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常風景

  第三章 日常風景

  Ⅰ

  路克就任首領後三年,我持續接受嚴格的鍛鍊。

  「您這樣進入騎士院後,會被別人笑喔。」

  一位毛髮都一片雪白的老爺爺,對癱倒在道場舖著木板的地板上的我說。

  算一算,我認識這位老爺爺快三年了。他的名字叫索伊姆•哈歐,是因為家族首領在戰爭中戰死,從隱居生活中回歸的騎士之一,年輕時,每次遠征似乎都會大顯身手。

  他親手栽培的獨生子在許久之前的戰爭中去世,當時孫子年紀也大了,所以將家主的位置讓給孫子,但那個人前陣子也和剛克一起去天上了。

  在那之後,他受咲月所託,是負責教導我的其中一人。他似乎可以完全將管理領地的工作交付給其他人,遺留下來的曾孫也比我小五歲,所以每天都很閒。因此,他每天都過著用木棒打我,攻擊我關節的生活。

  吃虧的只有我。

  索伊姆明明就是是年齡超過九十歲的老人。但就算是這樣的老爺爺,在衰老且滿是皺紋的肌膚深處,隱藏著雖然衰退了卻更為洗練的肌肉,然後以老練的技術操控肌肉,強得令人害怕。

  我站起身,再次拿起木製長槍。

  這是在白木棍前端塗上紅色的長槍,似乎是小孩在練習時使用的道具。紅色的前端代表著刀尖。

  索伊姆手上的木棒,則是先在細棒上裹上稻草,外頭再包上一層獸皮。在他的想法中,這樣打人就不會痛了。但就算完全中空的竹刀,打人還是會痛,更何況這種實心的木棒,不管外面包上什麼,會痛還是會痛。

  我站起身。

  「儘管放馬過來。」

  索伊姆用雙手握住木棒。

  我像飛撲上去似的衝過去,刺出木槍後收回,橫揮後回到原點,儘管拚命地對他使出連擊,不是被他躲過就是被他輕鬆化解。

  當我感到呼吸開始變急促時,他稍微加重力道,化解掉一擊,馬上使出類似出足掃的踢擊,我穩穩踩在地上的雙腳瞬間無力,悽慘地倒下。

  我拍擊地面,做出防護動作後平安無事。

  可惡~

  當然,體格條件上大人和小孩當然有差異,但有種技術果然相差太多的感覺。

  我也努力了三年,但是感覺完全望塵莫及。

  「還不錯呢。不過,收手的時機不好。氣息開始變快時就要收手,不然會像剛才那樣喔。」

  「收手就會受到攻擊,最後還是會變成這樣吧?」

  「呵呵……是沒錯。」

  索伊姆露出笑容,然後開導我似的說:

  「因為少主和我的力量有非常大的差距,會輸給我也無可奈何。但是您想想看,如果這裡是戰場,如果您能堅持更長時間,或許就能等到友軍援手吧?不過,如果有勇無謀地莽撞進攻,太快被打倒就不會有那種機會了。」

  這位老人不知道為什麼都稱呼我為少主,讓我害羞得不得了。

  暫且不管這件事,他說的沒錯,所以我只能同意他說的這番話。

  「有道理,說的對。」

  我的身體使力,站起身。

  呼吸已經調整好了。

  「好了,出招吧!」

  香人騎士不知道為什麼,對長槍有很強的執念,所以基本上都是以和身高同高的長槍為主練習,但不是只學這一項。

  不管怎麼說,長槍都太重了,如果平常在家裡或工作的地方帶著長槍,看起來只會像個怪人,所以平常只會攜帶短刀。

  就像江戶時代的武士通常會配刀都是長短各一,對騎士來說,短刀似乎是外出時隨時都應該攜帶的武器。

  長槍也有分種類,例如「比起刺擊,我好像比較適合斬擊」的人也會使用做得像長刀的長槍。

  也就是說,香人的近距離戰鬥基礎項目有槍術(短槍術)、劍術(短刀術)與格鬥術三種,另外還有弓術、騎乘驅鳥及王鷲的騎乘術。

  「喝!喝!」

  索伊姆刻意發出吆喝聲並刺出長槍,我躲過攻擊。

  我手裡握著木製的短刀。他刺向我的腳,我就在前一秒收回腳。他刺向臉,我就向後仰,用各種方式逐一躲過。

  我保持在長槍攻擊範圍最遠的距離,所以退後一步就能躲掉攻擊,因此只要知道他要使出攻擊,要閃躲其實很簡單。

  他也配合我放慢了追擊,並沒有刻意逼近。

  我單手拿著木頭短刀擺出架勢。讓刺來的長槍擦胸掠過,趁機用空出的手抓住槍桿。

  對用槍者來說,槍桿被握住是很討厭的事。就算想甩掉握住槍桿的人,人類的手臂比起前推的力量,後拉的力量會比較強,所以無法輕易地擺脫。在耗費時間力氣應付敵人的期間,很可能就會遭到近身痛擊,以原本應該很有利的長槍被打敗的套路來說,這似乎是很典型的一種。

  但以我的狀況來說,由於我的力氣很小,就算握住槍桿也會很快被甩開。我趁著拉扯長槍的勢頭,借力往前突進,轉為進攻,輕巧地把敵人納入我的攻擊範圍。順勢揮出短刀,直取握持長槍的手。

  然而,在我攻擊的時候,索伊姆已經鬆手放掉長槍,讓我借力落空。他反倒迅速一拳揮向我握著短刀的手。

  索伊姆的拳頭用力打在手背上,感覺整隻手臂都麻痺了。

  身體僵住的那一刻,腹部受到一記輕微的踢擊,我往後仰,摔倒在地。做出落地防護動作時,長槍已經朝我刺來,槍頭頂到腹部,我還是輸了。

  在那之後,我和索伊姆一起在宅邸外圍跑了一圈,當作收操運動,跑得滿身是汗後,今天的練習到此結束。

  「那麼,下次練習在明天。請讓身體好好休息。」

  「謝謝您。」

  吃完飯後,下午的行程是由咲月親自教我讀書。

  ◇ ◇ ◇

  「……喂。」

  我的頭被重重打了一下。

  「唔哇!」

  意識慢慢地清醒。糟糕,我打瞌睡了。

  「你睡著了吧?」

  「啊……是。」

  「有那麼無聊嗎?」

  為我上課的咲月露出困擾的表情。

  當然很無聊。這種課程不應該在做了那麼激烈的運動後,而且還在吃完飯後馬上開始上課。要我不准睡是強人所難的要求,甚至可以說是不人道了。

  「不,我會努力。」

  「這裡要記住提燈閃閃爍爍,冬之雪。」

  ……???

  「咦?」

  「我是說,主詞是老婆婆時的動詞活用方式。」老婆婆在這種情況下是一種學術用語,指年邁的女性。「受詞是老爺爺、男性、物品、土地、王族、老婆婆、女性時,會產生變化吧?」

  「對……對。」

  就算妳這樣對我說……我有種不知所措的心情。

  咲月執著的古代香語都是像這樣。

  「這時,語尾會變成提燈閃閃爍爍,冬之雪。如果是年邁的女性和年輕人,同樣說是雪就好,所以少了一項要背的東西呢。」

  呃~

  在七種要背的東西裡就算少了一種,有什麼不同嗎?

  說到底,我搞不懂動詞隨著受詞改變的規律。

  當然,日文和英文的動詞都會有變化,暫且不論是因為主詞是自己或他人,或是依據過去或未來而改變,但是不會因為受詞是老爺爺或老婆婆逐一改變。

  如果有這種規定,活用的種類會增加好幾倍,數量會暴增,所以照理說不該有那麼蠢的語言。

  然而,難以置信地,真的有這種語言。而且,除了依據主詞、受詞變化之外,還有依據敬語變化,所以實際上還有一種要學。

  如果說唯獨動詞是腦袋不對勁的異常世界,那形容詞是不是常識性的普通認知能通用的和平國家?這也是被另一種瘋狂支配的病態驚悚世界。

  這是沒辦法用我心裡稀少的常識思考的語言。

  當然,不可能所有國民都會這種語言。在大皇國還在的當時也是,似乎只當成書面文字來使用。大概是閒到不行的菁英階層把事情變得很複雜,創造出了這種愚蠢的機制。

  「請問,這有什麼意義?」

  我問出總共不知道第幾次的問題。

  「為了看懂古籍,這是必須學會的基礎知識。」

  她回以相同的答案。

  「呃……如果學會這種語言,可以使用魔法嗎?」

  「你在說什麼奇怪的話?」

  「不,我只是說說而已。」

  如果能使用魔法,我會稍微拚命一點學就是了。

  唉。

  「這和歷史一樣都是死背而已,為什麼悠里就那麼討厭古文呢……」

  咲月頭痛地說。

  那是因為這兩者並不是完全一樣。

  如果路克是考古學家,我將來也必須成為考古學家的話我還能理解,因為考古學家當然需要看懂古文。

  但事實上不是,這個奇怪的語言不論是當作口語還是書面文字,都已經沒有人使用了,只會在研究古文的時候使用。為什麼對古代文學完全沒興趣的我必須學會呢?完全搞不懂。

  「總之,如果要自詡身負學養,就至少必須學會古代香語。好了,把這些都抄寫下來後背起來吧!」

  我久違地深刻體會到小孩因為討厭讀書,想逃跑的心情了。

  ◇ ◇ ◇

  單純的苦行結束後,我眼神空洞地前往夏姆的房間。

  雖然並非遭到酷刑折磨,我的精神卻很疲憊,腳步搖搖晃晃。我想去見夏姆,療癒一下。

  我敲門後沒有反應,所以打開了房門。

  「……嗨。」

  「……」

  夏姆面對著書桌,手裡握著筆卻不動筆。

  「夏姆。」

  「……唔!是悠里啊。」

  我第二次和她攀談,她像現在才發現似的顫了一下,反應過來。連我打開門都沒發現,到底有多專注啊。

  「妳在幹嘛?」

  「沒有。」

  「不然,我晚點再來吧?」

  我沒有什麼要事,雖然想被療癒,但也不想打擾她學習。

  「這個克卜勒定律很厲害呢。」

  「怎麼,妳又在想很困難的事了?」

  「這個地動說的星系模型可以說明一切,也可以完全預測到水星,還有火星神祕的行動也是,可以解決所有事。老實說,我之前是半信半疑。」

  還是半信半疑嗎?

  要說火星神祕的行動是什麼意思,不曾認真投注過天文觀測的我不曉得,不過看來她解開了什麼很大的謎團。

  太好了,太好了。

  「那就太好了。」

  「在目前的星系模型中,是包括火星在內的其他行星繞著太陽周圍運行。」

  啊?

  那是什麼?

  「那就是地動說吧?」

  水、金、地、火、木,多顆行星繞著太陽運行。這和我的認知沒有任何差異,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不,太陽是以地球為中心繞行,行星則是繞著太陽運行。換句話說,太陽在比月亮遠的地方作為第二個月亮運行,而行星像月亮一樣繞著太陽。就像這樣。」

  那是什麼意思?又是另一個奇妙的世界呢。

  由知道太陽質量的我來看,反而有點無法想像。

  「把各項參數應用在這其中後,就能充分解釋天體的運行。」

  怎麼可能。

  「是這樣嗎?」

  這件事似乎會聊很久,所以我坐在椅子上聽她說。

  「你看,從一整年來看,火星會是這樣運行。」

  夏姆流暢地在木板上畫出線條,然後展示給我看。

  上頭畫著像是將反Z字的形狀,以及把繩子圍成圓圈似的形狀。火星的運行方式真奇特呢。

  「是啊。」

  先裝作早就知道這件事吧。

  「如果火星是以圓形軌道繞著地球運行,看起來就不該會是這樣。」

  嗯,說得也是。

  如果以地球為中心繞行,正常來想,先不論看得到的大小,應該會像月亮一樣橫穿過夜空吧。

  「但是,如果想成火星是繞著太陽運行,那就說得通了吧。」

  「喔,是這個意思啊。」

  就像遊樂園的咖啡杯一樣。

  如果是旋轉木馬,從正中間看去,騎在木馬上的客人不可能會往旋轉方向的反方向移動。然而,如果是快速旋轉的咖啡杯,客人會暫時性的像是往旋轉方向的反方向移動。

  天動說也想得很仔細。

  「這就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吧。」

  「……你怎麼突然說這個?那是什麼諺語嗎?」

  「是啊。」

  「我第一次聽說。不過,就是這樣。我是用道理覆蓋掉道理,設定許多數值,讓現象得以解釋。」

  以夏姆能接受的水準讓現象得以解釋,代表她設定了許多數值,讓這個解釋真的毫無矛盾。

  當然,考慮到重力的大小,這種星系模型終究只是妄想,但光是表面上沒有矛盾就很令人吃驚了。

  好像會是非常複雜的計算。

  「這個星系模型不用硬加上理由就能輕鬆地完美解決。我真是厲害,多麼美麗啊,一切都合而為一了。」

  「那真是太好了。」

  她看起來十分高興。我很久以前在研究室裡時,也曾露出這種表情嗎……

  不,沒有吧,我沒有這份熱情。研究內容也不是從自己的興趣中設定目標,更像是關注社會上的需求。

  「啊,這樣誇讚自己有點奇怪吧?這明明是悠里想出來的。」

  夏姆歉疚地說。

  「不,是沒關係。」

  我只是知道這個學說,也不是我自己想出來的理論,所以無所謂。

  如果能賺錢就另當別論,我也不想利用許久以前在其他世界的克卜勒想出來的理論,得到名譽或尊敬,把這個理論變成自己的功勞也很像盜取別人的成果,感覺很糟。

  「也不能這麼說,但總之,我會努力得到各項結論。」

  竟然說要努力得到結論。

  「這不是妳該做的事啊。」

  多做點其他事情吧。

  什麼呢?呃……例如扮家家酒。

  沒辦法和她說「去看少女動畫吧」很鬱悶,不過在這個時代也有類似的事吧?

  「我現在覺得這個有趣得不得了。」

  她出乎自然地脫口而出。

  嗯~好厲害,她的大腦裡裝著什麼呢?

  我在她這個年紀時,還是寶○夢只有一百五十一隻的時代,有人從朋友那裡得到系統出錯而多出來的超○後,非常開心。

  而這個堂妹會因為理解二項式定理或三角函數,以克卜勒定律解開太陽系的模型而歡喜不已。

  「我們去外面一下吧?說不定會有好玩的事。」

  出去外面一下比較好吧。

  「咦咦~……」

  我好像得到了明顯厭惡的反應。

  「好啦,就當作轉換心情。」

  「我的心情已經很好了……悠里偶爾會說很庸俗的話呢……」

  庸俗……

  對夏姆來說,出去外面轉換心情或許已經聽慣了。

  對性格愛窩在家裡的人而言,出去外面說不定根本沒辦法轉換心情。

  「不過,既然悠里都這麼說了,那就出去吧。」

  我們來到宅邸外時,已經是夕陽西下的時候了。

  宅邸的庭院中種著銀杏樹,現在這個時期已經變成紅葉,掉下果實了。雖然有一點銀杏的臭味,但也不至於感覺到惡臭。因為這不是行道樹,所以不行踩果實,傭人也會在腐爛前撿起來回收,我曾經看過傭人這麼做。

  這一帶很少常綠樹,因此一到冬天就會看不到綠色樹木,這讓我有點寂寞。

  到了這個時期,寒意已經會滲進肌膚裡了。儘管我是穿著皮毛外套出來的,即使如此,四肢還是很冷。

  「已經完全變成冬天了呢。」

  我感慨地說後。

  「……你和爸爸說了同樣的話呢。」

  唔!

  感覺像在間接地說我講話老氣,讓我莫名地受傷。

  「妳有想過這裡為什麼是寒冷地帶嗎?」

  那麼,來聊聊我喜歡的話題吧。很慶幸的是,如果是聊科學領域,我拿手的項目有很多種。

  「……?不是因為這裡是北方嗎?」

  「不管是北方還是南方,一整年的總日照時間應該都一樣才對。」

  有白夜的地區一定會有永夜,藉以取得平衡。

  不管是在赤道還是極地,如果全年總和起來,白天的時間應該沒有什麼差別。不過,就算極地的夏天是太陽不會西沉的季節,也不會變得像赤道一樣炎熱。

  「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呢。為什麼呢……」

  夏姆開始陷入沉思。

  這個聰明的女孩有著不會馬上詢問他人答案的美德。

  她一定會想找出自己的答案,是很值得教導的女孩。

  「是因為氣流或海流嗎?」

  雖然的確也是因為這些原因。

  「是太陽的角度喔。」

  「角度……?角度和氣溫有關係嗎?」

  「用暖爐來想就很容易明白。」

  我伸出手心。

  「像這樣將手心垂直放在火上會很熱,但是像這樣……放成斜角的話,就不怎麼熱,因為單位面積得到的熱度供給量減少了。這一帶面對太陽時,地面常常都是斜的吧?」

  「喔~~~~……」

  夏姆張大了嘴,感到佩服。

  「原來如此……」

  「就是這樣,這片土地才會比較冷。」

  「真有趣。」

  「根據這一點,妳看看。」

  我得意起來,撿起一片銀杏落葉。

  「什麼?」

  剛才說的知識似乎讓她的心情好轉了,夏姆看起來有點高興。

  「這片葉子啊。」

  「?」

  「妳看,葉子會掉落吧?」

  「是啊。」

  「葉子為什麼會掉下來……應該說,妳知道是什麼因素讓葉子掉下來嗎?」

  「嗯~」

  夏姆又開始沉思。

  「……不知道,我只知道葉子就是這樣……」

  她好像不知道。

  「如果要說是因為是這種種類的樹木,所以葉子會掉落的確沒錯。」

  「嗯。」

  「在這片土地上,冬天時所有事物都會結凍。這是為了在這種地方存活的生存戰略。」

  「喔~是因為樹葉結凍了,所以捨棄掉樹葉嗎?原來如此。」

  看來她馬上就懂了。

  「但是,每年製造出那麼大量的樹葉又捨棄,對植物來說是很辛苦的工作。以人類來說的話,就像每年都切下手臂再生長出來,所以會是很大的負擔才對。」

  「……雖然不願意這麼做,但這也沒辦法吧?因為葉子結凍了啊,就算保留下來,也會在死去後掉下來吧?」

  是那樣沒錯。

  「對植物來說,有很多種對付結凍的方法。例如,讓樹葉變得很厚,從不會結凍的樹幹裡頭使樹液產生循環,用不容易凍結的物質保護表面也可以。這麼一來,就算有一點冷也不用捨棄樹葉。」

  「……這樣想想,是這樣沒錯呢。但是,它沒有這麼做。」

  「因為會冷到和這片土地差不多的地方,剛剛講的方法就行不通了,所以沒有長出那種植物吧。要是讓植物表示意見,應該會說與其維持能忍受這裡寒冷氣溫的葉子,不如每年重新生長還節省許多。」

  「那麼,更溫暖的地方會不一樣嗎?」

  「這個嘛,在這個國家裡,最南邊聽說也有一整年都綠油油的植物。那一帶可以找到分界線,更往南走,連那種耐寒植物都會找不到,因為全年天氣都暖和到不需要想方法對抗寒冷。那種地方就會生長著許多一整年都有單薄葉片的植物。」

  「嘩啊~……原來如此。」

  「不過,那種環境下,其他生物也比較容易生存,接著應該會需要和啃食樹葉的蟲類戰鬥……這種生態也很有趣吧?」

  「對啊!」

  夏姆靦腆地笑了。

  「那麼,我們差不多回去吧!」

  「說得也是,開始變冷了。」

  晚餐應該也差不多準備好了。

  我看到遠處看守大門的士兵與夜班的人交接。

  Ⅱ

  騎士院似乎是十歲以後可以入學的學校。這個國家幾乎等同於沒有出路的選項,所以進入騎士院的孩子從出生時起,出路就已經決定好了。因此,如果沒有在入學時生一場大病等等的特殊理由,將來會成為騎士階級的孩子們會在十歲入學。

  我也是十歲,騎士院的入學典禮快到了。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但騎士院沒有入學考試。明明如此,我不知道為什麼接受了神祕的嚴苛訓練,彷彿這是個關鍵時刻,不過姑且不管這件事,來談談路克吧。

  雖然咲月說路克的生活不會改變,但到頭來,路克的生活有了劇烈的變化。

  如果完全不顧一切,的確可以像以前一樣繼續經營牧場,但責任感強的路克沒有這麼做。現在牧場的工作幾乎都是交給別人處理,他則拚命地做好將家家主的工作。和手下的騎士們見面、聊天,分配適合的職位,重新建立騎士團。

  即使如此,他似乎也不打算放棄經營牧場,改成以副業的形式繼續下去。然而,那變成了不知道該說是愛好還是興趣,前往牧場時都會騎他個人的王鷲通勤。

  路克雖然是牧場的主人,卻沒有自己的王鷲。必要時,他會在調教時順便騎要賣掉的王鷲。保有王鷲需要花錢,所以把不是商品的王鷲飼養在鳥籠裡只是白費力氣。不過,現在的情況不能這樣,因此他總算有了專屬於自己的王鷲。

  路克果然很喜歡鷲,每天都很疼愛牠。

  鈴綾一開始很生氣,費了一番心力適應,但現在看起來勉強過得去。她順利和將家的女僕們建立起關係,會做做園藝或料理,我行我素地過著生活。

  也許要慶幸她原本就是我行我素的個性。

  在社交方面,由於鈴綾的身體相對柔弱,有許多公眾活動不克出席。

  鈴綾畢竟是農民出身,所以就算穿上華麗的禮服參加公眾活動,也沒辦法和人談論內政或軍事的話題。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要她從現在開始惡補禮儀與能談論這些話題的學識,會付出很不得了的犧牲,因此沒有人強迫她。

  這類公眾活動會由咲月作為鈴綾的代理人參加。

  嗯,不一樣的地方大概就是這些,每個人的生活都有劇烈的變化是事實,但以結果來說,也沒有變得那麼不幸。

  「抱歉,我明天不會去牧場。」

  某天,路克在吃晚餐時這麼說。

  這不是非常罕見的事。路克的行程已經排到一個月後了,雖然沒有太突然的行程變動,但即使如此,也沒辦法預料到親戚的爺爺奶奶過世的時間,偶爾會有喪禮等突發狀況出現。

  話雖如此,這是件很遺憾的事。因為對我來說,現在在牧場單純的勞動工作或練習騎鳥是最有趣的轉換心情時間。

  「又是誰的喪禮嗎?」

  「不,不是。」

  似乎不是。

  「那是什麼事呢?國王陛下傳喚您嗎?」

  「南邊的城鎮正在流行瘟疫。」

  瘟疫──聽起來很危險。

  「好像是浮痘病。」

  原來如此。

  我有聽說過這個病。

  「不要去比較好吧?」

  我這麼說道後。

  「那可不行,在領民有困難時更需要我出面。」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他彷彿在這樣警告我。就我來說,我才想和他說「你在想什麼?」。

  「可是,如果被傳染就糟了吧?」

  「你真會瞎操心。不會那麼簡單就被傳染啦。」

  很難說喔。

  如果他是依照經驗法則而這麼說是還好,但是不管怎麼說都是沒有科學根據的臆測吧!

  「那我也一起去。」

  「咦?悠里也要去嗎?這有點……」

  「不會輕易傳染的話沒關係吧?」

  「但是……你還是個孩子……」

  他不肯答應。真想和他說那你也別去了。

  「我也想看看浮痘病是什麼樣的病,拜託您。」

  「我知道了。但是,要依照我說的話去做喔。」

  那是我要說的話──我想如此大喊,但是咽在嘴裡。

  隔天,我們父子一大清早就騎著王鷲出門了。

  我的體重也差不多開始變重了,能和路克一起騎王鷲的時間所剩不多。因此巡航飛行時,路克會讓我握住韁繩當作練習。

  霍烏家的領地廣闊,半島的南邊一帶都是霍烏家的領土,我們這次要前往的城鎮也是距離卡拉古莫將近一百公里遠的地方。

  王鷲身上當然沒有類似裝著GPS的導航系統。雖然也有類似對折的板子能固定住地圖,避免被風吹走,但基本上都要事先記下航線。像路克一樣熟悉的話,地圖和眼下的地形都已經記在腦袋裡了,所以只要稍微詢問地點就能抵達,可是我沒辦法。

  我一邊利用太陽確認大概的方向,一邊將眼前地形設法對照記憶中的地圖。飛到離目的地最近的上空時,路克像在說「做得好」一樣,隔著頭盔拍拍我的頭。

  我不知道接下來的方向,所以將韁繩交給路克。路克則飛往西北方,不久後就看到白煙裊裊升起。也因為幾乎沒有風,那陣白煙和一般燒枯草的煙不同,筆直地往上升起。是信號吧。

  路克飛向那邊,讓王鷲降落。

  根據書上所說,所謂的浮痘病是從以前就有的疾病,據說是在香緹拉大皇國還在時,從格拉人的國家帶來的疾病。一旦染病就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有大約一半的機率會死亡。我知道的知識大概是這樣。

  我們從王鷲身上落地,在進入據說正在流行浮痘病的村莊前,我把三塊像是擦手巾的長布巾遞給路克。

  「請收下。」

  我這麼說。

  「這是什麼?」

  路克難以理解地對我說。

  「請遮住口鼻。」

  我用擦手巾蓋住自己的口鼻。

  雖然會很悶,但是可以呼吸。

  「為什麼?」

  「……?當然是為了預防疾病啊。」

  我自己說完後,心裡感到不妙。

  這種常識在這個世界行不通。

  因為這個世界不曉得病原菌或病毒的存在,認為疾病是惡靈作祟或是從地面冒出來的毒。

  針對症狀相同的傳染病,他們依據經驗法則姑且認為是會傳染的,但是還沒找出疾病的真相。他們的認知大概是這種程度。

  該怎麼解釋才好呢?

  「總之,這樣能大幅減少染上疾病的可能性。」

  「但是啊,這樣看起來很遜耶。」

  他不高興。

  身為領主也要顧及面子吧。喂,領主大人來了,可是他像那樣戴著口罩,很怕染病喔。普通人出身的領主果然不行呢。

  會變成這樣吧?

  「如果爸爸把疾病帶回去,說不定也會傳染給照顧你的媽媽,我也有可能會傳染給咲月伯母喔。這樣的話,我們一家會全滅,霍烏家會滅亡。我認為因為在意世人的眼光而冒這種危險比較丟臉。」

  我認真地說。

  「我、我知道了……我戴啦……」

  路克感覺心不甘情不願地綁上布巾。

  就這樣,我們徒步走進村莊裡。

  「這裡安置著沒有人照顧的病人。」

  引路人所說的建築看起來像是城鎮裡的宴會廳,是類似禮堂的建築。

  他為我們打開門。

  走進裡頭後,瀰漫著一股濃濃的臭味。

  看到病人們躺在稱不上是床鋪,只是鋪著麻布袋的休息處的瞬間,我想摀住眼睛。

  他們的臉和手臂上長滿了整片有如指尖大小的水泡。如果看他們的身體,恐怕也是長滿了水泡。

  每個患者的嚴重程度都不相同,不過狀態嚴重的患者模樣很淒慘,從臉到手臂都被水泡覆蓋著,要找出健康的正常皮膚還比較困難。

  他們都因為發著高燒,不斷呻吟。

  這很危險。

  從外表看起來非常噁心。而且這種水泡似乎很容易破掉,到處都會看到抓破皮膚,滿臉是血的患者。

  「爸爸,千萬不要觸碰病人喔。」

  要是被病患聽見,難免不太好,所以我小聲地說。講的更積極一點,我甚至希望路克能馬上離開這棟建築。

  「我知道啦。」

  路克很遺憾似的說道。

  他起碼也知道要是碰到病人會傳染疾病吧。

  「不過,真慘呢……」

  路克凝視觀察著病人,同時繞了室內一圈後走回來。

  看著這個景象的我們很焦慮不安。

  感覺像在看著嬰兒天真無邪地把玩著磨利的短刀。

  我看到他巡視完一圈,走回來後,拉著他的手。

  「唔、喂,等一下。」

  我用盡力氣拉著他,誘導他走向出口。

  「請開門。」

  我這麼說後,引路人露出有點疑惑的表情。

  那個表情像在說「既然那麼著急,自己開門就好了啊」。

  我沒辦法這麼做。

  那個門把上沾滿了水泡中的膿液才對。就我看來,就像是沾附著劇毒。

  「請快點開門。」

  我再說了一次,引路人幫我們打開門。

  我馬上走到小屋外。

  「到底怎麼了?」

  「如果待在那間屋子裡,爸爸也會染上同樣的病喔。」

  若是曾經感染過,存活下來了就另當別論,但路克的臉很乾淨,我也不曾聽說過他得過這種病。

  「你太誇張了。」

  路克看著我的眼神像在看令人頭痛的兒子。

  「一點也不誇張。」

  我對那種疾病有點頭緒。

  太像天花了。

  天花是因為天花病毒引發的疾病。感染之後,經過一陣子潛伏期後會發病,全身會像那樣長出包著膿液的水泡。

  不只是身體表面,內臟也會出現相同的症狀,開始由內到外產生發炎反應。

  然後會發高燒到接近四十度,並持續好幾天。在那期間會因為體力不支而死亡。

  慶幸的是,人體在幾天內就會產生抗體,可以從體內驅逐病毒,所以致死率通常維持在四成左右,可是四成的致死率其實就已經非常高了。

  由於四成是平均值,因此,比方說是在因為農作物歉收而造成食物減少,天花在在普遍體力衰弱的民眾傳播起來的話,死亡率就會更高。

  這是人類的情況,如果是香人染病,情況說不定會更糟。

  原本天花的感染力就很強,也很麻煩,其症狀也很適合擴散感染。由於全身都會長出包著膿液的水泡,所以從水泡裡流出來的膿液和一部分的皮膚會沾附到周遭物體。

  當然,那裡頭有著滿滿的天花病毒,具有感染力。

  更麻煩的是,天花病毒非常頑強,和一離開體內就會馬上失去傳染力的愛滋病毒不同,它會生存在皮膚碎屑中,可以維持傳染力將近一年之久。

  就這樣,膿液或部分的皮膚組織會沾附在人的手上、鞋底及衣服纖維上,逐漸擴散感染。

  多種特徵綜合起來,就變成了感染力和致死率都很高,非常麻煩的疾病。

  「好,我知道了,我該怎麼做才好?」

  「我們現在馬上回去宅邸吧!」

  我這麼說後。

  「這我辦不到。」

  他這麼回道。

  啊?

  「我也有身為領主的職責,必須拯救這邊的居民才行。就算害怕疾病也不能逃跑,什麼都不做吧。」

  真是的,他說得對極了。

  「那麼,您要做什麼呢?」

  「當然要從周遭召集人群,打開倉庫,提供糧食……」

  「提供糧食是很好,但是如果召集人群過來,只會讓疾病擴散出去而已。領主的工作不是為了拯救在這裡的一百人,讓一千人變成病人,而是將病人控制在一百人以內吧?」

  「你說得或許沒錯。但是,這樣一來要怎麼做?要等到眼前這些人死去為止嗎?我身為領主……」

  這個男人會在奇怪的事情上很認真。

  「請聽我說。就算召集人群過來這裡,只要不讓他們感染就好了。我有個方法,能讓人變成不會感染這個疾病的體質。」

  「……什麼?」

  「我們去這個村子裡飼養母牛的農家看看吧。最好是生產很多牛奶,分給村子裡的農家。」

  「怎麼?你不是想回去嗎?」

  「我認為先回去,派人來確認是最好的方法,不過馬上就結束了,現在去也沒關係。」

  仔細想想,如果感染了,馬上打疫苗也還來得及。

  這是為了趁天花病毒在體內增生前先製造抗體,不讓症狀顯現出來。

  「我知道了,我們去看看吧。」

  我們來到引路人告訴我們的農家一看,果不其然,他們十分正常地過著生活。

  那個家庭的人們很怕受到感染,但沒有出現半位天花患者。

  我和他們道謝後告辭了。

  「果然很健康呢。」

  「不是碰巧嗎?」

  他心存懷疑。

  「不是喔。這一家的人們都是不會受到感染的體質,應該是會一起擠牛奶吧。」

  「什麼意思?」

  「該怎麼說呢……在牛會罹患的疾病中,有一種病和天花很相似,牛隻會出現和天花相似的症狀。話雖如此,症狀是會在乳房周圍長出幾顆水泡。牛隻不會死,而這種疾病會從牛傳染給人,但是就算傳染了,症狀也很輕微,會長出一兩顆水泡,搞不好只會覺得身體有點倦怠。而且如果感染過一次,就不會再罹患天花。這些人在幫生病的牛擠牛奶的時候,被傳染了那種疾病。」

  「……我不懂,那為什麼會是他們不會染上疾病的原因?」

  「這個嘛……嗯,換句話說,身體裡有和類似的敵人戰鬥過的經驗,所以就算罹患了致命性的疾病也不會輸。」

  牛隻感染的疾病在日本稱為牛痘。利用牛痘的種痘來預防天花的手法,在人類文明中是屬於相當早就被發現並認可的。

  牛痘病毒跟天花病毒是十分相似的的近親,人類也會感染,但是幾乎無害。如果提前感染天花弱毒種的牛痘就能產生免疫,也就是預防接種。

  天花是很凶惡的傳染病,卻和愛滋病毒及流感不同,是預防接種會非常有效的疾病。

  如果預防接種後產生免疫,在免疫力失效前都絕對不會染上天花,就算發生了,只要幫附近所有居民都預防接種,就能讓感染限制在最低限度。

  「果然還是搞不懂,我不曾聽過這種事。」

  「是嗎?可是,確實有這種事喔。」

  「所以說,該怎麼做才好?」

  「從某個地方找到乳房上有水泡的牛,然後用針之類的東西戳破牛的水泡,在人的手臂或其他地方塗上水泡裡頭的東西後,在上頭弄出會流出一點血的傷口。如果有順利將疾病轉移過去會出現一些反應,這樣就結束了。」

  「這樣啊……好吧,我知道了。既然你都說到這個地步了,我們就試試看吧。」

  看來他終於願意行動了。

  雖然很不情願,不過聽到十歲的兒童突然這麼說,應該沒有多少大人會想實際執行。

  如果路克平常就不相信我,他肯定會一笑置之。就算相信我,如果是不懂事的大人,應該會不願意聽我的話。

  要感謝路克呢。

  「那麼,今天先回去吧。」

  我們騎著王鷲回到宅邸後,我故意要其他人保持距離,把身上所有衣物連同鞋子都放進獨立的竹籃中,再用蒸餾酒仔細清洗暴露在外的臉和手,洗澡後換上上新的衣服。

  路克苦笑不已,但也和我做一樣的事情。

  感覺因為這次的事情,他對我的評價下降了,但也沒辦法。我把收藏穿過感染衣物竹籃收進倉庫的深處,暫時隔離。

  兩天後,我們找到了感染牛痘的牛,讓那座村莊裡還沒有染病的所有村民接種疫苗,在感染情況穩定下來前隔離村莊。

  雖然我覺得不要緊,但是等到我和路克都發病就太遲了,所以也接種了疫苗。

  由於已經到了第四天,應該不要緊了才是。

  就算發病了,也能減輕不少症狀。

  關於接種,我很擔心疫苗的效果,但接種過的人幾乎都有免於感染,所以還是有預料之中的效果吧。

  極少數受到感染的人們恐怕是接種疫苗過程中發生什麼問題吧。

  果然是天花。解決了變得有點大費周章的事件後,我感到放心的同時也感到了一點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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