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破龍王
1
為了追趕朝諾迪斯飛去的龍,我們動員了留在阿爾塔利亞城中所有的馬匹和運貨馬車,沿著道路全力奔馳。格達騎著馬領在前頭,我抱著零跑在他身旁。
而神父和魔法軍團坐在運貨馬車上,跟在後面。
話說回來,就算我們趕到了,又該怎麼做呢……?不靠魔法能夠與那頭龍抗衡嗎?
別說勝算了,甚至沒有能力作戰,只是不顧一切地趕往諾迪斯,又有什麼用呢?
雖然我心裡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我望向一旁騎著馬的格達,看他臉上的表情就知道,關於這個問題,他比我更煩惱。
對我來說,無論情況有多糟糕,只要我和零能夠活下來就夠了,但是格達身上還肩負著百姓的性命。哎,擁有權力也不怎麼好玩啊。無論是國王還是指揮官,在掌握權力的同時,也要承擔沉重的責任──尤其是像格達這種腦袋硬得跟石頭一樣的男人,更是會格外深感責任重大。
我想著想著又偷偷望向格達,這時卻突然聞到血腥味,皺了皺鼻頭。
在哪裡?這附近肯定有什麼人受傷了。我正打算告訴格達的時候──
「──停下來!」
格達發出號令讓我們全都停了下來。
我們正好來到諾迪斯與阿爾塔利亞國境的交界處,眼前就是山谷小路了。
我仔細一看,有個身上流血的人,倒在山谷的入口附近。
──即使從遠處觀望,也能分辨出那是魔法軍團的制服。
「喂,那傢伙是……」
「小吉!」
沒錯,那個魔法士兵好像叫這個名字。昨天他和格達大吵一架,應該是留在阿爾塔利亞城裡才對……後來沒在城中看見他,沒想到竟然倒在這種地方。
格達躍下馬背,跑到年輕魔法士兵的身邊。零也從我的肩膀下來,走到魔法士兵身旁。
「太好了,他還有氣……」
格達發出安心的嘆息。人還有氣──話雖如此,他身上的傷相當嚴重,隔著褲管都看得出來,他的腿骨碎成好幾截。
「我現在就幫你包……」
「退下吧,吾來治療。」
零推開格達,經過短暫的詠唱後,對小吉施放了治療腿傷的魔法。
看見零使用魔法,格達臉上僵了一下,大概是覺得保住魔法士兵的性命比較重要,就當作沒看到了。幸好神父坐在運貨馬車上,落後我們一段距離。
「好了,這樣就沒問題了。應該能夠自行走路。」
原先魔法士兵因疼痛而面色猙獰,現在也和緩下來了,接著他緩緩睜開眼睛。這時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突然揪住格達的領口。
「格達大人?您……您不能留在這裡……!快點逃啊!快逃!龍……還在附近……拿我當誘上鉤啊!」
「你說──」
你說什麼?格達還沒問完,聲音就被龍足以震破耳膜的吼聲蓋過去了。
我摀著耳朵抬頭一看,才發現那頭巨龍就在懸崖上面冷眼望著我們。
「……不會吧?」
我才嘀咕完一聲,龍就露出懾人的利牙朝我們衝了過來。
我立刻抱起零和那個魔法士兵,拉著格達跳進森林之中。
利用傷者讓行軍中的部隊停下腳步,同時引開目標的注意力──沒想到龍也會使用這種人類的戰術啊──
這時候,追在後頭的我方部隊正好走進了視野之中,格達從樹木後方探出身子大吼:
「所有人統統散開!快跑進森林裡,拿樹木當掩護!──龍在埋伏我們啊!」
馬匹的嘶聲猶如平地炸雷一般,格達的坐騎被龍一口吞下,之後還俐落地吐出馬鞍和韁繩。
「……真是靈活的舌技啊。吾也想學習呢。」
零卻輕聲說出了無厘頭的感想。
「又不是喝了口湯就把蔬菜吐掉的小鬼頭……」
我也頗為配合地吐了個無厘頭的槽。格達聽到以後,語氣緊繃地低吼:「你們怎麼還有閒心瞎扯!」
「我們才沒有看起來那麼輕鬆呢。」
因為遇上這種狀況,要是不開點玩笑心裡就真的要絕望了,我們才會這麼做。
明明龍已經近在眼前,偏偏因為教會的壓力無法使用魔法。
在這種狀況下,還能幹嘛?──用膝蓋想也知道,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站了起來,拔出長劍。
格達連忙抓住我的衣服,試圖把我拉回去。
「喂,你想做什麼!不要衝動行事……!」
「吵死了,我去爭取一點時間啦!那傢伙這麼大隻,肯定沒辦法追進山谷裏面。趁我引開那頭龍的注意力時,你去召集那些派不上用場的魔法軍團,逃到山谷裡去。」
「別鬧了!你會死耶!」
「我也不想幹這種蠢事啊!但是一直躲在這裡,到頭來還不是會死!還是你覺得自己比我更強壯嗎?難得我想耍耍帥,你就不要礙事了!」
「傭兵。」零從背後喚著我:
「你很帥氣喔。」
在這種狀況下,她露出了最為燦爛的笑容。在我被龍幹掉之前,妳是想用那張笑容先害我死掉嗎!
差點失去意識的我,突然感覺到龍的尾巴從頭上削了過去,這九死一生的體驗終於讓我徹底回過神來。
我從腰包中掏出火藥,在引信上點火後扔向龍。火藥在龍的臉部附近爆炸,讓牠嚇得往後仰起。
然後,牠發現我了。
「很好,來吧……來追我啊……!」
龍壓低身子,用宛如柱子的粗壯四肢蹬著地面前進。看來牠不只會飛,連地面戰鬥也有兩把刷子。
於是我朝著來襲的龍,盡全力衝了過去。
鑽過牠的翅膀下方,順利繞到龍的背後,接著用劍擋開心情不爽的龍掃過來的尾巴後,就跳過棄置在原地的運貨馬車,跑進森林當中。此時,耳邊聽見了格達召集魔法軍團,引導他們進入山谷的聲音──很好,看來另一邊也很順利。
龍追在我身後,一頭衝進森林之中。
「──嗚啊啊啊!不行不行要死了要死了!這下子要怎麼辦,這下子我要怎麼辦啊!」
別說有沒有勝算了,我甚至連生存的機會也很渺茫。
這時候──
「啊?這……等等──!」
我不小心踢到什麼東西,摔得眼冒金星。
本來以為這下死定了,但露出利牙的龍,卻一口咬在我跌倒前一刻的所在位置,猛力合起的齒列發出「喀鏘!」的清脆聲響。錯失目標的龍一時停不下來,就這樣衝過頭了。
要是剛才沒跌倒的話,我就要變成龍的大餐了。
「……我該感謝神嗎?」
「現在你應該要先感謝我喔。」
明明是出自美男子口中的悅耳嗓音,卻讓我覺得不爽到了極點。沒想到有一天竟然會聽見這個聲音向自己挾恩圖報,讓我嫌惡地皺起眉頭。
「剛才讓我摔倒的東西……是你這傢伙的手杖啊。」
「因為汙穢不堪的墮獸人,實在不適合作為獻給龍的供品──現在是要先讓他們逃走對吧?既然如此,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出風頭呢。我好歹也是『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呀。」
原來如此,你也想出風頭喔?但是現在可不是搶著出風頭的好時機啊。
剛才失去平衡的龍,重新站穩了腳步,那雙燃燒怒火的眼睛狠狠瞪著我們。我冷不防地抓住神父的手臂,一口氣把人丟了出去。
「──啊?」
神父望著我,傻愣愣地驚呼一聲。雖然他的雙眼被眼帶蓋住了,應該看不見我的表情,但我還是盡全力露出最為友善的笑容。
「對不起啦──我現在需要一個誘餌!」
把神父的身體高高扔上天後,龍也追著神父的飛行軌跡轉身。我趁機抓著樹枝攀上樹頂,跳向那頭龍足足有一棟住宅那麼寬敞的背上。
因為跳太猛而在上頭滾了幾圈,我伸出爪子扣住牠粗糙的身體,才想辦法穩定下來。我就這樣在龍的背上跑了起來,一口氣衝到頸部附近。
原先計畫不要殺龍?抱歉啊,神父,比起信仰,我更重視自己的小命呢。要是我憑藉個人的判斷殺了牠,魔法軍團應該不會怪罪於我吧?
為了找尋鱗片之間的縫隙,我伸手胡亂摸索龍的頸部,但是──
「……嗯?這啥啊?」
無論怎麼摸索,牠身上別說是讓長劍刺入了,就連容許匕首穿刺進去的縫隙都沒有。更重要的是,上頭根本沒有鱗片。
「這……上面黏著一堆石頭?──呃,等等,嗚啊啊啊!」
為了將背上礙事的蟲子──也就是我啦──甩下來,龍不停扭動身子,使勁振動翅膀。於是我在很難站穩的龍背上失去了平衡,十分悽慘地摔落到地面。眼見牠似乎想一腳把我踩死,我連忙逃離原地,一個閃身滑到樹根的後面。
在此同時,龍甩動尾巴掃平周圍的樹木後,用力拍動翅膀飛到了天上。看見牠不打算窮追猛打,我鬆了一口氣,又發現零和格達從樹林的另一頭跑了過來。
「傭兵,你沒事吧?」
「總算是沒有缺手缺腳啦──魔法軍團那幫人呢?」
「嗯。」格達堅定地回答:
「所有人都引導到山谷之中了。只要我們留在這裡搗亂,牠就不會去攻撃難以下手的山谷吧。」
「要是有這麼順利就──好痛喔!」
我的頭上突然挨了一記衝撃,接著又聽見一陣唾罵:
「你這個──活該遭到報應的廢物!」
原來是神父。
可惜他並沒有被龍吃下肚,還活跳跳地跑了過來,拿起手杖敲了我的頭。
「你竟敢將神父當成誘餌,居然做出這種堪比惡魔的行徑啊……!既然都把人丟出去了,你好歹也要達成相當的成果啊……!」
「吵死了!至少比某個連妨礙行動都辦不到的傢伙好太多了!那傢伙全身上下都是石頭耶,根本找不到能把劍刺進去的縫隙……!」
石頭?零聞言睜大雙眼。
「上頭不是鱗片嗎?」
「不,都是石頭。」
零思索了一下子,突然像是想通了什麼,猛力站起身子。
「吾懂了!覆蓋在牠身上的東西,其實是冷卻凝固的岩漿!」
這下子吾明白了。零的聲音輕快起來。
「在公主魔法失控的時候,那頭龍明明沒有受創太深,卻逃回山中的理由……就是牠害怕雨水!」
雨水?格達也忍不住探出身子追問。
「因為牠棲息在岩漿當中,所以水就是牠罩門嗎?」
「不算全對……但這麼說不算錯,只是並非如此單純。水確實是牠的罩門,但正確來說,應該是『在某些時候水會成為牠的罩門』。」
零說著說著,抬頭望著天空嘖了一聲。
原來在空中盤旋的龍,正朝著山谷下降。
「沒有時間說明了,只能說吾此時有了點勝算。只剩下一個問題……」
零將目光投注在神父身上。
察覺到投來的視線,神父不解地歪過頭問道:「我嗎?」
「──你不用再假裝視而不見了,神父。」
看見零和煦的微笑,讓神父臉部肌肉痙攣起來。同時,零朝著天空擺出拉弓的動作。
光之箭從她手中勁射而出,打在龍的身體表面上。
正準備衝向魔法軍團的龍,又再度把注意力轉回這邊。零和龍的目光,帶著明確的殺意碰撞在一起。
我想起貨船遭到襲撃的那時候,零和龍一瞬間目光交錯的事情。但現在和當時不同,零的氣勢和龍不分上下。
甚至──
「那麼──輪到吾進攻了。接下來是開心的除龍時間喔。」
零還開心地笑著如此宣言。
2
別鬧了!神父忍不住發出怒吼:
「我們不是商量好不會傷害龍嗎!況且還在我面前施展魔法,妳到底在想些什麼──我先前之所以沒有殺妳,是因為沒有掌握到明確的證據。可是妳竟然……難道妳不知道性命寶貴嗎?」
「吾不覺得寶貴。但是也不會乖乖奉送給你──傭兵!」
隨著零一聲令下,正想往前踏出一步的神父,被我從正面扣住了脖子,就這樣壓制在附近的樹幹上,雙腳懸空,被我抬了起來。
「啊……唔……!」
「了解,這傢伙交給我應付──上吧!軍團長也去輔助魔女!」
格達答應一聲,就和零一起衝了出去。
「等、等一下!你、這個混帳──啊啊啊!」
神父在手杖上施加力道,但是在手杖變形成大鐮刀前,手腕就被我用匕首釘在樹幹上。
神父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哀嚎,從手杖中拉出絲線纏向我的脖子。
感受到對方試圖絞殺自己的氣息,我直接伸手抓住絲線,避免碰到脖子。雖然手掌噴血了,但總比人頭落地好太多──在我們交手的時候,零和格達已經離開此處了。
我和神父拉開一點距離。但此時他突然伸手拔出插在手腕上的匕首,一聲不吭地用一條絲線綁住手腕,止住了失血──這些絲線不僅能夠攻撃,還能用來治療,真是方便啊。要是一個不小心,會不會把自己的手切下來啊?雖然我腦中冒出這樣的疑問,但現在根本不是發問的時機。
太陽還高掛在天上,陽光相當耀眼。對於在黑暗中才能發揮真本事的神父來說,狀況可謂大不利,但是神父將手杖變化為大鐮刀後,還是毫不遲疑地朝著我砍了過來。
零和格達在道路上奔跑,針對盤旋於空中的龍,兩人互相爭論著些什麼。
而不時在天空中閃耀的光芒,應該是零使用了〈鳥追〉牽制龍的行動吧──一瞬間,我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了。
我可能太過輕視神父了。
眼看著神父高舉大鐮刀,我抬起長劍準備格擋的瞬間,神父卻突然改變了方向。
「啊?等、等等!你要去哪……!」
「我才沒有蠢到在大白天和墮獸人正面交戰呢……!」
從我身旁溜過之後,神父朝著零的方向衝了過去。我連忙轉身追在神父身後。
隨後只見神父三兩下奔上眼前的樹木,在樹幹上用力一蹬就飛過我的頭頂。由於跳躍距離實在太驚人了,我猜他大概是利用絲線吊在樹枝上擺盪的吧。神父落地以後,就邁步追向零和格達。
如果只是直線追趕,自然是我占上風,但是多了茂密的樹木擋路,像這樣被拉開距離後,憑我巨大的身體實在很難追上神父。
我顧不得面子大聲呼喊:
「喂,軍團長!神父跑過去了!你要保護好魔女啊!」
我一面吼著,一面衝到了道路上。這時候神父已經離他們沒有多遠,格達用背部撞開零,伸手拔出劍來。
鏘!響起金屬互撃的聲音。那是神父的鐮刀被格達擋住的聲音。
──就在僵持不下的兩人頭上,急速俯衝而下的龍伸出了利爪。因為零被格達撞開,導致用來牽制的〈鳥追〉一時中斷了,而龍並沒有放過這一瞬間的破綻。
「不會吧──喂,快看上面,上面啊!你們兩個快點閃開!」
格達猛然回神抬起頭來。但是他卻強迫自己留在原地,大概是覺得自己一旦退開,就會讓神父有機會攻撃到零吧。
而不巧的是,神父也沒有退後的意思。這兩個人都是把使命還是義務之類的東西,擺在自己的性命之前的大蠢蛋。
──糟糕,來不及了。
正當我冒出這個念頭時,當場炸開了閃光和爆炸聲。
龍驚愕地發出哀號,掠過兩人頭上再次返回空中。
「剛才是──!」
狩獵之章‧第四頁──〈破岩〉。我還記得那是之前在船上與龍對峙時,零所使用過的魔法。
因為強光而閉上眼睛的我,抬頭看著零。剛才那個絕對是魔法沒錯。可是零也和我一樣,因為刺眼的閃光而閉上了眼睛。
那麼,剛才使用魔法的人就不是零。
我的目光被山谷那邊吸引過去。一群人穿著統一的制服,整齊列陣──是魔法軍團。
「那些傢伙,居然──」
沒有逃走啊?在我把話說完之前,就被格達的怒吼打斷了。
「笨蛋!你們到底在想什麼──我不是命令你們先走了!」
「我們才不會聽從這個命令!」
用怒吼回應格達那聲怒吼的人,就是叫作小吉的魔法士兵。
看來腿傷恢復得差不多了,他雙腳穩穩地站在地上。
那種就算殺了我也不會退讓的態度,就和剛才的格達與神父一樣,死腦筋不懂得變通。
「格達大人從過去到現在,總是賭上自己的性命守護民眾!保護著我們!所以現在正是我們拿生命來保護格達大人的時候了!」
「大家都是這樣想的!」魔法士兵如此大喊,露出了視死如歸的戰士才會有的神情。
比起被龍殺死,比起被教會處以火刑,現在夾著尾巴做個逃兵,才是最不能忍受的事情──他的臉上寫著這樣的意志。
魔法軍團成員已經開始施展魔法。他們不讓龍飛走,也不讓牠降落,將牠限制在空中。
神父臉色發青,用鐮刀將格達的劍掃開,伸手楸住格達的領口,粗暴地把他拉到眼前。
「現在就讓他們退下!在魔術師死了以後,如果他們繼續憑藉自己的意志行使魔法,我就不得不將他們治罪了!」
神父的聲音顯得緊繃而生硬,就像是在說「拜託你不要逼我動手」一樣。
格達只要向魔法軍團下達「使用魔法」的命令,他和魔法軍團就會當場成為教會處以火刑的對象了。
但是那位年輕的魔法士兵,卻毫不在意地否定了神父說的話。
「沒用的,審判官!不管格達大人下達什麼命令,我們都會按照自己的意志繼續使用魔法,用盡全力守護格達大人和所有的民眾!格達大人是我們的國王!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捨棄國王自己逃走的行為,符合正義嗎?符合神的教誨嗎!如果你的答案是肯定的,就讓那東西去吃屎吧!我們很樂意與教會為敵!」
「愚昧啊……!」
神父焦躁難耐地嘖了一聲。
在這個時間點上,格達有兩種選擇。
一個是重拾自己教會信徒的身分,明知不可能奏效還是強行向那夥人下達「不准使用魔法」的命令。
要不然,就得和魔法軍團休戚與共,成為教會的敵人了。
格達的眉頭又皺得更深,也幾乎快要把牙齒咬碎。
他用力重新把劍握緊,原本緊緊咬住的雙唇打開一條縫隙。
「的確……很愚昧啊。明明叫他們解散卻又聚在一起,明明叫他們不要跟來,卻還是一路跟著我踏入『禁地』。叫他們逃走又不肯走,甚至寧死也要與教會對抗。啊啊──」
格達從正面望著神父,露出戰士的眼神笑道:
「真是一群和昏君臭味相投的部下啊。」
格達冷不防將頭向後仰,用額頭撞上神父的臉。神父悶哼一聲向後退開,又被格達一腳踹中胸口。
魔法軍團高聲歡呼起來。
「請您下令!」大家七嘴八舌地請求格達接掌指揮權,格達也從善如流地下達命令:
「既然你們那麼想用魔法,那我就命令你們!全力出撃吧!除了用來牽制龍的必要人員外,其餘人員開始進行施法的準備工作!阿爾塔利亞士兵準備收穫之章‧〈降穗〉,諾迪斯士兵準備狩獵之章‧〈破岩〉!做好心理準備啊──就算賠上性命也要打倒龍!」
「你們……為什麼一個一個都這樣──!」
用手臂抹去鼻子湧出的鮮血後,神父抓起大鐮刀的握柄,準備衝上前去。
這時候我從背後抓住神父的領子,把人拉了回來──
「別忘了還有我在啊──喝!」
我把他扔進森林當中。神父在空中滑翔一段距離後摔落地面,靠著漂亮的受身動作迅速站了起來。但是我也幾乎在同時殺到他眼前,用力揮下長劍。
他用鐮刀擋下攻撃,在我的意料之中。卸開衝撃力道後繞到我的背後,也在我的料想之中。於是我轉身朝著側面出了一拳,但就在快要打在神父身上時收手了。
「該死,又是絲線──!」
在我唾罵的瞬間,絲線深深咬入手臂,噴出鮮血。
「如果那麼想要我陪你玩玩──那我就從你開始殺!」
神父揮動鐮刀,彎曲的利刃幾乎快碰到我的脖子。
在被斬首之前我彎下腰閃過鐮刀,用纏在手臂上的絲線把神父拉過來。神父放鬆絲線,振臂旋轉大鐮刀,用握柄末端撞向我的腹部。
我向後一跳減緩衝撃力道,大鐮刀的連續攻撃就緊接而來了。毫不留情──就是想要置我於死地的感覺。
「你這個殺人神父──在這種狀況下,你居然還反過來攻撃我們啊!難道你就那麼想看這座島上的居民統統死掉嗎!」
下一秒我便衝進神父懷裡,用肩膀猛力撞撃那個單薄瘦弱的身體。雖然我本來想撞斷他幾根肋骨,但是他扭轉身體卸掉了力道。
我嘖了一聲,旋身賞了神父一腳。雖然還是被他巧妙地拿大鐮刀握柄擋住,可是卸不掉衝撃力,順勢往後飛一小段距離。
他優雅著地,輕輕甩了甩法袍下襬,開口回答:
「倘若這是神的意思。」
「你說……神啊……啊啊,我明白了……」
我笑了出來──我還記得這傢伙之前曾經罵我是「家畜」。
把自己的行動和責任全都推拖到別人身上,只是一隻不會思考的家畜。
而他認為自己和我不同,是抱持著信念行動的人。
──其實根本是半斤八兩啊。
我只是覺得,把自己行動的理由和責任,全部推給教會和神的這個神父,根本沒有立場大肆批評我身為傭兵聽從他人命令行事的行為。
最重要的是,現在我是憑藉自己的意志在行動。才不是因為被零僱用,也不是出自於零的命令才行動。
「……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這個『教會的家畜』很可憐罷了!」
神父的鐮刀「錚!」的一聲撕裂空氣,殺了過來。像是要連同那道聲響一起撃飛般,我倒拖大劍捲著沙塵往上一揮。
刀劍碰撞在一起,神父的鐮刀被猛力震開,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我趁機楸住他的胸口,將神父壓倒在地,為了不讓對方有機會起身,我乾脆騎在他身上。
將匕首頂在他纖細的脖子上,我就此宣告:
「到此為止,神父──是我贏了。」
「還沒結束呢……!」
「已經結束了。只要太陽還掛在天上,你就不可能有勝算。」
反過來說,在盲眼的狀態下還能跟我如此抗衡,這傢伙到了晚上的實力真的很恐怖。
我把眼帶從神父臉上扒下來,傾注而下的陽光穿過眼皮刺入他眼中,浮現痛苦的神情。
就在這時候──
「捕縛之章‧第三項──〈岩藏〉!承認吧,吾即為零!」
令人耳熟的地鳴和搖晃席捲而來。
我一面注意不讓神父掙脫,一面回頭望向道路。只見急速隆起的地面,將滯留在低空的龍,整個裹了起來。然而最後完成的模樣並不是以往那種四方形的箱子,而是擁有長長煙囪的「大爐子」。和我們在地下礦場的加工區見到的熔爐一模一樣,但是尺寸卻大到能夠容納體型巨大的龍,光是要抬頭一覽全貌,脖子就快斷了。
這時候,零又追加了一記魔法。
「再來──!狩獵之章‧第六項──〈炎縛〉!」
似乎是打算鍛燒位於熔爐內部的龍,煙囪甚至一瞬噴出了火舌,接著便不斷冒出黑煙。
隨後,格達厲聲命令魔法軍團。
「諾迪斯小組!施放〈破岩〉!在熔爐下方開出一個洞!」
齊聲回答遵命後,數名魔法士兵同時開始詠唱〈破岩〉。伴隨一聲巨響,熔爐下方開了個大洞,從中漏出陣陣熱氣,讓我不由自主地瞇起雙眼。
「阿爾塔利亞小組!施放〈降穗〉!往熔爐的洞口灌注強風!──要提升火力了!」
隨著格達的命令,強風不斷灌入爐中。沒多久,熔爐上頭的煙囪口,猛烈噴發出鮮紅色的火焰。
到了這時候,我才終於發現,原來零和格達他們打算靠熔爐把那頭龍燒個精光──但是,對方可是棲息在岩漿之中的龍啊。所謂的岩漿,就是溶化成液狀的岩石耶……
果不其然,由土壤構成的爐體因為高溫而泛起紅光。
熔爐的煙囪慢慢傾斜,從內部開始熔解,逐漸崩毀。
大概不消多久,龍就能從裡面飛出來了。龍伸展翅膀,將融化的爐體碎片掃向四面八方,於是魔法士兵也在格達的指示下,跑進森林裡。
身上的岩漿一點一點往下滴落,龍睜著充滿血絲的雙眼,瞪視著零。
但站在這頭龍的面前,零悠然自得地將目光往下移。
零所注視的地方,位於龍的腳下,是受到〈岩藏〉的影響而深深下陷的地面。
「──感覺很不錯呢,地層變薄了。」
她擺好架式,開始詠唱:
「巴迪卡‧魯姆‧德‧卡德。震撼大地的力量之源啊,粉碎一切障礙吧!」
零露出笑容。
「黑龍啊,這下可就結束了──跌落到地底深處吧!」

就此安息吧!零大聲喊著,聲音聽起來極為開懷。
那是確信自己會獲勝的聲音。
「收穫之章‧第八項──〈崩岳碎〉!承認吧,吾即為零!」
隨著一陣巨響,地面崩塌了。簡直像是底下有個大空洞一樣的崩塌法──此時我才突然想起某件事。
「啊……啊啊!是地底湖!就在諾迪斯和阿爾塔利亞的交界處嘛!」
之前聽格達說過,從諾迪斯一路挖掘地下坑道,最後在與阿爾塔利亞的交界處遇上了巨大的地底湖。
國境的交界就在這裡,所以地底湖就在我們的正下方。
燒得通紅的龍落入冰冷的地底湖中,同時噴起一陣猛烈的水蒸氣。隨即便有無數的石塊被水蒸氣噴上天空──想也知道,這些石塊馬上就變成傾注而下的石頭雨了。
我連忙扔下神父跑向零的身邊。
「喂,笨蛋!很危險啊,快趴下!」
聽見我的呼喊,零不但沒有逃離現場,也沒有趴下來躲避,只是悠然自在向我優雅地揮著手。
「吾成功了,傭兵。吾也很能幹對吧?」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妳都不看一下現場狀況啊!」
說著說著我正好把一塊就要撃中零的石頭掃開,連忙護著她趴在地上。
接連落下的石頭打在我的頭和背上,好痛,好痛啊,總之就是很痛。逃進森林裡的那些魔法軍團成員,也不停在閃躲從天而下的石塊。
我在蒸騰的霧氣中瞇起雙眼,小心翼翼地從洞口往下觀察地底湖。
連頭部都沉入湖水中的龍,不停在掙扎。身上的岩石剝落下來,露出了銀白色的鱗片。
就地底湖的寬度和深度來說,淹沒一頭龍可是縛縛有餘。湖中的龍就像一隻不會游泳的蜥蜴,只能無力地沉入湖底。
落石停止了,霧氣也消散了,沒過多久,龍垂死掙扎的聲響以及悲痛的叫聲,也完全消失了。
現在陷入一片寂靜後,終於有某個人喃喃道出一聲:「成功了。」
「成功了……這次真的打倒龍了……!」
隨後大家異口同聲地高呼:
「我們打倒龍了──!」
3
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魔法軍團成員,有些人互相擁抱,有些人拍著彼此的肩膀。在一片歡聲中,格達搖搖晃晃地朝我們走過來。
似乎是被落石打中了,他的頭上在流血。
「需要治療嗎?」
聽見零這麼問,格達難得露出了沉穩的笑容。
「這是榮譽的負傷,放著不管就好──神父大人呢?」
「我拔掉他的眼帶,把人扔在地上了。」
「眼帶?」
「那傢伙的眼睛怕光。在光線這麼亮的時間搶走他的眼帶,他就沒辦法行動了。」
「真殘忍啊。」格達眉間浮起皺紋,責備了一句。
「還好吧,那個神父可不是個簡單的貨色啊!要是不針對弱點下手可是會倒大楣……等等,傭兵針對敵人的弱點下手很正常吧……!」
「我開玩笑的,不要當真啊。」
他輕飄飄地回了一句話,讓我愣在原地。
拜託你開玩笑的時候,臉上稍微帶點笑容好嗎,軍團長閣下。雖然我在心裡吐槽,卻沒有說出口。
「但是……」我又轉頭看著零。
「妳居然能用〈炎縛〉熔化岩石啊。那個不是用來烤全豬的魔法嗎?只是用魔法多做了個熔爐出來,也沒加燃料就能把溫度提高到這種程度啊?」
「嗯。光靠〈炎縛〉的確沒辦法達到熔化岩石的溫度。不過──」
零用腳撥了撥地面,挑出一塊小石子。
「這座島上有這個東西。」
「那是──螢石?之前在諾迪斯的鍛造場看過……!」
「沒錯──就是鐵匠師傅用來熔解礦石的『助熔劑』。螢石本來就不是稀有的礦物,在這一帶的山中更是隨處可見。於是吾便利用〈岩藏〉在這個地方建造熔爐,將龍和螢石一同加熱,就能熔解覆蓋在牠體表的岩石。此外,因為使用了〈岩藏〉,地面的土層就被挖去了一大塊,不是嗎?」
因為這是個匯集地面土石來建造箱體的魔法,所以使用之後自然會挖去一部分的地面,就像公主和零進行魔法對決時那樣。
接下來零又補上一記魔法,粉碎了地層──底下就是地底湖,是一塊大空洞,腳下突然踩空,龍自然就摔了下去。
原──來如此啊。我終於想通了,下意識地搖了搖尾巴。
就在同一時間,我察覺到一股殺氣。
感覺到大鐮刀與絲線的冰冷氣息,我立刻將零和格達抱在身體兩側,用力向後一跳,和急速逼近的殺氣拉開距離。
大鐮刀的利刃和我的鼻尖擦身而過,深深刺入地面。
到底是誰──不用想也知道,當然就是原本躺在森林裡的神父。
他拿著大鐮刀面向我們,背後就是龍摔落下去的地洞。
「喂喂……你也太耐打了吧。」
「你以為這點程度的障礙,就能讓我動彈不得嗎?剛才沒有當場了結掉我,你就準備好好後悔吧……!」
他用布條代替眼帶,綁在雙眼上頭,大概是從衣襬撕下來的。和皮革材質的眼帶相比,遮光性肯定沒有那麼好,但多少可以阻隔一點陽光。
「放棄吧,神父。現在你的對手可是墮獸人加上魔女,還有魔法軍團喔。光是我一個人你就應付不來了,這樣和自殺沒兩樣啊。倒不如先回去教會總部一趟,再好好計畫該怎麼殺光這座島上的居民吧。」
「閉嘴,你這隻汙穢的禽獸!我乃是『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絕不會在魔女面前後退半步!我現在就要在這裡將你們一一論罪!」
神父放聲大吼。
此時──
地洞底下突然迴盪起龍的咆哮。
──那傢伙還沒死。
地洞就在神父背後觸手可及的距離。他一陣驚愕,不禁回過頭去,眼前冒出了龍的巨爪,牢牢扣在洞穴邊緣。雖然他看不見,想必還是能夠感受到這隻龐然大物的氣息吧。龍伸長了脖子,張開大嘴準備將神父一口吞下。
面對泛著寒光的無數利齒,神父反射性地舉起鐮刀──隨即又放下了。看來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傷害這頭龍。我拔出長劍準備上前,卻有人早一步從我身旁跑過去。
「軍團長!你要幹什──」
格達雙手持劍,大步朝著龍衝了上去。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雄渾的吼聲從格達體內迸發而出,他一腳踩上龍的下顎,搶在龍將那張大嘴闔上之前,傾盡渾身之力將劍身刺入龍的上顎當中。
大量鮮血從龍的口中噴發出來,灑在格達與鄰近的神父身上。全身上下被血液染紅的格達立刻從龍的口腔跳了下來,一把抓住神父的衣服,強行往後拖。
隨著刺耳的吼聲,龍不停刨著地洞邊緣,就這麼緩緩地滑落下去。
地底湖再度傳出龍落水的聲響,但隨後再也沒聽到任何掙扎的聲音了。
「……為什麼……要救我……」
只要放任神父被龍吃掉,他就不會繼續搗亂,也沒機會返回教會報告黑龍島的異端行徑。若使如此,好歹能多爭取一點時間,準備應付教會騎士團的到來。
格達瞥了神父一眼,深深嘆了口氣說:
「教會的信徒保護神父……也是理所當然吧?雖然發生了這麼多事,我還是認為自己是個教會信徒。」
「你在……說什麼蠢話……!你還有臉說自己是教會信徒──!」
神父的怒吼,突然被一陣迥異於現場氣氛的明快掌聲打斷了。
我轉頭四處查看聲音的來源,最後看見懸崖上的人影時,嚇了一跳。
一頭艷麗的蜂蜜色長髮,一身配戴在洋裝上的鎧甲──右眼戴著擁有纖細雕飾,閃耀著反光的單眼鏡。
「那是……公主?」
格達甩掉劍身上的血水,凝神觀望崖上的情況。
「你說是公主殿下?她怎麼會來這裡──」
「等等,她的樣子有些不尋常!」
零的語調嚴峻,冷冷地瞪著崖上。
的確,跑到那種地方居高臨下地望著我們,一臉高傲地拍著手,怎麼看都不太對勁啊。
這種做作的奇怪舉動,實在「不像」那位個性嚴肅的公主。
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公主終於開口說道:
「漂亮、漂亮,實在太漂亮了!你們竟然真的殺掉了那頭龍,太厲害了!真的讓我好感動,好佩服喲!徹底震撼了我的心靈呀!」

不知為何,我全身毛皮都倒豎起來了。
心臟感到陣陣絞痛,喉中湧起令人不快的苦澀──這種感覺是憤怒,以及憎恨。
雖然是公主的外貌,也是公主的聲音──但是說話的方式卻和那個人非常相似。
那個殺了泰歐的女人。
「真是一場出色的鬧劇呢。無法使用魔法的王,與魔法軍團之間的羈絆!以及意圖謀反教會的決心。啊啊,真是太有趣了。你們不覺得,這簡直像是一齣場面盛大的戲劇嗎?雖然我沒有觀賞過戲劇,但想必就是這種感覺吧?但是,你們也該好好感謝我才是,因為呀,我可是讓魔法廣為流傳的幕後功臣喲。換句話說──那都要歸功於寫出手抄本的我呢!」
隨後她發出了十分刺耳的咯咯笑聲。
身處於一頭霧水的格達與魔法軍團之中,零語調緊繃地說:
「──是妳嗎,莎娜雷?」
公主笑了──以莎娜雷的方式笑了。
「對──是我喲,零。」
我的腦中突然浮現阿爾耿忒說過的話。
印象中,在零詢問莎娜雷是否死亡的時候,他以沉穩的語氣這麼說。
──不過,她的靈魂並未腐朽,而是為了尋求新的肉體,在人世中徘徊。
「吶,妳看……」公主在原地轉了一圈。
「這尊人偶很棒吧?這是我剛剛在阿爾耿忒家裡撿來的喲。不覺得這才是最適合我的身體嗎?」
4
我腦中一片空白,只是依循衝動往前跑,伸出爪子攀上垂直的崖壁。
我將手臂向上伸到極限後刺出匕首,再把身體往上拉。接著拿匕首當作立足點用力往上跳──再刺入一柄匕首,接著一腳踩上去,就能伸手勾到懸崖邊緣了。
「不會吧?居然攀上懸崖──你的執念真是驚人呀。」
「給我做好覺悟吧──!我要把妳撕成碎片!」
爬上懸崖以後,我立刻撲向擁有公主外貌的莎娜雷。
「不過,很可惜──我可不是毫無防備呢。」
莎娜雷話聲方落,身後便衝出一位騎著馬的騎士。
──不對,我弄錯了。
那是一個全副武裝的馬類墮獸人。
雖然全罩式的頭盔遮住了長相,可是除了勞爾之外,就沒有其他可能了。
在長槍尖端險些貫穿我的身體之前,好不容易被我抓住了。但是我卻擋不住勞爾衝刺的力道,長槍也突破了我的握力,深深刺入肩膀當中。
「啊……唔……唔呃!」
我就這麼被推到懸崖之外,雙腳懸空。在我自己的體重影響下,長槍往傷口裡面越陷越深,痛到讓我發出哀號。
「勞爾……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他的語調還是如往常般沉穩:
「我只是在保護公主殿下而已,傭兵先生。」
接著他稍微歪著頭,「很痛吧,對不起。」並說了這麼一句完全不合時宜的話。
我全身湧起一股不是恐懼,也不像是嫌惡的感情,扯動嘴角開口說道:
「你說她是……公主殿下?那個──笑起來簡直惡劣到骨子裡的女人,你居然說她是那個公主?你開什麼玩笑啊!給我清醒一點啊,笨蛋!」
「沒用的喲,傭兵先生。」
莎娜雷輕聲竊笑道:
「那孩子心裡大概也很清楚,我根本不是他最珍愛的那個公主殿下呢。可是,這具身體的確是那個公主的東西喲。要是這個身體受重傷,我倒是無所謂,但是公主殿下搞不好會丟掉小命呢。所以他也只能好好保護我啦。因為呀,只要他能一直保護我的安全,也許有一天我就會大發慈悲,把公主殿下還給他呢。」
「妳這個……混帳女人……!」
「請你不要罵粗話好嗎?那孩子會哭喔。咦?他叫什麼名字呀……尼歐?還是米歐?」
「──妳這個混帳……!妳這種爛貨沒有資格提起泰歐的名字!」
「啊,對對對。他叫泰歐嘛。怎麼啦,你還真是情緒激昂呢。只不過是才認識沒幾天的小孩嘛,你為什麼要那麼執著呢?」
未免太蠢了,莎娜雷斜眼看著我的目光,透露出這樣的意思。
「我來告訴你原因吧,傭兵先生。你知道嗎?因為那孩子死了,你才會這麼執著。因為那孩子死了,你才會覺得他很特別。『也許』你們的感情能夠變得更好,『也許』你們可以一起去旅行──你只是看見了可能實現的璀燦未來而已,你的回憶中只有那孩子美好的一面,所以才會那麼執著。要是那孩子還活著,搞不好你還會嫌他麻煩,老早就把他拋棄在途中的某個地方呢。」
「閉嘴……閉嘴、閉嘴!我對妳的演說一點興趣也沒有!」
「要是不想聽,那就不要聽呀。你可以把耳朵摀起來嘛。啊,你現在這樣沒辦法摀耳朵呀,對不起喲,我沒注意到呢──勞爾,把他放下去吧。」
「什麼──」
勞爾將尖銳的長槍往回一收,把我的身體扔向空中。
「你這個……超級大笨蛋!」
在往崖下墜落的過程中,我不忘痛罵勞爾。在肩膀撞上地面時,我翻滾了幾圈減緩衝撃力後,跪在原地不動。耳邊聽著崖上傳來的哄笑,我將心中憤恨連同嘴裡的血沫啐了一口。
「真是可憐啊,只懂得珍惜死去的人,誤以為那是特別的存在──很像是孤獨的墮獸人會有的想法呢。對你來說,唯有『死人』才是『絕對不會背叛自己的對象』吧!」
「別聽她說話。」零厲聲命令我。
「她只是在戲弄你取樂而已,那個人說的話根本毫無意義可言。」
「這種事我也知道啦!──不過,還是讓人很火大啊!」
我發洩了一句後,站直身子。
莎娜雷看著我這副模樣,將指頭抵在嘴唇上開心地笑道:
「今天我只是來打個招呼而已。若是同時與墮獸人、天才魔女、魔法軍團還有審判官為敵,未免太過不明智了。雖然我也可以悄悄走掉啦……不過,這樣你們不是很可憐嗎?再怎麼找,也找不到『這個』呢。」
莎娜雷帶著笑容,把藏在背後的兩本書移到胸前,展示給我們看。
「……不會吧。」
我忍不住呢喃了一句。
一看就知道,那是《零之書抄本》。
「借給阿爾耿忒那麼久,好不容易拿回來了呢。畢竟這是我辛苦寫下的手抄本,由我收回也很合理吧。」
一道很眼熟的光芒突然圍住莎娜雷和勞爾,只剩下聲音迴盪在四周──是強制召喚。像這樣隨隨便便就施展出來,還真是一點驚喜的感覺也沒有啊。
「下次我要把書帶到哪裡去呢?要在那裡做什麼才好呢?搞不好,現在已經發生了什麼事呢……要是覺得在意的話,就來追我呀。」
光芒消散,莎娜雷和勞爾的身影也隨之消失。
零憤恨地咬牙切齒。
「……傭兵啊。」
「啊?怎樣,我現在可是火大到不行啊。」
「真巧啊,吾也一樣。」
她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毛骨悚然,這時我才把目光轉了過去。只見那張臉上,泛起令人膽寒的冷笑──
「吾要殺了那個女人。吾一定會殺了她──!」

最終章 審判官的決斷
1
直到事情告一段落,返回諾迪斯之後,我們才知道公主為了將龍引出城鎮,決定和勞爾一起前往阿爾耿忒的藏身處。
公主並不知道阿爾耿忒已經過世的消息,因為在那個時間點,她正好剛離開阿爾塔利亞,準備返回諾迪斯。在龍的追趕下,逃到阿爾耿忒的藏身處後,公主或許親眼目睹了阿爾耿忒的屍體吧。所以在精神劇烈動搖之下,被莎娜雷奪走了身體。
「──如此推論,還算合理吧?」
漂浮在廣闊的溫泉中,零睡眼惺忪地如此總結。
這裡就是上次公主帶我們來過一次的,具有恢復魔力療效的溫泉。
雖然公主已經不在了,我們還是在格達的特意關照下,得以自由使用此處。對於自從漂流到黑龍島之後,頻頻使用魔法的零來說,這樣的禮遇就像及時雨一般。
而我呢,就像上次一樣對著牆壁乾瞪眼──雖然我想這麼說啦,但又覺得這種消極抵抗太麻煩了,於是就和零一起泡在浴池裡。
我軟綿綿地靠在浴池邊緣,零則是浮在正中央。
「所以說……那個……公主已經死了嗎?」
「不,並非如此。她只是陷入沉眠而已。在一個身體當中容納兩個靈魂──擁有較強大自我的一方,就能得到主導權。」
「那麼,如果針對莎娜雷的靈魂下手,能夠讓公主……」
「可能還有救。莎娜雷一定也是這樣告訴馬兒的,而反過來說,就算殺了公主,也無法殺死莎娜雷。那個人已經變成那種型態的『東西』了。最重要的是──」
吾已經答應過了。零輕聲說著。
「阿爾耿忒……拜託吾照料公主,吾也答應了。吾是一位魔女,只要訂下契約,就絕不會毀棄。」
所以,才讓他們逃了──換句話說,這次徹底被對方擺了一道啊。
「要是在意就去追她……是嗎。呿,被她看扁了呢。那妳打算怎麼辦啊,魔女?要按照預定繼續前往『弓月之森』嗎?還是去尋找那個女人的下落,把手抄本拿回來?」
「說的也是呢……」零屏住呼吸,沉入池底。
她在池底待了好久,害我都要開始緊張的時候,她就突然浮出水面。
「老實說,吾也不知道。」
「妳想了這麼久,還是不知道喔……」
我才剛吐槽完,零就笑著站了起來。雖然只在眼角餘光中瞥見她的身影,但她的身體線條依舊如此完美,就像一幅惡魔描繪的畫作一樣,完全脫離了現實的感覺。
「但是,接下來還是按照預定路線前進。吾能夠感測到公主的魔力,而這股魔力,現在就位於吾輩預定前往的南方港口──魯多拉的附近。簡直像是在等待吾輩造訪一樣。」
我猛然站起身子。
「在公然宣戰之後,又埋伏起來等著我們?這不是在小看我們嗎……!」
「誠然。倘若總是遭人小覷,泥闇之魔女便要名譽掃地了──總之,一切都得先等吾輩離開這座島再說。算算時間,神父也差不多該聯絡上在附近海域待命的船隻了。走吧傭兵,吾輩去見見『破龍王』。」
2
破龍王。
那是格達繼魔法軍團團長之後,得到的新稱號。
由於先王早已過世,預定加冕的公主也不在了。既然沒有任何血脈上的繼承人,自然得由同盟國的國王格達繼承大位。
即使這是一個犯下屠龍大罪,還接納了魔法,註定遭到教會殲滅的國家──依舊需要一個統治者。
不過──
「龍的死亡就是這麼回事嗎……?還是說,這算是『牠生的小孩』?」
我望著那隻緊緊抱著格達的肩膀不放,約有人類嬰兒大小的銀白色蜥蜴,帶著難以形容的表情喃喃自語。
蜥蜴的背上長著一對翅膀,頭頂上也有小巧卻形狀完整的尖角。
再加上牠是從那頭龍摔落的地底湖中出現的,也只能把這傢伙當作是龍的小孩吧。
牠在現身之後,一看見格達就衝了過去,緊緊抱著他不願放手,一直到現在。
本來以為是那頭龍有孕在身,但是現場始終找不到龍的屍體,所以應該就是那頭黑龍縮小之後,變成這個傢伙了吧。
「龍乃是不死之身,只會臣服於自己認可實力的人──吾曾經聽說過這樣的傳聞……但沒想到真相竟是這麼回事啊。」
零忍不住再三感嘆,伸出指頭不停戳著那隻幼龍,而那隻幼龍也使勁張開那張小嘴,作勢威嚇著零。
不過一聽見格達要牠安靜,牠就閉上了嘴巴,只在喉中發出低吼,乖乖地趴著不動了。看來牠似乎是把格達認作是自己的血親了。
「牠大概是想要保護我吧。剛才我不小心踢到櫃子,牠也對著櫃子大呼小叫了一番。」
「真是可靠呢,吾有點羨慕呀。一想到當時如果是吾了結掉那頭龍,現在這隻龍或許就會臣服於吾了,實在令吾後悔不已呢。」
妳別鬧了。我皺起鼻頭說:
「光是帶著一個魔女就很麻煩了,要是再加上一隻幼龍,妳以為我們還有辦法出外旅行嗎?就算想假扮成流浪藝人也解釋不通了。」
「那有什麼關係,感覺很有趣啊。」
「一點也不有趣!」
真是受不了耶……我嘆了口氣。真的很受不了,我怎麼老是碰到這麼離譜的事情啊?
就連神父似乎也是第一次碰見這樣的案例,苦惱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他也提不起勁向我們問罪,一個人默默地去聯絡停留在附近海域的船隻了。他是真的很煩惱的樣子啊。
格達公然宣稱自己是教會信徒,為了拯救神父而殺害了龍,被殺死的龍卻反過來親近格達,再加上那群魔法軍團為了保護民眾而獲出性命的舉動……教會的教誨和正義的定義,現在一定在神父的心中產生了矛盾,讓他的腦袋也陷入一團亂了吧。
老實說,我有點同情他。
我甚至認真在想,是不是當初一刀幹掉他還比較好。
「格達大人!格達大人!」
人聲鼎沸的王城廣場之中,響起了一道年輕男子的聲音。
被格達喚作「小吉」的年輕魔法士兵,從通往城堡的大樓梯快步衝了過來。沒多久就跑到格達面前,喊了句:「有船耶!」
「來了嗎?」
「是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來了四艘好大的船呢!」
「你說什麼!」
我和零面面相覷──彼此都心裡有數。
「大概是領主吧。」
對於零的猜測,我舉雙手同意。
「應該就是領主了。」
隨後也證實了我們的猜測,四艘當中的三艘,都是伊迪亞貝納領主派來的船隻。
由於先前我們所搭乘的船在黑龍島附近失去行蹤,所以領主才派船在海上搜索的樣子。
不過搜索人員還是不敢太過靠近黑龍島,直到接到神父的報告,得知沒有危險後才將船駛向島上──事情經過似乎就是如此。
而剩下那一艘,就是神父所乘坐的船了。
雖然已經有了領主派來的船隻,神父大可不必跟著回來……不過嘛,要將島上居民運到大陸去,船自然是多多益善。
事情似乎都發展得很順利,但也不是沒有遇到問題。
雖然不知道未來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但是格達他們好歹也是利用魔法屠龍的大罪人,沒有一艘船能夠收容這樣的人。而且就算讓他們上船了,也會失去教會的支持而無處可去。
所以格達和魔法軍團註定要留在這座島上。
而那些無辜民眾之中,大概也不會有人願意留在這個可能會被教會騎士團連人帶島整個燒燬的土地吧──但是我完全猜錯了。
最後上了船的人,除了和我們一起漂流到島上的那些人,還有原本就是島外人士,只是沒有能力離開的商人之外,只有寥寥數人而已。
這幾個人都是教會的忠實信徒,不但憎恨魔法,也痛恨那些殺死駐島神父的人。但是在上千名的島民當中,願意逃到島外的卻只有少數幾個人,實在是非比尋常啊。
「要是所有人都能一起走的話,那我當然願意走啊。可是國王陛下和魔法軍團要留下來吧?那怎麼能夠只有我們自己逃走呢?」
「雖然我們不會魔法,可是已經離不開有魔法相伴的生活了……而且這座島並沒有失去龍的守護。雖然我不像公主殿下那麼睿智,可是總覺得留下來才是『最恰當』的做法呢。」
沒錯沒錯。島上的民眾頻頻點頭表示同意。
就連漂流到島上的船員當中,也有人表示要留在島上。
理由只有一個──就是魔法。
在船員之中也出現了擁有魔法天賦的人。縱使明白必須背負被教會獵殺的風險,魔法的魅力似乎還是更勝一籌。
雖然神父努力勸說居民上船,但是選擇留下的人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3
到了隔天早上。
離港的準備已經完成,我和零終於能夠順利離開這座島了。
格達和魔法軍團在港口歡送我們。不過讓龍在大庭廣眾之下現身,實在不太好,所以格達把牠關在自己的房間裡,不過……
「你的樣子也太狼狽了吧?」
「那有什麼辦法!那傢伙一直不肯放開我啊!」
無論是臉上還是衣服,都被幼龍的爪子抓得亂七八糟,讓格達忍不住大聲怒吼。
「真是的,之後一定會很辛苦……我哪知道該如何照料一隻龍啊?公主殿下也不在了,老實說,我心裡除了不安還是不安。但請你們留下來幫忙這種話,我也說不出口。」
格達無力地垂著肩膀,零輕輕敲了一下他的胸口。
「別喪氣啊,破龍王。你擁有十分出色的王者氣度呢。雖然思慮可能稍嫌不夠周全。」
格達眉間的皺紋稍稍緩和了些,有點坐立難安的樣子。
接著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紙遞了過來。
「差點忘了把這個還給你們。好不容易在昨天找到了。」
「這是……『魔女信箋』!」
我忘得一乾二淨啊。連忙接了過來打開一看,只見阿爾巴斯所寫的文字,好端端地浮現在上頭,而且還寫了些從未見她寫過的字句。
居然敢讓我等了那麼久啊……腦海中想像著阿爾巴斯怒火中燒的聲音,我的耳朵和尾巴就有氣無力地垂了下去。
「各方面都多虧有你們協助啊。要是我能再多為你們做些什麼就好了……」
「吾不是為了尋求回報才行動。只是在吾前進的路途中,恰巧經過這座島,恰巧遇見了你們罷了。」
準備出航啦!──船上的水手們大吼著。
於是我和格達最後輕輕捶了彼此的肩膀──
「以後不如在身上擦點香水吧,墮獸人。」
「你應該在眉間塗點軟膏吧,臭臉的傢伙。」
互相打趣了一下。
零一個轉身,翻起長長的外套衣襬,背對著格達。
接著──
「要是你不嫌麻煩,也可以不時寫信告知龍的成長狀況。只要把信寄給伊迪亞貝納的領主那裡,就能輾轉送到吾手上。」
留下了這番話之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上船了。
然而──
「……為什麼你這傢伙會是搭上這艘船啊?」
我忍不住發問。
因為那個將手杖立在身前,將兩手交疊於杖頭,保持直立不動的神父,就正在甲板上等著我們。
「你之前搭的不是這一艘船吧!」
「我支付了正式的船資,得到了搭乘這艘船的許可。沒有任何值得非議之處。」
「但是很不巧,我是個墮獸人,而你也知道,我所護衛的對象是一位魔女啊。對於一名神父來說,值得非議之處要多少有多少,不是嗎?」
「別爭了,傭兵。換言之──正因為如此,神父才會來到這裡。」
吾說的沒錯吧?零帶著溫和的眼神望著神父。
面對這樣的零,神父卻無法微笑以對。
隨後──
「從今天起,我以『女神之淨火』之名,決定將妳視為監視對象。既然已確認魔法是一種威力足以打倒龍的強大力量,我便無法置之不理。倘若妳能將有關魔法的情報全盤托出,為教會作出貢獻的話,我也願意網開一面,暫緩執行妳身為魔女必須接受的刑罰。」
他如此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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