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撿到一名幼女,然後我被開除了

  在人跡罕至的狹窄小巷──一只被棄之不理的紙箱中睡著一名女孩。

  那裡面裝的既不是小貓也不是小狗,而是女孩。我用指尖撥開綁成兩綹的桃紅色長髮後,看見一張正發出輕微呼吸聲的稚嫩睡臉。

  「……天啊,這該怎麼辦。」

  老實說這場面充滿了麻煩的氣息。更何況,我之所以會踏入這條幾乎沒人走的小巷子,也只是因為裝在袋子裡的蘋果滾了過來罷了。這種理由太遜了吧──或許會有人這麼吐槽,不過那只是我身上《容易被捲入麻煩的體質》發功的關係。

  「好吧,反正我一定躲不過了。」

  根據過往經驗,只要我沾上的麻煩,除非加以解決否則是甩不掉的。既然如此,趕緊處理才是上策。

  此外,由於我這種難搞的體質,我時常得飛往海外,也因此掌握了一定程度的外語,就好比這種時候我才能毫不遲疑地向對方搭話。

  「喂──妳還活著嗎?」

  我用指尖戳了戳少女的臉頰。

  又軟又有彈性,觸感像麻糬的臉頰彷彿吸住了我的手指。

  「……嗯……唔──」

  蓋住她的報紙發出了沙沙聲,少女正在扭動身子。我再度從旁用手指戳戳她的臉。沙沙,戳戳,沙沙,戳戳。這種互動重複了幾次後──

  「嗯──是誰……?」

  終於,少女揉著眼緩緩爬起身。她的腦袋轉了九十度,正好跟我四目相交。

  她擁有一對看似意志堅強的大眼與長睫毛。年紀約莫在十二、三歲吧。現在雖然感覺只是個可愛的少女,但可以預期將來會長成一位大美人。

  就在我死命盯著眼前這名少女時──

  「──是嗎?」

  少女冷不防緊閉上雙眼,好像一下子想通了什麼似的。

  「我被壞人襲擊了啊。」

  不知為何突然有種強烈的不祥預感,但我姑且還是問一下。

  「妳說誰?」

  「就是你呀!」

  少女狠狠地瞪著我,雙眼還噙著淡淡的淚光。

  「不論你怎麼玩弄我的身體,也千萬別以為這樣就能支配我的心!」

  一下就被扣上這種大帽子……簡直太不講理了。

  「竟然把我帶到這種暗巷裡……低級!禽獸!」

  是妳自己要一個人睡在這裡的吧。真是的,我的頭好痛。

  「拜託啊,很抱歉我對小鬼一點興趣都沒有。」

  「唔!誰、誰是小鬼!」

  「妳啊,就是妳。」

  少女想揪住我的領口,但由於雙方身高差距過大,根本無法構成威脅。

  「咕,看我這招!喝!」

  這回她換成死命蹦跳,試圖以食指戳我的臉部。難道是企圖插瞎我的眼睛嗎?真是恐怖的幼女。

  「我不是幼女!是少女!」

  「啊──我知道啦。我已經聽到了,妳稍微冷靜一點吧。」

  我揪住少女的兩手手腕,把她輕輕拉了起來。

  「像這種時候,應該要先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君塚君彥……妳呢?」

  「人家叫……」

  結果少女一瞬間蹙起眉後。

  「……愛莉西亞?」

  「為何是疑問句啊,妳是從什麼仙境夢遊回來的嗎?」

  「我肚子餓。」

  「話題跳太遠了吧。」

  這樣就像白雪公主了──我心裡這麼想,並將剛買來的蘋果遞過去。愛莉西亞立刻喀哩喀哩地啃起那顆紅色的果實,接著又開始東張西望環顧四周。

  「所以,這裡是哪?」

  「什麼叫這裡是哪,不是妳自己決定要在這裡睡覺的嗎?」

  「…………」

  我再度產生了討厭的預感……而且就在短短幾秒鐘後,預感果然成真了。

  「……我也不知道。」

  果不其然。看來她並不單純只是個無家可歸的迷路孩子。

  「記憶喪失。」

  我這麼說道,少女首度露出了徬徨不定的視線。

  包括父母的名字、出生地、生日、朋友、昨晚吃了什麼等等。儘管我還問了其他好幾個問題,但少女全都搖頭以對。

  「我只記得自己今年十七歲而已。」

  「那絕對是妳搞錯了趕快忘掉吧。」

  「……你看著哪裡說話啊?」

  「放心,等時機成熟了妳就會發育了。」

  是說現在可不是抬槓的時候了,得趕緊設法將問題解決才行。

  「妳吃完這個就去找警察吧。」

  或許是肚子太餓了,愛莉西亞伸手拿起第三顆蘋果,但就在這時。

  「……喂喂,這也太倒楣了吧。」

  剛剛還萬里晴空的天氣突然下起豪雨。真是的,沒辦法了。

  「我們走。」

  「咦?」

  我牽起愛莉西亞的手,帶回了希耶絲塔在等待的家。

  「聽好囉,等下請保持安靜。」

  我一邊轉動門把,一邊對愛莉西亞提出忠告。

  「除了色狼以外還有誰住裡面嗎?」

  「不要老是把別人當禽獸看待啊。我叫君塚,君塚君彥。」

  撿回一名身分不明的幼女,不知道希耶絲塔會怎麼說我。

  總之先讓她去洗澡,同時把淋溼的衣服拿去烘乾。之後再帶她去找警察應該就沒問題了。我躡手躡腳穿過走廊,將愛莉西亞領到浴室。

  「哎呀,淋得像落湯雞一樣。」

  「是呀,這樣感覺很不舒服。」

  我在更衣間褪下襯衫,而愛莉西亞也準備把身上的連身裙從下往上掀起──

  「嗯!?你怎麼一副要一起洗的樣子!」

  「妳這個呆瓜,剛才不是說過要保持安靜嗎?」

  「你的動作太自然了我差點就被你騙了!」

  「就說了我對妳這種小鬼一點感覺都沒有──」

  「嘎……!」

  愛莉西亞的臉像熟透的章魚一樣赤紅。

  「助手,你回來囉?」

  這時,從較遠的客廳那傳來了希耶絲塔的聲音。唉,只好先把浴室讓給愛莉西亞了。

  「愛莉西亞,妳洗好後可以先換上放在那邊的衣服。」

  我拋下這麼一句話,就一邊用毛巾擦乾頭髮一邊獨自返回客廳。

  「歡迎回來,外面下雨了嗎?」

  「是啊,來不及躲就淋了雨……等等,妳在做什麼?」

  在與客廳鄰接的廚房中,希耶絲塔正坐著輪椅不知在碗中攪拌什麼麵團。儘管她擅長家務,但我卻很少看到她下廚的模樣,穿圍裙的姿態令我感到非常新鮮。

  「我想要做蘋果派。既然你難得專程出門買了食材。」

  這麼說的希耶絲塔,似乎很愉悅地進行手邊的工作。

  「……啊──」

  我完全忘了這件事。蘋果,都被愛莉西亞吃光了……

  「呃──啊,希耶絲塔,那個……」

  「呼呼,怎樣?看來你好像對我相當關心嘛。或許是身為被照顧者的責任吧,我覺得也應該幫你做點什麼事。」

  糟糕,這下子我更難開口了。為什麼偏偏挑這時候露出這種有點開心的表情呢?平常她不是都把我當成螻蟻一樣……

  「不過你回來的時機也很剛好。所以,蘋果呢?」

  「啊──老實說……」

  「君塚──」

  突然傳來了第三者的聲音。說起這個家裡現在還有其他什麼人,那也只有一位了。

  「沒有比較小的浴巾嗎?」

  身上纏著浴巾的愛莉西亞,迅速從門後探出頭。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我為了觀察希耶絲塔那宛如洞悉一切的反應而跟她對看了一眼。接著是一陣彷彿會持續到永遠的漫長沉默,最終希耶絲塔賞給我那不出所料的三個字。

  「──蘿莉控。」

  所以我這個助手今天就要被開除了吧?

  ◆從修羅場開啟的新事件簿

  「我明白發生什麼事了。」

  希耶絲塔坐在床上,口中雖然這麼說,但啜飲紅茶的同時卻對我投來明顯的輕蔑眼神。

  「是大吉嶺嗎?好香啊。」

  「嗯,很適合配蘋果派喔。」

  本來是想討她歡心的最後卻自掘墳墓,真是倒楣的一天啊。

  「你最好明白以後再也沒機會看我穿圍裙的樣子了。」

  「喂喂別騙我了。我活下來就是為了期待這件事耶,真教人悲傷啊。」

  「……剛才你的行為實在令我相當火大。看來即便是像我這種人格高尚的人,在人生的旅途上還是有許多成長的空間。」

  「促進雇主的精神獲得成長,這也是助手的工作之一……不對,是我錯了,剛才是我一時得意忘形,所以請把妳的滑膛槍收起來吧真對不起。」

  我跪在床下,對抵著自己的槍口垂下腦袋,並發誓以後一定會找機會補償她。

  「真教人意外呢。君塚,你竟然有女朋友。」

  另一方面引發這場麻煩的始作俑者──愛莉西亞,正一邊大嚼桌上的蘋果派(裡面沒加蘋果)一邊隨口說道。誰受得了用槍抵著自己的女朋友啊。

  「這麼說吧,你還不如一開始就乖乖把她帶來我面前。」

  希耶絲塔終於把武器收了起來,做了個要我抬起頭的手勢。

  「迷路又喪失記憶的女孩,這不正是偵探該出馬的場合嗎?」

  ……的確,聽她這麼一說也覺得很有道理。

  「妳說妳叫愛莉西亞嗎?」

  希耶絲塔依然坐在床邊,朝桌旁的愛莉西亞出聲道。

  「妳真的連自己的本名,以及其他個人資訊都忘了?」

  「……唔,我只記得自己今年十七歲。」

  「原來如此,七歲啊。」

  「十七歲!」

  愛莉西亞「砰」一聲拍桌站了起來。她這個年紀應該很想被當成大人吧。

  「嗯實際上差不多就是十二、三歲左右吧。看小腿的發育情況便可略知一二。」

  「助手,這裡並不是展示你自己特殊性癖好的場合。正常人是無法從小腿的發育情形來判斷別人的年齡的。」

  「唔!所以君塚剛才在小巷裡,不是看我的胸而是看我的小腿嗎!?」

  「不,那時我的確是盯著胸部心想『啊,十七歲是騙人的吧』。」

  「什、什麼嘛,嚇我一大跳。原來是看胸部啊~太好了……才怪!」

  「助手,你性騷擾的對象請限定夏露吧。」

  我彷彿可以聽見那位遠在異國的金髮美少女猛烈發出吐槽的聲音。

  ……不過,現在並不是瞎扯這些的時候。

  「愛莉西亞,我們會負起責任查出妳的真正身分的。」

  言歸正傳的希耶絲塔,對愛莉西亞這麼表示。

  「不過我可沒說免費。」

  「喂希耶絲塔,妳要跟小孩子收錢喔?」

  「跟年齡沒關係,就算是小孩也是一個獨立的人。」

  況且──希耶絲塔繼續補充道。

  「我認為天底下沒有比無償的善意更不值得相信的東西了。」

  ……這麼說也有道理。的確,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是由99%的信賴與1%的算計所構成。就算是我跟希耶絲塔,也是以這樣的相處方式一路旅行到現在。

  「那,人家該怎麼做才好呢?」

  愛莉西亞恐怕沒辦法付錢。她現在慘到連食衣住都無法自行負擔,對這樣的委託人,名偵探會如何提出要求支付的代價呢。

  「我想讓愛莉西亞代理我的工作。這麼一來我就保證妳在食衣住方面無虞。」

  「代理,偵探工作?」

  愛莉西亞不解地歪著腦袋。

  「……希耶絲塔,妳這個要求不管怎麼看都對愛莉西亞負擔太大了吧?」

  「就算你那麼說,你看看我。」

  希耶絲塔指著自己受傷的雙腿。原來如此,所以名偵探現在只能暫時停業了。

  「既然如此不如讓我扮演偵探,愛莉西亞當助手不是更……」

  「不行,這個嘛,該怎麼說。你懂的,就是你的長相果然只夠格當個助手。」

  「太不講理了吧。」

  「可是,一下就叫我當偵探,我恐怕沒有自信……」

  「只要妳當上偵探,助手就是妳的私人物品可以隨便驅使喔。」

  「耶!我要當!我想當名偵探!」

  「目睹了一場狠毒的交易啊。」

  更正,我跟希耶絲塔的關係是由1%的信賴與99%的算計所構成的。

  「那麼,具體而言我要做哪些工作……」

  愛莉西亞對希耶絲塔問道,就好像是看準了這個時機似的。

  「開膛手傑克,似乎又復活了。」

  又有其他人的聲音介入我們。霎時我感到一陣惡寒,慌忙回過頭去,結果──

  「風靡小姐?怎麼會……妳不是已經回日本了嗎?」

  面熟的那位女刑警──加瀨風靡正坐在沙發上抽菸。

  「這個啊,因為我想到一件不得不處理的公事。是說,你們幾時連孩子都生了?」

  風靡小姐先看著我跟希耶絲塔,然後又將目光對準愛莉西亞。

  「妳眼殘嗎?」

  「眼睛一定有毛病吧。」

  我跟希耶絲塔同時發出吐槽。眼睛到底是怎麼長的才會把我跟希耶絲塔看成那種關係啊,真是的……結果最後她也沒戒菸嘛。

  「所以,妳回來是為了什麼事?剛才好像說開膛手傑克又復活了。」

  「沒錯。昨天又出現了心臟被狩獵的新受害者,跟之前的案子手法很相似。」

  「這怎麼可能。」

  不,怎麼說都不會復活才對啊。畢竟那個開膛手傑克──地獄三頭犬,已經在之前那次被海拉殺了。

  「海拉。」

  坐在床上的希耶絲塔,這時瞇起雙眼。

  「原來,是這樣嗎……」

  海拉取代了地獄三頭犬,繼續狩獵心臟。目的是再度讓那隻《生物兵器》復活。

  「你們似乎已經有偵查的頭緒了。那正好,老實說為了追捕凶嫌,我這邊也有可能會派上用場的情報。」

  而且跟那邊那位小小姐也有關聯──風靡小姐繼續說道。大概是剛才聽到我們要把工作交給愛莉西亞代為處理吧。因此,風靡小姐就把可能會變成委託工作的案子告訴我們了。

  「雖然目前還只停留在謠言的階段,不過倫敦這裡好像存在著跟打倒《SPES》有關的玩意。」

  喔喔,有這麼方便的道具嗎?我跟希耶絲塔對望了一眼,接著兩人沉默不語催促對方繼續說下去,於是風靡小姐道出了那項祕密道具的名稱。

  「聽說,人們把那玩意稱為藍寶石之眼。」

  ◆代理偵探愛莉西亞的日常

  翌日。

  「那麼我們出發囉!」

  在鬧區的大街上,一名少女奮力指向前方、邁步而出。

  另一方面,畏畏縮縮的我則是有點彎腰駝背地跟著這位新的雇主。

  「喂,你要打起精神啊!」

  「是妳精力太過旺盛了吧。」

  「咦?」

  咦個鬼啊。不要歪著頭裝可愛好嗎?

  「我說妳這打扮啊。」

  愛莉西亞現在的模樣,如果直接形容,就是把整套名偵探的戲服穿在身上。包括沉穩內斂的風衣與獵鹿帽,加上嘴裡的菸斗……仔細看原來是用一根細長的棒棒糖偽裝的。

  「妳太入戲了吧。」

  「不過這些,都是希耶絲塔小姐交給我的耶?」

  希耶絲塔,妳也有當年嗎?這位名偵探的過往真是一言難盡。

  「話說回來,妳真的要當代理偵探嗎?」

  「當然──!」

  愛莉西亞雙手扠腰,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沒錯。結果,昨天討論到最後──滿足愛莉西亞食衣住需求的條件,就是愛莉西亞必須暫代受傷的希耶絲塔擔任偵探的工作。

  而當下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去尋找風靡小姐所指出的《藍寶石之眼》。雖然缺乏更詳細的情報,但我們兩人決定先進行實地調查,這就是所謂的百聞不如一見。

  「總而言之,我們出發──!」

  她才剛氣勢凌人地這麼宣言,一轉眼身影就從我的視野消失了。

  「嘎?……喂,等一下!」

  等我回過神,才發現愛莉西亞不知為何在柏油路上全力狂奔。我慌忙追趕上去,大概跑了百公尺以上的距離才勉強追上。

  「……哈啊……哈啊,為什麼突然全力衝刺……」

  不過愛莉西亞完全無視我的辛苦,這麼說道。

  「用跑的比較有趣呢。」

  她的情緒高昂到就像生下來第一次在海濱奔跑一樣。雖說她這種如夏日太陽般耀眼的笑容的確是讓人心曠神怡……不過還是請她為我這個跟班稍微著想一下吧。

  「……拜託啊,妳可是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就像來仙境夢遊的少女。好奇心旺盛雖是好事,但也至少聽一下我的忠告吧。」

  我連苦笑都笑不出來,砰一聲把手輕輕擱在愛莉西亞的腦袋上。

  「況且之前那位紅髮刑警不是也說了,最近這一帶的治安不太安寧。總之禁止妳一個人像無頭蒼蠅一樣亂闖。」

  根據希耶絲塔的推論,恐怕海拉依然滯留在倫敦這座城市,代替地獄三頭犬繼續暗中襲擊居民。尤其我跟希耶絲塔不知道會不會再度成為那傢伙的目標……因此,跟我們一起行動的愛莉西亞,在外面也得更謹慎小心才行。

  「知道了啦。我已經明白了別把我當小孩子。」

  這根本是小孩最具代表性的臺詞。

  「好,妳是個乖寶寶。那我們出發吧。」

  「嗯……等等為什麼要牽我的手啊!又被你這種太過自然的動作給騙了!」

  「好啦愛莉西亞,過斑馬線為了安全起見要舉高手示意來車喔。」

  「你腦中的十三歲還得做這種事嗎!不,是十七歲!……應該吧。」

  這部分的記憶果然是喪失了吧,所以她語尾才會缺乏自信地低聲咕噥著。

  「唔──記得自己應該差不多是那個年紀才對呀。」

  過了斑馬線後,愛莉西亞立刻衝向商店櫥窗,透過玻璃觀察自己的倒影。接著她又拉了拉自己棉花糖般的臉頰,感覺很不可思議地歪著腦袋。

  「好啦,我們走吧。要是被希耶絲塔抓包我們出門閒晃,我的屁股又要被她…………啊。」

  「……屁股被什麼?而且你說了『又』對吧?你們平常到底都在玩什麼啊……」

  我們一邊愉快地聊著天,一邊抵達的第一個場所,不知為何竟是珠寶店。

  當然這不是我的提議。要找藍寶石就得來這種地方──是這位新手名偵探的看法。老實說她也太單純了。

  就像這樣,愛莉西亞一進店門立刻衝過去,猶如貓咪看到發光物體撲上去的動作。

  「君塚!我找到了!」

  愛莉西亞露出亢奮的模樣大聲呼喊我。這樣會被四周的人恥笑,拜託住手吧。

  「……啊──原來如此啊。」

  如大海般發出碧藍光芒的寶石,格調比我想像中要來得豪華貴氣多了。

  「這樣就解決啦!」

  愛莉西亞用力比出勝利的手勢,接著又對店員喊道「現金一次付清」。

  「慢著慢著!妳是打算要我買下這個嗎!」

  「你不買嗎?」

  「我買不起!」

  「……君塚是窮光蛋嗎?」

  吵死了,不要用這種同情的目光看我。

  「況且,這只是普通的寶石。我們要找的應該是更……該怎麼說,八成是會出現在檯面下暗中交易的玩意。」

  「檯面下……我懂了!」

  這時愛莉西亞拉起我的手又衝出了珠寶店。

  「妳絕對沒搞懂!別再誤解了先停下腳步啊……」

  我再度被迫陪她全力狂衝,結果第二個造訪之處,是正如字面意義的「檯面下」──一棟位於小巷子裡的陳舊住商混合樓房,一間位於前述這棟樓地下室的店。我雖然感覺到這裡的氣氛詭異但還是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店內的鋼製貨架上擺放著乾燥脫水的植物與各式各樣的薰香。店的深處有一位臉上穿了許多洞的男店員,正叼著菸管吞雲吐霧。

  「這個地方絕對不會錯了!」

  「大錯特錯的應該是妳的腦袋吧。」

  ……是說妳為什麼能如此精力充沛啊,這傢伙,究竟明不明白自己目前的處境?

  昨天,當她搞懂自己喪失記憶時內心也難免激烈動搖起來,但到了今天已完全融入名偵探的身分,化為一個嶄新的自己。好吧,比起沮喪消沉,這樣對心理健康或許好一點……

  「嗯,這個好像很甜的樣子。」

  「妳這呆瓜沾上那玩意,妳就回不來了啊!」

  我慌忙扯起她的手返回身邊。怎麼我們今天一直在牽手啊……

  「哈啊,累死我了。」

  與其說這是實地調查,不如更像在顧孩子。而且愛莉西亞絲毫未體諒我的辛苦,繼續大步向前走。

  「感覺妳很開心嘛。」

  「嗯,很開心。」

  她露出滿臉笑容,這時候如果我還嘲諷未免太不識趣了。

  「因為我很久沒來外頭逛了。」

  「是嗎?」

  ……嗯?很久?所以她的意思是?

  「咦?」

  這時愛莉西亞好像也發現自己的發言怪怪的,立刻停下腳步皺起眉頭。

  「奇怪,為什麼我會覺得好久沒出門了。」

  「是之前都一直待在某個房間裡嗎?搞不好是醫院?」

  例如本來在住院的她因為某個理由跑出病房,走在街上的時候昏倒了……之類的。這麼一來情況就跟之前不太一樣了,果然得先帶她去看醫生才對?

  「唔──我也不確定……只要一回想頭就好痛……」

  她看起來不像在說謊,所以現在暫時靜觀其變吧?

  「不用勉強去回想也沒關係。」

  這一類失憶的案例有時會隨時間經過自然解決。況且等希耶絲塔的傷痊癒了,她也會採取各種方法協助才對。

  「啊。」

  接著大概是頭痛消失了,愛莉西亞又朝另一個地方蹦蹦跳跳而去。

  「妳發現什麼了?」

  那好像是露天攤販。將草蓆擺在石板地上,上頭陳列著許多手工飾品。

  「這個。」

  愛莉西亞指著一顆藍寶石……其實那只是一枚魚目混珠的藍色石頭戒指。

  「長得雖然像,但還是不太一樣。」

  我不能當著老闆的面說這是「假貨」,只好模稜兩可地這麼告訴她。

  「是嗎?原來不一樣呀。」

  愛莉西亞很明顯地洩了氣,肩膀也垂了下來。她真是一個不論什麼時候都全力表現出內心喜怒哀樂的少女啊。

  「嗯,總之不是能那麼輕易找到的玩意啦。」

  我隨口對愛莉西亞說了這麼一句無關痛癢的安慰話。

  然而,那恐怕就是事實──我們是找不到藍寶石之眼的。不,更正確地說,就算沒找到也沒關係。

  既然如此,為何希耶絲塔還要把這項工作交給愛莉西亞呢──那只不過是為了構築起1%算計的關係而已。為了不讓愛莉西亞抱持不必要的客套,能放心接受我們的照顧,所以才以讓她去尋找藍寶石之眼的條件,等價交換我們所提供的食衣住資源──為此風靡小姐提供的線索不過就是一個方便的藉口罷了。希耶絲塔雖看似個性淡漠,但其實也有為他人著想的一面。

  「那我們差不多該回家了……哎呀,又不見了?」

  這時,又跟先前一樣,一轉眼愛莉西亞便消失了。

  「比起什麼藍寶石,找那傢伙感覺更辛苦啊……」

  我用眼神詢問老闆,對方指著我的左手邊。

  「……可惡,每次都忘了看緊她。」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來忙碌的日子還會持續下去。

  ◆法律嚴格禁止未成年者飲酒、吸菸

  「那麼,為了慶祝希耶絲塔的身體完全康復,乾杯!」

  在一家播放著熱鬧背景音樂的餐酒吧桌邊,我跟希耶絲塔,以及愛莉西亞對碰了一下玻璃杯。

  時光飛逝,跟海拉的那場激烈戰鬥……以及與愛莉西亞的邂逅很快就過了兩週。希耶絲塔腳上的石膏拆掉了,至少在走路方面已經一點困難都沒有。今天,以慶祝她康復為名義,我們從白天就開始瘋狂享受美食。

  「……是說,不知道已經為此乾了幾杯了。」

  以餐廳的數目來說,加上中午去過的,這已經是第四攤了。我的胃容量早就迎來極限,但這位名偵探好像還意猶未盡似的,繼續緊盯著菜單不放。我本來還以為照剛才那種氣氛,這就是最後一杯了說。

  「不過,上面好像還有你喜歡吃的菜耶。」

  「是嗎?那就麻煩妳幫我點那個吧。」

  我沒有看菜單,將點菜的任務交給坐在對面的希耶絲塔。

  「嗯,可是都已經九點了……希耶絲塔,拜託千萬別點辣的。」

  「啊,真的耶。如果吃到肚子痛,晚上就難以入眠了。」

  「一旦吃了辣的,三小時後鐵定會拉肚子。」

  「奇怪耶,要不是你提醒我,我都忘了這件事。」

  「好吧,反正不管怎樣妳都先吃胃藥吧,反正等下妳還要繼續吃吧。」

  「知道了,我現在就吃藥。」

  希耶絲塔點了點頭後,一口吞下胃藥。這當中我舉手叫服務生過來。

  「哎,你們倆的默契也太好了,真教人害怕。」

  不知為何在這個時候,坐在對面的愛莉西亞對我翻起白眼。

  「呃,從剛才你們這種心有靈犀的感覺就是怎麼回事……君塚把自己的事全都交給希耶絲塔小姐處理,而希耶絲塔小姐也乖乖聽了君塚的建議……」

  原來如此,假使換成旁人的角度看,我跟希耶絲塔方才的互動或許真的頗為奇妙。不過啊,儘管過程波折不斷、我們好歹也相處了三年,當要採取什麼行動時,判斷基準會很自然地委託給對方。因此那也就是說──

  「那是因為,比起自己,我們更信賴對方啊。」

  我下意識地喃喃說出這番話。

  「……換句話說,就是笨蛋情……」

  「不好意思,我們這邊要加點。」

  當愛莉西亞正要咕噥出某個詞的瞬間,希耶絲塔冷不防「啪」一下摀住她的嘴。接著希耶絲塔無視一旁看起來呼吸困難的少女,一臉冷靜地繼續點菜。真不愧是名偵探,就算對小孩也毫不留情……

  「哈啊,好痛苦……差點窒息了……」

  等希耶絲塔點完菜才終於解開束縛,只見愛莉西亞拚命喘著氣。

  「這是懲罰妳嘲笑大人。」

  「我才不想被一點也不像大人的大人這麼說咧!……哈啊,口好渴。」

  愛莉西亞隨手拿起面前的杯子一飲而盡。

  「喂君塚,這個『灰姑娘』是什麼東東?」

  感覺沒喝過癮的樣子,她打開飲料菜單並對我問道。

  「嗯?啊,是雞尾酒的名稱。因為是不含酒精的,所以小孩子也可以喝喔。」

  「我已經十七歲了不是小孩。」

  「就算是十七歲也不能飲酒吧。」

  「那我要點這個灰姑娘!」

  愛莉西亞高舉著手喊了聲「不好意思」叫來服務生……唉,她的情緒還是跟坐雲霄飛車一樣。

  ──近兩週來,我跟代理偵探愛莉西亞一起在整個倫敦面對了各式各樣的委託。事件本身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麻煩,但畢竟我的搭檔是那個極為感情用事的愛莉西亞,與和希耶絲塔搭檔時的辛苦相較,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層面……回首這兩個禮拜,會發現為了解決一個問題反而掀起了上百種風波,這就是我每天所過的生活。

  「你怎麼了?」

  好像終於察覺到我的視線般,愛莉西亞不解地歪著頭。

  「沒事。總之,我覺得能找到妳的住處真是太好了。」

  這千辛萬苦的兩週只有一項收穫。愛莉西亞目前已經搬出我跟希耶絲塔生活的公寓了,正寄宿在某教會之中。那裡是照顧孤兒的慈善機構,因此無依無靠的愛莉西亞也能得到對方的收留。

  「呵,那不過是應急的手段罷了。只要沒幫愛莉西亞找回她的記憶跟身分,問題的根本就無法解決。」

  希耶絲塔停下了正在切烤肉的手這麼說道。這大概是因為她無法接受自己沒能完美達成任務吧。不過,這段時間她一直因傷而無法出門,能在幕後幫忙和教會交涉已經是最大程度的協助了。

  「昨天我去過教會了,那邊很有趣喔。」

  愛莉西亞似乎能體諒希耶絲塔的苦衷,她望著後者這麼說道。

  「那邊除了我以外還有許多無家可歸的孩子,我跟他們一起玩。該怎麼說,感覺就很像學校。」

  愛莉西亞語畢,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還朝我們比出勝利手勢。看到這種表情,希耶絲塔好像也無話可說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學校嗎……我也很久沒去了。」

  最後的記憶是中學二年級參加的那場校慶園遊會。仔細想想那時候我也是被希耶絲塔拉著東奔西跑。

  「為什麼要看著我?」

  希耶絲塔頓時對我不滿地瞇起眼。

  「當初的可麗餅跟章魚燒都很好吃吧?」

  「我只記得自己吃到肚子痛而已。」

  「對喔,那次你還龜在廁所裡出不來。」

  「這麼說來妳還偷窺我呢……」

  「然後你還在鬼屋裡嚇個半死。」

  不要提起那些多餘的事啊。其他還有什麼?記得我們在半推半就下玩起結婚禮服的角色扮演……不,那個也不是什麼正面的回憶,還是列入黑歷史、黑歷史吧。

  「好吧,記得那條緞帶挺適合妳的。」

  我又回想起用赤紅緞帶代替髮箍紮在頭上的希耶絲塔。

  「你還看到整個人呆掉呢。」

  「我才沒有整個人呆掉,只不過是有點入迷罷了。」

  「助手,你的日語怪怪的。」

  希耶絲塔倏地拿起餐巾擦拭嘴角並這麼吐槽。

  哎呀,我說了什麼不對勁的話嗎?

  「緞帶嗎?真羨慕耶。」

  這時,愛莉西亞晃動起雙腿。看來這位夢遊仙境的少女,也到了想妝點自己的年齡。

  「那下次送妳一條吧。」

  「真的嗎!?太好了!」

  聽到希耶絲塔這麼說,愛莉西亞像是難掩興奮之情般加快了雙腳的擺動頻率。

  「人家也好想紮上緞帶!…………去真正的學校上學喔。」

  她臉上浮現出寂寞的笑容,這麼喃喃說道。

  儘管愛莉西亞喪失了過往的記憶,不過依照她剛才說話的口吻,簡直就像很確定以前從來沒上過學一樣,聽起來似乎是她在無意識之中喚醒了過去的部分記憶。

  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樣的愛莉西亞,另一方面希耶絲塔則似乎在思索什麼般瞇起了碧藍的眼眸。

  「開玩笑的啦。」

  結果愛莉西亞蒙上陰霾的表情也只維持了一瞬間,她很快又一口喝乾玻璃杯中的飲料。

  「我不在意那個。因為現在,我還有其他事可做。」

  「是偵探的工作嗎?」

  「對。」

  所以我才沒空去學校呢──愛莉西亞自顧自地點著頭。

  「話說回來,妳好像也還沒找到藍寶石之眼嘛。」

  這麼說的人是希耶絲塔,她臉上露出挑釁的微微一笑。

  沒錯,在這兩週裡,我跟愛莉西亞雖然成功解決了幫忙找寵物之類的簡單委託,但最重要的藍寶石之眼卻一點成果都沒有。

  不過恐怕希耶絲塔也不是真心想把這件事扔給愛莉西亞處理吧,剛才那番話頂多就是希耶絲塔為了緩和現場一時陰鬱的氣氛才隨口發言的──本來應該是這樣沒錯。

  「……唔,我、我知道了啦。我負責找出來總行了吧。」

  愛莉西亞站起身,氣嘟嘟地鼓起臉頰。妳是瞬間就能把水燒開的快煮壺嗎?

  「喂喂,妳打算現在行動喔?」

  「君塚不必跟來也沒關係。」

  「外頭天已經很黑了,會有妖怪出沒喔。」

  「……那我先回家等明天早上再出發吧。」

  這種令人拍案叫絕的改變立場速度不如說有點可愛。

  「……咳咳。總之,在明天結束以前我一定會找出來給你們看!」

  愛莉西亞對我跟希耶絲塔用力伸出食指,接著就一個轉身離開餐廳。

  「結果,她連雞尾酒也沒喝就走了。」

  好吧,反正以後有的是機會。我把自己杯中剩下的飲料喝完,這才感覺鬆了口氣。

  「感覺是個很難管教的孩子呢。」

  這時,希耶絲塔把不知幾時點的一杯新飲料推到我面前。

  「很累人吧,這兩週。」

  「沒錯……不過,總覺得妳好像沒什麼立場說這個啊。」

  希耶絲塔跟愛莉西亞相比,性格與心態可說是恰好相反,不過不論是陪哪一方都會讓人非常疲憊這是毫無疑問的。

  「……可是,之後該怎麼辦呢?關於愛莉西亞。」

  趁愛莉西亞不在的時機,我刻意用比較模糊的方式問道。幸好對方是希耶絲塔,一定能輕鬆聽懂我的意思。

  「只要是洗了一半的頭,我從來沒放棄過。」

  「……是嗎?」

  既然希耶絲塔的傷已經治好,就代表我們得準備跟海拉的第二度戰鬥。也就是說,我們非得在此和愛莉西亞分開不可。

  然而此時此刻,希耶絲塔卻搖頭拒絕。比起打倒那個巨大的邪惡,她寧可選擇幫助一位孤獨受困的少女。

  「絕對不能在查出她的年齡、出身,以及真正的名字前對她撒手不管──不論委託人的要求是什麼,我都一定要加以實現。」

  希耶絲塔說這番話的同時,臉上伴隨著微笑。

  這種雖然慌張但卻平和的日常,看來還得稍微持續一段時間。

  「就是說還得在倫敦待一段時間囉。」

  「沒錯。只有我們兩人的同居生活。」

  希耶絲塔的脣抵著杯緣,白皙的喉嚨發出咕咚的吞嚥聲。這個動作在我看來相當妖豔。

  「怎麼了?」

  「……沒事,只是覺得好像太安逸了。」

  在此之前的將近三年,我跟希耶絲塔體驗了追逐《SPES》,抑或是被他們追著跑的生活,簡直每天都過得波瀾壯闊。在無水的沙漠裡徒步前進,冒著颶風的侵襲露宿,抑或是在荒郊野外設法解決上廁所的問題,這樣的經歷用兩隻手的手指也數不完。有時要與《人造人》戰鬥,有時又要與身為人的尊嚴搏鬥,可說是令人眼花撩亂的三年時光。而這段日子的每一天,我都──

  「你好像陷入了感傷。」

  希耶絲塔用指尖戳戳我的臉頰。她的表情,就像是發現了一隻值得玩弄的獵物般……真是的,這傢伙老是說一些彷彿能看透人心的話。就是妳的這種舉動,讓我最討厭了。

  「我才沒有咧。」

  我拿起希耶絲塔剛才推到我面前的玻璃杯,將裡頭的液體一飲而盡──結果。

  「噗!……喂,這不是酒嗎!」

  可惡,好苦……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喝酒……

  「喂,我們還沒成年耶!」

  「有哪個未成年的會隨身攜帶那玩意?」

  希耶絲塔瞥了一眼我的腰際附近。妳要那麼說我就沒辦法了。

  「今天是慶賀我康復的日子對吧,那你就得負責陪我到最後。」

  希耶絲塔說完又輕輕搖了搖杯子,她喝紅酒的模樣還真是賞心悅目。

  「剛才那些臺詞也不是未成年人該說的吧。」

  「你呢?想再喝點什麼?」

  「不了,我已經……」

  「你之前不是說過,要好好補償我嗎?」

  希耶絲塔動著櫻桃小口。

  補償──是指之前蘋果派的事吧。

  「所以說,你必須乖乖聽我的話,對吧?」

  希耶絲塔微微歪著頭。

  潮紅的雙頰。大概是喝醉了吧,眼眸也顯得略微溼潤。

  這種姿態,總覺得比平常的她更為稚嫩。

  「……那只能再喝一杯囉。」

  畢竟看到這樣的表情後,誰有辦法拒絕呢?

  ◆總有一天,會回憶起今日

  「然後然後你知道嗎?那個時候因為我年紀還很小,不小心吞下西瓜籽後,我還擔心胃裡要是發芽了怎麼辦呢?」

  離開餐酒吧並返回家中後。

  希耶絲塔的臉已經泛紅到幾乎完全失去平日那副肌膚白皙的形象,只見她抱著雙膝屈腿而坐,用自己那個剛痊癒的身體一上一下地在床上搖晃著。跟我一樣穿著浴袍的她,每當這麼晃動的時候,她身上那個充滿女人味的部位就會隨之劇烈搖晃。

  不,看起來會晃動可能單純只是我的腦袋一片昏沉的緣故。

  ……別去想了,反正想也想不通。總之我是醉得一塌糊塗。

  記得在那間能欣賞夜景的餐廳,我跟她約好「這是最後一杯」,像這樣的約定……大概重複了十遍吧。最後一次我們好像還打勾勾,手挽著手吞下那杯酒對吧?唔──想不太起來了……

  「助手?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啊啊,我有在聽啊。是在討論西瓜究竟是蔬菜還是水果的話題吧?」

  「沒錯沒錯。我去蔬果行買西瓜,結果對方卻拿出醋漬烏賊我真的傻眼了。」(註2)

  我拚死驅動已經無法運轉的大腦,對坐在對面說話的希耶絲塔不住地點頭應付。

  除了從剛才我們的對話就完全是雞同鴨講外,不可否認地,我也有種她說的內容非常瑣碎的感覺,真沒想到那個希耶絲塔……那個完美無瑕、沉著冷靜、史上最強的名偵探,竟也會喋喋不休地說著這種無聊的話。

  她一定很快就會轉為高尚有益的話題吧,我盯著希耶絲塔的眼睛仔細聆聽。結果希耶絲塔的雙眼就好像溶化一樣垂了下去,平日那種冷靜的形象蕩然無存。

  「喂,你為什麼從剛才就在閃避我的樣子?」

  希耶絲塔像是在鬧彆扭般嘟起嘴。

  她擺出這種表情,總覺得好像是我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

  「來,來這邊。」

  「……到床上?」

  「嗯,到這邊陪我一起聊聊天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年輕男女待在同一張床上,這個,該怎麼說,從各個角度看都不太妥吧?

  當我還在驅使僅存的正常思考或理性什麼的努力抗拒時──

  「不行嗎?」

  「哪會,當然沒問題。」

  脫口而出的答案卻是這個,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我遵從自己的思考結果,身體滑入了希耶絲塔所在的那張床上。

  ……有必要急到用滑的嗎?雖然一瞬間冒出這樣的疑問,但也在一瞬間拋到腦後了。

  「呼呼,像這樣睡在一起畢竟還是第一次呢。」

  最後希耶絲塔也鑽到我身旁。

  不知不覺我們共享了同一張床,同一床被子。

  「你跟我的距離好近呢。」

  希耶絲塔側著頭望向身旁的我。

  房間的照明儘管有點昏暗,但臉上的模樣還是可以清楚辨識出來。

  「嗯,果然是過了兩天沒看到就很容易忘記的長相。」

  「就算喝到爛醉妳說話的調調也不會改變啊。」

  「呼呼,那是因為捉弄你很有趣呀。」

  「出現了,虐待狂的大小姐。」

  「不過老實說你也很喜歡被我虐待吧。」

  「不要假造這種奇怪的設定!」

  「那我這輩子都不再捉弄你這樣會比較好嗎?」

  「…………」

  「還是我這輩子都不再主動找你說話?」

  「…………」

  「你果然很有趣耶。」

  「……吵死了。」

  「你那種委屈的表情還挺可愛的嘛。」

  「這根本不算誇獎吧!」

  「好吧,反正過了兩天還是會忘掉你那張臉。」

  「所以結論還是回過頭捉弄我!?」

  我忍不住轉頭看向希耶絲塔。

  「不過。」

  沒想到,映入眼簾的卻是她正在仰望天花板的側臉。

  「跟你一起度過的這三年,我這輩子是絕對不會忘記的。」

  她如今這種堅毅的表情,才是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畫面。

  「呼呼,不知為何,總感覺話題變得太嚴肅了。」

  結果,希耶絲塔隨即又恢復那種醉茫茫的表情,將身體轉向我。

  「從妳身上把嚴肅拿掉那就什麼也不剩了吧。」

  這下子,我錯過了把身體轉回仰躺姿勢的時機,所以就變成跟希耶絲塔面對面了。

  「太過分了,你把我當什麼啊。」

  理性的代名詞?

  或者該稱為理智的名偵探吧。

  「那麼,偶爾一下。」

  希耶絲塔倏地縮短了跟我之間的距離。

  只差幾公分,我們的鼻尖,或者雙脣就要碰到了。雙方的身體幾乎是緊密相貼的狀態,從希耶絲塔胸前碩大的膨脹處,傳來了她的心跳聲。

  「──要不要偶爾也做一些,不那麼認真嚴肅的事?」

  這番話讓我渾身都發燙起來。

  這麼說來,她之前也曾提過三大慾望之類的話。

  「希耶絲塔,我……」

  等回過神,我已經俯臥在希耶絲塔的身上了。

  「……助手。」

  這時,希耶絲塔緊閉上雙眼。

  下定決心後,我將自己的臉、嘴脣,努力朝她靠近,靠過去──

  ◆大部分的深夜衝動一旦隔天早晨憶起就會讓人想死

  「呼唔,好想死啊。」

  翌日早晨醒來,我的思考運轉了一圈後自然而然發出了這句感想。

  首先是我的頭痛欲裂,不論怎麼想都是宿醉造成的。此外不只是物理方面、就連精神上也有讓我頭痛的因素,那便是如今在我身邊正發出輕微熟睡呼吸聲的這位名偵探。

  謠傳只要喝到酩酊大醉就會出現斷片狀態,導致第二天早上完全想不起前一晚的事……但很遺憾,我的大腦對昨天的醜態可是記得一清二楚。

  「唔,咕,好想死……」

  第一次喝酒加上深夜衝動的結果,就是做出了讓我丟臉到想死的行為。昨天的我究竟在想些什麼啊……為何會鑽進希耶絲塔的床……然後又……

  「唔嘔嘔嘔嘔嘔。」

  各式各樣的複雜情緒加上胃裡的消化物逆流讓人非常想吐。我一邊摀住嘴,一邊試圖從床上爬下來。

  「…………」

  結果卻剛好跟突然醒來的希耶絲塔四目相交。雙方對看了一會,感覺光是眨眼的時間都變得好漫長。

  「……早啊。」

  「…………」

  試著打了聲招呼但沒有得到回應。

  取而代之地,希耶絲塔先將被子拉過頭頂,彷彿確認過什麼後才再度探出臉。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要說一如往常地冷靜那倒也沒錯……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她臉上包含著一種非常驚人的氣息。

  「早安。」

  希耶絲塔終於回答我,並將浴袍的前面開口仔細拉緊才下床,她從平時使用的行李箱中取出一個小的銀色手提箱。

  因為她背對著我所以我看不清楚她的動作,從那小箱子裡又拿出了什麼呢?正當我在猜測時,希耶絲塔終於朝我這邊轉過身。

  「助手,請你伸出手臂一下。」

  「先把妳那嚇死人的大針筒收起來再說!」

  希耶絲塔右手抓著針筒,其針頭尖端還淌出了液體。

  「放心吧,只會痛一下下而已。」

  「我拒絕!雖然剛才我喃喃自語說好想死,但並不是真的想死!」

  「我又不是要殺了你。這裡面的藥液,不過是能讓人的記憶暫時消失罷了。」

  「別鬧了!那難道也是妳引以為傲的《七種道具》之一!?」

  「這個不是喔。你回想看看,應該還沒忘吧?過去在校慶園遊會上,不是逮到了《廁所裡的花子同學》嗎?其實這含有一點當時那種藥物的成分。」

  糟、糟透了……這效果根本沒經過嚴密的臨床實證嘛……

  「你放心,這是經過多次實驗後所製造的對健康無礙改良版。」

  「先等一下,妳實驗的小白鼠該不會是我吧!?總覺得最近自己老是忘東忘西難道原因就是這個!?」

  如果真是這樣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我穿著浴袍想直接衝出房間……結果。

  「休想逃跑。」

  「咕,嘎。」

  希耶絲塔飛撲過來直接騎在我的背上,讓我動彈不得。

  「好啦,伸出手臂。把昨天的事……昨天的我,通通忘掉吧。」

  希耶絲塔一旦認真起來我完全不是對手,只見針筒逐漸逼近我的右臂──

  「……好像有人來了耶。」

  「…………」

  「不用去看一下嗎?」

  「呿。」

  「別咂嘴啊,太粗俗了吧。」

  這完全不是妳平時的人設啊。

  真沒辦法──希耶絲塔一副萬般無奈的模樣,從我身上離開走向房門。

  「來了。」

  緊接著出現在門外的是──

  「屋子裡面好像很吵,你們剛才在做什麼呀?」

  是那位代理偵探──愛莉西亞。

  然後她雙手扠腰說了句「也罷」,很快地告訴我們。

  「任務已經完成囉。」

  愛莉西亞得意洋洋地交替看著我們。她手上,正抓著一個小小的袋子。

  任務完成──難道在聚餐之後,她真的找到了藍寶石之眼?

  就連希耶絲塔認真起來也不見得能找到的那玩意,愛莉西亞竟然成功了?

  「就是這個。」

  愛莉西亞語畢向我遞出袋子,結果裡面裝的是──

  「眼罩?」

  一條平凡無奇,跟剛才的對話完全搭不上邊的黑色眼罩。

  不過愛莉西亞卻堂堂正正地表示。

  「真正重要的眼睛,應該是那個吧。」

  她指著我的左眼說。

  「如果不好好戴上眼罩,眼睛可是治不好的。」

  愛莉西亞努力伸直背脊,將眼罩戴在了我的左眼上。

  「……被妳發現了啊。」

  「那是當然的,都已經一塊行動兩個禮拜了。」

  其實我並沒有對愛莉西亞隱瞞的意思──不過老實說,在跟海拉的戰鬥中,我的左眼也受傷了。儘管對日常生活沒有太大的妨礙,但視力畢竟是變差了,也因此才會不時在街上追丟愛莉西亞的行蹤。

  「比起那顆是否真的存在都不確定的虛幻晶體,你確實擁有的眼睛更該好好愛惜才是。」

  看來,我是稍微誤解愛莉西亞這個人了。這位少女直率表現出的喜怒哀樂,只不過是她的表面罷了。她的本質,一定更──

  「這就是,我的回答。」

  冷不防,愛莉西亞轉而看向希耶絲塔。

  「想必是正確答案吧?」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打從一開始,這就是希耶絲塔對愛莉西亞提出的考題。故意讓愛莉西亞去尋找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物品,面對這種無理的難題,愛莉西亞究竟會如何作答。過了短暫的沉默後,這位竹取物語的輝夜姬終於宣布答案。(註3)

  「正、正如妳所說的。」

  希耶絲塔的目光游移不定,動搖的程度令人難以置信。

  「哎,所以說妳不擅長說謊嘛。」

  這位代理偵探,雖然只有一瞬間,但的確在這一剎那超越了名偵探。

  ◆這是一切的轉折點

  「隨機應變可不是我的專長啊。」

  難得擺出這種苦澀臉孔的希耶絲塔走在我身邊。

  那之後,我跟腳傷痊癒的希耶絲塔一起去超市購物。

  「妳浮現那種表情還真是久違了啊。」

  看似完美超人的名偵探也意外地存在許多弱點。

  「……你很吵耶。」

  她這種委屈的模樣還真稀奇啊。我們偶爾交換一下強者弱者的關係應該也不賴吧?

  「你就這麼喜歡那玩意?對年輕少女所送的禮物毫無抵抗力。」

  希耶絲塔對我戴在左眼上的眼罩翻起白眼。對此,我正想提出適當的反駁時。

  「……不,抱歉。是我錯了。」

  不知為何總覺得希耶絲塔畏畏縮縮的,聲音聽起來也似乎頗缺乏自信。

  「說真的,我覺得自己沒法關心你的眼睛到那種程度,所以感到很羞恥。」

  「是嗎?」

  我對該怎麼接話猶豫了一下。

  「嗯,該怎麼說,其實妳也懂得人之常情嘛。」

  最後我說了這番理所當然的廢話。

  「妳也是會被那些細微末節的情緒影響的正常人類,真是太好了。」

  「……是嗎?」

  希耶絲塔淡淡地一笑後,安靜地點了兩、三次頭。

  接著又走了一小段路,希耶絲塔突然停下腳步。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那是一面通往地下展演空間的招牌。旁邊的牆上則貼著演出者的海報──雖然沒直接寫出名字,但上頭表示會有從日本來的嘉賓。

  「希耶絲塔?」

  「……沒事。」

  希耶絲塔搖搖頭,再度邁出腳步。

  「現在,還不行。」

  「……?」

  我正想追問她剛才那番話的意圖,但就在這時。

  放在口袋裡的手機發出震動。看了一下螢幕,是國際電話。我狐疑地按下通話鈕,話筒傳出一個耳熟的說話聲。

  『嗨,臭小鬼,看來你是勉強活下來了啊。』

  說話的語氣就像個中年大叔。她的外表看起來明明很漂亮,就是因為這種性格才會被男人敬而遠之吧。不過我要是說這種話鐵定會被她大卸八塊。

  「風靡小姐,上次我們見面時妳就應該這麼忠告了吧。」

  真要說起來,還不是妳帶給我們那件開膛手傑克的案子,才會害我跟希耶絲塔身負重傷。之前妳偷偷潛入我們的住處時,卻對這種風險絕口不提。

  仔細回想起來,她的所作所為似乎太不講理了,正當我還想繼續埋怨幾句時──

  『嘎?我們上次什麼時候見面了?』

  從電話傳來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在捉弄我,而是單純感到困惑。

  「呃,妳在胡說什麼啊。不就是兩個禮拜前,妳突然造訪我們的公寓,還提到了藍寶石之眼什麼的不是嗎?」

  『嗯?我跟你們見面,就只有商量開膛手傑克事件的那次而已啊?你究竟是把誰跟我搞混了?』

  霎時,我全身都冒起雞皮疙瘩。

  『我最近才聽說,你們在那之後打了慘烈的一仗,所以現在才首次打電話關心一下。』

  喂,騙人的吧。所以說,上次那傢伙是誰?就是兩週前,跟我們二度見面、那號看起來跟風靡小姐非常相像的人物……不對,仔細想想的確很詭異。那次出現的她,身上竟然帶著早就送給我的Zippo打火機。

  『喂喂?君塚?還在嗎──』

  感覺電話的聲音離我越來越遙遠了。

  令人不快的預感,在化為確信後瀰漫到我的全身。

  「助手。」

  大概是已經充分理解了電話的內容吧,希耶絲塔以一臉嚴峻的表情靜靜地點頭。

  我們在倫敦第二度遇見的風靡小姐,是冒牌貨。

  能耍這種把戲的傢伙,是可以自由改變外貌的存在──除了地獄三頭犬外不作第二人想。

  ◆名偵探VS名偵探

  跟正牌的風靡小姐通過電話的翌日。

  「不過,地獄三頭犬的確是在我們面前被殺了吧?」

  這裡是偵探事務所兼住處的樓房一室。

  我跟希耶絲塔一邊吃咖哩,一邊嘗試整理在這座城市裡至今為止發生的事態。

  「這蘿蔔跟鐵塊一樣硬。」

  「所以讓我負責料理根本就大錯特錯了嘛。」

  「你幹麼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

  「呃,其實我只是找不到平常那把菜刀罷了。」

  「……所以你就用手把蔬菜撕成這種亂七八糟的碎塊嗎?」

  好啦好啦,現在不是爭論這種事的時候了吧。

  「正如你所說的,地獄三頭犬已經死了。我想這點應該不會錯。」

  「那麼,那個假的風靡小姐是?說起變身能力果然還是地獄三頭犬……」

  「你到底支持哪種看法啊。」

  ……儘管希耶絲塔這麼吐槽,但實際上不論哪種推論都會產生矛盾。

  我們的確眼睜睜看著地獄三頭犬被殺死。不過,這就無法說明之後冒出來的假風靡到底是誰。

  「既然如此,就代表兩個答案都是對的,或者也可以說兩個答案都是錯的。」

  「妳以為是禪宗公案喔?」

  「這種時候不要亂開玩笑。」

  希耶絲塔把舀了馬鈴薯的湯匙插進我嘴裡。原來如此,這咖哩的確很失敗。

  「舉例來說,如果那個冒牌女刑警的真實身分是海拉呢?」

  「海拉?但她並沒有變身能力啊……」

  「所謂《人造人》。」

  希耶絲塔打斷我。

  「所謂《人造人》,是以某種核製造出來的存在。只要能繼承那顆核,就可以連帶繼承其特殊能力。」

  「妳指的就是,海拉從地獄三頭犬左胸挖出來的、那顆像黑色石頭的玩意?」

  「聰明。可以設想為海拉悄悄回收它並奪走了地獄三頭犬的能力。」

  「所以意思就是地獄三頭犬本人已經死了,而繼承其變身能力的海拉,化為風靡小姐的模樣跟我們接觸?」

  要是這個推論沒錯,就可以解釋為什麼不論地獄三頭犬死前或死後,狩獵心臟事件都不斷發生的現況。

  不過,若真是那樣,海拉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才來造訪我們?

  她堂堂現身於我跟希耶絲塔、甚至愛莉西亞都在的場合。而且,刻意提起了自己引發的連環殺人事件,並告訴我們《藍寶石之眼》的存在。這是為了挑釁嗎……不,照正常的邏輯判斷,設下陷阱的可能性或許較高。

  「真相依然隱晦不明……但話說回來,我們該採取的行動本身並沒有改變,那就是讓這一連串的殺人事件盡速落幕。」

  是啊,的確。這次一定要打倒海拉,就只有這樣而已。

  「附帶一提,後續事件的被害者共通點是?跟之前的地獄三頭犬一樣隨機犯案嗎?」

  「沒錯,似乎就跟隨機殺人狂一樣無差別地襲擊路人。」

  昨夜已經是第四名死者了──希耶絲塔補上一句。

  「那她四處奪取心臟的目的是什麼,果然還是復活《生物兵器》嗎?」

  「天曉得,搞不好是自己要用的。」

  「自己要用?……啊啊,對喔。」

  沒錯。海拉的心臟,在最後跟希耶絲塔單挑時已經被自己的劍刃貫穿了。

  「因此,海拉說不定真是為了給自己找顆新的心臟。」

  「又不是紙娃娃,真能這樣隨便換嗎?」

  「當然能。」

  希耶絲塔若無其事地說道。

  「畢竟敵人可是《人造人》。」

  ……確實正如她所說。打從一開始,我們戰鬥的對手就是怪物。

  「話說回來,只花一天時間妳就能查出這麼多情報來啊。」

  昨天,在跟風靡小姐的通話結束後,希耶絲塔獨自消失在市街中……到了今天晚餐時間,她才終於帶著這些情報回來。

  「只是因為新聞被限制報導所以調查不太順利。更何況如果之前那兩週我可以自由行動,這點小事早就查出來了。」

  「別介意啦,既然受傷了就好好休息。不然的話,妳要是又不小心……」

  我說到一半緊急打住,希耶絲塔瞥了我一眼。

  「不,沒事。」

  為了掩飾窘態,我大口大口嚥下難吃的咖哩。

  把自己身體搞壞的話我會很擔心──像這種自以為是的關切,對這傢伙來說只是一種困擾吧。

  「感覺從明天起,又要開始忙了啊。」

  因此我決定隨便說些無關緊要的話蒙混過去。

  「是呀。而且這麼一來……」

  希耶絲塔很罕見地欲言又止,不過她不必說完我也能猜到是什麼。

  「是指愛莉西亞的事吧。」

  雖然找到了能收留愛莉西亞的機構,但那樣當然不能算完全解決問題。況且,之後我們就要投身跟海拉的戰鬥了,關於愛莉西亞的問題只好先往後順延。這就是希耶絲塔介意的點吧。

  「如果是關於我的事,其實一點也不要緊。」

  既然她本人都這麼說的話,那把優先順序往後延應該也無妨吧……

  「……!愛莉西亞,妳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等回過神,才發現愛莉西亞正坐在我的左手邊,喀哩喀哩地用力大嚼我做的咖哩。

  「這音效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在吃咖哩呢。」

  這時,我終於想起自己的左眼戴了眼罩。如果沒特別去意識它就會忘記視野變窄這件事。

  「吃飯前有好好洗手嗎?」

  「不要把我當小孩子,我都洗到指紋快溶化了。」

  「妳是通緝犯嗎?」

  「總之。」

  愛莉西亞言歸正傳。

  「不必在意我的事沒關係。應該優先解決的是有受害者的那邊才對吧。」

  愛莉西亞意外地冷靜(雖然這麼說對她頗失禮),她主張比起自己的問題,這座城市發生的事件應該要更優先解決。

  「愛莉西亞,妳在打什麼主意?」

  結果,希耶絲塔卻向愛莉西亞投以似乎很訝異的目光。

  「為了說明這種簡單明瞭的選擇,妳有必要特地跑來我們這裡嗎?」

  ……不知為何,總覺得房間裡的氣溫陡然低了兩度。

  這時愛莉西亞也毫不服輸地從桌上探出身子與希耶絲塔正面對峙。

  「這起事件,請務必讓我也幫忙。」

  「就知道妳會這麼說。不過,絕對不行。」

  「為什麼?」

  「因為很危險,都已經死了四個人了。」

  「但我在那兩個禮拜裡,也有跟君塚一起解決過事件呀。」

  「好比協尋貓咪,把撿到的錢包交給派出所之類?」

  「跟、跟事件的大小沒有關係吧!」

  「妳這是強詞奪理。」

  「強詞奪理也是有理的!」

  雙方的爭論就像兩條平行線──然而二者的臉卻越靠越近,最後鼻尖都快撞到一塊了。雖說希耶絲塔待在原本的位置幾乎一公釐都沒動過就是了。

  「妳稍微冷靜一點。」

  我揪住愛莉西亞嬌小的肩膀,把她按回座位。

  「……人家也是一名偵探。」

  辯不過希耶絲塔,愛莉西亞很明顯地頹下了肩膀。

  「愛莉西亞,妳頂多只是個代理偵探喔。」

  結果希耶絲塔卻不打算見好就收,反而淡淡地陳述事實。

  「現在我的傷已經治好了,我回來妳就沒有登場的機會了。」

  「……喂,希耶絲塔,妳這話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希耶絲塔所說的當然是正論。不過,正論並不一定總是最合適的解決之道。

  「什麼,你也站在那女孩那邊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啊啊,你果然是個蘿莉控……奇怪,菜刀真的不見啦。」

  「都說不是那樣了。還有不要挑這個時機去找那麼恐怖的東西啊。」

  「那你是怎樣?比起一起度過三年時光的我,你寧願選擇只玩了短短兩週偵探遊戲的那孩子……」

  說到這,她鐵定是驚覺自己說錯話了。

  「希耶絲塔,妳怎麼了?」

  總覺得今天的希耶絲塔有點奇怪。

  ……不,不只是今天而已。搞不好,是最近這段時間都這樣。

  舉例來說,她好像為了什麼而顯得很焦急。而且一旦我發現這種情況她就會突然變得率直起來,甚至做出類似撒嬌的言行舉動。這麼說來,她這陣子單獨行動的次數也增加了,瞞著我推進事件的傾向亦比以前更強烈。希耶絲塔,妳在對我隱瞞什麼嗎?

  「不,我沒事。」

  站在廚房的希耶絲塔,並沒有轉身面對我只是淡淡地這麼說道。她果然什麼也不肯告訴我……不過,那也是我們到目前為止所構築起來的關係。她不會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默默死去──當初能做出這樣的承諾已經算是天大的進步了吧。

  「那,這樣好了。」

  愛莉西亞倏地站起身,以強而有力的目光對準希耶絲塔。

  「我就用我自己的方式來行動。」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是跟希耶絲塔告別,而真正的意義也可以說是一位新偵探的誕生。

  「這起事件,我一定會解決給妳看。到時候,我就──」

  說到這,愛莉西亞緊咬住嘴脣。

  「愛莉西亞?」

  我不解地問,但她只說了句「沒事」並搖搖頭。為什麼不論哪個偵探都不肯回答助手的問題啊……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那從明天開始又要麻煩你啦,君塚。」

  事情急轉直下,我突然又被交付了重責大任,不過在雇主平日的嚴格訓練之下──

  「好的,我知道了。瞭解瞭解。」

  憑藉著條件反射,我立刻說出了這種完全順從對方的回應。

  「太棒了!既然如此,那從現在開始君塚又是人家的助手囉!」

  「…………咦?」

  發出驚呼聲的是希耶絲塔。她忍不住回頭望向我跟愛莉西亞這邊。

  呃,其實我內心也發出了「咦?」的感想,但實際脫口而出的卻是希耶絲塔。

  「不,助手是,我的……我的…………!」

  希耶絲塔沒法再繼續說下去,只能有氣無力地開闔著雙脣。

  然而,就在這個時間點。

  「警笛聲?」

  告知有突發事件的警告聲從窗外竄過。

  那個聲音,也代表有第五位被害人慘遭海拉奪去了心臟。

  ◆人們將其稱之為,魔鬼傑克

  在此之前,因為擔憂受大眾矚目很可能反而激發凶手的犯行慾望,所以媒體報導一直受限制的這起獵奇連環殺人事件,當被害者數量來到第五人時,這位在現代復活的開膛手傑克──終於以《魔鬼傑克》的名稱暴露在大眾面前。

  至於其理由,是因為到第四人為止都是在深夜時段被害,這回卻是在比較早的時間發生,而且還有許多目擊者。更重要的是,這第五位被害人還是這個地區一位頗為有名的年輕女性議員。

  充滿領導魅力且外表美麗的女性政治家被殘忍殺害,大眾傳媒終於群起揭露了這起驚世駭俗的事件。

  「……所以結果就是這樣嗎?」

  我們現在抵達了第五位犧牲者所住的老家,但這棟大房子門口已經擠滿了拿著攝影機的記者們。的確,我們也是抱著或許能得到什麼線索的心態才前往這裡……但這種情況很明顯已經超出了限度。

  「明明都這種時候了……」

  看那些完全不顧慮被害者家人心情的大眾傳媒,站在我身邊的愛莉西亞緊握住小巧的拳頭。

  他們把電鈴按到快燒掉了,甚至瘋狂拍打大門……最後好像終於忍不住似的,屋門打開,走出了一位六十歲左右的憔悴女性。記者們爭先恐後將那位女性團團包圍──

  「君塚,那個人是……」

  「嗯,大概是被害人的母親吧。」

  猜想是受害者母親的女性在玄關前被攝影機團團圍住,身軀縮得更小了。

  「……不好意思,請問您有什麼想說的嗎……」

  但即便如此,媒體記者還是沒放棄追問,這種場面簡直就像把這位女性當成了凶手一樣。

  「君塚……」

  愛莉西亞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袖。

  「是啊,我明白。」

  有沒有什麼法子可以把這群傢伙趕走呢,正當我在思索的時候。

  砰──遠處傳來了突兀的槍聲。

  之後的轉變相當迅速。大眾傳媒為了追逐新一手的消息,再度爭先恐後地朝槍響的方向衝了出去。數十秒過後,這裡除了我們以外已經沒有其他人了。

  「真是現實的傢伙啊。」

  簡直就像撲食誘餌的害獸一樣。能大膽利用這種愚蠢的動物習性,我們這位名偵探果然與眾不同。

  「幹得好啊──希耶絲塔。」

  「打算回到我這邊來了嗎?」

  不知不覺站到我身邊的希耶絲塔,翻起白眼對我問道。

  我本來就沒打算跟她解除搭檔關係啊。

  「……謝謝。」

  暫時先將三人之間那種微妙的尷尬氣氛擱在一旁,愛莉西亞對希耶絲塔喃喃道謝。

  「我並不是為了誰才這麼做的。」

  「妳真是一點也不坦率啊。」

  啊──這句話,以前幾乎都是希耶絲塔對我說的,真沒想到今天會在這種情境下聽到。

  「啊!」

  這時,好像察覺到什麼的愛莉西亞發出急促的驚呼聲。結果我一回頭她又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她正站在屋子的玄關前,緊抱住那位剛才被媒體包圍的女性。

  「你們倆快來呀!」

  愛莉西亞呼喚我們。

  大概是突然解除緊張狀態所以昏倒了吧……我跟希耶絲塔扶起那位女性,協助對方返回自家。

  「抱歉,給各位添麻煩了。」

  在屋內的客廳裡,或許是稍微休息過後精神恢復了吧,女性對我們低頭致謝。

  「啊,我現在就去端茶……」

  「不,不必客氣。」

  女性正打算從沙發上搖搖晃晃地起身。

  「您沒事吧?」

  一旁的愛莉西亞立刻支撐住女性的身體,讓她重新坐回沙發上。這麼一來那兩人就剛好並排坐在我跟希耶絲塔的對面。

  「抱歉,因為事發突然,我又嚴重失態了……」

  這麼說著的女性,望向擺在附近架子上的相框。那上頭有她,以及她女兒──也就是本次事件犧牲者,兩人肩併肩的笑容照片。

  「先夫很早就因意外去世了,所以那孩子從小時候就過得很辛苦……她以前老是對我說『以後我要賺很多錢,讓媽媽可以過輕鬆的生活』……結果她真的很了不起,甚至幫我蓋了一棟像這樣的房子,有那孩子當我的女兒簡直是我的福氣,她是我自豪的……」

  說到這,女性發出嗚咽聲,愛莉西亞則在一旁輕輕摩挲她的背。

  「事發當天。」

  對這位正在哭泣的女性,希耶絲塔問道。

  「令千金是否有什麼不尋常的舉止?」

  她淡淡地說著,面不改色。簡直就像在完成自己應盡的職責般,希耶絲塔只想一心完成工作。

  「……希耶絲塔,妳這傢伙。」

  是嗎?是我誤會了。剛才她之所以把那些媒體騙走,並不是為了幫助這名女性──而是為了讓自己可以在不受干擾的情況下問話嗎?

  其實我早就應該猜到了,這就是希耶絲塔的辦事風格。她不會被一時的情緒所左右,是一名極度理智的名偵探,這點我最清楚不過了。

  「那天……沒有。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她只是正常離開家……」

  這位母親用手帕按著眼角,彷彿很痛苦地答道。

  「那麼,或許您看過令千金的遺體能發現什──」

  「希耶絲塔。」

  我不讓她繼續說下去。希耶絲塔瞥了我一眼,隨後就沉默了。

  「我沒能給予那孩子任何東西。」

  這位母親,茫然地喃喃說著。

  「始終都是她帶給我好處,而我卻毫無回報。沒想到結果卻是這麼痛苦。」

  我沒預料到事情會有這樣的發展。說完後,這位母親淚流不止。

  對此,希耶絲塔自不用說……就連剛才打斷她問話的我,也無法對這位母親做出任何回應。

  「才不是那樣呢。」

  因為這說話聲混雜著啜泣,我原本還以為是出自那位母親的口中。

  但仔細一看,聲音的主人是坐在母親身邊的那號人物。

  「只有接受好處,或是給予什麼的──母女之間並不是那種單方面的關係。」

  愛莉西亞站起身,豆大的淚珠不斷滾落,同時對那位母親訴說道。

  「您說您只會從女兒那接受好處──但那一定是因為,您從小到大也給了女兒許多有形無形的事物的關係!我說得沒錯吧!」

  人的思念,必然是雙向運作的──這個理論,儘管缺乏證據,或者該說毫無任何說服力可言,但愛莉西亞依然以充滿渾身的強烈熱情拚命強調著。

  跟希耶絲塔恰好完全成反比。愛莉西亞採取了我鐵定沒能力模仿的做法,試著朝這位需要幫助的對象伸出手。

  「……謝謝妳。」

  女性站起身,溫柔地摟住愛莉西亞。

  「不知為何,總覺得是我的女兒在對我說話。」

  ◆從此時此刻,直到未來永恆

  「剛才。」

  在回家的路上,保持了好一會的沉默後,希耶絲塔才慎重地開口道。

  「你為什麼阻止我?」

  這是指,我在希耶絲塔問話的時候打斷她那件事吧。只是一介助手的我,為什麼要做出妨礙她工作的行為,她想問清楚我的目的。

  「真要說起來,這一連串的事件,都是類似隨機殺人魔的犯案。既然如此,問被害人是否有什麼異樣不是一點意義都沒有嗎?」

  「那是到此為止的前四起案子,並不意味著第五起也是如此。就排除例外情況的角度來說,我問那個問題還是有必要的。」

  「那遺體的部分呢?妳說她看過遺體後可能會想起什麼,那是指……」

  「同樣的道理。除了心臟被挖掉這點外,屍體有些跡象可能要親近的家人才能察覺出來,你把這個可以確認的機會一拳打飛了。」

  希耶絲塔用不耐煩的視線刺向我。

  她頂多就是站在理性、客觀的角度上說著合理的話。不過那也只是合理罷了,有些事,光靠合理是無法挽救的。

  ……不,說穿了我也不是完全認可這種說法。事實上,有許多次我本身都是仰賴希耶絲塔所認定的正義才獲救。

  然而,那並不代表全部。比起合理,還有一些更應該優先的事物──我現在明白了,世界上還有人是抱持不同的思考方式。

  因此,我一定是陷入了迷惘。我迷失了,不知道該怎麼做。

  「只要能打倒海拉我可以不擇手段。不論是採取什麼樣的方式,我都一定要查出她的行蹤,這就是我的想法。」

  不過──她又說。

  「你的想法跟我不同呢。」

  希耶絲塔的語調突然變得好像很寂寞。

  「希耶絲塔,我……」

  「我一直只相信你一個人啊。」

  她垂下眼皮與長長的睫毛,躲在底下的碧藍眼眸正微微搖曳著。

  那種悲傷的表情,就像是放棄了什麼似的。

  我很想告訴她,事情不是那樣的……但我卻無法說出口。

  「今天就先回家吧。」

  希耶絲塔拋下這句話,便朝前踱步而去。

  「希耶絲塔……」

  「掰啦。」

  我伸出的手劃過虛空,希耶絲塔則獨自朝公寓走回去。

  「……………………呃我們不是要回同一間公寓嗎?」

  感覺今晚的氣氛會很尷尬,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在夕陽下獨自發出嘆息。

  「另外,別躲了快出來吧,愛莉西亞。」

  我對那位從大樓間隙中悄悄探出頭、跟蹤技巧還很低劣的名偵探主動搭話道。

  「啊,穿幫了?」

  奇怪……愛莉西亞非常不解地歪著腦袋,接著我便與她並肩而行。

  「嗯,該怎麼說。剛才那種事,其實經常上演的。」

  愛莉西亞恐怕已經目睹剛才我跟希耶絲塔的衝突,因此我姑且先告訴她不必太過在意。

  「畢竟都一起旅行三年了,會吵個一、兩次架也是難以避免的,不如說從來沒吵過架才比較稀奇咧。真要說起來,我跟那傢伙的性格及生活習慣都截然不同,這樣還能維持三年反而是讓人驚奇的程度了。好比說那傢伙總是白天打瞌睡,卻又老是抱怨我早上常常爬不起來。因此像這種爭論不過是家常便飯……好吧像這次這種對立的嚴重程度或許確實是第一次吧,不過,那又如何?妳應該聽過不打不相識這句話吧,搞不好可以趁這個機會加深彼此各方面的理解也說不定,呃──總而言之……」

  「唔哇,沒想到你那麼在意呀……」

  愛莉西亞用嚇了一大跳的表情望著我。

  「你的臉上完全就是寫著『不安』兩個字,剛才都把內心隱藏的祕密直接洩漏出來了。」

  「……不討論這個了。」

  被愛莉西亞這麼吐槽我真是毫無回擊的餘力,還是暫時先把剛才的事從記憶中消除吧。

  「啊,這麼說來。」

  取而代之,我想起了另一件事,於是將手伸進長褲口袋摸索。

  「唔哇。」

  「別想歪好嗎?拿去。」

  我把取出的東西遞到愛莉西亞手上。

  「咦,這個──是那時候的?」

  愛莉西亞把我遞過去的戒指放在掌心上,目不轉睛地觀察著。

  這是之前我倆在尋找《藍寶石之眼》時,於路旁攤商所發現、那枚上頭嵌了藍色石頭的戒指。

  「呃,該怎麼說,並不是這個的回禮喔。」

  我指著左眼的眼罩表示。

  話雖如此,但畢竟這枚戒指就跟玩具差不多,所以我也不期待她會有多大的回應就是了,結果──

  「──我很開心。」

  愛莉西亞閉起雙眼,將那枚戒指緊握在胸前。

  「……愛莉西亞?」

  她嬌小的身軀,看起來似乎正發出微弱的顫抖。

  「我還是第一次從別人那裡收到禮物。」

  「愛莉西亞,難不成,妳的記憶?」

  但愛莉西亞卻搖搖頭。

  「只不過,我有那種感覺。想必……喪失記憶前的我,就是個壞孩子吧。」

  說到這,愛莉西亞露出苦笑。

  並不是環境問題,而是自己不乖。這輩子活到現在連一次禮物都沒收過,愛莉西亞在自己的身上尋求理由。

  聽到這樣的自嘲,我忍不住把手伸向愛莉西亞的頭……結果卻在幾公分前停了下來。

  我並沒有那麼做的資格,但至少我還能用平常那種玩笑話蒙混過去。

  「說得好像妳現在就不是壞孩子似的。」

  「唔,嘎啊!?我是個超級乖的孩子吧!既活潑又可愛又聽話又惹人憐愛!」

  「這笑話不錯。」

  「不准笑!」

  愛莉西亞用雙手朝我猛烈捶打,但我並沒有防禦而是用胸膛直接承受。

  自稱十七歲,外表看起來十三歲,精神年齡只有七歲。

  對這位不可思議的名偵探,我懷抱某個想法,於是便凝望著她。

  「……吶。」

  她那毫無傷害力的攻擊突然停住了,只聽見一個微弱稚嫩的說話聲從我胸膛前傳來。

  「幫我戴上,戒指。」

  聲音的主人仰望我,用莫名甜美的語調央求道。

  「我戴?」

  「君塚戴。」

  「戴在妳的手指上?」

  「戴在我的手指上。」

  ……這種發展是我完全沒預想到的。正當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地用力搔著頭時,愛莉西亞已經把戒指放到了我空著的那隻手上,還站在我的正面伸出手背。

  「為什麼是左手。」

  「戴錯手指人家可是會生氣的。」

  騙人的吧,怎麼搞得有點像是在求婚啊。

  「……反正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假裝一下。」

  沒辦法了,我只好單膝跪地,握住愛莉西亞纖細的左手。

  「請接著唸婚禮誓言。」

  「怎麼妳這傢伙又變成牧師了。」

  「呼呼。」

  真是的,這種情況可不是隨便露出可愛的笑容就能蒙混過關的啊。

  我乾咳兩、三次,清了清喉嚨,才說出什麼婚禮誓言。

  「呃,誓言是怎麼說來著?從此時此刻,直到未來永恆?以後還請多多關照了,暫時就先這樣吧。」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這種事,認真去想就輸了。

  「總覺得──你一點也不正經。」

  「吵死了,不要得寸進尺。」

  就這樣我把戒指套進愛莉西亞的無名指,也恰好是在這個時候。

  「之前我說得太過分了。」

  一個非常、非常熟悉的說話聲似乎傳入耳際。我朝聲音的方向轉過頭去,果然是那位我極為眼熟的少女──她正低頭看向地面急促地說著一長串話。

  「嗯,當然我直到現在也不認為自己的想法是錯誤的,更不覺得我的理念可以被輕易折服。不過,正如我有我認定的正義般,你也有你個人的意見這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事……所謂以搭檔的身分一起工作,那個,有時候磨合彼此的理念也是不可或缺的……所以也就是說,我單方面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在你身上可能是不對的吧。我用了似乎不符合你期待的說話方式,可能算是我有點失言了吧。不對,這麼說來你自己還不是有需要反省的地方……啊,不,我並不是來找你翻舊帳的……」

  這位少女顯露出跟某人相似的醜態,最後才終於下定決心般抬起頭看向前方。然而這時映入她眼簾的光景,如今也不必再贅述了。

  最後,跨越了以為要持續到永恆的漫長沉默後,她才咧嘴這麼笑道。

  「祝你們幸福。」

  我這時才曉得有種笑容是可以殺人的。

  「君塚,謝謝你到此為止的陪伴。」

  「啊──果然我要死了嗎?」

  ◆我對你,一點,都不瞭解

  「喂──希耶絲塔,妳有在聽嗎?」

  「…………」

  時間快到深夜了,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裡。

  我躺在沙發上,朝已經上床的希耶絲塔這麼問道。她應該還沒睡著才是,從剛才就一直聽見身體跟床單摩擦的聲響。

  「聽不到我的聲音嗎?還是說在玩那個梗,就是我自己都沒察覺我已經死了?」

  「…………」

  ……她始終保持這種狀態。

  附帶一提,今天距離那場衝突已經過了三天……不過,希耶絲塔的心情卻始終沒有好轉。這三天我們一直都是分開行動,完全沒有任何對話。希耶絲塔單獨一人,我則是跟愛莉西亞一起搜索海拉──也就是《魔鬼傑克》的蹤跡。看來希耶絲塔好像到現在都對我擔任愛莉西亞助手這點感到相當不滿。

  「別那麼孩子氣了。」

  我終於煩躁到發出怨言。

  「被喜歡小孩的你這麼臭罵,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唉,終於肯說話了。看來我並沒有變成幽靈啊。

  「不覺得整整三天都被故意無視的助手要可憐得多嗎?」

  「不,我只是沒發現你還在這裡罷了。原本以為你已經搬去可以跟十三歲女孩結婚的國家了呢。」

  「不要為了這點小事情就整整冷戰三天好嗎?我還以為妳真的暴怒了。」

  「沒錯,我是真的暴怒啊。」

  結果她的確是火大了。還有不要突然改變性格好嗎?

  「呼呼,仔細回想起來還覺得滿有趣的。為什麼要在馬路邊求婚呢?」

  「別把他人的求婚當笑話看啊。不對,那根本不是求婚吧!」

  那只不過是鬧著玩罷了,這點我已經強調過好多遍了。

  我把當時跟愛莉西亞之間的對話,以及事情的前因後果再度對希耶絲塔說明。

  「那傢伙啊,這輩子可從來沒接受過別人送的禮物。」

  所以愛莉西亞才會莫名開心。事情就是這麼單純,不過是陪她玩罷了……不對,從那傢伙的觀點,是不是這樣恐怕很難說。在這三天之間,愛莉西亞每次抬起左手都會露出開心的表情,她的這副模樣也不時浮現於我的腦海。

  「喂希耶絲塔,關於愛莉西亞的過去,還是什麼都沒查出來嗎?」

  的確,如今光是要追蹤海拉就耗去了我們所有精力。但如果是希耶絲塔,搞不好還有餘力掌握某些線索,所以我才姑且一問。

  「天曉得,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對名偵探而言這還真稀奇,果然她根本還沒認真去調查嗎?

  「不過。」

  這時,我感覺希耶絲塔好像從床上爬起來了。

  「既然你已經很清楚,那不就夠了嗎?」

  「妳說什麼?」

  我躺在沙發上問道。

  雖然房間很暗但感覺我們剛才四目相交了,於是我閉上眼,如此詢問。

  「天曉得,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希耶絲塔只是把剛才的話再重複一遍。

  就在這時,我放在桌上的手機發出震動。我連忙跳起來,檢視手機畫面。

  「抱歉,希耶絲塔,我要出去一下。」

  「這麼晚了你要去哪?」

  我一邊踹開門一邊答道。

  「我的未婚妻遭遇危機了。」

  ◆就算被你嘲笑,我也不在意

  「愛莉西亞!」

  趕到現場後,映入眼簾的簡直就是我所畏懼的最糟事態。

  在幽暗的小巷深處,那閃爍不定的路燈底下,有兩個人倒在地上。我首先跑向其中一人,那就是距離比較近的愛莉西亞跟前。

  「……!妳還好吧!」

  我把俯臥在地上的她抱起來進行檢查,發現她的右肩正大量出血。不幸中的大幸是找不到其他傷口了──

  「……唔,君、塚。」

  她還有意識。這麼一來就有救了,我立刻以手機呼叫救護車。

  「那個,人……」

  這時愛莉西亞舉起顫抖的手指向某個方向。

  對喔,還有另一個倒下的人物是──

  「左胸被割開了。」

  我看過去,發現希耶絲塔已經在急救另一個倒地的人了。她大概是追著我的腳步而來的吧。

  「雖然好像失去了意識,但應該沒有生命危險。這個人是警官啊。」

  看起來附近的地面還掉落著手槍跟刃器。不過這也很合理,警官應該會穿防刺背心才對,大概是靠那個躲過了致命傷吧。

  「喂,助手。」

  「愛莉西亞這邊也沒事。這想必是海拉……《魔鬼傑克》幹的吧,總之至少保住一命真是太好了。」

  「助手。」

  「救護車好像來了。我跟愛莉西亞一起上去……妳就先回家休息吧。」

  逐漸靠近的救護車警笛聲令我放下心來,我抱起愛莉西亞嬌小的身軀。

  「助手,你那樣,真的好嗎?」

  聽到希耶絲塔莫名悲傷的說話聲,我瞬間停下腳步。

  然而,我卻──

  「等回去以後,再三個人一起吃蘋果派吧。」

  只能說出這種類似小孩子的心願而已。

  「……君塚?」

  那之後,在醫院病床上甦醒過來的愛莉西亞,揉著眼發現了我。

  「喔,妳醒了嗎?身上有沒有哪裡覺得痛?」

  我這麼問道,愛莉西亞默默地搖搖頭。

  「君塚,我……」

  「放心吧。」

  愛莉西亞試圖從床上爬起身,我則把她按回病床上。

  「真沒想到妳竟然會遇上《魔鬼傑克》啊。幸好照醫生的說法,妳只要靜養一段時間就能恢復了,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從冰箱取出冰涼的蘋果,把小刀靠在上面旋轉削皮。

  「我猜,警方很快就會過來問話吧。嗯,妳也算是事件的受害者,想必會被警方問很多問題……不過我也會陪在旁邊妳可以安心,我不會讓妳被為難的。」

  「君塚。」

  「啊,還有,跟妳一起倒地的警察好像保住一命了。總之,犧牲者還是停留在五個人的數目,所以妳也可以暫時安心了……」

  「君塚!」

  愛莉西亞抓住我的右臂。霎時我感到很緊張──不過。

  「蘋果,都削到只剩核了。」

  「……削蘋果還真難啊。」

  我把變得很小的果肉放在盤子上。

  「啊──」

  「妳也來這套喔。」

  總覺得這光景似曾相識,我這麼想著並用牙籤插進蘋果送到愛莉西亞的嘴邊。

  「嗯,好甜。」

  「真感謝妳如此率直啊。」

  「率直是可愛的意思吧?」

  「妳等一下,我去借根掏耳棒過來。」

  「對一個受傷的人講這種話會不會太嗆了?」

  「妳能這樣輕鬆跟我說笑那就再好不過了。」

  說到這,我們彼此都噗哧笑了出來。

  一如往常的互動方式,一如往常的笑容。

  「話說回來,君塚,為什麼你能一下子就趕到那個地方呢?」

  愛莉西亞緩緩坐起身,而我則是一屁股坐在病床邊的小圓凳上。

  「那個啊,因為我幫妳裝了追蹤器。」

  「啊,原來是這樣。」

  「還有蘋果喔。」

  「嗯。啊,不過我可以自己吃啦。」

  愛莉西亞抓起剩下的蘋果放入嘴裡──

  「……嗯噗!你剛才是不是又假裝若無其事地說了很離譜的話!?」

  「別把已經吃下去的食物又吐出來啊。」

  我用面紙擦掉噴到臉上的玩意,臭死了。

  「追蹤器是什麼!好恐怖!跟蹤狂!」

  愛莉西亞淚眼汪汪地抱住自己的肩膀。

  「誤會,那是誤會啦。妳看,妳不是常常一溜煙就跑不見嗎?這只是預防的對策。」

  「話說你是什麼時候裝上的!裝在哪裡!」

  「愛莉西亞,真沒想到妳會穿那麼華麗的內衣啊。」

  「低級!簡直是所有可能選項中最糟糕的地方!」

  愛莉西亞摀著臉,砰咚一聲又倒回床上。

  「不過託此之福,妳今天才能得救啊。」

  「……這並不能成為你的免死金牌。」

  「抱歉、抱歉。」

  對愛莉西亞氣嘟嘟的嘴,我又送上一塊削得很小的蘋果。

  「所以說,妳在外頭做什麼?」

  都這麼晚了還在外面亂跑──我不經意眺望著病房的窗子並這麼問道。

  「……我希望不會再有人,遭遇那種悲傷的事了。」

  她指的是那個第五位犧牲者的母親吧。愛莉西亞在那時,以希耶絲塔跟我都無法模仿的做法拯救了對方。

  「況且,這也是我的工作呀。」

  「……愛莉西亞,為什麼妳要這麼拚命?」

  為什麼要對當偵探這件事如此執著。愛莉西亞並沒有這個義務才對啊,我跟希耶絲塔也沒有強制她這麼做。

  而且追根究柢,就愛莉西亞本人來說,最重要的應該是尋回自己的記憶才對吧。但她卻不管那個,不只是這次的《魔鬼傑克》案件,就連一開始希耶絲塔交給她的偵探任務她也是最優先達成。甚至始作俑者希耶絲塔都阻止她了,她還是依然故我。究竟是什麼動機驅使愛莉西亞這麼做的。

  「我呀。」

  愛莉西亞喃喃咕噥著。

  「我一直都待在某個幽暗的房間中。那地方很暗,很暗……是一個既沒有光,也沒有聲音的世界。」

  那指的是……不過,她的記憶應該還沒恢復吧。所以那頂多只是某種印象,某種主觀的感受,但也正因如此,對她而言那就是最大的影響因素。

  「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一定不具備任何明確的身分。每天,都只能屈指數著今天又過去了而已,我的生活就是處於這種無聊跟痛苦當中。」

  不過──愛莉西亞繼續說道。

  「到了某天視野突然開闊起來。有光線射進,也能聽見聲音……然後我還明白了蘋果有多麼甜。」

  看著盤子上那些被削得形狀扭曲的果肉,愛莉西亞淡淡一笑。

  「因此,過去我一直想像著,要是能獲得新生就好了。在那個深不見底的幽暗中,抓住僅存的一條垂下的繩索死命向上攀爬──爬上去以後我就能擁有新生命了。假使爬上去以後賦予我的使命是《偵探》的話,那我就要只為了那個使命而活。」

  我的心路歷程就是這樣──愛莉西亞以堅毅的表情對我訴說著。

  怎麼看都不像是七歲,或者是十三歲。

  絲毫不輸給希耶絲塔。簡直是位氣質高雅又美麗的成熟女性,我心想。

  「……不知為何,感覺好像有點累了。」

  然而那種氣氛也只維持了一瞬間,很快愛莉西亞又恢復平常那種孩子氣的表情,浮現苦笑。

  「大概是說太多話了吧。」

  「嗯……總覺得,好想睡。」

  「都這麼晚了也沒辦法啊。」

  愛莉西亞一邊揉眼睛,一邊窸窸窣窣鑽回被窩中。

  「我會在這裡陪妳到天亮,妳放心去睡吧。」

  「那晚安囉。」

  說到這,愛莉西亞的左手從棉被底下伸出來。

  她的無名指上,依然好端端戴著那枚戒指。

  「握住我的手好嗎?」

  我本來想看看她說這番話的時候臉上是什麼表情,但很可惜她的臉完全躲進了被子底下。

  「做這種事可是會被我嘲笑像個小孩喔。」

  「……就算被你嘲笑也沒關係,快握吧。」

  她發出像是在鬧彆扭,又隱約像是在撒嬌的聲音。

  「一切如您吩咐,名偵探。」

  照明熄滅後,我一直握著愛莉西亞嬌小的左手──接著,我也小睡了一會。

  但只不過是在短短的一小時後,我就對自己的愚蠢行為感到萬分後悔。

  窗外吹入的冷風喚醒了我,我睜開眼發現愛莉西亞的身影已經從病房消失了。

  ◆所以,我沒有資格撫摸她的頭

  在深夜的街道狂奔。

  幸好,我還知道她目前人在何方。

  一邊用手機確認她的位置資訊,一邊朝那個地點前進。

  「是在這附近吧。」

  終於抵達目的地了,我環顧四周,卻一個人影都沒有。

  於是,我接著踏進了這座擁有聳立尖塔此一明顯特徵的某教會。

  「什麼都看不見啊……」

  這個時間點,室內空間當然很昏暗,照明也沒有點亮。我只能依靠手機提供光源,一路深入到內部。

  忽然,我來到了一處有微弱光芒的地方。光芒的真相是月亮──月光穿過教堂牆上的花窗玻璃,微微照亮了附近一小塊區域。

  非得要快點找到愛莉西亞才行。我心裡這麼想,正要踏出一步的時候。

  感覺到了某種氣息。

  對方並不在附近──不過這種狀況也只維持了一瞬間,兩者的距離一下子就拉近了。在這麼暗的地方我無法戰鬥。假使對手已經在這裡潛伏很久了,那敵人的眼睛一定早已適應黑暗。戰局對那傢伙非常有利。

  「不過,千萬別以為是那樣喔?」

  我把左眼上的眼罩拉到右邊──這隻左眼也早就適應了黑暗。就這樣,我將槍口對準眼前這號人物。

  「──我認輸啦。」

  結果敵人對我的反擊,竟乖乖地舉起雙手投降。

  「真沒想到也會有對你豎白旗的一天,是我的戰鬥技巧變鈍了嗎?」

  「這種時候率直地為助手的進步感到喜悅不好嗎──希耶絲塔。」

  雙方互相開著玩笑,並朝彼此聳聳肩。

  我放下槍,將眼罩拉回原本的位置。右眼也差不多可以適應環境了。

  「你跑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那是我的臺詞吧。妳才是咧,為什麼出現在這?」

  之前不是叫妳先回家睡覺了嗎?

  「我是來這裡趕人的。因為預判海拉有可能來這裡,所以先讓孩子們去避難了。」

  ……沒錯,這間教會除了職員外還有許多孤兒。而這裡,也是暫時收容愛莉西亞的那個機構。

  「為什麼妳判斷海拉會來這裡?」

  「嗯?你問了奇怪的問題呢。」

  希耶絲塔以平時那種表情歪著腦袋。

  「我才想要問你這個問題呢,所以跟著你來到這裡。」

  「雖然有很多想吐槽的點,不過首先是妳為什麼能找出我的去向。難不成妳在我身上也裝了追蹤器?」

  「開玩笑的啦,我根本不是來找你。」

  這是我長年經驗累積的直覺──希耶絲塔輕描淡寫地把話題結束掉,不過總覺得她這麼說反而更恐怖。

  「嗯那麼,下一個……」

  「喂。」

  當我正要抓出下一個吐槽點的時候。

  「你到底想故意拖延到什麼時候?」

  希耶絲塔用那對碧藍的眼眸凝視我。

  她並不是在生氣。

  不如說是悲傷,好像放棄了什麼似的。

  真要說起來,這種表情跟幾天前我們發生衝突時,希耶絲塔浮現的反應是一樣的。

  「你也已經察覺到了吧?」

  察覺到什麼啊──我露出苦笑並不解地歪著頭。

  真是的,這傢伙還是一樣老是說些令人難懂的話。

  還是說另有目的?好比用套話的策略企圖從我這邊挖出情報?

  「《魔鬼傑克》在尋找失去的心臟。反過來說,其鎖定的目標也只有心臟而已。」

  是啊,正如她所言。因此直到第五名受害者,所有人都是被挖掉心臟,今天這位警官也差一點就犧牲了。

  「沒錯,那位警官的左胸受傷了。要不是有防護裝備搞不好早就沒命了──他毫無疑問是受到海拉的襲擊。」

  不過呢──希耶絲塔繼續說下去。

  「那麼,她呢?」

  月光照亮希耶絲塔,她依然用那雙碧藍的眼眸望著我。

  「愛莉西亞為什麼是右肩受傷?為什麼她會被那位警官開槍射擊?」

  啊啊,這麼說來我也有印象,醫生說明愛莉西亞的傷口是子彈掠過所造成的結果。

  但這又怎麼了?這有什麼問題嗎?

  我不懂。我一點,都不明白。

  沒錯,比起那些,現在應該要先找到愛莉西亞才行,她一定還待在附近這一帶。

  「警官之所以開槍射擊難道不是正當防衛嗎?」

  「快讓開,希耶絲塔,我……」

  我推開希耶絲塔的肩膀,踏著教堂的紅地毯繼續向前。

  「此外跟手槍一起掉在現場的那把刃器,你難道不覺得很眼熟嗎?」

  我不知道。我才不想管那些事。現場遺留的刃器,跟我們家廚房不知何時遺失的菜刀非常相似這點,我根本不打算一一去確認。

  「喂,助手。」

  「唔,比起那些,現在應該要快點找到愛莉西亞才行!」

  得趕緊離開這裡了。得趕緊躲到聽不見希耶絲塔說話聲音的地方……唔!

  「我想,你應該早就明白了才是。」

  我無法抵抗她充滿哀傷的聲音,只能轉頭朝向後方。

  在希耶絲塔的背後,那內殿的深處,聖母瑪利亞正俯瞰著我。

  「畢竟,你也起了疑心對吧?不然你把追蹤器藏在那枚戒指裡的真正理由是──」

  「住口!」

  在大教堂裡,我的慘叫聲難堪地響徹著。

  沒錯,我很清楚。我早就明白了。

  海拉跟愛莉西亞是同一人,我在很久之前就感覺到了。

  ◆就這樣再一度,踏上了旅程

  海拉,亦即《魔鬼傑克》的真正身分是愛莉西亞,即便我的直覺早就告訴我這項事實,但我依然撐到了最後的最後──僅存1%的可能性我也寧願採取信任愛莉西亞的行動。我這麼做的理由,究竟是她擁有能操控他人行為的能力,還是只是我個人很想相信愛莉西亞而已,究竟是哪個我也不清楚。

  然而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愛莉西亞是我們的敵人這項事實。

  「……不過,希耶絲塔。」

  即便如此,我還是頑強地抵抗這難以推翻的真相。

  「假使海拉跟愛莉西亞是同一個人,那個假的風靡小姐又是怎麼回事?當初妳不是說她就是海拉嗎?」

  沒錯,假的風靡小姐跟愛莉西亞是同時在場的。如果假的風靡小姐是海拉,那果然就跟愛莉西亞毫無關聯了……

  「不對,愛莉西亞正是搶走了地獄三頭犬變身能力的海拉。至於那個假的風靡小姐,可以判斷是另一名敵人。」

  「……唔,怎麼可能。難道擁有變身能力的敵人,還不只一個?」

  「這種思路比較合邏輯吧。此外,也有可能那傢伙是更棘手的敵人也說不定──舉例來說,就類似他們的老大。」

  ……!這怎麼可能。《SPES》還有比海拉更高階的敵人──

  「不過,現在首先要找到海拉吧。如果不趕快找到她……」

  「妳是說愛莉西亞吧!」

  希耶絲塔一個轉身準備離開,我卻迅速揪住她的手。

  「不是海拉,是愛莉西亞。那傢伙她、她……」

  我都懂。其實我早就明白了。我的理性可以理解這件事。

  不過,我的情感卻無法追上頭腦的腳步。我的心還不想承認一切。

  「在跟我們的戰鬥中,海拉的心臟負傷了。在那之後,立刻就出現掠奪他人心臟的《魔鬼傑克》,與此同時,一個身分不明的少女也現身在我們面前。」

  喂助手──希耶絲塔轉過身對我說。

  「你還要繼續主張,這全部都只是巧合嗎?」

  我放開了希耶絲塔的手。

  「……打從一開始,妳就查出這件事了嗎?」

  「不。要是我能更早察覺,就不會出現那麼多犧牲者了……不過,直到紙快包不住火了,我都無法對那孩子起疑心。」

  這果然,是受了那種能力的影響吧。希耶絲塔這個人,絕對不會被感情左右自己的行動。當我們看著海拉……愛莉西亞的《眼睛》,並聆聽她說話時,我們無論如何都無法懷疑到她身上。

  心靈控制──不管是我或是希耶絲塔,從一開始就被愛莉西亞玩弄於股掌之上。

  「太奇怪了吧。」

  我難堪的說話聲,在寂靜的教堂中迴盪著。

  「所以,那些又是怎麼回事?愛莉西亞的那張笑臉、哭臉,還有她的溫柔,那些全部都是我們的誤會嗎?」

  還有愛莉西亞當時的喊叫呢?

  救贖第五位犧牲者母親的那些話──那些全部都是騙人的嗎?

  「不,我認為那是真的。」

  這樣的話,至少還有挽救的餘地。

  「那位女性,的確是被愛莉西亞的話救贖了。那位母親不是也說,簡直就像自己的女兒在對她說話一樣。」

  沒錯,她的確哭著這麼說過。最後她還把愛莉西亞抱在懷裡,是的──

  「……嗚。」

  我全身冒出了雞皮疙瘩,再也無法遏抑嗚咽的衝動。

  「那個時候,愛莉西亞她……」

  愛莉西亞的左胸內正裝著那位母親的女兒心臟。

  女性就像對待親女兒一樣,緊緊抱著殺害親女兒的真正凶手。

  我已經……不行了。

  必須要盡早、盡快找到愛莉西亞才行──務必要立刻阻止她。

  「抱歉,我已經失去擔任名偵探的資格了。」

  結果根本不用去找,她自行現身了。愛莉西亞就佇立在教堂入口,臉上浮現哀傷的笑容。

  ……其實說真的,我早就知道她會來這裡。

  在先前的戰鬥中失去心臟的海拉,不斷尋找新的心臟。就這樣她依序用掉了五顆心臟,先前想要掠奪第六顆但失敗了。因此她有必要盡快取得新鮮的心臟才行──在這種大半夜只有這座教堂是她可以確定有人在的。她所鎖定的目標,就是那些本來跟她是同伴的其他孤兒心臟。

  「愛莉西亞……」

  面對逐漸逼近的她,我連一步也不動了。

  然而,我從她身上感覺不到敵意。最後愛莉西亞站到肩併肩的我跟希耶絲塔面前。

  「在我的體內,好像還有另一個我存在。」

  愛莉西亞的手掌按住了自己的左胸。

  「這兩者當中我一定是屬於『隱藏』的那方──因此我才沒有記憶,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覺得好像一直一直被關在幽暗中。」

  解離性身分疾患──俗稱多重人格。

  當遇到自己單獨無法承受的苦惱或痛楚時,藉由將記憶跟情感從自己身上分割開來變成另一個人格的處理方式,來迴避對身心的嚴重負擔,這是一種心理的防衛反應。

  舉例而言,在幼兒時期遭雙親虐待而產生心理創傷,當事者為了減輕傷害而誕生出另一個人格,這樣的案例並不少見,在世界各國都有相當數量的類似報告。

  至於這次的情況──首先是有海拉這一個主要人格,在先前戰鬥受到重傷後,身為海拉的意識變弱了,取而代之地是愛莉西亞這一人格浮出檯面,這是我的推測。因此愛莉西亞才會搞不清楚自己是誰,甚至幾乎沒有過去的任何記憶。

  「我不是一直這麼強調嗎?真正的我是十七歲啊。」

  這時,愛莉西亞刻意做了個鬼臉。

  「……的確沒錯。我當初沒有相信妳,是我不對。」

  恐怕愛莉西亞的這副模樣,是海拉繼承自地獄三頭犬的變身能力所製造出來的偽裝。實際上愛莉西亞是十七歲,真正的造型則是那個穿著軍服的紅眼少女吧。

  「說真的,我自己也已經察覺到了。」

  愛莉西亞忽然這麼喃喃說道。

  「可是,我卻一直假裝自己沒發現。」

  「……妳指的是?」

  「就是在無意識當中,另一個我引發了那些殺人事件。」

  這時愛莉西亞用力揪住自己的領口,緊握拳頭。

  「不過,不知道是怎麼了。在跟君塚一起持續搜查的過程中,我開始懷疑或許凶手另有其人。事情一定是那樣的,我暗地裡這麼祈求著。」

  當初愛莉西亞在病床上是這麼說的。

  始終待在幽暗中的自己,某天突然有光線射入。光的來源有嶄新的自己存在,還能帶來全新的身分……因此她拚了命地想抓住這個機會。愛莉西亞死命逃離了,那些從地獄底部伸來的無數隻手。既然是這樣──

  「愛莉西亞,那並不是妳的錯。」

  我揪住愛莉西亞的雙肩。

  「就算這雙手曾經殺人,也不是愛莉西亞自己做的!」

  畢竟,事實就是如此啊?

  愛莉西亞什麼壞事也沒做不是嗎?

  當然她是有點任性,也不怎麼聽話,相處時經常做出讓人困擾的事──但即便如此,愛莉西亞依然是個溫柔的女孩。她能跟別人分享喜悅與快樂,也能為了他人生氣、流淚。

  這並非我的錯覺,也不是被心靈控制後產生的想法。就在這短短數週內,我跟她在一塊確實累積了這麼多回憶。這些回憶要是被那場災禍摧毀了誰能忍受。有錯的並不是愛莉西亞。愛莉西亞什麼也……什麼也……

  「抱歉了,君塚。果然我好像依舊是個壞孩子。」

  愛莉西亞哭了起來。

  如珍珠般的眼淚自那雙大眼中不停滾落,同時愛莉西亞緊咬著嘴脣。

  「尋找惡魔什麼的,根本沒必要大費周章。」

  這時有一滴眼淚,落在了她的左手無名指上。

  「畢竟,惡魔從一開始就在我的體內。」

  就在這一瞬間,愛莉西亞的戒指發出聲響碎裂了。

  碧藍的寶石四分五裂,我藏在裡面的追蹤器也化為碎片四處飛散。

  「助手!」

  希耶絲塔一把撞飛我的身體。我狠狠摔在地板上承受衝擊力,慌忙抬起頭,發現希耶絲塔正交叉雙臂,防禦愛莉西亞準備揮下刃器的左手。

  愛莉西亞所揮舞的,是我在病房裡削蘋果使用的小刀。

  「愛莉西亞……」

  她的眼眸失去了一切色彩──正陷入恍神的狀態。她的體內已經不存在愛莉西亞的意識。她就是像這樣,依序襲擊了多達五個人嗎……不過如果是對付普通人那也就罷了,她這種狀態是無法與希耶絲塔為敵的。

  「失禮了。」

  希耶絲塔一邊低聲致歉,一邊將愛莉西亞壓倒於地。接著她以麥格農手槍的槍口,抵住愛莉西亞的後腦。

  「住手,希耶絲塔!」

  等回過神,我已經把希耶絲塔撞開了。

  「……唔!你這傢伙,是笨蛋嗎!如果不趁這個時機收拾掉……!」

  「不行!用這種方法解決,愛莉西亞會……愛莉西亞會……!」

  「難道你不明白任憑情感影響重要判斷會壞事的嗎!」

  「妳不是不久前才學到這樣才是人性的象徵嗎!」

  我跟希耶絲塔互相以槍口對準對方的眉心。

  這對我或希耶絲塔而言,都是無法退讓的最後底線。

  「哎呀,窩裡反了嗎?」

  不知從哪傳來了這樣的說話聲。即便我的視線朝四周快速游移,也找不出對方的所在位置……是說,在幾週以前我們也經歷過類似的情況。

  「那麼就把她再次交給我照顧吧。」

  霎時,原本倒地的愛莉西亞身影突然從視野內消失了。

  「……唔,是變色龍!」

  我瞪著虛空。即便肉眼看不見,也可以確定那傢伙就在那裡。

  「哎,害我找了那麼久。這傢伙趁我一個不留神就從我身邊逃跑了,沒想到她不僅改變外貌,就連原本的記憶都失去了。」

  ……果然是這樣。海拉在最初的那場戰鬥後,為了在我們面前隱藏真實身分而利用地獄三頭犬的能力變成這副模樣。然而她身心遭受的創傷太大,意外地讓愛莉西亞的人格浮出檯面,並在倫敦街頭漫無目的地徘徊──而我發現睡在紙箱裡的愛莉西亞,應該也就是在那個時間點吧。

  「看來有必要對她進行真正的治療了。我先把她帶回我家吧。」

  「……唔!你想上哪去!」

  「距離這裡大約七百海里的西北方海域,有一座我們充當據點的孤島。怎麼樣,時候也差不多到了吧?兩位應該也做好戰鬥的準備,何不撥冗來舍下一遊。」

  變色龍用頂多只能算是虛情假意的禮貌口吻,對我跟希耶絲塔公開宣戰。

  「那麼,恭候二位的大駕。」

  終於他拋下最後一句話,名副其實地完全消失了。

  被留在原地的,只剩下我跟希耶絲塔兩人。

  空虛與滯重的沉默,充斥著這個空間。

  我失去了同伴,以及這段時間雙方所累積的羈絆──如今的我,甚至沒有資格去直視希耶絲塔的眼睛。

  就這樣,又過了幾分鐘。也可能是過了數十分鐘。

  「……唔!」

  一股銳利的刺痛冷不防從我背後竄過。

  「……還以為被你開槍打中了呢。」

  我保持坐姿轉過頭去,原來剛才是希耶絲塔狠狠敲了一下我的背。

  「你這傢伙,是笨蛋嗎?」

  啊啊,這樣很好。隨便妳罵到高興為止,不過──

  「我可是不會道歉的。」

  我刻意將目光從希耶絲塔那邊挪開,背對著她說道。

  「免了,你不必道歉。」

  然而希耶絲塔卻出乎我的意料,跟我背靠背原地坐下。

  「你想做你認為正確的事,而我也想做我認為正確的事。因此你不必道歉,我當然也不必道歉。就這樣吧,沒關係。」

  我們就是這樣──背後的希耶絲塔這麼說道。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已經失去一切的我們,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聽到我這丟臉的喪氣話,希耶絲塔她──

  「首先兩個人一起去超市。」

  她語調淡然。

  也就是用一如往常的口吻對我說道。

  「在那邊買最大、最紅、最圓的蘋果。然後用那個做成蘋果派吃掉,記得要配上最高級的紅茶兩人一塊享用。至於再來嘛,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那麼做的話,就兩個人一起洗澡……不過還是要圍上浴巾喔!接著晚上叫外送的披薩,用可樂乾杯,徹夜欣賞電影應該也不賴吧。在不知不覺當中我們睡著了,而且兩個人第二天早上果然又賴床,為了這種細微末節的小事吵架。只要這麼做,我們就可以恢復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了,等這一切都完畢後──」

  感覺背後的體溫消失了,我不禁回頭一望。

  映入眼簾的,是那位坐著朝我伸出手的搭檔身影。

  「就為了拯救同伴,踏上旅程吧。」

  我毫不遲疑地,握住了那隻手。

  那是為了,讓三人在將來還能並肩而行。

  註2 日文中西瓜與醋漬烏賊發音相同。

  註3 在《竹取物語》故事中,輝夜姬也對前來求婚的男子們提出不可能完成的難題。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