗎?」

  「喔,嗯嗯。長得就是字面上那樣嘛,魔力越強箭就越大支的那個。」

  「他沒把火箭變大,做了好幾支尺寸普通的箭。」

  「咦……」

  那啥真搞不懂,伊雷文朝他看過來。不論如何,反正利瑟爾先回了他一個微笑,這種事也不是只有利瑟爾一個人辦得到。

  「只是用習慣了而已。」

  「而且還有追蹤功能。」劫爾補充。

  「哇靠……」

  「但追蹤是手動的呀。」

  「手動比較厲害吧……你魔力好像滿多的喔?」

  「跟我身邊的人比起來還算是偏少的呢。」

  為什麼利瑟爾身為貴族,卻學會了使用魔銃和魔術的方法?資質多少也是個因素,但更重要的原因,正是為了他效忠的國王。

  國王微服出巡,邀請他同行的時候,萬一出了什麼事,他可不能成為受人保護的累贅。利瑟爾從來沒有想過要拒絕陛下的邀約,因此努力習得了這些護身技巧。

  「(只不過,還是陛下的實力比較高強。)」

  這就沒辦法了。回想起過去那位愛徒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身影,利瑟爾嘴角多了幾分笑意。

  「果然不是一般……你剛剛……」

  「差不多該走了,還有該去的地方吧。」

  「好的。」

  「啊,等等……!」

  看見那個笑容,伊雷文停下了所有動作,但他還來不及開口,劫爾已經從位子上站起身來。利瑟爾和伊雷文也跟著起身離開,一行人身後的桌子上堆滿了蛋包飯的空盤。

  伊雷文邊走邊打量著利瑟爾的臉色,只見那人朝他微微一笑,他閉上了嘴。利瑟爾面對自己的笑容絕無一絲虛假,這他是知道的。但是……

  「怎麼了嗎?」利瑟爾問。

  「沒事!」

  好吧,算了。伊雷文瞇起眼睛,愉快地笑了。

  吃完午餐,一行人邊散步幫助消化,邊走向一間道具店。

  「這邊不就是那個誰啊,賈吉的店嗎?」

  「答對了。我想說不知道有沒有適合你的武器,順便來沾點好運。」

  「好運?」

  「劫爾的劍也是在這邊被強迫推銷的。」

  「你剛說啥,強迫推銷?」

  利瑟爾那句衝擊發言把伊雷文耍得團團轉,不過當事人依然露出溫煦的微笑,伸手準備開門。伊雷文面無表情地看向劫爾,只見他放棄似地搖搖頭。

  「呃,如果有不錯的武器我是很想要啦……但不去武器店喔?」

  「沒問題的,想要的東西這裡大致上都有。」

  道具店店主自然無從得知自己背負了這種謎樣的期待,此刻正勤奮地整理店內。賈吉注意到有客人來了,一發現那是利瑟爾,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歡、歡迎光……臨……」

  他活力充沛的招呼聲,一看見伊雷文就脫力了。

  利瑟爾稍微思考了一下,接著緩緩按著伊雷文的背,將他推過去。身材高䠷的賈吉僵在原地,伊雷文和他面對面,興味盎然地吊起唇角說了聲「嗨」。

  「賈吉,你沒說不同意,所以我就讓他加入隊伍了。」

  「欸,你還不想讓我加入隊伍喔?不過你現在就算說不要,我也不會離開了啦。」

  「咦……啊……!」

  賈吉一下子臉色發青,伊雷文則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

  看來這兩個人可以處得不錯,利瑟爾點點頭。劫爾則以「這傢伙有時真不留情」的眼神望著他,而且看他多少有點看好戲的樣子,心眼還真壞。

  「欸,說話啊。」

  「可是,那個……」

  「不過是跟新人打個招呼,拿出魄力啊。」

  看見賈吉求助似地望向這裡,劫爾無奈地說了一句。

  利瑟爾一旦決定採取旁觀態勢,基本上就不會出手干涉了,現在正帶著和煦的微笑看著二人的互動。話雖如此,劫爾那句建言說不定會帶來火上澆油的效果,也很難說他就完全沒抱著看好戲的心態。

  不出所料,賈吉想像著自己拿出魄力跟伊雷文對峙的模樣,覺得這根本不可能,正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

  「利……」

  「啥?」

  但是,賈吉下定決心似地瞥了利瑟爾一眼,挺直了彎駝的背脊。即使從高處往下看,恐怖的人還是很恐怖,但他還是努力鼓起勇氣。

  「利瑟爾大哥決定的事情,我……不會反對。」

  「那就多多指教啦!」

  「咦……啊……呃,嗯。」

  「你好像很怕我欸,是怎樣啊?你知道喔?」

  「知道什麼……?!」

  賈吉又開始畏縮了起來,看得伊雷文哈哈大笑。很好,兩人感情變好了,利瑟爾看著這一幕,心滿意足地點頭。他心目中「感情好」的標準,有時候實在粗略過頭了。

  不過跟史塔德那時候相比,眼前這二人確實建立起了相當平穩的關係吧。在旁人眼中看來,這也許像是恐嚇威脅現場,不過伊雷文鮮少對利瑟爾身邊的人採取高壓態度,所以沒有問題。

  「賈吉,關於我們今天過來的用意……」

  「是、是的!」

  「是想幫他挑選新的雙劍。」

  賈吉恍然大悟似地點點頭。

  伊雷文身上的裝備不怎麼樣,幾乎跟普通的布沒兩樣,沒有什麼堪稱防具的性能。只有那對雙劍還算不錯,但是在賈吉眼中,也完全稱不上最高級的武器。

  「請問……要換的只有劍而已嗎?」

  「我們等一下就會去訂做裝備了。」

  「啊,是喔。」伊雷文說。

  「劫爾說過,冒險者就是應該盡可能做好充足的準備。」

  賈吉聽了深深點頭。沒想到你還真的有好好教他喔,伊雷文看向劫爾。至於劫爾本人,他表面上佯裝沒注意到,心裡則尋思自己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反正也沒說錯,應該沒差吧。

  「而且隊伍當中裝備等級有落差,好像也不太好。」

  「那也是大哥說的?」

  「不是,是在公會見過的冒險者告訴我的。」

  雖然看不太出來,不過利瑟爾其實會好好跟其他冒險者交流。這是其他冒險者告訴他「你這身裝備不錯嘛」的時候提到的話題,他們還說利瑟爾雖然是個新手,穿著最上級裝備卻一點也不會不自然。

  而且,衣著打扮能顯示出一個人的地位。整頓好身上的裝備,就更不容易有人懷疑他之前本來是盜賊了。

  「那就只需要劍而已囉。那個……請問要找什麼樣的……?」

  「嗯,我也不太清楚……要挑劍的話,還是問劫爾吧?」

  「本人用得順手就好了吧。」

  「說得對!」

  伊雷文唰地撥開晃動的馬尾,撫過腰間的佩劍。

  「既然都要換了,我也不想妥協。首先是──」

  接著,伊雷文開始列舉他多到驚人的要求。

  重視銳利度,劍刃薄一點,但不要會缺刃的,彎度大概這樣、握柄大概這麼重,外型太醜的不要,太花俏也不要,可是要有裝飾。

  「感覺還是訂做比較快呢。」

  「話是這麼說,但想挑最上級的武器還是得找迷宮品。」

  「是這樣呀?」

  劍士對佩劍毫不妥協是當然的道理,其中迷宮品擁有超越人類認知的性能,一定是人人夢寐以求的珍品吧。

  比方說,劫爾的劍上附有不壞、抗劣化、對魔力等加護。加護之間的好壞差距懸殊,這把劍可說是網羅了所有優秀加護於一身。

  正因如此,它的價格也特別高昂,被強迫推銷的時候,劫爾幾乎失去了所有財產。這件事他就沒跟利瑟爾說了。

  「要遇上理想的劍好像很不容易。」

  「運氣夠好就會開到吧。」

  「劫爾,你沒開到呢。」

  「囉嗦。」

  冒險者永遠都被迷宮的寶箱耍得團團轉。

  「然後呢,如果整把都經過消光就完美了。」

  這時,伊雷文的嘴巴終於停了下來。

  「要求真多。」劫爾說。

  「追求最好的工具才夠專業嘛。所以咧,有嗎?」

  「嗯……」

  雖然嘴上這麼問,伊雷文認為一定沒有完全符合條件的雙劍,能滿足其中幾項要求就很好了。

  賈吉尋思似地別開視線。他會舉出幾把候補的武器呢?伊雷文滿心期待地等在一旁。

  「啊,有一把,不對,是一組。」

  「只有一組喔?」

  伊雷文期待落空似地皺起眉頭。

  「我倒是覺得能滿足你那些條件就很厲害了。」

  「隊長,你碰到劍真的是外行耶。這種時候啊,就是先多舉幾個條件,即使沒辦法全部符合……」

  「咦,那個,我說的那組……全部的條件都符合哦……」

  「隊長的熟人就是這樣啦!萬歲──!」

  伊雷文原本莫名其妙的表情,一下子換成了喜上眉梢的笑臉,趕緊催著賈吉去拿那對雙劍。

  「怎麼會有啊。」

  「畢竟是賈吉的店嘛。」

  劫爾遲來的吐槽就這麼被利瑟爾乾脆地打發掉了。

  即使不是冒險者相關的商品,這間店裡永遠都有他們想找的東西。劫爾也不是沒有納悶過這是為什麼,不過利瑟爾一點也不介意,只覺得「反正有我們需要的東西很值得高興呀」。儘管個性深思熟慮,他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倒是相當不拘小節。

  「那個,就是這組……」

  賈吉回到他們面前,遞出一組雙劍。

  「哇,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迷宮品的雙劍欸。左手是輔助用的,比較短……啊,這個──」

  「握柄偏短,很適合你啊。」

  伊雷文滿心歡喜地湊過去往盒子裡看,劫爾也低頭看著那對雙劍,好像理解了什麼。

  順帶一提,利瑟爾看不出個所以然,只知道有兩把劍擺在那裡,就這樣。不過從伊雷文的反應,看得出他對這組雙劍相當滿意。

  「就挑這組嗎?」

  「好!」

  「那麼賈吉,麻煩你……」

  這時,利瑟爾才忽然想起什麼似地看向伊雷文。

  「你的預算呢?」

  「綽綽有餘!」

  聽見利瑟爾不帶多少擔憂的提問,伊雷文回以一個燦爛的笑容。假如佛剋燙盜賊團造成的損害額全都成了他的財產,這也是當然的。率領一個龐大到足以讓國家視為威脅的盜賊團,這首領可不是虛有其名。

  按照利瑟爾的指示,他留了精銳盜賊活口,分給他們相當程度的資金。但即使扣除那些金額,伊雷文手邊仍然保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金山銀山。

  「也該做個皮套了欸。」

  「反正接下來就要去訂製裝備了,就在那邊訂做吧。」利瑟爾說。

  「說是這樣說啦,但我完全沒有留素材欸。」

  「不然讓劫爾分給你吧?」

  「嗯。」

  面對利瑟爾出人意表的提案,伊雷文一瞬間僵在原地,不過立刻哈哈大笑著說:「這未免太奢侈啦!」即使是這種不經意的對話都充滿刺激,那笑聲彷彿道出他愉快得不得了的心情。

  29

  「怎麼樣啊!」

  伊雷文張開雙臂,彷彿聽得見他背後響起「登登──」的效果音。

  花了一個禮拜,委託匠人製作的裝備終於完成了。他動用金錢的力量催促對方趕工,這速度已經算快的了,畢竟使用的全是難以加工的稀有素材。

  早晨的餐廳裡也坐著其他房客,不過他本人正是想炫耀給別人看,所以一點也不介意來自別桌的注目禮。利瑟爾和劫爾也邊用早餐,邊打量伊雷文。

  「嗯,變得很有冒險者樣子了呢。」

  「這句話從隊長口中說……不,沒事。是說我之前也一直都是冒險者啊!」

  伊雷文噘起嘴唇,卻無從否認。

  利瑟爾和劫爾身上沒有穿戴金屬裝備,乍看之下也是一襲輕裝,不過實際上的防禦力遠比表面上看起來高上許多。但是伊雷文則不然,他原本的裝備就只有輕裝的防禦力,光看衣服的話跟路邊的小混混沒什麼差別。

  現在就不一樣了。雖然跟另外二人比起來,他仍然穿得比較輕便,不過一看就知道只是為了避免妨礙行動才選擇這種裝備。

  「很帥哦,那個毛茸茸的地方。」

  「帥的是這裡喔?!」

  「花俏。」

  「只有裡側布料和配件稍微花一點而已啊,比全身黑好太……哇靠。」

  伊雷文抓住飛來的叉子,臉頰抽搐。

  劫爾也不想再穿得一身黑了。但假如問他要換什麼顏色,他也沒有特別的想法,對於設計也沒興趣,最後只會全部交給匠人決定,又做出外觀相差無幾的裝備吧。最近他越來越想放棄了。

  不過這點被人拿來說嘴他還是不爽,所以照樣扔出叉子。

  「他外表本來就引人注目,衣服不夠花俏穿起來反而不適合吧。」

  「不愧是隊長,你最懂了!」

  「倒不如說,我本來還以為會再更花俏一點呢。」

  「用了太鮮艷的顏色,晚上就不方便藏身啦。」

  伊雷文隨口說道。這麼說來,他是盜賊呢,利瑟爾這才想起來。

  他對利瑟爾總是百般友善,所以很容易忘記這點,不過想起他過去的經歷也不太意外。乍看之下也許覺得他稍微安分了一點,但沒有跟隊友一起行動的時候,伊雷文的素行依舊相當惡劣。

  「難得換了新裝備,好想去找個難纏的強敵試試喔。」

  「那麼,今天就這麼辦好了。先到公會看一下委託,找個適合的迷宮吧。」

  「可以嗎!啊,我也要一口!」

  坐到利瑟爾隔壁的伊雷文眨眨眼睛,好像覺得有點意外的樣子。平常委託都是由利瑟爾決定,他沒想到自己的意見會這麼簡單就受到接納。

  利瑟爾叉起餐後水果,放進他張開的嘴巴裡,面露苦笑。

  「只是劫爾不會說出自己的意見,所以都由我擅自決定而已。」

  「是喔?那如果我說想要接哪個委託之類的,你會陪我一起接喔?」

  「我們是隊友呀,這不是當然的嗎。」

  利瑟爾露出理所當然的微笑,伊雷文不著痕跡地別開臉。

  伊雷文總是小心地藏起真正的心思,刻意表現出虛假的情緒,但是在利瑟爾面前卻難以隱藏。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不論粉飾什麼都會被他看穿,既然如此,他還比較不願意被他發現「這人正在掩飾什麼」,往往因此而束手無策。

  「你也該習慣啦。」劫爾說。

  「太難了啦。」

  利瑟爾有趣地笑了。他吃完最後一口早餐,站起身來,跟廚房裡的女主人打了聲招呼,又走回桌邊。

  「劫爾,你準備好出門了嗎?」

  「嗯。」

  「那我們馬上──」

  「你房門沒鎖,就這樣擺著沒問題?」

  「我都忘了……」利瑟爾走出餐廳,踩著階梯上樓去了。

  在原本生活的環境,他沒有鎖上房門的習慣,所以總是一不小心就會忘記。萬一碰上緊急狀況,鎖著房門護衛就進不來了。

  「畢竟那副樣子嘛。」

  伊雷文的目光追著利瑟爾消失在門後的身影,忽然喃喃說道。

  劫爾望向那邊,剛才伊雷文眼底還泛著的好感,在此刻投來的目光裡已蕩然無存。那眼神可說是對他的牽制,因為劫爾正站在他引以為目標的位置吧。

  「大哥,你知道喔?」

  「什麼?」

  「那個人只是普通的冒險者?別開玩笑了。」

  伊雷文將手肘擱在椅背上,受不了似地說道。

  想知道利瑟爾的真實身分,去問他本人不就好了?劫爾剛這麼想,便發現不對。他現在想問的,是劫爾知不知道這件事。

  「嗯。」

  劫爾本來就沒打算隱瞞他,反正這種事看也知道。他點了頭,伊雷文只說聲「是喔」,便輕易接受了。

  這時,樓梯間傳來下樓的腳步聲。那是誰的腳步,二人不可能聽錯,於是不約而同站起身來,走向餐廳門口。

  「不知道他哪天願不願意告訴我咧?」

  「有需要就會說吧,說不定只是忘了講。」

  「如果是隊長的話有可能喔!」

  女主人的一聲「路上小心」從身後傳來,伊雷文愉快地笑著追過劫爾,打開門扉。

  「欸欸欸你看,這裝備多棒啊!價格不是普通貴,性能也不是普通好耶!」

  「那個人參與了裝備的設計?」

  「是沒有啦。」

  「完全表現出你這個人有多白癡我覺得不錯啊,麻煩別靠近我。」

  「出來單挑啦喂!」

  二人聊得很開心真是太好了,利瑟爾以眼角餘光確認了他們拌嘴的模樣,又繼續望向委託告示板。

  只要看誰不順眼,伊雷文總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跑去挑釁,史塔德對別人的挑釁則是毫無耐受力,這二人從根本上就合不來。不過,利瑟爾已經告誡過他們「收斂在口頭吵架的範圍內」,所以沒有像上次那樣鬧出大事。

  「劫爾,你覺得哪個委託比較好?」

  「隨你高興。」

  旁邊的二人其實正以利瑟爾肉眼追不上的速度對彼此出手,不過只有劫爾一個人注意到。反正也沒有給誰惹上麻煩,劫爾就置之不理了。

  「B階級以下實在沒什麼適合的……嗯……」

  利瑟爾苦惱地沉吟道,將所有委託瀏覽過一遍。

  劫爾是B階級,伊雷文是C,利瑟爾是D,因此他們的隊伍階級是三人的平均,也就是C階級。這點和伊雷文加入之前一樣沒變,可以接取到高一階級,也就是B階以下的委託。

  「還是我們找個適合的迷宮自己去好了?」

  「完成委託再去打頭目也行吧。」

  「啊,原來如此。」

  伊雷文說他想跟強敵交手。

  一般B階級以下的委託會出現的魔物,他輕而易舉就能打倒了。既然如此,利瑟爾原本考慮不接委託,直接到適合的迷宮去,不過劫爾的提案也有道理。

  畢竟接取委託才有益於提升階級,還可以拿到報酬。一旁的冒險者都搞不懂不接委託潛入迷宮到底有什麼意義,聽得他們頭上冒出一堆問號。

  「伊雷文覺得如何呢?」

  利瑟爾忽然回過頭去。後頭那二人上一秒還拿著筆之類的武器進行無聲攻防,這下子立刻裝出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樣子,又恢復成口頭爭執。

  「我也沒特別想去哪裡欸。」

  伊雷文裝作沒看見劫爾無奈的表情,踏著輕快的腳步走了過來。

  「有沒有連大哥都會陷入苦戰的強敵啊?」

  「你不是想試裝備性能?衝進整群元素精靈中間去試啊。」

  「那我皮膚露出來的地方會很慘欸。」

  三人從擁擠的委託告示板前面,移動到公會大廳一角設置的桌子旁邊。得先決定要去哪裡才行。

  「而且物理攻擊無效的魔物太麻煩了啦。」

  「咦,之前劫爾用砍的就打倒了呀?」

  「隊長,你不要再把大哥當成判斷標準了啦。」

  接著三個人坐到椅子上,一邊交換彼此知道的迷宮情報一邊討論。

  話雖如此,比較瞭解迷宮的只有劫爾和伊雷文二人。利瑟爾在一旁看著他們討論頭目如何、最深層如何,心裡不由得感到疑惑。

  「(要是跑到魔物太強的地方,我反而會變成累贅吧?)」

  這不是自卑、也不是謙虛,只是單純的事實。

  表面上看起來,利瑟爾能辦到的事情很多,但是他個人的實力並沒有那麼高強。弱小的敵人他能輕易打倒,但要是正面迎擊比自己強大的對手,他就完全無計可施了。和劫爾一起迎擊迷宮頭目的時候,他總是退到後面專注於掩護工作。

  「(就算沒有我在,劫爾一個人也一樣可以打贏呀。)」

  劫爾說,只要有利瑟爾在場總是很「輕鬆」,最近伊雷文也說過類似的話。這兩個人跟委婉、客氣無緣,既然他們都這麼說,那應該就是事實沒錯。利瑟爾雖然不介意,但還是不免納悶。

  「喂,聽說加入你的隊伍就能拿到那套超強裝備,真的假的啊?」

  這時,有一道陌生的聲音向他搭話。

  「不用加入隊伍,我也可以幫你介紹店家呀。」

  「啊?」

  「咦,你是說伊雷文的裝備吧?」

  「呃,不好意思打擾了……」

  那人搭話的時候利瑟爾正在沉思,因此他平靜地這麼回道。陌生男子聽了似乎察覺了什麼,識趣地離開了。

  「在我加入以後,雜魚越來越囂張了欸。」

  「最近這種人不少呢。」

  自從伊雷文加入他們之後,這種事情常常發生。伊雷文不同於劫爾,他沒有什麼名氣,卻成功加入了隊伍,導致不少冒險者看了也躍躍欲試。

  「成為一刀的隊友,我想確實是滿吸引人的……」

  「你的誘因比較大吧。」劫爾說。

  「咦?」

  「啊……剛剛那傢伙也一樣喔。」

  伊雷文笑著說道。從利瑟爾剛剛的回應看來,他果然沒有搞清楚狀況。假如以為吸引大家加入的誘因只有一刀,那可是大錯特錯,雖然看在劫爾和伊雷文眼中,那種想法不太令人樂見。

  「有個單純的原因,就是隊長看起來滿有錢的啦。加入隊伍就可以大肆揮霍之類的?」

  「大家都有自己的錢包,怎麼可能拿別人的錢大肆揮霍呢。」

  利瑟爾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算了沒差吧,劫爾和伊雷文沒再多說什麼。

  一般而言,擁有固定隊伍的冒險者會統一管理隊伍資金,也常發生其中一個人花掉太多錢,引發大亂鬥的情形。

  但是利瑟爾分配報酬的方式,是某種意義上非常普通的三等分。

  獨行冒險者彼此合作的時候確實是按照人數分配報酬,不過還必須考量到誰為了這次委託做出多少貢獻,參與者總是在無比險惡的氣氛中討價還價,不可能真的平均分配。

  利瑟爾完全不知道這些事情,而劫爾和伊雷文雖然知道,也覺得平均分配沒什麼問題。利瑟爾沒有機會知道真相,往後也會繼續和平地把報酬分成三等分吧。

  「話說回來,你們決定要去哪裡了嗎?」

  「嗯,『精靈庭園』吧。」劫爾回答。

  「那邊不是有很多元素精靈系的魔物出沒嗎……咦,你真的要衝進整群……」

  「怎麼可能啦!是大哥說那邊的頭目只會用魔法攻擊,正好可以拿來試試看啦!」

  他這身裝備毫不吝惜地用了大量祕銀和龍鱗,據說幾乎可以將所有魔法攻擊無效化。想要測試這方面的性能,到「精靈庭園」再適合不過了,不過……利瑟爾看向劫爾。

  「裝備真的會把魔法攻擊無效化嗎?」

  「誰知道。」

  利瑟爾沒有被魔法攻擊擊中過,劫爾也一樣。他是不曾懷疑過裝備性能的真偽,不過真的沒問題嗎?看著伊雷文興奮期待的模樣,利瑟爾不禁這麼想。

  「精靈庭園」位於搭乘馬車兩小時左右的位置。

  「伊雷文是第一次到這邊來吧?」

  「對呀!」

  「有劫爾在真方便呢。」

  「除了頭目以外我也不太記得了。」

  那扇門孤立在草原中央,宛如出現在童話中的那種城堡大門。

  每個迷宮的門扉設計都不一樣,據說經驗豐富的冒險者只要看大門的外型,就能猜到這是什麼樣的迷宮。利瑟爾也試著猜了一下,這一定是相當夢幻的迷宮吧。

  剛才他們按照劫爾的提議,順道接了委託,趁著進入迷宮之前,三人先確認了委託內容。

  【相信魔物的無限可能】

  階級:B~C

  委託人:魔物研究家

  報酬:三十~五十枚銀幣(隨取得量而異)

  委託內容:請採集水元素精靈的水。

  目前已確認本次須採集的水含有大量魔力,但是元素精靈一經打倒,水便會喪失魔力,因此以維持活體狀態採集最為理想。

  (※公會備註)

  本委託並無前例,是否可能達成亦為不明,因此未達成本委託不會視為失敗。

  「你為什麼會選這種東西……」

  「如果成功了不是很厲害嗎?」

  「隊長,這是要怎樣採集啊?」

  「我帶了瓶子來。」

  是個平凡無奇的瓶子。換言之,對策就跟沒有一樣。

  一般來說,面對魔物必須嚴加戒備,怎麼會想拿瓶子去對付牠?這傢伙頭腦靈光卻是個蠢貨,劫爾常這麼說,現在伊雷文也稍微懂了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當然,利瑟爾也是確信他們與元素精靈交手是勝券在握,所以才會接下這個委託的。儘管如此,只拿個瓶子還是很扯。

  「那我們走吧。」

  利瑟爾華麗地無視了劫爾他們的視線,一隻手拿著瓶子,走進迷宮的大門。

  迷宮內部正如其名,是真有精靈居住也不奇怪的夢幻光景。

  內部帶有不可思議的亮度,讓人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夜晚。花草繁茂,樹木一棵棵孤然佇立其中,迴廊隨處可見,景色看起來確實就像哪座城堡的庭園一樣。風景整體泛著青色,更是平添夢幻氣氛。

  四周有光點輕輕飄浮在半空中,伸手一碰,它閃爍幾次便消失了。

  「沒有道路這點也相當棘手呢。」

  「知道方向的話倒是輕鬆很多。」劫爾說。

  不同於洞窟型的迷宮,這庭園沒什麼障礙物,放眼望去一片遼闊,容易迷失方向。

  反過來說,只要掌握了通往下一階層的入口位置,就可以筆直往那個方向前進。假如不知道正確的前進方向,就非得在廣闊的空間中逐一搜索不可了。

  「有水元素精靈出沒的是?」

  「……中層以後吧?」

  「大哥,你這記憶聽起來不太可靠欸。」

  「怎麼可能全記得。」

  正因為劫爾以疾風怒濤之勢征服了為數眾多的迷宮,所以才會這麼說吧。

  途中出現的魔物他三兩下就收拾乾淨了,所以不會留下什麼印象;沒有花費多少時間攻略,所以記不得。

  「這裡一共有四十層對吧,那就從二十層左右開始找囉?」

  「希望會碰到寶箱,超有趣的。」

  「我每次都很認真耶。」

  「你開寶箱的時候老是一臉嚴肅嘛。」劫爾說。

  三人踩上發出朦朧光暈的魔法陣,傳送到目的地。

  環視周遭,一片夢幻的庭園風景鋪展開來。利瑟爾一行人現身於一座白瓷打造的涼亭當中,四周沒有路標,於是他們先沿著涼亭邊延伸出去的迴廊邁開腳步。

  走了一會兒,迴廊像是凋朽似地中斷了。他們沙沙地踩上草原,看著周圍飄搖的光點前進。

  「哦!」

  「嗯?」

  最先出聲的是伊雷文。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一團尺寸顯然比周遭光點還大的光球正往這邊靠近。

  「大哥記得沒錯嘛!」

  「不過沒看到水元素精靈呢。」

  「這層的某個地方會有吧。」劫爾說。

  接近他們的是火元素精靈。

  元素精靈系的魔物,是由魔力匯聚在核心周邊而形成。根據屬性不同,高濃度的魔力會像火焰、水波一樣搖蕩,除非破壞核心,否則牠會持續活動。

  眼前出現的元素精靈有成年人雙手環抱那麼大,帶有火屬性。就連最重要的核心都能以肉眼看見,不過牠沒有實體,所以唯有運用相剋屬性才能打倒。

  「萬一同時出現各種屬性的元素精靈,感覺應付起來會很麻煩呢。」

  不過牠們移動速度不快,對利瑟爾而言是絕佳的標靶。將水屬性的魔力化為子彈擊發,幾隻元素精靈便有如火焰熄滅一樣消失了。

  「隊長,你真是牠們的剋星欸。」

  「魔法師以外的人都怎麼打倒牠們呀?」

  「是用附有屬性的劍喔!流入魔力就可以發揮內藏屬性的那種!」

  伊雷文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靈巧地轉著手上那對全新的劍。

  「不過這組雙劍沒差,因為有對魔力加護嘛。」

  「劫爾的劍上也有同樣的加護吧?」

  「嗯。」

  「你就算沒有加護也可以打倒吧?」

  「喂。」

  普通的劍斬向元素精靈的核心,只是像抽刀斷水一樣沒有實質效果。不過附有對魔力加護的劍能夠給予有效打擊,與元素精靈交戰也完全沒有問題。

  「買到不錯的新武器呢。」

  「那間道具店看起來那麼普通,竟然會有這組雙劍。」伊雷文說。

  比起前往下一階層,還不如停留在這個階層找比較快,於是一行人一邊四處遊蕩,一邊揮劍、開槍擊殺了幾隻襲來的魔物,終於找到了這次的目標,水元素精靈。

  牠身周的水光像火焰一樣搖曳,散落的不是火花而是水滴。委託人想要收集的,正是那乍看之下只是水的部分吧。

  「雖然這時候思考有點晚了,該怎麼辦呢?」

  「隊長瓶子!瓶子拿出來!」

  元素精靈時不時猛撲過來、打出水球攻擊,都被他們輕鬆躲過了,萬一打中胸口一定痛得讓人昏過去吧。順帶一提,利瑟爾的閃躲方式總是千鈞一髮,常常由另外二人拉他的手、或擋在他身前袒護。

  「啊,果然不行欸。」

  伊雷文巧妙閃過攻擊,拿著瓶子打橫揮過元素精靈的本體之後,舉高瓶子輕輕晃了晃。剛才瓶子確實挖到了牠的水,裡面卻什麼東西也沒有。

  「果然還是會變回魔力呢。」

  「你不是有想法?」劫爾問。

  「正在想。」

  畢竟這還是利瑟爾第一次見到水元素精靈,在這之前無從擬定對策。

  那為什麼還要接這委託?利瑟爾華麗地無視了劫爾的目光,默默思考。順帶一提,一行人試著打倒了一隻水元素精靈,但散落到地上的水就像委託單上寫的一樣,已經變成普通的水了。

  「嗯……表示屬性是由核心定義的嗎?但既然核心沒有實體,不可能擁有將魔力變成水的術式才對。原理本身應該是接近水屬性魔法沒錯,但魔力構築是怎麼……」

  「大哥,後面。」

  「嗯。」

  一條水晶蛇蜿蜒爬過地面,從利瑟爾身後發動襲擊,這時被劫爾一腳踩碎。

  伊雷文先前總是出聲提醒利瑟爾小心,不過最近發現還是直接叫劫爾,或是自己動手比較快。當然,假如利瑟爾沒有沉浸在思考當中,他還是會提醒他本人就是了。

  利瑟爾不曾看輕迷宮的危險,如果沒有他們二人在,他一定也不會埋頭沉思。正因如此,劫爾和伊雷文也願意為了保護他而行動。

  「嗯?假如魔力會在跟核心分離的瞬間散逸,是不是不必想得太複雜……迷宮沒有道理可循,但應該找得到原因才對。如果其他魔力只是追隨著最初形成的屬性……」

  「喂,旁邊。」

  「啊,不好意思。」

  劫爾把他的頭朝自己攬近,利瑟爾所站的位置也跟著往旁邊移了一些,一團水塊立刻通過他不久前站立的位置。

  伊雷文踏著輕盈的腳步,拿著瓶子在水元素精靈附近徘徊。他也試過將本體擊出的水球裝進瓶子裡,這次雖然沒有化為魔力消散,卻還是變成了普通的水。

  「不能把核心直接裝進去喔?」

  「那樣實在太危險了……」

  利瑟爾說到一半,忽然沉思了幾秒。

  「啊,不過……原來如此。」

  他從空間魔法當中取出什麼東西,在掌心握了一會兒。嗯,利瑟爾點了個頭,招手要伊雷文過來,然後將手中的東西放進伊雷文拿著的瓶子裡。

  「來,不能裝核心,不過可以裝這個。」

  「啥?這不是魔石嗎?」

  圓潤的石頭「鏗」一聲在瓶底彈跳了一下,伊雷文看了喀啦喀啦地搖起瓶子來。

  魔石擁有貯存魔力的特性。它不會像石巨人的核心那樣吸收所有接觸到的魔力,只會貯藏主動灌注進去的魔力。

  「可以麻煩你用那個瓶子再採集一次看看嗎?」

  「好是好啦。」

  伊雷文雖然心裡納悶,還是點了點頭,一邊閃躲元素精靈的襲擊,一邊將瓶子揮了過去。這一次,盛滿瓶子的水竟沒有化為魔力,仍在透明的玻璃瓶中搖蕩。

  「哇,太厲害啦,為什麼啊?」

  「我試著在魔石裡面注入了水屬性,充當假的核心。」

  伊雷文手上的短劍咻地一閃,打倒水元素精靈之後,開始透著光線端詳著瓶子。仔細一看,瓶中液體泛著淡淡的青色,有細微的氣泡上浮。

  「因為這東西跟核心分離之後就會分解?」

  「對,雖然不知道為什麼。」

  「這不會變成魔物?」劫爾說。

  「現在看起來是不會。」

  畢竟這只是假的核心,利瑟爾覺得不太可能。雖說這裡是迷宮,發生什麼事都是未知數,不過目前沒有出現類似的徵兆,大概沒什麼問題。

  利瑟爾自己也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果然凡事還是要有實驗精神,他微微一笑,從劫爾那裡收到一聲嘆息。

  「離開迷宮它不會消失?」劫爾說。

  「消失了再說吧,到時候就老實回報任務失敗囉。」

  還真乾脆,伊雷文忍不住讚嘆出聲。

  就這樣,三人順利完成了委託,啟程前往原本的目的地,也就是迷宮最底層。

  那巨大的軀體全身包覆著青色火焰,手臂打橫就是一揮。

  牠身材短胖,卻掀起暴風般的攻勢,伊雷文一個後仰閃過攻擊,火焰的餘波旋即轟地席捲而來。

  「哇哈,太厲害啦!」

  伊雷文揚起一笑,揮舞雙劍。

  這火焰巨人名為「精靈之王」,牠守在迷宮最底層,是這裡最強大的頭目。眼前那巨大的火焰團塊上,延伸出伸縮自在的手腳,身軀雄偉得必須仰頭才能看見全貌。

  「剛才那種閃避方式,要是你像之前那樣露出肚子會燒起來吧。」利瑟爾說。

  「穿成之前那樣我就不會這樣閃了喲!是說這真的沒有傷害欸!」

  看見伊雷文亢奮到極點的模樣,利瑟爾微微一笑,槍口朝向遙遠的高處,對準巨人軀體的頂點。

  牠頭部的位置開著三個空洞,明顯位於雙眼和嘴巴的位置,形狀也相似,在火焰中幽幽搖曳。不知道那些空洞是否真的擁有五官的功能,不過沒有不瞄準它的理由,利瑟爾筆直射穿了空洞。

  那道看似嘴巴的裂縫中發出一聲悶吼,聽起來宛如火焰熊熊燃燒的聲音,巨大的手臂按著那隻被貫穿的眼睛。

  「劫爾。」

  巨人剩下的一隻眼睛看向利瑟爾,他迅速後退,轉而由劫爾逼近牠龐大的身軀。

  大劍由上往下一揮,垂直切斷了巨人的腿。不愧是頭目級的強度,火焰之間的縫隙立刻又密合了,但牠碩大的身軀稍微失去了平衡。霎時間,火焰的渣滓從巨人腳邊轟地擴散開來,劫爾咋舌一聲,看向已經朝這裡飛奔過來的伊雷文。

  「大哥太棒啦!」

  「沒戴手套可不會允許你這樣亂來。」

  伊雷文蹬地一躍,踩上劫爾伸出的手掌,接著感受到猛力一推,他的身體便被拋上空中。

  他搖搖頭甩開被風吹到臉上的瀏海,來到拋物線的頂點,身體漂浮在半空的感覺引他發笑。伊雷文倒轉身體,加強落下的勁道,火焰中的空洞近在咫尺,正朝向這裡。他狹長的瞳孔緊盯著那些窟窿,吊起嘴角。

  「雜魚。」

  那一瞬間,他使出渾身的力氣揮舞雙劍。巨人高舉手臂襲來,劍刃只從表面劃過,卻銳利得將那隻粗壯的臂膀從根部切斷。

  這一次,巨人完全失去平衡,朝地面倒去。開始下墜的伊雷文也看著這一幕,在半空中調整姿勢。

  「呃……」

  那一瞬間,原本按著眼睛的那隻巨大手掌朝伊雷文揮了過來。

  這下閃不掉了,他嘴角抽搐,一隻手臂連忙護住臉部,將劍刃朝向敵方。就在這時,一連串爆裂音響起,構成手掌的火焰隨之破碎散逸。

  感受到散開的火焰拂過自己的身體,伊雷文甩了甩長髮,忍不住笑了出來。隊長能做到這種地步還以為自己礙手礙腳,真是錯得太離譜了。

  「謝啦隊長!」

  「嗯,不客氣。」

  伊雷文從相當高的地方著地,卻沒發出一點聲響,他向利瑟爾揮了揮手,旋即奔向轟隆一聲倒落地面的巨大軀體。

  精靈之王的核心位於頭部,除非像這樣讓牠倒下來,否則根本搆不著。巨人倒地的瞬間捲起風壓,伊雷文逆著風跑過去,朝著坐鎮於火焰當中的核心揮下雙劍。

  「怎麼……這麼硬!」

  鏗地響起鈍重的聲音,核心表面劃上了十字型的傷痕。

  「核心應該只是普通的核心吧?」

  「只有表面特別硬。」劫爾回答。

  「那就是所謂的防禦殼囉?」

  伊雷文瞥見利瑟爾悠然走了過來,又確認劫爾站到他身側,才反手持劍,全力刺向十字的中心點。

  彷彿厚重的玻璃破掉似的,核心的外殼碎裂開來。

  「啊,伊雷文,牠好像快起來了,動作快點。」

  「不是啊,這怎麼快得起來啦!」

  他斬向暴露在外的核心,但只傳來高密度液體一般的手感,就連攻擊有沒有生效都難以判斷。

  「是說大哥為什麼杵在原地啦!」

  「你一個人就夠了吧,大概。」

  「不是吧,我看這攻擊完全沒效吧?!」

  巨大的頭顱作勢抬起。

  那一瞬間,伊雷文也接連揮下了幾刀,眼見核心準備遠離,他自暴自棄似地使出渾身的力氣,狠狠將短劍刺了進去。緊接著,只見核心發出強烈的光芒。

  「這麼說來,這傢伙最後自爆了……」

  「啊?!等等……隊……!」

  下一瞬間,猛烈的暴風伴隨一陣巨響,以核心為中心席捲全場。

  爆炸強烈得足以掀開地面,狂風捲起塵土,周遭染成一片灰白。假如站在近處,不曉得會被吹飛到哪裡去,整個空間被肆虐得一片狼藉。

  「咳、咳……!」

  直到塵埃終於開始落定的時候,稍微遠離爆炸中心的地方,響起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他使勁揮著手,想揮開每次吸氣時侵入口中的沙塵,但沒有太大的效用。

  「咳、咳咳……太扯啦,你怎麼會忘記啊?」

  「都說我不可能全記得了。」

  眼睛也飽受侵襲,伊雷文的眼眶裡甚至泛起了淚水,用看見非人生物的眼神望著若無其事站在那裡的劫爾。

  「你為什麼沒事啊?」

  「哪裡沒事。」

  沙塵對劫爾並不是完全沒有影響。他眉頭皺得死緊,只是因為那張臉平時看起來就兇神惡煞,所以旁人感受不到太大差別而已。

  「難得的新衣服欸……」伊雷文撥掉落在肩上的塵土,嘴裡一邊碎念。

  「咳……」

  「啊,灰塵還有點嗆鼻喔。」

  「嗯。」

  利瑟爾從他懷中抬起臉來,伊雷文邊說邊掩住他的口鼻。

  爆炸的瞬間,他抱著利瑟爾退到這裡,看來沒有受傷。伊雷文仔細審視他的臉色,利瑟爾回以一個微笑,像在說沒事。伊雷文見狀,也緩緩放開支撐在他背後的手。

  「哇痛!」

  「啊,不好意思。」

  他正看著利瑟爾抽開身子,忽然感覺後腦杓被扯了一下。仔細一看,利瑟爾一隻手上正牢牢握著伊雷文鮮艷的紅髮。

  「忘記我還握著它了。」

  「你怎麼會握著這個啊?」

  「被你護住的瞬間偶然看見的,想說萬一被燒到就糟了。」

  「以你的速度來說,手腳還真快。」劫爾說。

  「對吧?」

  利瑟爾理所當然地認為爆炸氣流中也挾帶著火焰,情急之下,便伸手捉住了伊雷文的頭髮。不過那幾乎是下意識的行動,他甚至忘了那束馬尾還握在自己手中。

  聽見劫爾微妙的誇獎,利瑟爾開心地笑了。他微微鬆開手,柔順的髮絲從手中流過,他撫著那束長髮放開了手。

  「這紅色很美,我很喜歡。」

  見他露出微笑,伊雷文一瞬間睜大眼睛。

  「謝謝你挺身保護我。」

  「……不客氣。」

  像在反芻剛才那幾句話似的,伊雷文藏起真心,衝著他粲然一笑。這一切想必都會被利瑟爾看透吧,但這種感情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也不想表露出來。

  「話說回來……」

  利瑟爾見狀,只瞇起眼對他微微一笑,接著便重新環顧周遭。

  爆炸的風壓確實掀起了地面,不可思議的是,只有利瑟爾他們周圍平安無事。剛才他確實感受到暴風吹襲,現在卻安然無恙。

  「我們沒有遭到直擊嗎?」

  「沒有,大哥在我正後方把它劈開了。」

  朝劫爾的方向一看,原來如此。以他站立的位置為基點,平安無恙的地面向後擴展開來。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就算退到這邊還是會被吹飛啦。」

  「我想起第一次打這頭目的時候被吹飛的事了。」

  「即使擁有劫爾的實力,第一次跟牠交手都沒辦法完全閃過呢。」

  「所以大哥,你到底為什麼有辦法忘記啊?」

  那劍影一閃,就連爆炸的氣流都能夠一分為二,簡直不是人力所能及的水準。伊雷文傻眼地看向劫爾。

  有那麼短短的一瞬間,劫爾也回望了他一眼,隨即別開視線。但伊雷文領略了那眼神中的意思,衝著他露出得意的笑。

  那是稱讚他保護得不錯吧。正因為他護住了利瑟爾,劫爾才能揮劍。

  「這好歹也是頭目欸,竟然沒有戰利品喔?」

  「書上說會有炎屬性的最上級魔石……啊,就是那個吧?」

  聽見伊雷文半開玩笑地這麼說,利瑟爾指向一段距離外的地面。雖然多少覆蓋著塵土,地上散落的確實是形狀圓潤的魔石。

  「爆炸會把它吹得滿地都是。上次我懶得撿,就直接回去了。」

  「太浪費了吧!」

  就這樣,三人一邊閒聊,一邊開始在房間裡四處徘徊,撿拾散落一地的魔石。

  幸好,委託需要繳交的水元素精靈樣本,在他們離開迷宮之後也沒有消滅。

  利瑟爾一行人順利將它繳交到公會,領取了委託報酬。順帶一提,利瑟爾在瓶子上用緞帶綁著一張小卡,上頭寫著「期待你的無限可能」。

  「這已經是你的興趣了吧。」劫爾說。

  「這樣收到的時候不是很開心嗎?」

  劫爾和伊雷文實在不太能理解。在利瑟爾和賈吉開開心心地裝飾著瓶子的時候,他們倆就帶著搞不懂的表情在一旁觀望。

  「那我就先走囉。」伊雷文說。

  「辛苦了。」

  夕陽即將西沉,在蘸染了夜色的天空下,伊雷文揮揮手,和利瑟爾他們道別。看著那人朝他揮手回應,他稍微目送那背影遠去,便踏上歸途,準備返回據點。

  忽然,他伸手輕觸自己身上毫無破損的全新裝備。從前他有得是錢,卻從來沒有多費心思湊齊裝備,為什麼一下子就點頭同意了利瑟爾的話?

  現在,他注意到了。

  「(穿成之前那樣,一樣能戰鬥、能獲勝、能殺戮、能凌虐,但是不能守護。)」

  那是意識上的變化,甚至改變了他的本質。

  因為這套裝備,他才能袒護他、守住他,免於爆炸的狂風吹襲,免於炙熱的火焰攻擊。自己一向追求刺激、從千鈞一髮的戰鬥中獵取快感,現在卻找到了更強烈的快樂。

  「(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能……)」

  雖然矛盾,但這種變化若是出現在遇見他之前,他只會感到嫌惡而已。現在他不只不厭惡,反而還感受到滿溢而出的歡喜,真不知道究竟受那人吸引到什麼地步。

  「 求之不得。 」

  他從來不曾挺身保護過誰。那時候,在他身邊的要是利瑟爾以外的什麼人,伊雷文甚至會拿他來當肉盾吧。

  利瑟爾向他道謝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保護他」以外的選項。怎麼可能?他愣住了,但看見那人朝自己微笑,他心中滿溢的確實是高昂的情緒。

  往後大概也有機會守護他吧。他不打算讓利瑟爾身陷險境,但假如時機來臨,下一次,他也會毫不遲疑地付諸行動。

  「(作為獎賞,要讓他為我做些什麼呢?)」

  伊雷文踏著輕盈的步伐,握住自己在身後甩動的紅髮。

  那手掌滑過長長的馬尾,握住某個部分,宛如握住自己服從的主人的手,必恭必敬地抬起。髮絲纏繞在指縫間,他靜靜抵上唇瓣。毫無疑問,那是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伊雷文卻心滿意足地加深了笑容。他倏地放開手,那紅色長髮馬上又回到他身後,一如往常地像蛇一般擺動。

  「是說大哥也一樣,先確認過我把他保護好了才拔劍嘛。」

  伊雷文哼著歌,消失在幽暗的小巷深處。

  閒談

  嗨,我是佛剋燙的盜賊。順帶一提,這是我名為回想的人生走馬燈。

  今天我才跟貴族小哥(雖然他不是貴族)說話,跟首領報告了這件事,然後吃了首領遷怒的猛力踢擊,現在正失去了意識,還以為我內臟要破裂了咧。

  那個人看起來明明沒那麼多肌肉,為什麼還那麼強啊?

  就像我跟貴族小哥說的一樣,我從首領成為盜賊的時候開始就認識他了。

  做盜賊這行的資歷是我比較豐富,我連毛都還沒長齊就在當盜賊了,根本是前輩中的前輩,但這種事一點關係也沒。

  當時我們盜賊團集體襲擊在森林中亂晃的小鬼,反而被他殺得半死不活,我就是那時候捧他當首領的其中一個元祖級盜賊。那時候的首領明明還很年輕,看起來卻一點也不像正經的普通人,當時我還以為這人絕對是同行。

  不過他作為盜賊首領無可挑剔,只要跟著他就還可以活下去,所以沒差啦。

  這是關於我眼中的貴族小哥一行人的故事。說故事的是盜賊A,最迷人的特徵是瀏海長到遮住眼睛,請多指教。

  你問我為什麼把瀏海留得這麼長?因為我不喜歡對上別人的眼睛。

  那就先從一刀開始講起。

  那個人是怎樣?是人嗎?我們家首領也很誇張啦,但這真不是開玩笑的。

  首領還在襲擊貴族小哥的時候,雖然他用的是雜兵,但真的是一個接一個被那個人殺掉欸。我從來沒見過帶柄的小刀整支射穿人類的頭蓋骨,洞還直接從臉部開到後腦勺,嚇死人。

  不論氣息消除得再怎麼乾淨,跑去監視他都會被發現,嚇死人。我還以為沒有人可以一對一單挑打贏首領咧,嚇死人。

  不過嘛,論外貌的話,我看他不只是一級品,簡直是特級品啊。

  看起來是很兇惡啦,但是五官端正、很有男人味,有身高、腿又長,身材好到沒話說,這大概就是男人也心生嚮往的男人吧。我是沒什麼感覺啦,只覺得被那雙長腿踹到真的會內臟破裂。

  有時候會看到他靠在牆邊抽菸,不在旅店裡抽嗎?這種時候總是會吸引女孩子的目光,雖然他看起來很兇。

  還有,他對貴族小哥很有禮貌,不知道本人有沒有意識到。要等貴族小哥坐下來他才會坐下,還會幫他開門。看起來滿像是下意識的舉動啦,下意識的紳士行為之類的。

  該說是紳士行為嗎,還是從者行為?這也不是不能理解。

  還有,完全查不到他的情報。公會裡登記的,就只是距離這裡很遠很遠的一個平凡小村落而已。

  接下來是貴族小哥。

  那個人我真的完全摸不透,說他不是貴族根本是詐欺。

  才剛以為一切都是他的算計,又覺得他好像只是順其自然。才剛以為他清正廉潔,卻懂得好好利用我們。以為他頭腦聰明,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缺乏常識,完全摸不透。

  不過,他大概是真的沒注意到我們在監視他。該說這個人不會注意到別人的視線嗎,感覺他對視線不太在乎,就算有人盯著他看也不介意。

  聽首領的說法,他有一次差點被這個人殺掉,但這人怎麼看都不像有辦法打鬥的樣子,碰到扒手之類的也不會注意到。其實有一次,在我監視的時候他差點被扒,那時候是我出手阻止了。

  他氣質完全不像女的,舉止卻非常高雅,很容易吸引旁人的目光對吧。嗯,高不高雅我是不太懂啦,不過確實覺得他是住在不同世界的人。

  跟他聊過的感覺,與其說是跟原本的印象差不多,還不如說他會做出一些很意想不到的事情。也是託他的福,我現在才會像這樣失去意識。

  還有,他平常完全不會露出肌膚,所以跟我們家那個露肚臍的首領走在一起,看起來還滿突兀的。這種地方也很有貴族味道,不知道他有沒有辦法一個人換衣服哦。

  總之,貴族小哥就是這樣的人啦。表面上沒什麼女人去勾搭他,算是把他當成觀賞用的人物吧。他像上次那樣坐在陽臺上看書的時候,總會有人用那種欣賞繪畫的眼神看他。

  然後,這人也完全沒情報,情報比一刀還少。

  接下來是公會職員。

  他是王都冒險者公會的職員,冒險者之間幫他取了個「絕對零度」的名號。本來以為這只是個態度冷漠的文科職員,結果他的實力完全是未知數,監視的人全部被他發現了。

  畢竟同行之間最懂門道嘛,我們派人去調查了一下,結果有好幾個人被他抹殺了,嚇死人。大概是那個職員本人下的手。

  看他的手法,我想是暗殺者那類的人物吧。所有人都被割斷了喉嚨,而且完全找不到證據。現在他好像只專注當個職員了,不過總覺得我們好像搖醒了沉睡的獅子。

  他跟貴族小哥親近得很露骨,還會撒嬌,一看就知道。反正很露骨。

  他臉部表情根本完全不會動,開口要不是業務聯絡就是鄙視人的話,不過這人的臉也是長得很端正欸。這個人才真的是觀賞用,完全不會想跟他講話。

  不論好的意義上還是壞的意義上,他對男女都一視同仁,這個人大概可以面不改色的往女人臉上揍過去吧。幸好他完全沒在跟女人交往。

  不過,好像有一些奇女子很想被這張臉鄙視。他跟貴族小哥在一起的時候,聽說就有個勇者跑去跟他搭話,收到他那個名副其實「絕對零度」的視線之後還邊鞠躬邊說謝謝咧,嚇死人喔。

  最後是道具店的店主。

  這個人真的是普通人。監視他他也不會注意到,情報也三兩下就到手了,大概連首領把他的情報拿去進貢都沒發現。畢竟這方面的事情,貴族小哥好像也不太想讓他知道嘛。

  毫無疑問,他完全沒有戰鬥能力,這個人不普通的就只有身高而已。他有夠高,絕對超過兩公尺,正常來說已經是有壓迫感的身高了。只是他一副軟弱的駝背樣,臉上又帶著困擾的表情,所以感覺不太出來。

  他跟貴族小哥說話的時候會稍微彎下腰,那應該不是體貼,只是奴性,大概覺得「從上往下俯視別人實在太沒分寸了」之類的吧。

  只不過,這個人在我們之間非常受歡迎。

  首領派人監視的,第一個當然是貴族小哥,接下來就是跟貴族小哥特別親近的人,我剛才介紹的那幾個全都有人監視。

  一刀不用說,馬上就被發現了。雖然他會暫時忽視我們一下,但只要嫌煩了,他就會朝這邊放出威壓感超強的殺氣。那個絕對零度的職員也是立刻發現,馬上朝這邊放出冰冷的殺氣,弄個不好冰刀就直接壓在我們喉嚨上了。

  相較之下,監視店主非常和平,簡直和平過頭了,沒有生命危險真是太棒了。

  有一次,我們有個人為了偵查情報,沒有要買東西還刻意走進店裡去,結果不知不覺就發現自己站在店門外了。不曉得店主做了什麼,不過他就連拒絕的方式也非常和平。

  然後大家最不想負責監視的竟然是貴族小哥,也就是我的工作。

  「不准其他人對他出手,只有我可以出手」,因為首領這種臭小鬼理論的關係,這個工作比較像是監視兼護衛。為什麼指名要我來?嗯,也不是不能理解啦,畢竟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有點那個嘛。

  一刀跟公會職員雖然嘴上那樣說,但基本上還是會裝作沒看見我們。好像是貴族小哥交代的,應該是說如果我們沒做出什麼事情,就放置不管之類的吧。

  多虧他開了金口,我們現在還活得好好的。謝謝啊,貴族小哥,但監視你是最累的苦差事。

  貴族小哥本人沒什麼問題,而且還非常理想。

  他不會注意到我們,不會朝這邊放出殺氣,基本上都窩在房間讀書,超級輕鬆。但是某兩個人放著盯梢自己的耳目不管,卻會來干涉貴族小哥的監視。

  一刀的牽制實在是受不了,那個人兇惡到就連正牌盜賊都會怕,有夠恐怖。

  至於職員,根本就完全感覺不到氣息,直接站在我背後,發現的時候那種驚嚇真是不得了。

  貴族小哥注意到的時候,倒是會阻止他們啦,是不想麻煩他們兩個的意思。但那兩個人行動的時候不會讓貴族小哥注意到,所以結果就只是我一個人在辛苦而已。

  『請坐。』

  所以貴族小哥叫住我的時候,看到旁邊一個人也沒有,我真是發自內心鬆了一口氣。萬一有哪個人在,我有三分之二的機率會被視線殺死。

  不過那明明是拷問隔天,他卻沒問那個冒險者的狀況,也沒問我詳情。這方面可以看出他不是個單純的「好人」,我是覺得這樣滿輕鬆的,還不錯啦。

  順帶一提,我們對那個冒險者做了什麼咧?

  那真是狠毒到了極點啊。好久沒看到首領這麼有幹勁了,那個人最擅長精準剜開別人的傷口了。

  把他老婆抓到眼前讓她扮豬、把他小孩帶來當射飛鏢的靶子之類的,嗯,總之首領提了各種方案,簡直讓人納悶那都是怎麼想出來的。那個冒險者也是到了這種年紀還單身,所以這方面的提案都被否決了。

  不過,嗯,我們還是把他隊友帶來×××,還把×××給×××了。對了還有,×××之後他就×××了,我們也是到半途不小心太嗨了。

  最後再用回復藥,把外表恢復原狀,用首領的毒把他整個腦融掉,再打點一下,然後丟到商業公會去。乍看之下完全是正常人,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或是稍微變乖了一點,之類的。』

  怎麼可能啦。

  「痛啊……」

  「醒得太晚啦。好了,那個人還說了什麼?」

  「啊……他說『請你轉告他明天早上來找我』,叫首領去找他。」

  首領一聽,手上正在保養的短劍馬上掉到地上。這把劍在他手上總是靈巧地轉來轉去,從來沒看他失手過。

  我內臟被踢成這樣站不起來,於是坐在地板上抬頭一看,看見首領臉上掛著壓抑了各種情緒的那種抽筋笑容。講到貴族小哥的事,首領那種游刃有餘的態度就不曉得到哪去了。

  之前,出於好奇心,我把那個想扒貴族小哥的傢伙抓去獻給首領,結果真是不得了啊。看他那副樣子大概是氣炸了。雖然我是有猜到事情會這樣,才把他抓過去的啦。

  「那個人主動叫我過去,這是第一次吧?」

  「他好像要把你帶去那個憲兵頭頭那裡,就是那個貴族。可能是要把你抓去送辦喔?」

  「那就到時候再說啦。」

  啊,他看起來心情很好。要是平常的話,他應該會說「你他媽才給老子過來」然後把對方弄個稀爛才對。

  剛才跟他報告貴族小哥說要把嘍囉全滅掉的事,他看起來也一副愉快樣,首領說不定知道些什麼。明明注意到對方的意圖,還故意配合,感覺太老實了有點噁心。

  「是說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不給我先講。」

  不過,我也才剛明白那種心情就是了。

  話說回來,明明是首領自己叫我一字一句從最開頭開始報告的,真不講理啊。

  我正在櫃臺打瞌睡,剛過中午的時候真是閒著沒事。

  忍不住都要做起夢來了,就讓我開始一段名為做夢的回想吧。

  大家好,我是那個時不時出場的公會職員,請叫我職員A。

  我多半坐在史塔德隔壁的位子,被他從椅子上弄下去、用物理手段強制閉嘴的職員就是我。興趣是打瞌睡。

  口號是「史塔德老大實在猛到沒話說」,每天都會說上一次。順帶一提,史塔德竟然會跟人那麼親,我到現在還覺得是在做夢。

  呃,利瑟爾老兄他們的事情我不太清楚耶。

  史塔德每次都搶走我跟利瑟爾老兄說話的機會啊,劫爾老兄又太恐怖了。最近常常看到的那個伊雷文老兄,基本上又不太到公會來。但他最近倒是會黏著利瑟爾老兄一起過來就是了。

  不過,我倒是聽過他們在談什麼加入隊伍之類的。老實說,那三個人要組成隊伍喔,拜託饒了我吧。

  為什麼?利瑟爾老兄和劫爾老兄組成隊伍的時候啊,所有人的視線不是都會集中到他們兩個身上嗎?受到利瑟爾老兄的影響,劫爾老兄不是又重新成為大家注目的焦點嗎?

  我假日在外面走動的時候,就有個女生跑來跟我搭訕:「你是在公會上班的職員吧?」她長得完全是我的菜,結果下一句話卻是:「那個,請問那兩個人有交往對象嗎?」我聽了都哭了,誰知道啊。

  她看起來好像是代表廣大女性跑來問,旁邊豎起耳朵聽我們對話的女生多到讓我切身體會到顏值差距。我都哭了。

  那三個人現在也還是醒目到了極點。走在路上會有人回頭看,坐在外面會有人停下腳步來看,不分男女都向他們行注目禮,那已經是領導魅力滿溢而出的等級了,太猛啦。

  他們總有種妖冶的魅力對吧,感覺跟我們這些市井小民不太像同個世界的人。不過反過來說,他們倒是沒有正統派的魅力,完全沒有那種爽朗的帥勁。

  就連利瑟爾老兄也一樣,雖然五官沉穩端正,但一點也不爽朗。那個人的魅力是高貴的魅力,這一點我很堅持。

  現在都這樣了,要是還讓他們組隊,我當時的慘劇就要重演了。在我受盡創傷之前,快給我一個療癒心靈的可愛女朋友吧。

  而且他們的實力根本是戰力過剩。

  劫爾老兄一個人就已經過剩了。利瑟爾老兄的實力我不太清楚,不過既然劫爾老兄把他帶在身邊,大概不難想像吧。伊雷文老兄也一樣,雖然掩藏在劫爾老兄的名氣之下,但他也是堂堂的獨行C。這個階級本身已經不正常了,他還能一個人輕鬆完成階級C的委託,真正的實力恐怕不只這個程度。

  根據公會裡私下流傳的耳語,聽說有A階的人跑去找他碴,結果被打到遍體鱗傷。A階級的隊伍,可是隨便接到貴族的指名委託都不奇怪耶。

  那些人到底要前往什麼境界?要跟國家打仗嗎?

  機會難得,就來說說我珍藏的小插曲吧。

  那時候我被當時的女朋友劈腿,哭到眼睛都腫起來了。沒錯,我眼皮腫得像金魚,而且為了討拍,我當然把眼睛哭得超腫再跑去坐公會櫃臺。雖然被史塔德踹了。

  利瑟爾老兄當時和劫爾老兄、伊雷文老兄一起過來,看見我這副模樣,他好像有點驚訝。

  『請別介意,他只是被女友甩了心情低落到煩人的地步而已。公私不分真煩。』

  史塔德老大實在猛到沒話說,利瑟爾老兄都還沒問出口呢,他就先把我貶到一文不值了。

  他好像不喜歡看到利瑟爾老兄關心他自己以外的職員。有一次我邊爆笑邊嘲弄他這點,結果肚子被揍了一拳,都血尿了,所以我不會再提這件事了。

  『我又沒被甩!只是她劈腿而已!而且吵架的時候我還忍不住對她大吼大叫了!』

  我們大吵一架,最後我勉強忍住了動手的衝動,男人對女人動手就是人渣。

  我眼淚一直掉,史塔德用那種看見路邊小石頭的眼神看過來,我好挫折。明明面無表情,這種鄙視卻能精準傳達過來,到底是怎樣?

  就在我即將被史塔德強制閉嘴之前,聽見了利瑟爾老兄溫柔的說話聲。

  『對人怒吼,就跟動用暴力一樣哦,這兩件事給予對方的感受是相同的。』

  『果然……!』

  『你能夠反省,非常了不起喲。』

  這是什麼感覺……好感動……好想被摸頭……啊,會被殺掉。

  我差點陷入混沌的思緒當中,不過被站在利瑟爾老兄後面那兩個人拉了回來。利瑟爾老兄向他們徵求同意,聽見他那聲「對吧?」劫爾老兄一臉不解,伊雷文老兄則「欸」了一聲,明顯表露不滿。

  『那是喜歡到會哭的女人欸?還不是她劈腿有錯在先,公理站在這一邊,不管做什麼都沒問題吧?』

  『嗯,確實沒必要顧慮那種人。』

  我也不是想要人家把我的立場正當化到這種地步啦。

  話是這麼說,不過這是劫爾老兄他們的真心話吧。也是啦,從男人的角度來說我也滿想同意的。

  『倒不如說,你只是大吼大叫就沒事了,就表示你根本沒那麼喜歡她嘛?』

  真的假的?

  『如果是真心喜歡的女性,伊雷文會怎麼做呢?』

  『啊,我嗎?我喔……啊,大概會用毒把她變成洋娃娃吧。只讓她做我說好的事,我沒下令的事就不許她做,全──部都讓我來照顧!太棒啦!』

  嚇死人喔。

  『劫爾呢?』

  『啊……欺凌到她失去理智,忘了我以外的所有人。』

  嚇死人喔。

  『那麼,史塔德呢?』

  『我也沒什麼特別的,應該是殺了對方或是自殺,要不然就是殺了對方再自殺,其中一種吧。』

  嚇死人喔。

  哪裡嚇人?最嚇人的就是這三個人都覺得彼此的意見沒什麼問題啦。這些人的認知怎麼了?壞掉了嗎?

  『大家手段都好極端哦,應該好好尊重對方的意願才對呀。』

  『可是那是劈腿欸!超狠心的背叛欸!』

  利瑟爾老兄溫柔又有常識的意見對胃真好。

  『那麼,你能夠忍受真心喜歡的人離開自己身邊嗎?』

  『這個嘛……忍受不了吧。』

  聽見史塔德的問題,利瑟爾老兄露出微笑,偏了偏頭。無敵優雅。

  他一定會說,寧可退出這段關係,相信對方會找到幸福,只要對方幸福就好之類的,幫這個話題畫上完美的句點……我真想去把當時這麼深信不疑的自己叫醒。

  『所以,只要完美扮演她的外遇對象,取而代之就可以了。不但可以得到她真誠的愛情,而且所有人都會幸福吧?我有自信瞞過對方的朋友、熟人、家人、親戚,完全不讓任何人起疑哦。』

  『那只有你辦得到吧。』

  物以類聚。

  老實說,被女友劈腿的打擊都不曉得忘到哪去了,這些發言實在太衝擊啦。假如被真正喜歡的女生劈腿,一般人都有辦法做到那種地步的話,那我一定不是真的喜歡她吧。

  我就是辦不到啊,也不會想做那種事。咦,我應該是正常人吧?

  這麼一想,心情突然就明朗了起來,這樣我也算是討到安慰了吧。雖然同時也覺得好像受到更大的衝擊就是了。

  「呵……好想睡……」

  我用力伸了個懶腰,背脊好像在吱嘎作響。

  公會裡還是一樣,幾乎沒有冒險者在,沒有冒險者會在這種時間回來。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就是了。

  比方說,只消一個上午就完成委託的超強實力分子,就有可能在這時候回來。沒錯,例如現在走進來的利瑟爾老兄一行人。

  看見利瑟爾老兄,我想起一件事。

  想起那段嚇死人問答的時候,某位同事的舉動。那同事現在正坐在我隔壁盯著他們看,反正利瑟爾老兄他們還在委託告示板前面討論什麼事情,大概再過一段時間才會過來,就問他看看吧。

  我一出聲叫他,掃過來的那種「不要打擾我」的眼神實在太絕對零度啦。

  「欸,之前聊到『真正喜歡的人』的時候,你是不是看向利瑟爾老兄的方向啊?」

  那個時候,史塔德的視線一瞬間轉向了利瑟爾老兄。不只史塔德,站在利瑟爾老兄旁邊的那兩個人好像也一樣。

  那雙沒有感情的眼睛一如往常轉向我,那目光剛從利瑟爾老兄身上收回來,帶著一點溫度──好像吧,大概是我的錯覺。不管相處幾年,我還是完全看不出這傢伙的變化。

  「因為對我來說真正重要的人目前就只有一位。」

  「接下來會變多嗎?」

  「沒有這方面的計畫。」

  所以,那段問答並不是以利瑟爾老兄為設想對象。換句話說,除非結交了比利瑟爾老兄還更重要的戀人,又被劈腿,否則那些問題發言就不會成為現實。

  誰也沒辦法阻止這三個人,他們沒有任何犯罪的計畫真是太好了。

  話說回來,史塔德一直到剛剛都還在後面整理文件才對,利瑟爾老兄一走進來的瞬間,卻不知何時就坐在我旁邊,這怎麼回事?史塔德老大實在猛到沒話說。

  我是王都的一介國民,在王都帕魯特達一角的工房裡擔任精工師。

  精工師負責製作的有魔物素材的工藝品、魔道具裡頭不知道用來做什麼的零件等等,有時候也會製作冒險者裝備上使用的配件,各色各樣的東西都有。

  說起冒險者,對裝備講究的人總是非常注重細節,也有不少人就連一顆鈕釦也指定要用魔物素材製作,所以精工師時不時會接到防具匠人的委託。

  但想要的素材不太可能剛好在市面上流通,所以我經常委託冒險者們獵取素材。只不過──

  「妳是對我們辦事有什麼不滿是不是啦,故意雞蛋裡挑骨頭!」

  「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

  冒險者就是這樣──我也覺得這種說法是一種偏見,可是……

  「委託單上面寫得很清楚了,我確認過可以用在工藝上的素材就是兩枚銀幣,其他就以一枚銀幣收購……」

  「妳那根本是壓低價格收購的藉口嘛!」

  「條件也是不清不楚的啊!」

  難道我說明清楚你們就能理解嗎!就是因為不行,所以我才無法委託公會給付報酬,還得自己提心吊膽地跟冒險者收貨付錢啊!

  對方想必也很清楚這一點吧,他們是知道才故意這樣說的。最近都是這群人在接我的委託,被他們當成肥羊了,傷腦筋。

  後來,奮鬥還是徒勞無功,我拗不過他們,最後只好交付全額,根本是個不及格的生意人。但我怎麼可能拗得過他們啊?!哪可能贏得過態度那麼高壓、又那麼兇惡的對手!!

  「……話是這麼說啦……」

  我一手拿著鑿子,垂下肩膀,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得快點想想辦法才行。

  「妳就是委託人嗎?」

  有位貴族大人駕到了。

  我竟然為了解決冒險者的報酬問題,向冒險者提出委託,連我自己也搞不懂自己的無腦行徑。那時候……那時候我還覺得這是個妙計……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容、容我冒昧稟告,您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沒走錯、沒走錯!」

  紅髮的獸人大哥用輕鬆的口吻這麼說。我腦袋一片混亂,無法理解他在講什麼。

  「你喔。」

  「就說不是我的錯了嘛。」

  貴族大人跟另一個一身黑衣的人互相調侃似地說著話,黑衣的人看起來像是冒險者。咦,冒險者?

  「這是妳提出的委託吧?」

  貴族大人拿出一張紙,那確實是公會的委託單。啊!該不會是最近傳聞中的那個,長得很像貴族的冒險者……嗯,不可能吧。這人不只是像貴族而已,根本怎麼看都是個貴族。原來貴族也能當上冒險者呀,我現在才知道。

  無論如何,既然這些人接了委託過來找我,那就表示──

  「你們就是,對付冒險者的終極兵器……?」

  「啊,果然不是我看錯了。」

  貴族大人好像理解了什麼似的,低頭看向委託單。

  【取回和平】

  階級:A~F

  委託人:魔物素材精工師

  報酬:五枚銀幣

  委託內容:急徵那種很有魄力、碰到誰都不怕、擅長交涉的人。

  我需要對付冒險者的終極兵器,拜託幫幫我。

  「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呢。」

  貴族大人說得是。

  「真虧公會願意受理。」

  我也這麼覺得。

  「選了這個委託的隊長也是有點那個……」

  是的,雖然這麼說很不好意思,您說得完全沒錯。我現在看了也覺得有點那個。

  「所以,關於委託內容……」

  「啊,是!」

  總之,讓客人站著說話也不好,我急忙把滿桌子的工具和素材收拾起來,拉出椅子。家裡沒有高級茶葉,我好絕望。

  貴族大人他們毫不介意地坐了下來,聽我描述事情經過。聽了某幾位冒險者的暴行,他們冷笑、嘲笑、露出無可奈何的微笑,那姿態充滿大人物的氣魄,絕對可靠得不得了,我看了確信不疑。

  「因此,希望能請各位幫我這個忙……」

  「當然,我們就是為此而來的。」

  貴、貴族大人……!

  他微笑的樣子高貴到我都要行為失控變成可疑人物了。這微笑對著我真的沒關係嗎?這應該是那種……從恰當的場合,具體來說就是從城堡之類的地方,朝向大眾露出的微笑,不是我應該獨佔的東西吧?

  「雖然不知道稱不稱得上終極兵器,不過公會方面也保證由我們來準沒錯。」

  是、是喔……嗯,這也是可以理解。

  「要和對方交涉的話,我多少能助妳一臂之力。」

  「畢竟您的氣質非常尊貴不凡嘛。」

  對方根本沒辦法跟貴族大人站在對等立場,一開始就會自滅了吧?

  「萬一對方採取暴力手段,這邊這位劫爾可以幫忙鎮壓。」

  「鎮壓……」

  啊,念起來好適合。絕對強者的氛圍,好適合「鎮壓」這個詞。

  那種暴力的強悍,最近已經快要變成我的心理創傷了,不過黑衣的冒險者大哥不一樣。該怎麼說呢?就像龍一樣,不會感到恐懼,而是自然而然確信「啊,這個人很強大」的那種強悍。呃,雖然我是沒看過龍啦。

  「如果還不放心,委託結束後還可以請伊雷文出馬,將對方處理得像從來不存在於王都一樣。」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好恐怖,太恐怖了吧。我戰戰兢兢偷瞄了獸人大哥一眼,他朝著我露出一道親切的燦爛笑容。啊,他笑起來是個爽朗的好青年,感覺是很愛玩、也很受女孩子歡迎的那種。

  「妳今天也會和對方交涉嗎?」

  「我已經提出委託了,所以應該會,不過不太確定。」

  「這樣啊。」

  貴族大人稍微思索了一下。

  他的手指輕輕擺在唇邊,我的視線不禁被吸引過去。忍不住注視他的一舉一動,是那種高貴的氣質使然嗎?再加上那種高潔的氣質,我不知怎地有點罪惡感。

  不是的,我凝視他的嘴唇沒有什麼奇怪的意思!沒想到我竟然會有對著男生說出這種辯解之詞的一天。

  「交涉都是在這間工房進行嗎?」

  「我真是罪孽深……啊……沒事,是在這裡沒錯!」

  「我們換個地方吧。」

  「咦?!」

  聽見貴族大人突如其來的提議,我忍不住瞪大眼睛。

  「隊長,為什麼啊?」

  「只是因為在眾目睽睽之下,對方應該也比較不敢無理取鬧。」

  「喔──」

  啊,原來如此,貴族大人說得對。

  我經手的素材,尺寸也幾乎都滿輕巧的,不一定要請對方搬到這裡來,在外面點收貨品也不會多花多少工夫。

  「只是還要讓女孩子拿行李,實在很過意不去。」

  「不會不會不會哪裡的話不會的!」

  看見貴族大人露出為難的笑容這麼說,我拚命否認。

  這是我自己的生財工具啊,搬運一下是理所當然的。比起這個,突如其來的淑女待遇讓我心臟好痛。嗚,這麼不得了的人竟然把我當作淑女對待……

  「這附近有沒有合適的地方呀?」

  「那邊呢?武器店隔壁的那家店?」獸人大哥說。

  「用公會的桌子就好了吧。」

  「女孩子一個人會不會不太敢進去?」

  一個人?啊,貴族大人還幫我想到以後的事了!

  仔細想起來,這次委託他們根本沒有必要更換地點吧,這群人一定可以在這間工房大獲全勝,絕對可以。

  「不會,沒問題的!」

  「那我們就到公會吧。」

  老實說,我並不會想在冒險者公會待太久,那邊的人看起來都好兇悍的樣子。不過,這次有對付冒險者的終極兵器一起過去,而且更重要的是那種「反正我不會比貴族大人更格格不入」的安心感。

  「那些找碴的冒險者要怎麼辦?」

  忽然,黑衣的冒險者大哥說話了。嗯,聲音真好聽。

  「既然自知不講理,他們不會同意換地點吧。」

  「那就埋伏他們吧。」

  埋伏他們?!

  然後現在,我正帶著貴族大人一行人走在街上,準備前往公會。

  這是什麼酷刑嗎?好多人都在看我,好驚人,好像變成知名人物一樣。但我不可能像貴族大人他們一樣泰然自若,舉止看起來有夠像可疑人士。

  「精工師小姐,妳會不會餓?」

  「不會的您太多禮了!」

  「待會應該要在公會稍微等待一下,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們買些東西帶過去吧。」

  「當然好,您請便!」

  啊~~有人在看我~~每次跟貴族大人交談都有人轉過來看我~~看看我再看看貴族大人還互相比對~~我好想變成路邊的小石塊,這種狀況下我連路都不太會走了。

  「啊,小心。」

  才剛這麼想,我腳踝馬上拐了一下,結果貴族大人以無比自然的動作伸手扶住我的腰。嗚,太惶恐了,我應該伏地跪拜表達感謝才對吧?

  這麼廉潔高貴的人物就近在咫尺,我無法接受現實。他皮膚好好,身上好像有香味,絕對有。碰觸別人的方式也是,一點也不下流,馬上就悄悄放開手,動作實在太不著痕跡了,該怎麼說……紳士等級太高……

  「不只稍微,得等一段時間吧。」

  「畢竟是埋伏嘛。」

  黑衣的冒險者大哥也是啊~~別站在我旁邊啊~~

  這人的大腿大概有我的腰那麼高啊~~這種性別和身高無法解釋的差距~~要吃什麼才有辦法長成那樣呢?好想變成究極大美女。

  「隊長,你要不要吃那個?」

  「看起來很好吃耶。」

  「那我去買!」

  然後從剛剛開始,獸人大哥就不斷跑到路邊攤買東西,是我的錯覺嗎?

  不對,不是錯覺,他絕對買了。因為沒拿在手上的關係差點被他騙了,其實他買了好多東西,而且已經在吃了。

  看貴族大人他們習以為常的樣子,表示他平常都是這樣……?這麼會吃就應該要變胖啊~~那個腰是怎樣~~變胖啦~~

  「啊!」

  忽然,我看見一個朋友從對面朝這邊走過來。

  我精神狀態好像快不行了,好想念那種庶民感。來吧,把我從這個只有自己一個人格格不入的空間裡解放出來,跟我一起格格不入吧。

  也許是上天聽到了這個心願,對方也注意到我了。不對,應該說在這種狀況下不可能沒注意到。

  「…………?」

  她用那種看見帕斯塔麵在天上飛的眼神看著我,總之就是分不清現實與虛構的眼神,我懂。我也分不清楚。

  「精工師小姐,妳喜歡什麼樣的小吃呢?」

  「是?!啊,這個嘛……我喜歡有點分量的東西!」

  「那我們就買那邊的串燒帶去吧。」

  不我說我啊……就不能想點別的嗎……難道要讓貴族大人去買那種東西……?罪惡感簡直快把我壓垮,我真是罪孽深重。

  來吧我的朋友,就是現在,快來跟我搭話吧。公認的肉食系女子啊,和我一起成為低賤的存在吧。妳不是看到帥哥都會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去搭話嗎?

  啊,我竟然把貴族大人捲入這種低俗的想法當中,罪惡感讓我心臟好痛,我要死了,快過來。

  「(不我無法。)」

  「(真的假的。)」

  妳妳妳竟然躲開了──!!繞著完美的弧線躲開了──!!

  女人比紙還薄的友情,讓我們可以只用眼神溝通了呢。兩個人都面無表情,我一臉嚴肅地直盯著她看。啊,妳不要別開視線啊!!

  都是貴族大人太尊貴不凡了。不對,這位大人完全沒有錯。

  「伊雷文,你很會跟攤販殺價呢。」

  「嗯,習慣就會了喲。」

  「我也去挑戰一下。」

  這邊的話題也很不得了。

  啊,竟然為了我的肉麻煩貴族大人,我實在無地自容。

  「請給我四串這個。」

  「請您儘管拿沒問題!」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也是哦。

  這附近的攤子距離公會不遠,小販的反應看起來都滿習慣的樣子,倒是讓我有點意外。第一次看見貴族大人,應該會像這位大叔一樣吧。

  擺攤的大叔加油啊,我也會加油的。

  「殺價失敗了。」

  「我第一次看見有人反過來抬高價格的欸。」

  「不然太不好意思了。」

  聽見貴族大人這麼說,我有點意外。

  以他給人的印象,我以為他會直接收下別人奉上的東西。就連他好好買東西的模樣,看起來都有點不搭調,這就是貴族體質吧。

  獸人大哥應該也這麼想吧,他馬上大口吃起串燒,一邊詫異地看著貴族大人。

  「隊長,你有這種觀念喔?」

  「之前我直接收下,結果劫爾就生氣了。」

  「我沒生氣。」

  黑衣的冒險者大哥無奈地這麼說。這個人挑的小吃全都是肉耶。

  「精工師小姐,妳擅長殺價嗎?」

  「算、算是吧……?」

  「但是委託報酬卻爭不贏人家?」

  那是兩回事啊,獸人大哥……!

  「交涉的對象換成冒險者,那又不一樣了吧。你看,她對我們也有點拘謹呀。」

  對貴族大人敬畏三分的原因也是兩回事啊……!

  老實說,另一方面還是滿有優越感的,畢竟帶著這麼超脫凡俗的三個人走在街上呀,這也沒有辦法。

  「果然是因為武器容易嚇到人的關係嗎?」

  「啊,很多人不喜歡自己的武器不在手邊嘛。」獸人大哥說。

  「還是有人嫌太重,不想隨身帶著。」

  啊……武器確實也是一點。說是這麼說,不過我幾乎沒看過冒險者在路中間拔出武器。

  聽其他國家過來的商人說,王都這邊的冒險者相對比較安分一點,好像是因為有恐怖的公會職員在的樣子。

  「你們都屬於武器不離身的類型呢。」

  「沒武器就渾身不對勁嘛!」

  「我也是。」

  「有時候看你們換上便服也沒帶呀?」

  「那是塞到空間魔法裡面了喲。」

  「手邊不可能完全沒武器。」

  空間魔法?!那個超級昂貴的空間魔法?!

  聽說它不只昂貴,還稀少到根本買不到啊,難道貴族大人繫著的那個腰包就是……不對,他們好像說「手邊」……該不會每個人都有一個……不不不,這不可能吧。不可能吧?

  越想越可怕,還是不想了。畢竟貴族大人是魔法師嘛,身上沒帶武器也很合理。

  「啊,好想再吃點甜的喔。」

  獸人大哥,你要買多少啊?

  終於來到了冒險者公會。

  這裡出入的都是大塊頭的男人,除了提出委託的時候,我不太會接近這裡。熟識的匠人倒是跟我說,習慣之後會發現這些傢伙都很好相處。

  不少人盯著我看,有點不自在。不過沒關係,我不會比貴族大人更格格不入的。

  「史塔德,我們借一下桌子哦。」

  「請便。」

  貴族大人跟一個面無表情的職員說了一聲。

  他面無表情到有點恐怖的地步。啊,獸人大哥對他出手了。啊、啊──他們好像在做什麼!拿著拆信刀之類的危險東西,手上的動作看起來也很嚇人!

  「這時間桌子滿空的呢。」

  「接下來就會越來越擠了。」

  貴族大人竟然沒發現?!

  快發現啊──!拜託快發現──!嗚哇,刀子要!刺到!眼球了!

  「伊雷文,就坐那邊的桌子可以嗎?」

  「可以喲!」

  剛剛到底發生什麼事??停下來了,職員和獸人大哥一下子都停下來了。

  不只動作停下來了,獸人大哥還笑得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樣子,職員也一臉沒事地在工作。這是怎麼回事?

  「精工師小姐。」

  「啊,是!」

  貴族大人手放在椅背上,喊了我一聲。我快步走過去,只見他輕輕拉開那張椅子。

  「請坐。」

  他以手掌示意,這也就是……那個意思……?

  看見他臉上帶著溫柔、廉潔、高貴的微笑,偏著頭問「怎麼了嗎」,世界上還有人有辦法拒絕嗎?不,至少我沒有辦法。

  明明穿的不是裙子,我那兩隻手還是下意識擺出撥好裙襬的動作,顫抖著雙腿肅穆虔敬地坐了下來。就連幫我把椅子推進來的時間點都完美到了極點,太驚人了。

  「先從什麼東西開始吃起呢?」

  「不是從熱的開始嗎?」獸人大哥說。

  「反正先擺到桌上就對了。」

  貴族大人他們也圍著同一張桌子坐了下來。

  今天不曉得第幾次的格格不入感,四周那種「你誰?」的視線刺得我好痛。

  「還滿常看見大家在這邊吃東西的耶。」

  「完成委託回來容易餓啊。」

  「而且有時候要等一下才能領到報酬,只要別把這邊當酒館,公會也不會說什麼喲。」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這種行為就叫做廝混吧?」

  您說什麼?

  貴族大人不知道為什麼好像異樣地高興。黑衣的冒險者大哥一臉無奈地看著他,獸人大哥欲言又止地大口啃著麵包。

  「精工師小姐,妳也請用。」

  「啊,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拿起擺在桌上的串燒,一口咬下去。肉汁在口中擴散開來,太過癮了。

  順帶一提,在路邊攤前面我本來想付錢的,卻被婉拒了,這是貴族大人他們請的客。一方面緊張得嘗不出味道,一方面在稀有的情境下美味倍增,加起來正好是正負抵銷的普通美味。

  「好香喔。」

  「肚子餓了。」

  「餓了。」

  雖然對周遭的各位冒險者很不好意思……!

  「話說回來,精工師小姐,妳平常做的都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正常的美味。啊,不沒事。我平常是用魔物素材製作冒險者裝備,還有工藝品之類的東西!」

  「啊,那我的裝備上也有妳的作品嗎?」

  「您太抬舉我了……」

  我想也沒想過這件事。

  不不,這怎麼可能呢,要是真的有,那真是惶恐到我都要錯亂了……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這一看就是最上級的裝備啊,連皮帶扣環的素材我都不認識。

  「啊,這麼說來,我有事情想請教妳。」

  「只要在我能回答的範圍內……」

  貴族大人一副覺得有點可惜的樣子,又忽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從匠人的角度看來,有沒有什麼事情是希望冒險者採集素材的時候多加注意的?」

  「隊長好用功喔。」

  「這傢伙基本上很認真啊。」

  「總比不認真好吧?」

  雖然老實說,「認真的冒險者」聽起來也有點奇怪就是了。黑衣的冒險者大哥他們半無奈半佩服地這麼說,貴族大人卻一點也不在意,真是太強大了。

  話說回來,希望冒險者注意的事情……當下確實是有不少想法,要列舉出來的時候卻一時想不到了。

  「以我自己的狀況來說,常常是沒有實際看到素材就沒辦法判斷……」

  「這種最麻煩了啦。」

  「確實是不受歡迎。」黑衣的大哥說。

  我也有所自覺,所以特別抱歉……

  「但我也聽說過,不論哪一種素材,採集後的處理都非常重要。」

  「啊──像毛皮之類的?」

  「這是伊雷文的擅長領域呢。」

  我那個主要經手毛皮的朋友是這麼說的:魔物都得經過打鬥才能打倒,而且又是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魔物冒出來的環境中剝下來的,所以割破、燒焦他都不會抱怨。不過鞣製皮革的時候,還是希望他們再細心一點。

  這方面從我們委託人的角度看來,就是運氣問題了。技術好的冒險者也很多,就看有沒有碰到這些人來接自己的委託。

  「還有就是搬運過程的……」

  「咦?」

  「不沒事!」

  跟擁有空間魔法的人談搬運過程的損傷,他們大概也沒有概念……!

  「這個嘛,總之以我的狀況來說,多少有一些缺角、破損也沒有關係,重點是素材狀態要良好!」

  「破損了不就是狀態不好嗎?」獸人大哥問。

  「不會,只要損傷不是太嚴重,形狀後續都可以再加工……像是那種,色澤比較均勻的,該說是素材原本的顏色嗎……」

  黑衣的冒險者大哥和獸人大哥都露出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的表情。

  幸好貴族大人邊說著「原來如此」邊點頭,我好欣慰。那種高貴的氣質,看起來就是對藝術方面也相當精通的樣子,家裡肯定擺滿了超稀有的藝術品。

  「還有,魔力含有量太高的話,加工上就會有困難……」

  「要考慮這麼多太麻煩了啦。」

  「伊雷文。」

  「啊,不,沒關係,我們不會要求到那種地步的……!」

  提出那麼囉嗦的委託,大概沒有人願意接吧。提出委託的一方,永遠都必須考慮該怎麼做冒險者才願意接受委託。

  「加工方式也會根據素材帶有的魔力改變嗎?」

  「是的。特別是素材剛採集下來的時候帶有強大的魔力,所以處理時會一邊流入相同屬性的魔力……」

  「像這個素材的話,就是火屬性的魔力?」

  貴族大人拿出一顆不知道什麼東西的牙齒,這是什麼牙?大概不是我可以加工的東西吧?應該說加工本身雖然辦得到,但那是我無法負擔的最上級素材啊。

  「要雕刻這種素材的話,我們會用這種工具──」

  「啊,這樣就能夠流入魔力了──」

  「沒有錯,這個部分就是──」

  工藝的話題聊起來好開心!

  不管聊到什麼,貴族大人都馬上就聽懂了,還會實地運用!好開心!

  「我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講啥欸。」

  「正常吧。」

  黑衣冒險者大哥他們大口大口地消耗著路邊攤買來的戰利品,我跟貴族大人的工藝話題也停不下來。我的興奮也停不下來,貴族大人好擅長聽人說話。

  多虧這一點,即使到了尖峰時間,旁邊的冒險者人數越來越多,我也一點都不介意。完成委託回來的各位,辛苦了,四下傳來好多聲「肚子餓了」。

  後來,沒想到我臨時為貴族大人開起了工藝教室,也默默做了些精工,非常充實地打發了這段時間,差點都忘記正題了。

  現在,我正和那群冒險者面對面。

  看到貴族大人一行人,他們已經有點畏縮了,不愧是對付冒險者的終極兵器。

  「今天我會在這裡交付報酬給各位!」

  有他們在,怎麼可能會退縮呢!雖然心裡最明顯的感覺是惶恐,但至少面對眼前這些冒險者,現在我是不會卻步的。

  「是沒差啦,但那邊的貴族小哥是怎樣?」

  「我是終極兵器。」

  貴族大人打趣地說完,不只是眼前這群冒險者,整個公會都向他投以莫名其妙的目光。不過我懂。

  都是我……都是我用了那種措辭的關係……!

  「啊一刀咧?」

  「劫爾也是終極兵器。」

  我想也是,不管碰到什麼對手,感覺他都能一刀斃命。

  不過他看起來很兇,所以距離太近的時候我不敢正眼看他。也不是害怕被砍哦,只是真的看起來很兇。

  「啊獸人咧?」

  「最強的終極兵器。」

  對面的冒險者們快逃啊!!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們接受了她的委託,來幫她解決不擅長跟冒險者交涉報酬的問題。」

  啊,我感覺到了,整個公會的目光都集中到這邊來了。

  這眼神的意思就是那個吧,「為了解決跟冒險者交涉報酬的問題,又花錢雇用另一批冒險者過來是怎麼回事」的眼神吧?我也這麼覺得。

  「報酬不明確的時候,如何透過交涉贏得有利條件,也是冒險者的一種實力。但是,這點對於委託人來說也是一樣的。」

  說得沒錯。

  假如對方今天要求的是比委託條件更高的報酬,我可以向冒險者公會申訴。但是情況並不是這樣,再加上報酬的判斷標準本來就不夠清楚,萬一冒險者那一方主張自己有理,除了自己的主觀認定之外,我也沒有什麼反駁的依據。

  「我們今天是來幫助她在交涉當中取得勝利的,請多指教。」

  對面冒險者的臉抽筋抽得好大力,看得我都有點抱歉了。

  至於周圍其他冒險者的反應,則令我意想不到。大部分的人都一副看好戲的樣子出聲起鬨,少數人一臉受不了地看著我對面的那群冒險者。

  「老實說,我還以為大家會群起罵我是個麻煩的委託人……」

  「那倒是不可能啦。」

  「那是別人的報酬,沒人會去干涉。」

  聽見我喃喃這麼說,獸人大哥他們理所當然地回答。沒想到冒險者在這方面不太管別人的事。

  公會職員看起來也沒什麼意見,甚至對這場騷動視若無睹,好像習以為常的樣子。這種地方不同於其他公會,自由不受拘束,真不愧是冒險者公會。

  「精工師小姐。」

  「啊,是!」

  對了,還是要我出面交涉才行。

  「那麼,關於這次委託各位採集的素材,水玉羊的角……」

  不出所料,我們雙方還是僵持不下。

  「所以我已經說過了,點點的位置這麼偏就沒辦法用了!」

  「啊?那個可以用,這個就不能用,妳這樣講根本沒道理嘛!」

  「那個沒有問題,因為點點還是排列成一直線啊。」

  「搞不懂妳的標準,妳是不是為了壓低價格才這樣講!」

  平時無法說服對方的事情,不可能只因為貴族大人在我旁邊,他們就願意接受,交涉陷入僵局。

  我也很想再解釋得淺顯易懂一點……但是,我總不能跟他們說水玉羊的角只有點點部分魔力的通過方式不一樣,魔力的含有量又怎樣怎樣吧,這些事情要不是專業的匠人,應該很難聽懂。

  「我真的沒有騙你們!」

  「沒有證據,妳不就愛怎麼講都可以!」

  嗯,這麼說也是,獸人大哥點點頭。兩邊都有不對,黑衣的冒險者大哥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是貴族大人,他正若有所思地望著排列在桌上的素材。

  「這些素材會用來做成什麼呢?」

  「咦?」

  聽見貴族大人突如其來的問題,我和對面那群冒險者都停止了爭執。

  「啊,這個嘛,這個會做成冒險者裝備的一部分……用來取代綁繩的腰帶扣環,還有腰帶背面的一點防護。」

  「扣環用的是點點部分?」

  「不,因為希望可以藉由注入魔力的方式鬆開,所以只有表面用點點部分,剩下來的部分是用這種……」

  我比手畫腳,大致上說明了點點和其他部分的理想配置。由於剛剛也聊過工藝的關係,我稍微解釋一下,貴族大人立刻就聽懂了。

  原來如此,貴族大人點點頭,看向冒險者們。

  「你們的主張很有道理。」

  「呃,對啊,沒錯吧。」

  「總之,就是希望聽見令人信服的解釋,對吧?」

  貴族大人這麼說道,拿起了其中一個素材。

  「簡單來說,這邊黑色的部分魔力無法流通,白色的部分可以。」

  「喔……嗯?」

  「用來製作扣環的,是這邊靠近切口的部分。這邊是全白的對吧?」

  「是啊……?」

  冒險者們半混亂地回答。

  「假如用這個做皮帶扣環,冒險者在迷宮裡探險到一半,下半身會突然只剩一條內褲。」

  然後我也陷入大混亂。

  「隊長……」

  「你也把他想像得太美好了吧。」

  獸人大哥雙手遮著臉默默流淚,我懂這種心情。

  誰都不想從那張嘴裡聽到「內褲」這種詞彙吧,我也覺得那個詞跟他高貴的尊容一點也不搭調,忍不住直盯著他看。

  「用這個做扣環的話,腰帶只要碰到魔力就會立刻鬆開,不只是自己的魔力,來自魔物的攻擊也一樣。」

  「這樣被你說成只剩內褲,太極端了吧。」

  「也不是不可能嘛。」

  聽見黑衣冒險者大哥這麼說,貴族大人露出和煦的微笑。

  不過也是啦,腰帶鬆開導致褲子滑下來,好像也不是那麼不能理解……咦,我也搞不太清楚了。

  「要是哪個冒險者同行遇到這種事,那不是太可憐了嗎?哪天你們說不定也可能用到這種腰帶,所以為了大家好,還是別用這種素材了。好嗎?」

  貴族大人沉穩地笑著說,有一種謎樣的說服力。

  不曉得為什麼,我不由自主地接受了這種說法。對面那群冒險者肯定也一樣吧,他們一副還沒從衝擊當中回過神來似地點了點頭,我也不禁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好了,精工師小姐,這樣報酬一共是多少呢?」

  「咦,啊……欸,我看看!」

  就這樣,我按照委託單上面註明的條件,順利交付了報酬。

  「你太硬來了吧。」

  「隊長有時候就是這樣。」

  我什麼也沒聽見。

  有了這次的經驗,我再也不會為委託報酬煩惱了。

  一方面是學會了怎麼站在冒險者的角度妥善說明,另一方面,不再那麼害怕交涉可能也是一個原因吧。

  最重要的是,和貴族大人一行人一起度過了一天,其他冒險者的氣勢再也不會嚇到我了。絕對沒有人比他們三個還厲害。

  「喔,那不是貴族小哥嗎?」

  「他跟一刀站在一起還是一點也不突兀啊。」

  「聽說那個獸人加入隊伍了喔?」

  聽見路過的冒險者交談的聲音,我不禁停下腳步,順著他們的視線,目光追著那怎麼看也看不習慣的三人組。

  說起那次委託之後最大的改變,那就是我會像現在這樣,把他們的身影映在眼中了。望著依舊廉潔、依舊強大、依舊氣質獨特的三人組,我重新下定了最近悄悄許下的決心。

  「(我要成為更厲害的精工師,負責製作他們使用的那種最上級的工藝品!)」

  有了前進的目標,我每天都精進不懈。我會加油的!

  還有,雖然這一點也不重要,但那天跟我擦肩而過的那個朋友,後來竟然抓著我連珠砲似地問了一大串問題。妳這傢伙……明明溜掉了還好意思……

  後記

  事出突然,不過我想對看過第一集後記的讀者說句話。當時我沒考慮到有的讀者會先從後記開始看起,突然開始檢查大家的癖好,真是不好意思。

  先不談這件事,有「遮眼」、「超有能配角」、「看似正經實則壞掉」癖好的各位讀者,久等了,盜賊A終於粉墨登場,這是《休假。》系列第一次出現遮眼的角色。實不相瞞,上述全都是我的癖好。

  我不是喜歡遮眼屬性,只是喜歡的角色剛好都遮住眼睛。距離當初注意到這項事實之後大受衝擊,都不曉得是什麼時候的事了……雖然極力主張遮眼角色的眼睛就是該遮起來才有價值,但是一旦瞄到他們若隱若現的眼睛,又把我萌到受不了,事後又懊惱地覺得「這真是不懂遮眼的精髓……!!」真是個麻煩的癖好。

  我是作者岬,不夠稱職的半吊子遮眼控,承蒙各位關照了。

  第一集完全沒有戲分的伊雷文,也終於在這一集登場,這麼一來,主要人物就全部湊齊了。不過這並不會改變什麼,利瑟爾的假期仍然以自己的步調,悠悠哉哉地繼續下去。

  雖然他本人悠哉,卻把周遭的人耍得團團轉,真是有點麻煩的男人。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伊雷文了吧,要是沒有利瑟爾在,他絕對是最懂得把人耍得團團轉的傢伙,這下卻成了被耍的人。年下二人組說來說去還是會堅持自己的意見。

  伊雷文有辦法享受被耍的過程,而且習慣之後,總覺得他會主動跑去被耍。往後希望他也繼續加油,努力適應利瑟爾和劫爾。

  這一集也要感謝許多人的幫助,才能順利將利瑟爾一行人的假期呈現在各位眼前。

  感謝sando老師,這一集也為本書描繪出利瑟爾一行人無比美麗的插圖。第一次從sando老師那邊收到角色草圖的時候,一看到利瑟爾靴子上的吊帶,我就決定一輩子追隨老師了。彩頁上利瑟爾的笑容真是太棒了!

  感謝TO BOOKS出版社的關照,也謝謝責任編輯總是以開闊的心胸接納我各種任性的要求。購買第一集的讀者、不吝閱讀網路小說版的各位讀者,真的謝謝你們。

  最後,我要對翻開這本書的你,致上最誠摯的感謝。

  就讓我們第三集再見。肉慾系癡女收錄到書籍版真的沒問題嗎……!

二○一八年十月 岬

  剛加入隊伍的時候,伊雷文每天都在試探。

  什麼事會惹利瑟爾生氣、底線又在哪裡?他不打算採取過多的安全措施,但也絕不想跨越那條底線。

  結果,他開始用不著痕跡的對話和行動試探利瑟爾的反應。

  「啊,那我去辦接委託的手續,隊長坐著等吧。」

  「麻煩你了。」

  看來利瑟爾對他多管閒事沒什麼意見。倒不如說,這人完全不介意把事情交給周遭的人去辦,雖然也看得出來他平常會主動採取行動,但態度積極得令人意外。

  「隊長,借我錢。」

  「還我的時候要加幾成利息?」

  「啊?……兩成。」

  「請再接再厲。」

  他半開玩笑地說,那人也打趣地回應。

  看來他對於金錢的態度並不是特別嚴格,隊伍成員在什麼東西上花多少錢,也不是什麼特別值得留意的事吧。真的急需用錢的時候,只要提出相應的回報,感覺他應該願意借錢。

  「這本書好無聊喔。」

  「這一本比較適合你吧?」

  關於書籍方面,他知道自己試探得比較慎重一些。

  要是在他眼前把書撕爛,那肯定是教育指導伺候,那一天的警告比起來大概都算小兒科,他真的會生氣。如果只是生氣就了事,那就是萬幸了。

  儘管他平常還有試探底線取樂的餘裕,關於這一點,倒是每次看見那微笑,就在心裡偷偷鬆一口氣。

  「那傢伙也不是容易生氣的人吧。」

  「是沒錯啦。」

  因為利瑟爾實在太難以捉摸了,他還曾經趁著劫爾到常去的酒館品酒時跑去突襲。酒館的店主是個冷淡的人,什麼話也沒說,默默擦著玻璃杯。

  劫爾擺出一副有點厭煩的表情,不過沒把他攆出去,想必只是因為嫌麻煩吧。

  「大哥,你看過他生氣嗎?」

  「沒。」

  「他真的會生氣嗎……」

  他在吧檯坐下,和劫爾中間隔著一個位子,店主送上了他點的酒。盛在玻璃杯中的酒偏烈,不過他的身體可沒柔弱到這點程度就會喝醉。

  「你不是差點惹他生氣了?」

  「那只是跟我說可能會生氣而已嘛。」

  他端起玻璃杯晃了晃,仰頭一飲。

  「其他冒險者跑來找碴,他也完全不介意欸。」

  「現在還有人來找那傢伙的碴?」

  「這個嘛,最近感覺是比較少啦。」

  聽說他剛當上冒險者的時候,常常有人跑來找他麻煩。廣義上來說,伊雷文也屬於找人麻煩的那種人,即使在那時候遇見他,應該也會做出類似的事情。他懂那些人找碴的心情。

  「但他還是不會生氣。」

  「反而滿高興的吧。」

  「啊?啊……因為這樣很有冒險者的樣子?」

  不論何時,利瑟爾總是努力變得更像冒險者一點,但這份努力從來沒有獲得回報。

  「他現在真的比一開始的時候好喔?」

  「算吧。」

  「是喔。」

  究竟誇張到什麼地步?劫爾想必知道所有實情,伊雷文斜眼打量他,但劫爾看起來不打算開口。說不想知道是騙人的,不過他也不太介意。

  反正一定只是貴族特質全開而已,但也是因為這樣才令人好奇。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陣子,有一天,伊雷文發現一件事。

  「隊長,你坐著等吧。」

  「好的。」

  清早的冒險者公會,要接委託就必須排隊等候。

  剛加入他們的時候,伊雷文認為自己是隊伍裡的新人,有段時間曾經負責這件事情。反正只要出示隊伍全員的公會卡就好,沒有必要所有人一起到擁擠的櫃臺前面排隊。有一部分也是因為獸人大多對階級關係比較嚴謹,伊雷文算是比較不介意這些的人了。

  假如剛好排到史塔德的窗口,還可以看到他露出超級不甘願的表情,一石二鳥。

  「(喔,真的坐下來等了。)」

  不知道是不是伊雷文叫他坐下來等的關係,利瑟爾乖乖離開委託告示板前面,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每張桌子都坐了人,其中一張其他隊伍佔據的桌子剛好有個空位,他就若無其事坐了下來,同桌的冒險者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順帶一提,這時劫爾正看著其他委託打發時間。

  另一天。

  「那隊長,你坐著看我接委託。」

  「我知道了。」

  這次,不經意說出口的話又實現了。

  他排到委託櫃臺的隊伍後面,偶然朝利瑟爾那邊一看,他正悠然望著這裡。一對上他的眼神,利瑟爾微微一笑,揮了揮手。

  「(…………真的看著我?)」

  又到了另一天,這次他刻意開口。

  「隊長,你就邊看書邊等吧。」

  「謝謝你。」

  他依舊邊排隊邊往那邊看去,該說不出所料嗎,利瑟爾從腰包裡拿出一本書,翻了開來,在熱鬧的公會一角,就這麼優雅地讀起書來。

  「…………」

  伊雷文感受到自己的嘴角上揚。

  那一定是下意識的舉動,不是因為有什麼想法才照著他的話做。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就這麼辦吧──沒什麼原因,只是順其自然而已。

  那麼,利瑟爾會聽話到什麼程度呢?他當然不可能不在意。

  接著,他開始嘗試各種模式。

  「那隊長,我去接委託喔。」

  「麻煩你了。」

  「好喔!你就擺出很了不起的樣子等我吧。」

  劫爾投來無奈的視線,但他不以為意,一如往常走向櫃臺。

  朝那邊一瞄,利瑟爾雖然一臉不可思議,仍然像平常一樣走向桌子。他和劫爾並肩坐到兩張空椅子上,若有所思地別開視線,接著──

  「(哦,真的是很了不起的樣子欸。)」

  只見利瑟爾雙臂交叉、蹺起腿來,整個身體靠在他平常不怎麼使用的椅背上,這坐姿真是看不慣。

  不曉得哪裡傳來幾聲「利瑟爾老兄學壞了!」「誰惹他生氣了!」剛才聽見他們對話的人,則說「貴族小哥心目中的了不起是這樣喔?」「平常那樣看起來比較了不起吧。」

  他憋笑看著這一幕,劫爾銳利的視線朝這邊投來,好像在說「都是你害的」。

  又有一天,他比試敗在劫爾手下,於是在這時候報復洩恨。

  「隊長,我去接委託,你就邊欺負大哥邊等吧。」

  「好的。」

  「好個頭。」

  這次他失算了,因為排在隊伍當中聽不見他們的對話。不過從利瑟爾難掩笑意、劫爾滿臉不悅的模樣,可以看出他大概照著自己的話去做了。

  後來,他跑去問劫爾那時發生什麼事,劫爾只回了他一拳。

  那一天,只有劫爾接了和他們二人不同的委託。

  「那你一邊耍流氓一邊等!」

  「?……好的,你慢走。」

  今天,他們三人本來就不打算一起行動。只是劫爾一如往常獨自跑到公會來接委託,利瑟爾也跑來接最近興趣全開的低階委託,然後伊雷文擅自跟著他跑來,三個人剛好在公會巧遇而已。

  「你別玩過火了。」

  「大哥,我才不想被你這樣說。」

  伊雷文跟在劫爾後頭,排進接取委託的隊伍當中,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說完就走了,所以利瑟爾不知道這指示具體的意思吧。這人知識淵博到驚人的地步,對於俚俗用語卻可說是一無所知。

  有時候聽見冒險者們的對話,利瑟爾會露出「這是什麼語?」的表情,應該不會錯。

  「而且你又不教他這些。」

  「沒必要吧。」

  視線的另一端,利瑟爾環視四周,好像在尋找線索。

  附近的冒險者們見狀,不知為何瞄了彼此一眼,接著無緣無故抓住對方襟口,莫名其妙地開始像起了糾紛似地惡狠狠瞪著彼此。到底為什麼?

  「怎樣啦,想幹架喔──」

  「老子修理你喔──」

  語調平板,演得很爛。

  原來是這麼回事,利瑟爾宛如得到天啟似地點點頭。在伊雷文努力憋著不噴笑、冒險者們咀嚼滿滿成就感的時候,他行動了。

  只見利瑟爾把一隻腳踩到椅子上,踩了兩秒,又有點抱歉似地把腳放了下來。接著,他起身靠在牆邊,交叉雙臂,緊緊皺著眉頭,過了三秒,又揉著眉心回到椅子上。

  然後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拿出一本書讀了起來。

  「(他放棄了……!!)」

  忍不住觀望事態發展的人,全都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那是在學我們嗎?」

  「是吧。」

  他心情複雜地看向劫爾,只見那人也稍微皺著眉頭看著利瑟爾。

  「那是自然反應?」

  「多少是鬧著玩的吧。」

  「喔──」

  眾人的目光紛紛從利瑟爾身上移開,伊雷文也同樣望向前面的劫爾,輪到他辦理手續了。

  劫爾將公會卡和委託單交給職員,等待委託受理完成,這段時間,冒險者沒什麼事做。委託的注意事項或相關疑問會在這時候提出,不過職員和劫爾似乎都沒什麼話要說。

  「我說那個人啊,為什麼是那個樣子?」

  「啊?」

  伊雷文心不在焉地看著這一幕開口,刻意對上劫爾回頭望過來的視線,帶著幾分不允許他敷衍的意圖,也不隱藏自己的好奇。

  「他好順從喔。」

  基本上,利瑟爾是個很符合貴族特質的人。

  氣質高雅、態度沉穩,但確實也有難以隱藏的傲慢。這傲慢之所以沒有引起反感,或許是因為他的存在感使人覺得這是理所當然,又或許單純是因為他的為人吧。

  正因如此,順從的一面才顯得特別矛盾。伊雷文最近才注意到這件事,透過這種玩笑又確認了一次,這結論恐怕沒有錯。

  利瑟爾不會讓自己的存在損害到別人的利益。不論對方怎麼想、甚至遭到拒絕,他都會選擇對對方有益的行動。由於這件事對於利瑟爾本人沒有損失,有時候甚至會從中得利,所以不容易察覺,但這確實是他極其自然的行動理念之一。

  雖然能夠從中受惠的,也僅限於他周遭親近的人而已。

  「那也是自然反應?」

  伊雷文一問,只見望向他的那雙眼睛多了幾分銳氣,緩緩瞇起。

  「是又怎樣?」

  「沒怎樣啊。」

  他吊起嘴角,劫爾忽地別開了視線。

  是承接委託的手續結束了吧,他手上拿著職員交還的公會卡,走過伊雷文身邊。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一道深邃沉靜的聲音傳入耳中。

  「他是為了誰才變成那副德性,你想問就去問吧。」

  伊雷文沒再看他,逕自往前補上空下來的位置。

  他將兩枚卡片交給公會職員,他自己的,再加上利瑟爾的。

  「(也不是想要他害我吃虧啦。)」

  利瑟爾的那種特質究竟是為誰而生,伊雷文並不太在意。

  他只是把這當成一個指標而已。到了利瑟爾無意間帶給他些微損失的時候,那一定就是自己站上對等位置的時候了。他有點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隊長,久等了!」

  「謝謝你,伊雷文。」

  看見那人的微笑,伊雷文也報以燦爛的一笑,臉上沒有任何窺探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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