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2022.6.3结]
侦探已经死了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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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探偵はもう、死んでいる6
作者:二語十
插画:うみぼうず
翻译:最强蛋糕
图源:Andromeda(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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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和我相遇的故事,也是我与你邂逅的故事。
在一万米高空之上,被劫持的飞机里,身为名侦探的我·希耶丝塔与助手·君塚君彦——并非是初次相遇。
「我想请你,去一趟日本。」
真正的开端是在四年前,我从“联邦政府”那里接受的关于搜查某个间谍的委托。
飞往日本的我得到了加濑风靡的帮助,尝试与和他有关的人接触——
「正好,你也顺便记一下。这个令人火大的臭小鬼的名字叫——」
助手,为什么我会邀请你一起旅行,你不好奇吗?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同我一起度过多彩的三年冒险的你所不知道的,仅属于我的秘密。
在那次万米高空中的邂逅还未发生时的,描绘了真正开端的前传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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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塚君彦——小学生
「突然说让我在这里生活……」
丹尼·布莱恩特——君塚的“师父”
「你还呆站在那里干什么?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前、前辈?你、你那副打扮……』
我躺在床上,举起手机,屏幕中的米娅突然惊慌失措。说起来我身上还只穿着内衣呢。
『你可是守护这个世界的正义之人,请认真一点啊。』
希耶丝塔
米娅双手捂住通红的脸颊,不过指间的空隙却完全没有遮住她的视线。这孩子到底想干什么呀。
「抱歉抱歉,我刚准备换衣服。」
米娅·惠特洛克

调律者
为了维护世界的安定与和谐而存在的十二名使者。
各自拥有固定的职位与使命,日夜同降临于这个世界的所有危机对抗。当“调律者”■■的时候,将由“联邦政府”任命补充新的人员。与此同时,有时也会开设新的职位。
世界的危机·敌人
不止是战争、破坏环境等人为的世界危机,还包括历史上以及科学未能设想到的,与这个地球为敌的现象·存在的总称。
“第三次世界大战”,后述的“原初之种”,以及“■■■的叛变”等均在其中。
原初之种(SEED)
大约于五十年前出现的“世界危机”,“调律者”之一的“名侦探”的敌人。拟态成人类,并利用自身克隆体统率着名为“SPES”的组织,目标是让种子在全球上繁荣生长。虽然在最后一战中耗尽力量,被世界树吸收,但依旧让■■■■留在了这颗星球上。
圣经
由“调律者”之一的“巫女”编纂,预言“世界的危机”的书籍。
其内容的机密性极高,通常连“联邦政府”的高官也不允许阅览。虽然被■■偷走了一部分,但由于该犯人的特殊性,仍不明白对方到底拿走了什么,现在正在调查中。
联邦政府
以大国·米佐尔夫联邦为中心的,足以称为世界政府的组织。
从“世界的危机”当中守护地球为其唯一且最大的共同目的,是超越了国家或是大陆间的联盟的组织。他们所有人都已是■■,几乎不曾在人前露过面。
联邦宪章
与“调律者”需遵守的规矩以及他们所参加的“联邦会议”有关的经商讨制定的规则。至于其究竟是何时,何人,以何种方式决定的,除了■■■与■■这样的例外,基本无人知晓。
虚空历录
成为前述的“第三次世界大战”之导火索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某个秘密。有人说是能毁灭地球的生物兵器的设计图或是世界各国暗中销毁的政治机密情报,不过其真相没有必要让人类知晓。
在过去的米佐尔夫联邦的政策与“调律者”的助力的共同努力下,“第三次世界大战”没有出现实质性的损害,也事先防止了“虚空历录”的外泄。
今后世界也将维持永久的和平。
特异点
既然受调律的世界现状正得以维持,其愿望便是尽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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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 君彦】
「那就是说,你这次也是无罪?」
那天,在我常去的派出所中,头发夹杂几缕白丝的警察面带苦笑整理着笔录,我露出疲惫不堪的神情望着他。
「我不都说过了吗,不是我干的。」
到底是哪的五年级小学生会去抢夺走在大路上的女性的包包啊。
「嗯,是你做的也不奇怪吧。」
「你把我评价得过高了。」
不对,这种情况下应该说评价过低吧……在这间甚至让我感受到了家一般的安心感的派出所里,我深深叹了口气。
关于是否真的会有人把去派出所当成一项日常的问题,我对此的答案是坚定不移的肯定。其实,仅在这一周里,我现在就已经是第三次见到这位警官(据说是派出所所长)了。比我上小学报到的次数都多。
什么?你说我明明是小学生却不好好上学?我有什么办法。就比如说在上学途中,我帮助撑拐杖的老婆婆过人行横道时,意识到老婆婆遭到了电信诈骗,没多久又变成了与大型的诈骗团伙对峙的状况。这就是我天生拥有的“易卷入事件体质”的特性。基本不存在能让我悠然地上学的空闲。
而今天,我在上学途中也同样被卷入了抢包事件里,还被怀疑是犯人,跟熟悉的所长在这间派出所里展开不会有任何结果的攻防战。
「昨天今天明天的我都是无罪的,不对,是无辜的。」
要说无罪,感觉会些微妙的偏差。好像是确实实施了犯罪行为但因为证据不充分或是精神失常于是不问罪的情况才会用到无罪一词。可我是真的跟抢包和电信诈骗没半点关系。在这一点上,我不是无罪,而是无辜的。我记得之前在无聊的国语课上,有在辞典里看到过这部分。
「年纪这么小懂的却挺多嘛。」
所长以拖长的语气附和着,盯着我的脸。
「我也快要退休了。本想着在派出所安稳地做完最后几年的工作,却因为有你,日程变忙了。」
相对地也不无聊了,他说道,笑了起来。
马上要退休了,也就是说将会有其他人被调来这间派出所吧。只要我这麻烦的体质还未有改善,之后也必定还是要来这里的。希望继任者能和善一点。
「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毕竟你们应该已经明白我是无辜的了。」
据说与现场稍有些距离的摄像头拍到了一名逃走的男性抢包嫌疑犯,与其身材大相径庭的我被排除了嫌疑。幸好我还是个孩子。不过,未来我还是希望能长高点的。
「还有,我家是有宵禁的。」
我说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话虽如此,并非是有严格执行宵禁的父母在家等我。等着我的,是福利院的规矩。对于从懂事起便没有家人陪伴的孤身一人的我来说,仅是有一个能够保障生存的环境就值得庆幸了。
「嗯,再等一下。那人应该是今天来接你。」
没想到所长却让我留了下来。
来接我是什么意思。我如今待的儿童福利院里担任代表的阿姨知道我的体质,所以无论我陷入怎样的纠纷中,是好是坏她都不关心。因此不可能会特地来派出所接我……
「说曹操曹操到,看。」
所长的视线明显朝向了我的身后。
「他就是你的保释人。」
原来你也有亲戚啊,听到所长这么说,我下意识回过头去。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深戴着一顶礼帽的身穿西装的壮年男性。乍一看打扮得蛮正经,但仔细一看,外衣和衬衫上有明显的褶皱,穿在脚上的破旧皮鞋也沾上了泥污。同时帽子下露出了一对野兽般锐利的眼瞳。
「你叫什么名字?」
我问道,很快,那个男人与自身打扮大相径庭地,如狼一般张开大口报上了姓名。
「——丹尼。丹尼·布莱恩特。」
这就是我和“师父”的相遇。
之后自称名叫丹尼的那个男人带着我,来到了有着四十年房龄的老旧公寓。打开玄关处的门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中部由一扇门隔开的八叠大小的日式房间。虽然不是很熟悉榻榻米的味道,不过毕竟是日本人,我还是对此感到十分亲切。
「你还呆站在那里干什么?」
我身后的男人说道,走过我身边说着「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来到矮桌前扑通一下坐了下去。

然后立马随着一道噗呲声打开了罐装啤酒。这是他离开派出所来这里途中,在便利店买的。
「突然说让我在这里生活……」
我困惑着环视周围。墙上挂着似乎是来自国外的造型独特的装饰品,除此之外房间内还摆满了古董和美术作品。
也许是喜欢旅行,或者是喜欢收藏破烂。一想到今后要在这间屋子里,和这个身份不明的大叔一起生活,我的头痛了起来。
「哈哈,不用想那么多。小学生。」
随后,那个男人对我用着这么个头衔似的称呼。
「归处或是容身之所啥的,不用想得那么死板。对小学生来说,嗯,就把这看作一个便利的秘密基地吧。」
我也一样,丹尼说道。看来这间屋子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个活动据点而已。看这摆在房间里的物件数量,他平时应该是在到处旅行吧。
「那意思是说,你不会一直待在这个屋子里?」
我走到稍稍远离男人的位置上拉过坐垫,坐了下来。
「没错。所以,不要期待我会给你生活上的照顾哦?」
「……自称是我亲戚结果就这样?」
和那间不得不进行严苛的集体生活的设施相比,在哪边生活会好些呢。
「没办法啊。房租和电力燃气费,以及自来水费就由我付。毕竟我是大人嘛。」
「你这话听着不像大人啊……顺便问一下,生活费呢?」
「这部分就由你自己来赚。没事的,我不会让你出去工作。今后我会带些任务回来让你帮忙。」
就当赚薪酬,丹尼一口喝干罐装啤酒说道。
「……我还是个小学生啊。」
「十一岁就开始劳动的人在这世界上大有人在。别把你自己的常识当成世界的共识。」
说得好像你见过——我正准备这么抱怨,却又觉得说不定他还真的见过。这个男人满世界旅行途中,究竟都看到过什么呢。
「还有,我们之间定一个规矩吧。」
然后,这个男人就像是读出了我刚刚所想的事一样,提议道。
「在我们共同以这间房子为据点期间,不去探究彼此的信息。」
这就是唯一的规矩,丹尼一脸认真地立下了这么个约定。
「不惜定下唯一的规矩来约束此事,也就是说你有着不想被他人知晓的秘密吧?」
「哈哈,直觉挺准嘛!」
听到我不值一提的推理,那个男人就像搞笑电影中的一幕那样大笑起来。
我们相遇才过了几十分钟。
即便如此,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与其相处时会令人疲惫的人。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即使约定好不去探究,但我今天可是突然就被带到了这里来。我再问个问题也没什么不好吧。这么想着,我问道。
「你为什么要收养我?」
说是亲戚,但不管怎么想那都一定是在说谎吧。那么这个男人又是为了何种利益盯上了我?难道目的就是刚刚说的帮他做事?
不对,如果是为了获得劳动力那应该还有更合适的人才。那么,是在好心救助不幸的孩子?既然警察承认了他,那应该是经过正规手续将我过继给了他吧。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万事求因。你很聪明。」
随后,男人眯起了眼,看向我。然后。
「不要忘记这种态度。继续保持,然后试着在未来解开这道谜题吧。」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最后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抱歉啊。这是大人的事情。」
「……我最讨厌这句话。」
男人看着一脸不悦的我,再次笑了起来。
「哈哈,是啊。那作为赔礼,请你吃一次任何你想吃的东西。想吃什么?」
这么说着,男人用手将已被喝干的空罐捏扁,然后把手伸向第二罐。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
「我很想点一次,披萨外卖。」
要尺寸L的,我说道,而那个男人——
「其实我早猜到你会要这个所以已经点了。」
还有五分钟就送到,他单手握着手机笑道。
就这样,我和丹尼的奇妙二人生活拉开了序幕。
【某位少年的自述①】
一整年都是盛夏的高温高湿的国度——新加坡。我们四人如今就在其中的居民区内。
「哇,看上去好好吃呢!」
在有凉爽的轻风拂过的露天餐厅中,坐在我对面的斎川看着面前的午餐,兴奋地喊着「我开动了!」合起手掌。
据说这家店在世界著名的餐厅指南中被列为了星级餐厅,而这种将住宅楼的一楼建成美食街一样的构造,似乎在这个国家是十分常见的。令人感叹世界各国的文化多样性。
「唉,终于能吃上饭了。」
夏露从斜前方投来不满的眼神。
「没想到仅是因为有某个人跟着,就会让事情进展得这么不顺利。」
「真是麻烦死了」,夏露抱怨着,吃了口猪肉面,也就是午餐。
在来这间餐厅之前,我不小心抓了个小偷,浪费了不少时间,夏露似乎是对此十分不满。
「好啦好啦。还要好一会儿才到约定的时间,问题不大吧?」
坐在我旁边的夏凪苦笑着安慰夏露道。
我们来到这个国家的目的——即与“联邦政府”高官会面的某个会议,将在今天的下午六点开始。
议题是,关于夏凪渚就任“调律者”一事。让她成为新的“名侦探”是否合适,需要重新进行判断。
「说不定会是次很严肃的会谈。趁现在赶紧储存能量吧。」
这句话同样是对我自己说的,我拿起叉子插在大鸡块上。
「名侦探吗。」
忽然,夏凪或许是在思索着这个词所包含的诸多意义,望向了远方。有人成为新的“名侦探”,也就意味着有人从这个职位卸任。
那个人叫——希耶丝塔。
回想约一个月以前,我们和重获心脏的“名侦探”一道,与身为世界之敌的“原初之种”进行了最后的战斗。而最终,经由原是我们敌人的海拉牺牲自己,将SEED封印在了大树之中,这段漫长的故事就此闭幕——本应如此。
然而,之后结束了战斗的希耶丝塔却出于某个原因不得不陷入沉眠,如今也依旧未醒来,一直在日本午睡着。在我们找到能够让她从长眠中醒来的方法之前,故事的终幕永远不会降下。
「现在才是我们的开始呢。」
坐在身旁的夏凪似是在重新给自己打气,拍了拍自己的双颊。
的确,我们有过失去,有过改变。
但是,即便如此,也有着不曾消散、得以继承的事物。
「君塚?怎么了?」
夏凪疑惑地歪了歪头。
微风拂过,她的头发轻柔地随风飘动——是短发。
如今不再存在,但确实曾在她体内存在过的另一人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一闪而过。
「没事,只是觉得漂亮的人什么发型都能驾驭。」
「……我记得君塚你好像不是能一脸淡然地说这种话的人。」
随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
「我明白了只有更坦率一点,才能让事情进展得更顺利。」
要重视效率,这是曾经的名侦探的教诲。心口不一,令内心想法无法传达出去,使得麻烦加重,在旁观者看来也只是会令人更加心烦。并且最重要的是,对当事者来说只有不利影响。这是我通过这几个月里的诸多事件学到的事。

「既然这样,君塚桑!也来夸一夸我吧!」
斎川举起手来插入对话中。
「『既然这样』是什么意思?」
「讨厌啦,君塚桑。所谓偶像就是一个想要获得认可的集合体哦?」
「身为顶级偶像还一脸认真地说这种话。」
算了,这也算是讲究效率。
我盯着对面的斎川,精心打理的美甲、不同于往时的发型、最近身上的洗发露与香水又换了一种味道等等,我把能想到的点全都对斎川夸赞了一遍。
「……啊、是么、嗯。那个,谢谢夸奖……」
「喂,斎川,干嘛一副嫌弃的表情?又干嘛把椅子往后拉?」
奇怪,就是你说想让我夸夸你所以我才照做了,这也太不讲理——
「这个,被讨厌也是当然的吧。」
我正准备和往常一样哀叹的时候,夏凪打断了我,投来了无语似的眼神。
「这也太可怕了。对女生观察得这么细致,再怎么说也太可怕了。」
「作为侦探助手,观察他人是必备技能吧?」
「我说的是不要对我们这些女生这么做!」
夏凪和斎川抱在一起,「好可怕~」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我不禁翻了翻白眼。
这又是什么作派。
「唉。夏露,看起来似乎是变成了二对二的场面了哦。」
「为什么会以我跟你是一边的为前提啊。」
随后,这之中与我相识最久的金发特工无语地看着我。
「说起来,夏露,马上就要到你的生日了吧。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打算用礼物讨好我!?……在此之前,君塚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生日啊。」
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只不过曾经的搭档是一个相当关心纪念日的侦探罢了。
「君、君塚居然会知道我的生日……唔,我为什么会有点高兴啊……这怎么可能……」
「唯!别擅自在那里进行莫名其妙的配音!」
夏露两手挠动着斎川的头发,斎川则「对不起~」道歉的同时露出了欢快的笑容。
看着这副和平的景象,感觉饭菜都变香了一些。
「我没有收到过礼物哦?」
任由那两人胡闹着,身旁的夏凪看了过来,眼神像是有话要说。
我记得,她的生日是——六月七日。
是我和夏凪于放学后的教室里相遇,接受了关于她心脏的咨询那天前不久的日子。
「礼物就,明年再说吧。」
「也就是说明年也要待在一起?」
随后,夏凪又不知为何有些高兴地将剪短的发丝撩至耳后。
——明年。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就要高中毕业了,到那时生活又会是怎样一副面貌呢。我们所有人的愿望,是否都实现了呢。
「我是十二月的,所以完全还来得及呢!」
或许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又轮到斎川提出想要生日礼物。
「事到如今,斎川还有想要的东西?」
都有那栋豪宅了,她应该已经将想要的东西都拿到手了吧。
「物理层面上的或许是得到了,但相对地,那个,还有一些想做的事……」
斎川难得有些吞吞吐吐的,很快又抬起双目不停偷看着我们。
「想要和大家一起,办场生日派对。」
斎川畏畏缩缩地说出了这份至今为止于她来说并非轻易能实现的愿望。
「办!一定办!」
咔哒一声,夏凪隔着桌子抱住了斎川。
斎川顿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又很快转为了安心。
经历过一连串已经难以用复杂一词将其概括的事件,无论是夏凪还是斎川,都已是我真正的朋友了。
「你呢?」
看着面前的这两人,我朝着某个犹豫地伸手又缩回的笨拙的金发少女搭话道。看来她还是没有勇气去融入其中。
「我,无所谓。」
很快夏露放弃似的小声嘀咕道。
但她还是取出了记事本,看上去似乎是在写之后的日程安排。
「……干嘛?」
没事。只是觉得你还真是不坦率。很像过去的我。
「对了,君塚桑的生日已经过了是吗?」
「其实我也想庆祝一下的」,斎川问道。
「君塚是五月五日。」
「夏露,为什么是由你来回答。」
还有为什么你也知道我的生日。
「哦,是男孩节呢。(译注:日本的国家法定节日之一)」
斎川喝了口冰镇红茶附和道,然后,
「说起来,君塚桑小时候是怎样的一个孩子。」
听到她这么问,另外两人的视线也移到了我身上。
尤其是夏凪展现出了一副「确实好令人在意」兴趣满满的模样。
「我所知晓的君塚,也只是和希耶丝塔相遇之后的君塚呢。」
「嗯,这部分的确还没跟你们说过。」
和希耶丝塔踏上旅程之前,我的小时候,以及关于生日的回忆——被深埋在脑海深处的几份记忆碎片久违地浮现出来。
「并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啊。」
不过,这些回忆我未曾想过和任何人提起。
所以只要没有人问我,我是不会自己说出口的。
「我们并不是在期待一个有趣的话题哦。」
然而意料之外的是,夏露错开了视线,这么说道,缓和了气氛。
随后另一个人,
「我们只是想要更多地了解君塚。」
我不禁被夏凪的笑容和话语吸引。
……是啊,没错。在放学后的教室里第一次见到她时,也是这样。
「所以,告诉我们吧。」
夏凪温柔地对我微笑着。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也做好了决定。
或许今后海拉的“言灵”——不,夏凪发自内心的话语将会一直催动着我吧。
「可能,会是段比较漫长的故事哦?」
不过距离下一个待办事项开始还有不少时间。
那么,该从哪部分说起呢。
我开始回忆起数年前的过去的一点一滴。
【某位少女的自述①】
「早上好,希耶丝塔大人。」
我将换过水的花瓶放置在窗边,朝安稳地睡在床上的少女说道。和我有着一模一样容貌的她,正沐浴在午后阳光下幸福地午睡着。
不会回应我的呼唤,也不会醒来的她,名字叫,代号——希耶丝塔。是拯救世界的侦探。
「日历上已经到了秋天,但天气依旧还很炎热呢。」
我自言自语道,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想到矗立于远方某处的一棵大树。留下了依旧令人难耐的余热的九月阳光,是否照到了曾忌惮厌恶日光的他和她身上呢。
被阳光照耀到,细胞便会被破坏的生命体SEED,以及与夏凪渚这一过于耀眼的人格共存的海拉。这两个人如今,生长出了比任何植物都要高挺的枝干,沐浴在耀眼的阳光下,乍一看来像是件十分讽刺的事。
可是事到如今,他们已经能够和阳光和谐相处了吧,否则不可能长成那么巨大的树木。王子和燕子沐浴在温暖的日光下陷入了长眠。
就和现在的希耶丝塔大人一样。
「…………」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再度看向睡在床上的白发少女。
本来在那一个月前的决战结束之后,希耶丝塔大人将迎来BADEND的。曾被海拉夺去的心脏归还至了希耶丝塔大人的左胸内,同时在“发明家”史蒂文·布鲁菲尔德的帮助下,她和夏凪渚一起被救下一命。然后君塚君彦再度作为助手,踏上了新的冒险旅程。
那一众望所归的结局未能实现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埋藏于希耶丝塔心脏之中的“种子”。过去由SEED分发出去的那个“种子”只要希耶丝塔大人意识不中断,它就会不断成长,最终发芽并夺取容器的肉体,令宿主转变成一个怪物。
纵使手段强如史蒂文,也难以拔除已经深深扎根于心脏的“种子”……但还是给出了唯一能让希耶丝塔大人存活下来的方法,也就是让她沉眠这一对症疗法。既然希耶丝塔大人只要还清醒就会让“种子”继续成长,那么让她一直沉睡就行了。
当然,这样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或许这只不过是让终将到来的离别来得晚了一些罢了……但是我还是会忍不住去想「即便如此」,或许未来能够找到去除扎根与希耶丝塔大人左胸内的“种子”的方法。某位偶像,特工,或是新的侦探,其助手,或许未来会有人能将希耶丝塔大人从深深的午睡中唤醒。
对那样的未来进行着幻想,我今天也和往日一样更换花瓶中的水的同时看着希耶丝塔大人的睡脸。虽说是一模一样的脸,但她的表情要比我柔和许多
「唉,这副睡颜暂时就由我独占吧。」
现在,君塚君彦、夏凪渚、斎川唯、夏洛特·有坂·安德森四人离开日本前往了东南亚的某个国家。为了探讨夏凪渚就任新的“名侦探”一事,“联邦政府”向他们发出了传唤。
若没有出现别的问题,他们很快就会回来,这几天时间就由当过希耶丝塔大人的女仆的我代为照顾她。
……不过没想到,时至今日我居然还能待在希耶丝塔大人身边。
「没想到我能活这么久。」
我原是借用希耶丝塔大人的肉体经“发明家”之手诞生的人工智能。我的存在意义,就是将希耶丝塔大人的遗志托付给君彦四人,解决他们各自的课题,让他们得以成长,仅此而已。
不过等我回过神来,君彦已经说出了要让希耶丝塔大人复活这一禁忌之事,而且以些许牺牲为代价得以实现了。并且不知不觉间,被卷入他的计划当中的我,也意料之外地获得了新的身体,能够像现在这般看着主人的睡脸。
「这也是希耶丝塔大人的计划中的一环吗?」
当然,我没有设想过会有我能复活的未来,但是希耶丝塔大人却对只是为了完成使命而诞生的我十分关心,她会想要帮助我也不是什么好奇怪的事。代号——希耶丝塔,就是这样一位侦探。
而看破了所有未来的名侦探,同样也珍视着过去。
我看向墙上的时钟,确认到距离君塚他们发来定时联络的时间还很早,我便拿起了一本记事本。这是之前,希耶丝塔大人交由史蒂文托付给我的东西。
诚然,我的数据库中储存着希耶丝塔大人的过去。不过偶尔像这样将纸质书本拿在手中,通过留在上面的圆珠笔的墨迹,追溯关于当时的回忆也是一种乐趣。
「我不会让其他人看见的,所以请原谅我,希耶丝塔大人。」
因此,这是只有我们两人知晓的记录、记忆。
三年里一同旅行的助手也不曾知道的,侦探的秘密故事。
这份笔记,记载开始于四年前的某一天。
【第一章】
◆四月二十四日 希耶丝塔
「你来了。代号——希耶丝塔。」
那天,受到“联邦政府”的传唤,我来到位于英国的米佐尔夫联邦大使馆,被带领到一间大房间内,注意到了设置在室内的投影仪所播放的影像。
特地把人叫出来,还以为能见到本人,结果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在遥远异国利用影像直播。这位全身被衣物包裹起来,带着面具的政府高官掩藏着自己的脸,朝我说道。
「你就任“名侦探”之后今天我们终于见上面了。在那之后还是没什么变化吗?」
都遮着自己的脸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而且语气听上去也不像是在关心我。
不过我们和他们就是这样的关系。从各种危机之中保护世界,这一点是最大也是唯一的目的,“调律者”与“联邦政府”的关系就是以此建立的。
「是啊,好久不见——艾丝朵儿。(译注:icedoll,冰人偶)」
我站在原地,念出了这位“联邦政府”高官的代号。
「被你们任命为“名侦探”以来已经过了一年左右。但是,无论背负上怎样的头衔,我该做的事也不会有所改变。」
我回应了艾丝朵儿无趣的招呼之后,影像中的她发出鼻音嗤笑着。面具下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呢。根据声音给人的印象判断,感觉会是比较成熟的年纪,同时又有着一丝狡猾感。
「讨伐“原初之种”。我们衷心期待身为“名侦探”的你能够实现这一目标,不过你和那东西究竟有什么因缘?」
艾丝朵儿提出疑问道。
没错,我在正式成为“调律者”之前就已经在以个人身份对抗“原初之种”了。所以无论有没有“名侦探”这一头衔,我都会以讨伐“原初之种”所率领的“人造人”们为目标,并以此作为自己所肩负的使命。
只不过置身于“调律者”这一立场上之后,倒是变得便利了许多。堂堂正正地持有枪支这一点也不是普通的身份所能实现的。所以现在,像这样与“联邦政府”共事倒并没有让我感到痛苦。
「是对“原初之种”有什么个人恩怨吗?」
注意到我一言不发,身为高官的艾丝朵儿继续追问道。
「……谁知道呢。我只不过是,因为打倒它的使命被刻在了基因里罢了。」
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针对“原初之种”呢。实际上,我自己也不清楚。不过我缺失了关于某一年中的几个月的记忆。其中应该有着某些秘密,不过直到现在那些丢失的记忆也未有回归的征兆。
即便如此,刻印于体内的本能还是清楚地记得敌人那危险的气息。并且在对抗“原初之种”的同时,或是说反过来莫名被各种组织追缉的同时……或许是因为顺道解决了各种各样的事件,回过神来我已经被授予了“调律者”这一头衔,打倒“原初之种”一事正式成为了我的工作。
「然后呢?今天找我来到底是干什么?」
我将艾丝朵儿拉回正题上来。关于讨伐“原初之种”,现在并没有什么进展。而且说到底,我也没听说过有进行汇报的义务。
倒不如说,“调律者”和“联邦政府”之间好像几乎没多少直接对话的机会。就连聚集了“调律者”们的“联邦会议”也很少有政府方面的人露面。如此这般,我们“调律者”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独立的组织。
「是啊。关于这件事,代号——希耶丝塔。」
艾丝朵儿以认真的语气喊着我的名字,随后,
「我想请你,去一趟日本。」
「……日本?为什么是我?」
那个位于亚洲的岛国上是发生了什么事吗。现在好像没有关于“原初之种”潜伏在该地的情报。
「想请“名侦探”去抓捕一个男人。」
艾丝朵儿说道,屏幕上的影像切换了画面。
出现在上面的,是一张以卷曲的头发且胡子拉碴为显著特征的大概是三十多近四十岁的男人的照片。肮脏的鞋子,皱乱的衬衫,戴着一顶盖至眼眉的礼帽,微微由下往上仰视状的眼瞳中,莫名透露出一种愉悦的神情。我回忆着,但还是没有见过这个人的印象。
「——丹尼·布莱恩特。」
艾丝朵儿将男人的照片缩放至角落,重新出现在了画面中。
「这个男人曾做过政府相关工作,而他现在有间谍嫌疑。在一年前左右,他带着与我们“联邦政府”有关的机密情报逃亡,而他最后被目击到的位置……」
「在日本,对吧?」
我问道,而艾丝朵儿轻轻点头。
「是的。之后的一年时间,我们通过各种手段进行着搜索,但还是没有找到线索。因此我们很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原来如此,如果丹尼·布莱恩特所带走的机密情报的内容很重要,事态确实有可能会成为类似于我们“调律者”所要解决的“世界的危机”。不过,
「一年前,我被任命为“调律者”的时候,曾听说过这么一件事,说是通常是由一名“调律者”处理一项重大危机。」
这个世界面对的危机有无数之多,基本上“调律者”只会专心于被分配给自己的那一项任务。即便是像“情报屋”这样对其他“调律者”进行支援的人,总的来说也算是专心于一项工作。
而我——也就是现在的“名侦探”所负责的任务是消灭“原初之种”。可现在又要承担别的使命……政府方面居然要把抓捕逃亡至日本的间谍的任务交给我,这真的没问题吗。
「所以这是个人委托。」
而艾丝朵儿忽然以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
「侦探希耶丝塔,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委托。」
……原来如此,我不禁有些佩服她的手段。
我在这一年多里对抗“原初之种”期间,倒也有开展着侦探业务维持生活。或许这一点也是我被指定为“名侦探”的原因之一。话虽如此,
「依赖于我这么一个小孩子你就不感到羞愧吗?」
我现在还是国家规定的需接受义务教育的年纪。这个老奸巨猾的高官到底要将这么个年幼的少女利用到什么程度。
「你还是小孩子?以常人十倍的辛苦生活至今的人,怎么能和普通的少年少女相提并论呢。」
「就算要提精神年龄,也不要擅自把我设定成一个年过百岁的老奶奶。」
「到了一定时期,你也会充分体会到长大的好处。」
由于我现在根本不相信这个人,所以我没有老实肯定。
同一句话若是由“情报屋”来说,我或许会觉得的确如此。我记得他的年龄已是人类平均寿命的两倍。就现实而言,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着许多尚且年幼的我未曾见过的事物吧。
「……好吧,我接受了。」
虽然还有些无法认同的事,但既然是对侦探的委托那也办法了。
而且,找人是侦探的擅长领域。我把丹尼的相貌牢牢记在脑海中。不用特地发送文件过来,这点程度我还是能记住的。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说得这么轻松。虽然有点感觉像是被哄骗了,不过不管怎样我刚好也想去日本看看。这可能正好是个不错的机会。
「……我为什么会想去日本呢?」
忽然脑海中闪过这个疑问。虽然总感觉自己一直都有这个想法,但仔细一想,却挖不出什么理由。我为什么会对那个国家有些许想念呢。
「我会帮你备好后天的机票。在此之前就请你先做好准备吧。」
应该是没有听到我的自言自语,屏幕中的艾丝朵儿敲打着键盘。
「不,订明天最早的航班就行。」
听到我的话,艾丝朵儿停下了动作。
「我的行李就一只手提箱。随时都能出发前往任何地方。」
「……那还真是令人安心呢。」
不过,今晚我想去一趟伦敦的那座钟楼。要和住在那里的后辈分别一段时间了。虽然在这个时代即使相隔万里也有许多手段能够和对方联系,但在分别前还是想聚一聚。尽管那人或许会十分伤心。
不对,既然是她,那应该也预知到了这样的未来吧。只要我的远行对她来说称得上是世界的危机的话。
「话说,我还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我朝屏幕对面正准备中断通信的政府高官说道。
「那个叫丹尼·布莱恩特的男人,到底是带着怎样的机密情报离开的?」
几秒钟的沉默。
让政府高官不惜用上个人请求的借口也想要找到的间谍,到底是掌握了与“联邦政府”相关的怎样的重要秘密呢。既然接下了这份任务,这部分信息我也想要了解一下……可是,
「现在不能告诉我,是吗。」
带着面具的艾丝朵儿沉默不语。
不过这份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
「那至少,在我把他带到这里的时候告诉我吧。」
这就是这次委托的报酬,我补充道。
考虑到任务的重要性,应该能容许我提出这点条件吧。
「你的确,不是个小孩子。」
艾丝朵儿冰冷地笑道。
「不,我还只是喜欢捉迷藏的年纪。」
我故意用着敬语重新强调道,随后转身离开。
「对了。」
猜想着身后屏幕中的高官应该还看着我,我问道。
「在米佐尔夫联邦的生活,感觉怎么样?」
再度陷入了沉默中,没人作答。
既然这样我就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我背对着屏幕,迈步离开。
「嗯。相当不错哦。」
这时她对着我的背影,
「有空我打算邀请你来坐坐。」
说出了想必她完全未曾有过的想法。
之后我来到可爱后辈所在的钟楼,告诉她我将暂时离开这个国家一段时间后(和预料的一样哭了起来真是可爱),来到了租借的公寓房间打包行李。
因为家具与家电都是这间房子自带的配置,所以很快我就完成了退房准备,之后只需要把日常私人用品塞入提箱内,旅行的准备就做完了。明天早上直接前往机场就行。
「最后再看一眼这座城市吧。」
我打开房间的窗户,看着在满月明辉照耀下的楼房街道,不禁如此嘀咕道。虽然让重要的后辈独自留在这里令我内心有些难安……但无论如何,考虑到今后将会正式与“SPES”抗争,这趟以出差为名义的旅行或许正好是一次不错的机遇。
「有点冷呢。」
这时候的英国夜风还很冷。我关好窗,拉上了窗帘。
差不多该睡了。之前那么大言不惭地说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错过了登机时间,那可就有损名侦探的名号了。这么想着,我走向床铺——而就在这一瞬间,我感觉到背后有风吹来。刚刚我明明已经关上窗了。
「记得锁好门窗哦?晚上会有恶狼出没。」
是我忘了上锁吗。不对,那种东西在他面前都是形同虚设。我叹了口气走到床边,裹进被窝里。
「无视我可真是过分啊。还是说,很希望有恶狼趁夜袭击你吗。」
依旧是个口齿伶俐的男人。
我无奈地爬起来,坐在床上朝那个入侵者问道。
「你不是狼人而是吸血鬼才对吧——斯卡雷特。」
身着白色西装的男人背靠着墙,站在昏暗的房间角落。他的嘴边沾着暗红色的鲜血。
「嗯?啊,这真是失礼了。不过我没有杀人哦。」
察觉到我的视线后,斯卡雷特解释道,拿出手帕擦去血液。
「只不过是让那个人分出一点点血给我而已。若是这都不允许的话,我可就没办法继续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了。」
「我有什么办法?」斯卡雷特向我解释着他的行为的正当性。虽然明白他现在的生活方式并非他所愿,但话又说回来,我又没资格去评判其正确与否。
「然后呢,这么晚了找我干嘛?」
我微微打了下呵欠问道。
虽然,他也只会在夜间出没。
「丈夫来看望妻子还需要理由吗?」
又是这个。我第一次见到斯卡雷特是在一年前首次参加“联邦会议”的时候。他身为比我资历要老许多的“调律者”,在那次见到我之后,总想找我聊天,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彻底的跟踪狂了。
「你几岁了?会被人叫做萝莉控的哦。」
更何况我还不是能够结婚的年纪。虽然不同国家的情况可能有差异。
「在吸血鬼看来人类全都是小孩子。」
斯卡雷特若无其事地笑道。
明明一点都不酷还装模作样地笑起来,这也算是他的习惯了。
「我的女人,强大是必备条件。而你已经充分满足了这个条件。」
真的吗。同为女性的“调律者”中,风靡的条件要更好一些吧。
「怎么样?你要是成为我的新娘,我会和你平分这个世界。」
「你玩多RPG了吧。(译注:出自RPG游戏《勇者斗恶龙》龙王的经典台词:“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同伴,我会和你平分这个世界”)」
我拒绝了他的求婚,而斯卡雷特忽然再度笑起来走到窗边。
随后,
「看来上面的人似乎是和你说了些什么。」
语气有了些许变化。他是指今天我和艾丝朵儿的对话吧。看来这才是斯卡雷特来找我的真正目的。
「你是沉入影子里偷听到了?」
「哈,这个身体还没便利到那种程度。」
如果能像幻想中的吸血鬼那样在影子里移动一定会很有趣啊,斯卡雷特苦笑着这么说道。实际上他只是能够布置出这种假象,并不能真的消失在影子里。
而帮助他实现这一点的,是平时收在他体内的双翼。他那双能够实现数亿种光影变化的翅膀能够曲折光线,欺骗人的眼睛,让斯卡雷特看上去就像是突然消失或是出现在黑暗之中。吸血鬼这一非现实的存在诞生于科学。没错,最初让他诞生的是——
「我们,可不是他们的奴隶。」
月夜下的窗边,斯卡雷特定眼望着我。
他口中的他们,应该指的是“联邦政府”的高官们吧。也许是隔着门听见的,或是直接窃听到的。斯卡雷特似乎无法接受我和艾丝朵儿之间的交易。
「原本“联邦政府”和“调律者”是互相对等且独立的组织。然而他们居然敢命令你,一定有什么内幕。」
……不对,比起无法接受,这倒更像是——
「如果他们打算肆意使唤你,我会把他们——」
「没事的。」
我打断了斯卡雷特将要说出口的话。
「我是以我自己的意志接受这项任务的,以侦探的身份。」
并不是以“名侦探”的身份。
「无论哪个时代的侦探都这么认真啊。」
斯卡雷特浮夸地耸了耸肩。
看着他的举止,令人感觉他和人类也没什么差别。虽然不知道这种话在吸血鬼听来是否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不过不必这么逞强,除了我们“调律者”之外,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所谓的正义伙伴。就算少个人负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看来我的意思没有成功传达给斯卡雷特。我决不是作为一名“调律者”,而是基于个人的使命感展开行动的……不对,这话要是告诉了斯卡雷特,他大概会说也没必要被这种正义感束缚吧。不过,不管怎么说,
「谢谢你担心我。」
听到我的话,斯卡雷特似乎感到十分意外地微微睁大了金色的眼瞳,随后,
「要放你走,还是有点可惜啊。」
似是感到惋惜地眯起双眼看着我。
不过我可一次都没有落在你手中过。
斯卡雷特和先前一样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伸展出黑色的翅膀。
「要走了?」
吸血鬼要说的似乎是已经说完了,我朝他搭话道。
「今天也是要去杀死同族吗。」
这是作为“调律者”的“吸血鬼”斯卡雷特所肩负的使命。
「对,为了大义。」
不喜欢“联邦政府”的人的斯卡雷特,
告诉我不必被正义束缚的他,
为什么会接下冠以大义残杀同族的任务呢。
究竟有多少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呢。
「你所说的大义,究竟是谁的大义?」
吸血鬼宽大的背影此刻不再有任何言语。
只不过,曾听说过他的计划的我有几点是清楚的。
其一,他口中的“新娘”,不能是活着的人。
其二,他所说的「平分世界」决不是个玩笑话。
其三,他今后将会成为“世界之敌”,这是已在“圣经”上确定的事。
而接下来的后续,是我的推测。
如果未来我打倒了“原初之种”,那么届时,“名侦探”将被赋予的下一个使命,恐怕就是——
「歪曲的世界轨道被纠正的日子一定会到来。」
斯卡雷特抬起手搭在窗沿上,回过头来留下了最后的话语。
「无论到那时消失的是哪一方,我还是希望能有可爱的新娘从旁见证。」
◆四月二十六日 希耶丝塔
从英国出发的飞行之旅结束之后,在机场的到达厅内,我需要先做一件事,那就是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拿着手机不停回应。
「我知道了……嗯。嗯,那就直接帮我租好店面吧。」
十二小时左右的航程结束,我正给在此期间发来的通讯大致地进行通话回复。不过刚才那就是最后一通电话了。因为考虑到我需要在日本待一段时间,所以我刚刚办好了住所的手续。
「——到日本了。」
通话结束后,此刻我才终于听到了机场的嘈杂声。
理所当然地,我听到的全都是日语。总觉得,有种很怀念的感觉。至今为止我的确是来过几次日本,可是有过能令我感受到乡愁的印象深刻的回忆吗?
就在我迷茫地想着这些事的时候。
「啊噗」
阿噗?
低头看去,眼前的是一个贴在我肚子上的幼小女孩的脸。
似乎是之前在来回跑动着,结果猛地撞在了我身上。
「你没事吧?没关系。不痛不痛。」
我赶忙说道,蹲下身来看着女孩的眼睛。
大概只有五岁左右吧。像年糕一般软乎乎的脸蛋泛着一些红润,啊,我马上意识到,她这是要哭了。
「……爸爸,不见了。」
原来如此,走丢了。所以才焦急地来回跑吧。
而且声音也有些沙哑。就这么把她带到广播站感觉有点不太好。
「跟姐姐来这边吧。」
熙熙攘攘的机场大厅内,我牵着少女的手坐在长椅的空座上,把从自动售货机那买来的饮料递给她。随后她的双眼顿时流露出兴奋,双手捧起罐子将饮料灌入口中。大概是喉咙渴的不行吧,她大口大口地喝着。
好喝吗?在我正想这么问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刚才我十分自然地说起了日语……对了,我记得以前也有像这样跟朋友用日语聊天。或许正是因此才会想念日本这个国家吧。
「……朋友?」
说日语的朋友。
不过那到底是谁呢。
我真的有过朋友吗。
「姐姐?没事吧?」
随后女孩疑惑地歪头望着我。
真是的,居然反过来被走失的小女孩担心。
「你和爸爸是在哪里分开的呢?」
我尽可能以温柔的语气问道,而少女则是——
「在礼品店附近。爸爸他一下就走到别的地方去了。」
认为走丢的不是自己,而是父亲。
「我问了一下店里的人,他们说爸爸的钱包都还放在收银台上。」
看来和我预料的情况差不多。
不过女孩拿出的钱包里装有似乎是写着住址与手机号码的便条。倒是个挺稳重的父亲。那么,之后只要按这个号码打过去就解决问题了吧。这么想着,我拿出手机。
「打不通呢。」
是在匆忙寻找女儿所以没注意到有电话打来吗。
真希望全人类获得心灵感应能力的时代能尽早到来。
「不知道爸爸他有没有事。」
女孩的神情带上了些许不安。
她的嘴边沾有巧克力,并且手上还拿着装有甜点的袋子。大概是在她试吃的时候正在买礼物的父亲消失了。
「我们去礼品店找找吧。」
而就在我牵着女孩的手站起来的时候,
「妈、妈妈!」
女孩立即松开了我的手,跑向一名女性。嗯,看来不只是父亲,跟他们来的还有母亲。
这样看来这次没有侦探出场的机会了。不过这样也好,我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我找到你爸爸了。」
听到这位母亲的话,我不禁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我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性苦笑着说道「给你们添麻烦了」,和那两人汇合。
——青中年认知障碍症。
走丢的原来真的不是那个女孩,而是父亲。他是被那个母亲找到后才带过来的吧。
也就是说放在钱包里的那张写有住址与手机号的便条,估计是防止认知障碍者走丢的办法。因为是小孩子说的话,所以我擅自以自己的常识编织起了故事经过。
「我这下可不是一个合格的侦探呢。」
我判定了自己的失败。
还不够。距离完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只手,还需要伸得更远一些才能将落下悬崖的委托人拉回来。这双眼,还无法窥视到被埋在瓦砾下苦苦挣扎的人。
如今的我所需要的,就是对常识的怀疑。
不,正因为是常识,所以才没想过去质疑吧。
那该怎么做才好呢。思考。思考,斟酌,进行猜想,然后实践,经历失败,最终得到答案。日复一日,我将使自己获得成长。为了成为能够守护委托人的利益,能够实现委托人的愿望的侦探。
「现在我必须要去做好我该做的事。」
目送那一家人离去之后,我再次拿起手机。
降落于日本的我所肩负的任务,是找到一年前行踪不明的名为丹尼·布莱恩特的男人并将其逮捕。
不过现在算得上线索的东西一个也没有。首先该从寻找线索开始。做好决定之后,我拨通了某个熟人的电话。
「喂,待会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一小时后。
乘坐的士来到下一个目的地后,我很快就见到了刚刚和我通话的人。然后我们其乐融融地开始饮茶……至少原本该是这样的。
「你居然敢这么淡定地出现在我面前。」
这里是警署的接待室,坐在我对面的茶会参加者极其不满地用手指不停敲打着桌子。
「说得真是冷淡呢,我们的关系又没那么陌生。」
「是啊,毕竟是相互厮杀的关系。」
随后,她——红发的女警突然拔出枪指着我。
话是这么说,可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我永远是单方面被碾压呢。
「在拔枪之前,不该先看看场合吗?」
「幸运的是这个房间里没有监视摄像头。」
「会闹出声音的。」
「我会装上消音器的所以没问题。」
「对配给的枪支进行改造已经是个不小的问题了吧?」
她不满地瞪着我,重重倒在了靠背上。
举止完全让人想象不到是个警察的这个人,她的名字叫——加濑风靡。
表面上的确是位日本女警,不过她还有着另一个暗藏的身份,就是辗转于世界各地的“暗杀者”。加濑风靡和我一样是“调律者”的一员。
而作为“暗杀者”时的风靡的工作主要是在“联邦政府”的指示下暗杀目标,曾是她的目标的我,有过一段被她不断追杀的经历。

我本是打算彻底抛弃那段过去,然后与彼此立场相同的人们通力合作的,不过风靡似乎还是对我心怀不满。
「结果从我手中逃走之后,现在你也是“调律者”的一员了。上面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的不满又指向了别的对象。政府方面原本是下达了暗杀我的命令,现在却又反过来收我做手下——她似乎是无法接受这件事,一副气冲冲的样子点上了一支烟。
「你是做了什么妥协?你这下可是要听从曾经盯上自己性命的家伙们的差遣哦。」
这样啊。嗯,只看这一点的话,我看上去或许的确像是个相当随便的女人。不过,
「通过有人想取我的性命这件事,我得以对自己一直烦恼着的某个问题进行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听到我的话,风靡似是在推测我的想法,紧紧地盯着我。
「最初我被你们盯上性命的同时,我就已经在以个人身份对抗着“原初之种”了。这对于这个世界来说算是正义之举,然而象征着正义的你们却还是一心想杀死我,我不明白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一开始是这样,我补充道,喝了口红茶润润喉。
「不过仔细一想,这也就是说,我的存活或许关乎着“原初之种”的利益,这就是我的推测——我是能帮助“原初之种”生存下去的容器,所以你们打算在我成为其容器之前杀死我。」
我缺失了一段长达几个月的记忆。那恐怕是关于我同“原初之种”在他们所建造的某间设施内生活的记忆。而我在被风靡盯上性命之后,才终于察觉到自己被打造成了“原初之种”的容器这一可能性。
「所以我反倒有点感激。因为受到你们的追杀,我推理出了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
而“联邦政府”打算借由杀死我来间接拖死“原初之种”……然而却没想到我能不断从“暗杀者”手中逃脱,所以干脆让我加入“调律者”并将讨伐“原初之种”的使命交给了我。这么一看,他们的想法就不存在矛盾之处了。
「还真是大人一般的思维方式啊。」
风靡兴致缺缺地吐了口烟。
既然这样,那接下来就说点小孩子的玩笑话吧。
「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我说道,而风靡仅是转动眼珠望了过来。
「上面的人知道我是“原初之种”的容器,所以向你发出了暗杀我的指示。不过,他们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
例如说,据说能够预见所有威胁世界的事物的巫女的“圣经”。可这东西,我听说就连政府的人也不能轻易阅览。
之前艾丝朵儿虽然表现出了一副不清楚我和“原初之种”之间究竟有何种因缘的模样,不过那会不会是演技呢。或是说,连艾丝朵儿也未被告知过真相。
「难道说你是想让我去调查这些事?」
今天来找我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吗,风靡露出一副明显是觉得很麻烦的表情。
「不,至少现在不是纠结于这种事的时候,这一点我还是明白的。」
我的最终目的只是打倒“原初之种”。
而说起目前的任务,
「——丹尼·布莱恩特。」
听到我说出这个名字,风靡忽然愣了一下,然后用烟灰缸碾灭了烟头。
「你认识他吗?」
虽然感觉不需要进行确认,但我还是问道。
一年前在日本失踪的原从属于“联邦政府”的间谍。
在日本当着一名警察,同时又是“调律者”的风靡不可能不认识他。
「你也被迫接手了这个麻烦事吗。」
风靡深深叹了口气。
「这么说,你之前也是?」
「算是吧,我以很忙为借口中途放弃了。」
「……这样吗。然后就轮到了我。」
看来我不得不大老远飞到日本来的间接原因,就是这个人。
「关于丹尼·布莱恩特,你知道些什么?」
既然是上一任负责人,那应该多少掌握有一些情报。
「他大约三年前来到日本,又于大约一年前失踪。」
「这段时间他有什么动向吗?不是间谍方面,而是表象上的动向。」
「好像是在做私家侦探的活。」
和你一样呢,风靡笑道。
一边作为侦探活动,一边在暗地里听从政府指示展开行动。
他来到日本或许也是为了完成暗地里的工作吧。这部分恐怕属于机密情报,所以艾丝朵儿也不能告诉我吧。
「他好像没有固定的事务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接单的。」
「那他的住处呢?睡的地方总该有吧?」
嘴上这么说,其实我也基本上居无定所。
「他算是自由随性地到处奔波吧。要说他的踪迹,在日本全国有好几个地方都出现过。现在那些地方都找不到他,而这座城里也有他滞留过的记录。」
风靡拿出笔记本电脑,调出了关于丹尼·布莱恩特曾暂时居住过的地方的列表。南至冲绳,而最北端当然是北海道。至少他在日本的这两年里,看不出有停留在一定场所的迹象。
而实际上丹尼·布莱恩特无论是表面的工作还是暗里的工作,都需要像这样即停即走吧。拉碴的胡须、皱乱的衬衫、松散的领带,眼中却不知为何流露出愉悦之色。他也是性格上喜欢自由的人吗,虽然不曾亲眼见过这一目标,但我还是在脑中推理着他的特点。
「——不对,这都是我的常识。」
很快我就摇了摇头。
不能被束缚于常识。
不修边幅、居无定所、职业不详的自由人。即便如此,也不能由此断定他的本性。也很有可能是想让人这么认为。而且……即使他看起来很自由,但也不一定是独来独往。
「丹尼·布莱恩特有家人吗?」
就算他是间谍,没有特定的住处,也还不能草率地判断他没有家人。
「就我所知的范围内,这个男人留在日本期间,没有什么亲近的人。」
「不过」,风靡说道,莫名地露出了今天她最为像是感到嫌弃的表情,提起了丹尼在照顾着的某位少年。
「据说丹尼·布莱恩特正在这座城里和某个问题儿童一起生活。而他至今也给我添了数不清的麻烦事……正好,你也顺便记一下。这个令人火大的臭小鬼的名字叫——」
◇四月二十七日 君塚君彦
这一天,我和往常一样又被卷入了一场汽车追逐战中。
「哇……!」
虽然和往常一样,但就算经历过许多次而习惯了,身体能不能适应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就好像动作电影中的一幕,我坐在前部已经有所损坏的跑车的副驾驶席上,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奋力抵抗着激烈的震动。
「哈哈,其他车看上去就像停下来了一样。这就是所谓的忘我境界吗?」
然而在这种状况下,却有一人丝毫不看气氛。我身旁正握着方向盘的男人全力甩着追来的车辆,十分享受似的笑道。
「那是因为我们的车在逆行所以被吓得停车了而已!」
闯红灯加上超速。虽然没有撞到人,但怎么看都是在飙车的我们正以迅猛的速度在马路上疾驰。
「逆行?在我出生的国家汽车都是走右边的。」
「这里是日本!你差不多该记住这——」
就在这时,车子猛地掉了个头。
「唔,我差点就咬到舌头了!」
「哈哈,是吗!那下次为了预防这种情况发生你也备好两只舌头(学学花言巧语)吧。」
「你这贫嘴的习惯能不能改改,丹尼!」
我怨恨地看向驾驶席。
男人的名字叫,丹尼·布莱恩特。
是几年前的一天,突然自称是我亲戚出现在我面前的保释人。
突然将我从儿童养护院里领出来,让我住在他个人名下的公寓里,结果他本人经常不知所踪,每月一两次回来带着的都是他买来的奇怪礼物,是个谜团重重的流浪人。只知道他出身于美国,年龄在四十岁左右。
而关于丹尼的工作,他自称——万事屋。接手范围从寻找附近走失的小猫到警察都放弃了的充满谜团的杀人事件。虽然不知道哪些部分是真的,但他的准则就是多远的地方都可以前往,多难的工作都可以接受。因此他在日本内,不,在世界内有好几处住所,而我就住在其中一间里。
不知道丹尼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把我接到身边来,但我还是为了生存利用着丹尼·布莱恩特,不时帮他完成带回来的工作,以此赚取生活费。
只不过,我对丹尼还是有着很大的不满。比如说,夏天把我带到无人岛去,向我不停讲解生存的秘诀,冬天登上雪山,让我体会人类的脆弱。每到那些时候,他还会跟我说一些人生哲理之类的话,但老实说我对此难以有共鸣。其中也有丹尼·布莱恩特这个男人有着粗枝大叶的性格且形迹可疑的原因影响。
「真是的,这些家伙好烦人啊。」
丹尼借由后视镜观察着追来的车,拿起打火机点上了烟。
「明明都有那么多钱,稍微拿了一点居然就出动了整个事务所。」
「不知道他们是闲来无事还是极其贪财」,丹尼叹了口气道。
「虽然我们作为偷盗的一方也没资格说这种话。」
「哈哈,我只不过是在进行财富的再分配罢了。」
现在我们被通身漆黑的车辆追逐着的理由——简要来说就是丹尼偷了他们的钱。话虽如此,他这么做也不是为了中饱私囊。追来的那些人拥有的是所谓的黑钱,丹尼收到被他们骗取了钱财的受害者的委托,将那些钱抢了回来。若是把这看作一件好事,那丹尼或许就是现代的鼠小僧了……不过,(译注:“鼠小僧”为日本江户时代的著名怪盗。)
「就算是要拿回钱,应该还有更温和一点的办法吧?比如偷偷打开金库锁再拿走里面的钱……」
之前我伪装了自己的身份,假扮客人来到进行不法交易的事务所,而在对方从保险柜里拿出钱来的时候,丹尼利用烟雾掩护闯了进来,然后抢走了那些钱。
「不管过程怎样,反正最终保险柜打开了,这不就行了吗?」
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和结果,丹尼说道,大笑起来。
「解决问题的关键,大都不在自己手中。」
「你还真是个喜欢把重点交给他人的男人啊。」
「哈哈,我只不过是相信他人而已。」
……唉,又在打马虎眼。
不过其结果却是触发了这场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的汽车追逐。总在各种地方招惹怨恨的丹尼经常像这般被人追杀,而我也常常被卷入其中。
「被人追缉,也代表着自己有着值得被追缉的价值。」
丹尼不知为何有些骄傲似的,用手抚着胡须笑道。
「肤浅。这种名言比柏油路上的小水洼还要肤浅。」
「哈哈!毕竟只是句口头话语。就算是如无底池沼一般深刻的名言,被其束缚了手脚不得动弹,反倒是十分愚蠢的行为。」
不要相信他人的话语,丹尼毫不婉转地说道。依旧是个不停唠叨着类似话语的男人。
「你这家伙真是不爱笑啊。」
随后,丹尼看着前方,抓着方向盘,对我这么抱怨道。
「你至今为止有过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吗?」
「少管我,这就是我的正常表情。」
「哈,是你自以为是这样的吧?」
丹尼打了下方向,车子离开主道来到了岔道上。
「人类是无法了解到真正的自己的吧。说不定你其实意外地是个能露出亲昵笑容的孩子哦。」
这可不好说。我喜欢的警匪片中的黑色幽默互动无论看多少次都能让我捧腹大笑。
「只要我还在被你来回使唤,不断卷入事件里,我就只有苦笑的精力。」
「哈哈,真是个不可爱的徒弟啊!」
「谁是你的徒弟。」
「嗯?啊,对哦,是儿子才对吧?」
「更不对了。难道我叫君塚·布莱恩特·君彦?」
这头天生的黑发与这副日本人的相貌,无论怎么看都跟这个可疑的大叔没有任何相似点。他到底是为什么自称我亲戚。
「的确是没有血缘关系,不过我算是你精神上的父亲吧……啊,不对,还是“师父”更好听一点吧?」
丹尼说道,爽朗地笑着。
这么率真倒也不算坏事,不过这样子能甩掉追兵吗。
「放心吧,现在有我跟着你。」
丹尼似乎是想打消我的不安,咧嘴笑道。
我该不该告诉他正是因为和他在一起我才感到不安呢。
「小鬼,好好听着。」
然而丹尼不等我进行吐槽,单手抓着方向盘,冷静地说道。
「今后你大概会遭遇各种各样的敌人吧。黑道、间谍、性质恶劣的犯罪者,以及难以想象的邪恶存在。」
「什么敌人,我今后的人生到底是要怎样啊。」
「你这么小都遇上这么多事了哦?这种动作电影一样的场面只是个开始。」
这倒确实让人担心未来啊。我和往常一样露出了苦笑。
都临近生日了,没必要把我卷入这种事件里吧。
「不过,放心吧。」
丹尼说起了和刚才一样的话。
「今后你将被卷入各种事件当中,遭遇各种敌人,面临各种危机,而在那时,会有人能陪伴你前行。一定会有的。」
之后我们终于摆脱了追兵,丹尼将车停在了某间住宅旁的路上。
「这就是委托人的住所……」
我隔着副驾驶席上的窗户望向那间外观陈旧的房子。
丹尼从黑色交易事务所那拿回的钱里的一部分,据说是住在这里的人交付的。非法利息使其总额高达三百万日元。而丹尼从事务所里偷出的那些钱,现在就放在后排座位上的手提箱里。
当然,这样把钱拿到手,说得再怎么大义凛然,也还是犯罪。若是被抓到一切都完了。至少,委托人和丹尼之间的关系是绝不能暴露的。被道上的人或警察抓住了,也只能独自承担,丹尼常常这么说道。虽然据他本人所说,他至今一次都没被抓到过。
「希望我不会被推出去当替罪羊……」
我坐在副驾驶席上抱怨道。
至今为止,我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曾有好几次被追缉丹尼的敌人盯上。害怕这次也会变成类似的情况,我看向驾驶席。
——然而,
「安静。」
丹尼一改往日的模样,露出认真的表情说道。
我赶紧闭口倾听,随后听到远处传来了一些声响。
——是那间房子。像是女性在怒吼的尖叫声,以及餐具破碎声。稍过一会儿,又响起了孩子的哭声。
「家庭不和吗。」
我很快就明白了情况。若是经济上不太富裕的家庭,会发生这种事也不奇怪吧。
我曾经生活过的那间设施,经常会有一些类似境遇的孩子被送过来进行保护。
「明明是大白天,窗帘还拉得这么严实。应该是有一些事不想被外面的人看见吧。」
旁边的丹尼开始对那个家里发生的事进行分析。
「院子看上去似乎也无人打理,证明没有时间和闲心。当父母陷入这种状态后,首当其冲的是——」
这之后的话,不用他说我也明白。
因此我想问丹尼「之后该怎么办?」,但当我看向他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坐在我旁边的他,沉静的表情中充满了愤怒。
「孩子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
丹尼说道,同时眯起双眼,似是在瞪视着谁。
「孩子也只能选择自己的父母。」
「但是」,停在路边的车内,丹尼用力握紧了方向盘。
这番话乍一听很单纯,但仔细一想,事实的确如此。做父母的在维系自己的社会生活的同时,还拥有着另一个世界,也就是和他人的交际。
然而刚生下来的孩子所拥有的只有他们的父母,只能跟在父母身后慢慢长大,孩子们……我们所能依靠的,只有父母。
「但是,我——」
丹尼似是在眺望着远方某处。
偶尔,真的只有偶尔,丹尼会露出这种眼神。
然而我从未听他说起过他会露出这种眼神的理由。
「怎么办?要不要联系警察?」
那么,现在就只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我拿出了手机。打给熟识的派出所应该会很快出动的吧。
「不,就算警察来了也是治标不治本。而要解决问题,最终总是得靠这个。」
丹尼似乎是冷静了下来,又或许是放弃了。他用手指比了个代指钱的手势,像是看破了一切一般苦笑起来。随后,
「怎么样?看起来像个律师吗?」
丹尼摸着自己的胡须,用后视镜观察着自己的模样。看来是打算以律师的身份将拿到的钱交还。
「至少像是个长年赤字的律师事务所的所长。」
要是真想看上去像个真正的律师,首先应该擦一擦皮鞋然后买件新衬衫吧。
「不过,这笔钱还回去真的好吗?要是黑色交易的那些人顺着线索找到这个家该怎么办?」
这样的话,原本只是家庭不和的这个家会变得怎样呢。这应该不是我杞人忧天。
「是啊,这样的话,我会在这监视一段时间,你不用担心。」
丹尼说道,指向车外。而就在这时,正好有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子路过那间住宅。
「每个小时路过一次这个家的路人A,这就是他们这次的任务。」
丹尼进行着莫名其妙的解说,伸手拿起了后排座位上的手提箱。
「而且,首先要解决目前发生的纠纷。」
丹尼说道,手搭在了车门上,
「还有未来的孩子的生命优先于其他任何事物。」
他回过头来,饱含深意地对我笑着。
「那我呢?」
通过这次你所接受的委托,还是个孩子的我今后可能会被进行黑色交易的人盯上啊。
「哈哈,你就当我这是在信任你吧。你不会这么简单就死去的。」
丹尼轻松地说道,然后开始工作。
是啊,多亏你这样我才能自由地做我想做的事。
◆四月二十八日 希耶丝塔
「嗯,这真是超乎了我的预料呢。」
我戴上了今早送来的某件物品,看着倒映在洗手台镜子中的自己的脸,不禁发出了感叹。
相识了十多年的这张脸,未经过任何整容就于此时此地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现在的我,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名年近三十的日本女性。如果服装上再把连衣裙换掉,恐怕就连原本认识我的人都认不出我吧。
「不愧是“发明家”,真是厉害呢。」
我用手指抚摸着自己的脸……不对,是贴在肌肤上的伪装面具。
甚至感觉不到有东西贴在脸上,面具完美地贴合了整张脸,就好像使用了电影中用到的特殊化妆技术。
现在,身为侦探的我所肩负的任务,是找出正在这异国他乡逃亡的间谍。而对于侦探来说,掩藏自己的行动是基本功,为此我拜托了熟人拿到了这副面具。
至今为止我拜托“发明家”给我制作了许多便利道具,这下说不定真的能像侦探一样凑齐七大道具。
「其他的要什么好呢。果然还是枪吧。」
要普通的枪没什么意义。外表希望能比现在我在用的更帅一点。性能方面就交给“发明家”,应该不会造出一把奇怪的东西。
「身高就用内增高鞋伪装一下吧。」
虽然这副面具没办法连身材都进行伪装,不过之后塞些小物件应该可以应付一下。嗓音方面利用变声器就可以变成任意一种声线。这下终于可以正式开始工作了。我心情愉悦地离开洗手台,回到店铺中。
「还是有些收集得太多了吧。」
不太宽敞的老旧的店面内,堆积着这几天收集来的美术品和古董。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要找的间谍——丹尼·布莱恩特,不知是否是出于兴趣,经常在搜集这类物品,我获得的情报是这么说的。
当然,这种话只是在安慰自己罢了,我也没真的在期待假扮成古董店店主后他就会忽然现身。只不过,多少贴近一点目标,应该能有所发现。这么想着,暂住在日本的我租借了据说丹尼·布莱恩特曾住过的这条街上的一家店铺,并暂时以此为据点。
「好了,之后该怎么办呢。」
我这几天做的事只是最低限度的准备,真正的调查现在才要开始。首先还是从之前她提到的名为君塚君彦的少年开始吧。
丹尼·布莱恩特在照看着的少年K,或许是偶然,他现在似乎就住在这座城里。为了重新获取关于少年K的情报,我拨通了风靡的电话。
「喂。关于之前你跟我提到过的那个有着易卷入事件体质的少年——」
『我很忙,挂了。』
电话接通的三秒后,随着一声不耐烦的话语响起,通话被挂断了。
然后很快又有电话打来。
『不要再跟我提关于那家伙的事。』
「听你这么讲我越来越感兴趣了呢。」
可以的话我今天都想去见一见了。
『哈,那个臭小鬼,不用特意去找,在街上走走自然就能见到。』
这估计就是之前风靡提到过的那件事吧,据她说那个少年K有着容易被卷入各种事件中的体质,也就是说发生事件的地方,一定会有少年K的身影。
话虽如此,这座城里真会有这么巧刚好发生事件吗。我这么想着,风靡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想法,叹气道『事件发生得频繁到几乎没空睡觉』,告诉了我她现在正在负责的几个案件。
『因此,我是很忙的。之后就由你自己亲眼确认吧。』
随后风靡语气疲惫地挂断了电话。
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令警察这么讨厌啊。心里冒出对这个未曾见过的少年K的兴趣的同时,我不禁苦笑起来。
话是这么说,可既然现在不能再麻烦真正的警察——
「那就只能利用假的了呢。」
一小时后。
「嗯,果然很顺利。」
很快便在市政厅得到少年K的现住址信息的我,心里愉快地走在路上,
随后,一位和我擦肩而过的中年妇女朝我搭话道「辛苦了」。
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我的打扮。现在的我,怎么看都只像是一个女警察。我利用那只面具改变相貌,服装方面则是用上了我潜入各种地方进行搜查时搜集来的东西。
假扮警察来到市政厅,告诉对方自己在进行搜查,然后打听出少年K的个人情报,就是这么简单的计划。而此时某张身份证派上了用场。那是由“联邦政府”配给的,所以能赋予我各种权限。比如能够进入一般人不允许进入的地方,或是轻松地让官方机关提供情报,是能够走捷径完成侦探工作的必备道具。
「这样的话就没必要COS成警察了是吗?」
这是在发福利哦,我回答着虚构的问题的同时,来到了目标公寓。
登上生锈的楼梯,按响少年K所住的房间的门铃……然而,没人回应。
「好吧,果然是锁着。」
以防万一,我扭了扭门把手,门还是未能开启。电表走得很慢,看来也不是假装不在家。只不过,邮箱里只有很少的传单,由此能判断住户会时常回到这里。
「对了,学校。」
今天是工作日。因为我没有在上学所以忘了这回事。这样的话,不如去这个学区的学校找找看吧……不对,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来了,就这么走了感觉有点可惜。身为侦探,其所有行动都应该是有意义的。
在推理小说中,像是有伏笔的登场人物和事物直到结局都没有将伏笔回收,会让人有些郁闷,与此同理,我应该对我的所有行动负责,使其具有意义。没错,因为我是侦探。
「所以,打扰了。」
我利用一把特殊的钥匙,直接闯入了少年K的住所。
这把钥匙是在我刚就任“名侦探”的时候,“发明家”交给我的万能钥匙。除电子锁外,这把钥匙能够打开任何一扇门。据说每一代的“名侦探”都会拿到这把钥匙。
「接下来就是侦探的工作了。」
“名侦探”和“暗杀者”这类是在其他的“调律者”的支援下,站在前线的人。我们就是这么分工进行合作的。虽然,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并没有那么夸张。
总之,我趁着家里没人,为了寻找丹尼·布莱恩特的线索走进了房间。
厨房内放有未清洗的杯子,微波炉上有两只吐司面包,卧室里搁置有室内便服。充斥着生活感的房间,平时应该有人住在这里,现在只是刚好出门了。
这个房间还有一点令人在意——那就是并不宽敞的空间内却堆积着古董与地方特产。摆放在柜子上的木雕熊应该也不是少年K喜欢的东西吧。难道说,丹尼·布莱恩特还住在这里?若是如此,我不觉得风靡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即便如此,既然这些东西摆在这里,至少能间接证明他曾经来过这里。这么想着,我重新开始彻底地检查起房间。如果能找到酒精饮料的空罐,只要少年K不是个不良少年,那就能证明丹尼·布莱恩特也住在这里……然而我翻遍垃圾桶也没有任何发现。
顺便一提,我在壁橱里找到了印有大量泳装女性照片的杂志,直觉告诉我这是少年K的私人物品,所以我把这些书整齐地摆放在了书架上。
「找不到其他东西了吗。」
综上所述,没找到物证。
那么,接下来该去找找证言了吧。
想到这,我离开了房间,准备去寻找少年K。
「既然住在这里,那首先……」
虽然不知道少年K上的学校是私立还是公立,总之还是从近到远一个个找过去吧。只要有这身制服和身份证,应该很快就能打探到消息。
——而那件事就发生在我抱着这个想法前往附近的中学的途中。
「哇。」
居民楼内跳出一个人影,我差点就撞了上去。
是个年轻男性。他身穿高级西装,顶着个秃头。敞开的衣襟处露出了一块有纹身的皮肤。这样的人在看到比如我这样的警察的时候一般会默默错开视线——然而,
「你是警察!?有人死了!」
这个男人却出乎意料地向我求助。他瞪大双眼,颤抖着手指向大楼的一个房间,是个拉开了窗帘的房间。看来事件发生在三楼。
我不等男人带路,直接冲进了楼内。迅速沿着楼梯往上爬,然后打开了似乎是消费金融事务所的店铺门。
「——!」
房间内,一名身高约190cm的高大男性左胸处流出鲜血,倒在地上。
而在他旁边,站着一名瘦小的少年。
他一只手拿着小刀,侧颜流露出一丝哀伤与疲惫。
或是说一种像是做好了觉悟的神情。不对,又像是一种已经放弃了什么事的表情。
「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出口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但是,感觉就像独自一人被抛弃于世一般——十分悲伤,令人不禁想望着他的侧颜,因此我才会首先想要知道他的名字吧。
「我的名字叫——」
而就在下一刻,我想起了那个红发女警说过的话。
想要见到他,只需要在街上走走就行。
「君塚君彦。」
这就是我和少年K的相遇。

【某位少年的自述②】
「君塚身边居然曾有过这么个监护人一样的人……」
夏风拂过的餐厅内,我对过去的讲述暂告一段落之后,夏凪惊叹道。
我刚才说的是关于几年前某一天的回忆。也就是我和名为丹尼·布莱恩特的男人一起经历汽车追逐战,从黑色交易事务所里拿回钱交给委托人的事情。同时也必然会提到我和丹尼·布莱恩特的相遇以及他的为人。
但是至今为止我都未曾和夏凪提起过丹尼,对斎川和夏露也是如此,她们二人听了刚才的故事,露出了似是感到意外的表情。
「君塚,你在遇到ma'am之前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呢。」
随后夏露无语地眯起眼望着我。
嗯,说到夏露,我们算是彼此彼此吧。
「在遇到希耶丝塔之前,我的这份体质就已经是个很大的问题了。出生至今一直都水深火热的。」
「所以我已经习惯了」,尽管我也不想用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带过。
「有句话说的是神明不会给予人不可能通过的考验对吧?指的就是你这样啊。」
夏露说完,一脸平静地喝了口饮料说道「要感谢神明哦」。
「若真是这样,那这个世界的神对待我也太抖S了吧?」
「别兴奋,你又不是渚。」
「谁、谁是那种想被喜欢的人骂上几小时的抖M啊!」
「没人说到这份上吧。」
夏露说着「还是不要在男生面前说这种事比较好哦」,以相当认真的担忧语气告诫着夏凪。这是我今年最不愿看见的画面。
「原来如此。君塚桑以前就已经相当辛苦了呢。」
随后,将话题拉回正轨的斎川望着我。
「不过,明明都有那么难得的经历,为什么现在才愿意提起呢?」
不知道这位偶像在想些什么,她可爱地歪了歪头。
「你看嘛,君塚桑总是不擅长讲故事,所以就多塞一点这种汽车追逐战的内容吧。」
「斎川,提建议不是用来损人的。」
要是变成了心理阴影让我难以再和别人提起怎么办啊。
「可我见你听的时候总是兴致满满的啊?」
「啊,那是为了在握手会上能够和善回应粉丝们而做的练习。」
「又听到关于偶像的不妙的现实话题了……」
不过如果我的高尚牺牲能够让偶像唯喵更加耀眼,那作为一名制作人来说,应该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了。
……制作人?
「不过,还是有些意外呢。」
忽然,我注意到坐在身边的夏凪看向了我。看来她和夏露的小互动结束了。
「怎么了?发现我的侧脸意外地很帅气?」
「嗯,这倒不是意外,而是和往时,不对,完全不对。」
不对吗。我是不太懂「不对」是指什么。
「是最重要的开始的部分,那个叫丹尼·布莱恩特的人。感觉和现在的君塚没什么关联点……嗯,我不太好形容。」
夏凪手指抵在下巴上,一副思索的模样。随后,
「那君塚你现在住的公寓,其实是那个叫丹尼的人的房子?」
又望向我,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斎川和夏露似乎也很在意,和夏凪一样盯着我。
「现在这个状况以旁人视角看来,就跟后宫一样呢。」
我苦笑着,喝了口很甜的咖啡。
「这不像是君塚会说的话呢。」
「嗯,我也这么觉得。」
而夏露和斎川却却莫名露出了有些不悦的神情。
「还有刚才说到侧脸的话题时也是,君塚平时是不会说这种自我陶醉的话的吧。」
夏凪也向我投来怀疑的目光。
唉,我居然会被她们分析推理。
「是打算转移话题吧。」
夏凪忽地靠近我,点明了关键点。
我倒不是想着隐瞒什么……只是觉得我以前的故事并不怎么有趣,所以有些犹豫罢了。
看来前任名侦探的观察力,面前的女高中生和偶像还有特工都好好地继承下来了。
「然后呢?重点是在这之后吧?」
夏露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归根到底,是从生日话题聊到过去的故事的。
和夏露推测的一样,这段故事时间上要讲到某年的我的生日——五月五日才能结束。至少,得有一个收尾的情节。
「请让我们听听君塚桑引人入胜的超有趣故事讲述!!」
斎川双眼闪着兴奋的光芒。
这样把难度升高可是会让我很难办啊……不过,反正事已至此了。
吃完了午餐,据下一项行程还有不少时间。
那就在这继续聊一会儿吧,我开口说道。
「那我再去买点饮料吧!」
……喂,一开始最想听这个话题的就是夏凪你吧。
看着站起来的背影,我不禁在心中吐槽道。
「……啊,那个,君塚,能来帮帮我吗?」
夏凪回过头来,有些害羞似的用手指轻挠了下脸颊。
看来在将饮料买回来之前,我的故事需要暂时稍等一会儿再讲。
【第二章】
◆四月二十八日 希耶丝塔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在城里随便逛逛,就能见到被卷入事件里的那家伙。」
两天前才来过的警署。
在警署内的走廊上,加濑风靡不知为何有些得意地笑着说道。
「不过嘛,这次别说是被卷入了,那家伙都成当事人了。」
——大约一小时前,居民楼中的一间房内发生了杀人事件。被害者是经营着消费金融公司的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经判断其死因是被小刀刺入胸口后造成的失血过多。
然而当时无论我问什么,他除了自己的名字外什么也没再说,之后在前往警署的警车内他也是一言不发。然后到了现在……在走廊上聊天的我和风靡旁边的一间审讯室内,少年K正作为杀人事件的重要参考人接受笔录。
「可是,他还未满十四周岁吧?未到刑事责任年龄,日本法律是不能对其进行处罚的,就连搜查本身也不能进行吧?」
「是啊,所以这不是搜查,而是调查。已经向儿童相谈所报告了。」
「在转送之前问些话也没什么问题吧」,风靡说道,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少年K的家人呢?当然,丹尼·布莱恩特除外。」
「现在还问这个做什么。你不都知道了他是孤身一人的吗。」
看来我潜入市政厅的事情已经暴露了。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真是的,到底谁才是间谍啊?一时间竟连我都认不出来你是谁。」
风靡看着已经完全以一名警察的身份融入了这个环境的我,叹气道。
「那顺便把调查少年K的任务交给我吧。反正你们进展不顺吧?」
他在审讯室里似乎也依旧保持着沉默。
「等到孤岛环境再由侦探出场如何?」
风靡明显不满地眯起了眼。
「可我直接目击了事件现场。」
「怎么向上级解释?」
「只要有更上层的指示就行了吧。」
一介公务员永远也无法违逆的,服务于世界本身的人所发出的指示。
「在这种边缘国家里发生的一桩杀人事件,上面的人会在意吗。」
「那就由你提供许可吧。」
「你这家伙,最近是不是把我当成工具人了?」
风靡愤懑地挠了挠头,随后,
「……给你十五分钟解决。」
说完,她开始用耳机联络某人。
尽管一堆抱怨,但最终还是交给了我,也许是因为她多次体会过少年K有多麻烦,又或许是因为她知道这种情况下的我是不会退让的。无论如何,还是得感谢一下她。只要侦探和警察联起手来,世上的推理小说只需一半页数就能结束了,这就是我的观点。
之后,做了下准备,我以警察的身份走进了少年K所在的审讯室。
「又见面了,少年。」
只有中央摆放着桌子和椅子,十分单调的房间。坐在椅子上的少年K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缓缓低下视线,看向自己的手。
出现在事件现场的少年穿着夹克衫,在身体检查结束之后则是换上了纯色的T恤衫。垂下的脸庞仍透露出一丝稚气,表情却怅然若失,与其说早熟——倒更像是明悟了什么。给人以这样的印象。
「其实这间审讯室设置有监视摄像头,是透明公开的。」
我面对着少年,坐了下来,朝深埋着头的他搭话道。
「因此不用担心被强行逼供,你依旧拥有一直行使着的沉默权。而且你也有权请律师,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安排。」
说到这,少年K终于看向了我。
「尽管我并非是你的朋友,但也不是你的敌人。我……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
现在我伪装成了这副警察模样,平时使用着的代号和绰号就不方便用了。我拿出假的警官证自我介绍道。
「我的名字叫,月华。白银月华。」
这个名字来源于我原本的发色,并且仿照了有着月下美人这一称呼的在夜间盛开的白花。
「那么,少年你的名字是——君塚君彦,对吧?」
该怎么称呼你呢,我问道。想要展开对话,首先应该打消他的戒心。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很快少年似乎是坚持不住了答道「随你叫君塚还是君彦都行」。
「谢谢。那,少年。」
「名字不要了吗。」
没想到他插嘴抛来了一句吐槽。
令人联想不到他刚刚杀了人呢。虽然说不定他根本就没杀人。
「啊,这样吗,想让姐姐叫你名字对吧?」
抛开实际年龄不谈,现在我们之间从外表上看是有十岁左右的年龄差。
然而,少年K不满地将脸扭向一边。
「别把我当小孩子,我已经是大人了。」
「只有小孩子会说这种话哦。」
「我身高四舍五入有160了。」
「没事的,这个年纪的男生很快就会长高的。」
现在嘛,大概比平均水平稍微低一点吧,稍微。
「我有听说过一点关于少年你的情况。说是总会被卷入奇怪的事件里对吧?」
「……我就是这种体质。因此没人愿接近我。」
「可你好像在警察之间人气挺高的嘛。」
回想起红发女警那副不满的神情,我说道。
「……你叫月华小姐对吧?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少年K试探似的盯着我。
「是打算从毫无干系的话题切入,消除我的警戒心吗?」
挺擅长审问技巧的嘛,少年K兴致缺缺地说道。
「真是不可爱呢,少年。」
「谁想被警察喜欢上。」
有吗。先不说那个恶鬼般的女警官,我觉得能被我喜欢上倒算得上是件好事啊。
「那,就依少年你的话进入正题吧。」
风靡定有十五分钟的时间限制,容不得我拖沓。
「那么,为什么少年你会出现在那里?」
少年K拿着小刀站在某栋居民楼的一间房内,那里是所谓的黑色交易的事务所。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本是没机会涉足那种地方的,如果少年K真在那里杀了人,那么或许这就是他来到那间事务所的目的。
我提问后,看向少年的脸,而他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过他之所以惊讶,想必不是因为我刚才的提问。我以摄像头无法观察到的角度,向他展示了纸上所写的内容。
纸上写着「请你不要回答我口头上的提问,而是回答纸上的问题」。
我的确有打算解决这次的事件。不过这并不是我本来的目的……不是我寻找少年K的真正理由。似是在猜测我的意图,少年闭口不语,我在纸上写下新的内容展示给他。
随后,少年忽然再度变了脸色答道「……不知道」。不过他回答的不是之前的「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的问题。我所展示给他的纸上写的是「你认识一个叫作丹尼·布莱恩特的男人吗?」。
这才是我寻找少年K的理由。这样下去他会被儿童相谈所暂时保护起来,令我失去有关丹尼·布莱恩特的线索。“联邦政府”的人不惜以个人委托的形式都要拜托我解决这件事。名为丹尼·布莱恩特的男人究竟是什么人,弄清楚这一点,对我来说事关重要。
「是少年你用刀杀死了那个事务所里的男人?」
我表象上询问着杀人事件的信息,纸上则是写着「你知道丹尼·布莱恩特在哪里吗?」。
「…………」
少年没有回答。不过看他刚刚的反应,少年K和丹尼·布莱恩特应该确实有一些联系。我继续拿着本子在纸上写了写,然后递给了少年。
「我在画事件现场的布置,不过还是有一些布局记不清楚。少年你还记得吗?」
这样一来他就能对我真正的问题自然地用笔作答。
随后,少年轻轻叹了口气,接过了笔记本。
「这样行了吧?」
关于丹尼·布莱恩特所在之处的问题,他在上面写下了这样的回答:
——如果你能证明我是无辜的,我就告诉你丹尼藏在哪。
「久等了,那么继续我们的问题。」
之后,暂时离开了审讯室的我再度返回与少年K见面。
「我还以为你已经提供了能证明我无辜的证据,然后准备让我无罪释放了。」
少年耸耸肩,看着我坐回位置上。
看他这泰然的态度,不知是紧张感已经得到缓解了,还是说由于那份体质的存在,其实已经习惯这种场面了。又或者——通过和我的交易,他站定了某种立场。无论如何,对我来说这样倒也方便一些。
「我想延长一点审讯时间,所以去找人了,并且让这个房间的摄像头暂时停止了工作。」
「不是说经由摄像头公开化才能让嫌疑人的安全得到保障吗?你该不会是打算用吐真剂吧。」
「因为一直用笔谈很麻烦嘛,还有,我认真的时候不会用那种取巧的东西。」
「……是你有能够摧毁大脑的攻击手段吗?」
少年K脸皮微搐,同时将椅子往后推了推。
「是摧毁人的尊严。」
「这可不是警察该说的话啊……」
实际上是侦探,所以没问题呢。
「不过,这样就不用顾忌旁人,能专心跟你聊聊了。」
我现在要做的,是证明少年K无辜,并向他打听出丹尼·布莱恩特的所在地。听上去很简单。
不过唯一的悬念,是少年K是否真的无辜。以间接证据来看,少年K足以成为最有可能的嫌疑人候补。
并非为了使自己更有利,于是捏造证据,或是主张他精神异常,让他以无罪的结果胜诉,最终目的是证明他无辜。话虽如此,但也不能着急。我最近明白了一件事,就是以结论已经确定为前提做出假设是下策中的下策。我忍着内心的急躁说道。
「首先,来互相了解一下彼此吧?」
听到我的提议,少年淡淡说道「又是审讯技巧?」。
「我不会在暴露了意图之后还继续坚持的。这不过是我行事的策略。想从别人口中打听信息,自己必须也公开一定的情报。」
当然,其实我并不会用这种策略,毕竟我根本就不是警察。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获得他的信任。
「还真是个奇怪的原则啊。」
少年意外地老实说道「我知道了」答应了我的提议。
之后,我大概地跟他讲述了我成长的环境、为什么想当一名警察,以及至今接触过怎样的事件。当然,这些基本都是谎言,不过如果百分之百都是捏造的内容,很容易引起他的怀疑。
因此我将一些事实混入了其中。比如说至今负责过的事件,包含有我作为侦探实际解决过的。而在讲述的过程中,告诉了少年,丹尼·布莱恩特涉嫌某次盗窃。顺便以此为理由向少年解释了我为什么要找他。实际上,我从风靡那也听说过丹尼·布莱恩特有可能犯过这种小罪。
「原来如此。嗯,那家伙当然会有无数种被警察盯上的理由。」
少年K苦笑着,开始讲述不在场的丹尼·布莱恩特的所作所为。某一天,他自称是少年的亲戚领走了他,但却没有对少年进行多少照顾,总是随心所欲地出门远行。偶尔回来的时候,衣服也总是破破烂烂的,但他却笑得很开朗。经常做过许多义贼一样的事,为此也结下了不少仇家。总是被丹尼·布莱恩特折腾得疲惫不堪——少年K将具体的回忆以及他的感想告诉了我。
「不过,正如我刚才说的,我和他经常不在一起。」
他现在也去做别的事了,少年说道。
「而在他去做别的事的时候,你被卷入了这次的事件?」
「是啊。出于各种原因去到那间事务所的时候,偶然碰上了。」
少年说道,动作夸张地感叹着自己的不幸。如果这是真的,那就需要尽快解决这次的事件。我准备拉回正题。
「那么,我再问一下。你说各种原因,那少年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在那里的?」
现在彼此利害关系一致,他应该能告诉我真相,我再度向他提问道。
「我觉得那种地方不是少年你这种孩子会去的地方哦?」
「正因为我在这种年纪独自生活,所以才需要钱。」
只是没想到那地方这么黑暗,少年解释道。
虽说丹尼·布莱恩特没有积极照顾少年K,但就连经济条件也不宽裕吗。
「就当少年你说的是真的。你去那间事务所借钱,然后发生了什么?」
「在我去到那里的时候,那个黑道男就已经血流不止地倒在了地上。」
「原来如此,嗯,普通人大概会不相信你说的话。」
看来他终归是坚持自己是无辜的。
现在这般和少年K面对面后,我也不太认为他是个杀人犯。比如说,他眨眼的频率和视线的移动,以及呼吸的深浅等,这些不用测谎器也能看得出来。
只是有一点令人在意,不是他是否在说谎,而是少年K的目光似乎是在望着远方。就好像,是在说他的战场不是这里。
「那,少年你拿着的那把小刀呢?」
即便如此,我和他的目标应该还是一致的。我努力在对话中寻找着能表明少年K无辜的证据。
「那是一开始就掉在地上的,我想着那说不定是凶器所以不禁捡了起来,结果刚好就被你们看到了。」
「这还真是不巧呢。」
这就是少年K所拥有的易卷入事件体质的力量吗。
重新整理一下他想说的话——为了借钱来到那间事务所的时候发现了浑身是血的黑道男,然后捡起了被视为凶器的小刀,而这个画面刚好被人看见。
这些证言,听上去对少年K来说相当有利。虽然被怀疑的就是他,会这么说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重要的是客观上的证据。
不过有些遗憾的是,事务所现场设置的摄像头被破坏了。应该是犯人干的。反正,不管怎么说,现在还是未能找到证明少年K无辜的证据。
「那么少年,你认为杀害被害者的真凶另有其人对吧。」
「没错,就是先我一步到场的某人。」
「只是没证据证明这一点」,少年自嘲道。那栋居民楼所在的小路附近也没有摄像头,还无法掌握现场周边的人员出入。
现在,警方认为的事件经过大概是——生活穷困的少年K不小心牵扯了黑色交易,在现场大闹一场后杀害了对方。如果少年K真是无辜的,那该怎么推翻这种观点呢。
「我倒是已经习惯被当成嫌疑人了。」
少年看向一旁,忽然笑了起来。让人不忍心去夸奖他的镇定,他看上去像是全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没事的,所幸现场有多道脚印。现在还不能决定少年你是犯人……」
就在这时,耳机有通话打来。是加濑风靡。
好像是关于凶器上附着的指纹已经有了鉴定结果。我仔细听着。
「好的。少年,现在有了新的进展。」
随后我将风靡告诉我的信息传达给了他。
「据说凶器小刀上,只检测出了少年你的指纹。」
「这样吗。犯人是我啊。」
「嗯。犯人就是少年你。」
我们彼此苦笑着。
不过,还不是放弃的时候。也有可能是真凶抹去了自己的指纹。
「你相信我吗?」
「我不会相信他人。」
毕竟比人更值得相信的东西有很多。
「我只是想知道丹尼·布莱恩特的所在地。为此,你若不是无辜的,我会有些困扰。」
「如果,我真的是杀人犯呢?」
少年K面色不改地朝我问道。
的确,也必须考虑到这种情况。
如果他对我说谎了,我在这次的事件里忙前忙后,结果他还是没能给我提供丹尼·布莱恩特的情报的话,
「嗯。到那时,你就做好被我永远夺取身为人类的尊严的准备吧。」
为了不吓到他,我尽可能温和地对他笑着。
「……月华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只不过是,一介侦探罢了。
虽然还不能告诉你。
「话虽如此,现实中小孩子刺死一名黑道,还是会让人感觉有些不对。我也觉得真凶或许另有其人。」
现在还摸不清真相。但是,再收集一些证据,或是带着已经确定的事实重新回到现场看看,应该能有新的发现。
「所以放心吧。你今天的晚餐,一定能回家里吃。」
听到我的话,少年K目光似是望着远方,小声道「好」。
之后,认为已经无法再从少年K口中得到新的情报后,我离开了审讯室,前去观察从现场没收的证物。
除了被认定为凶器的小刀,还有债务人名单之类的相关文件、被害者的手机,以及事务所里的电脑——我开始分析这些证物。尽管风靡依旧一脸不满,但在我再次提起我代替她接下了搜寻丹尼一事之后,她似是有些惭愧地勉强同意让我继续。
我专心分析着证物信息,等我回过神来,太阳不知不觉间已然落山。但是还有很多要做的事,等我前去和被移交至儿童相谈所的少年K再次见面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
到达儿童相谈所之后,我前往少年K所在的保护室。用之前那把万能钥匙打开锁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面对墙躺着的少年。
「早上好,少年。」
我贴近他的耳边低语道。
「唔,吓我一跳……」
少年不知是不是在睡觉,对于我的出现他惊吓得跳了起来。
「耳朵很敏感?」
「我反倒好奇谁的耳朵能没有一点感觉。」
我就是一个。至少不会因为被吹气而心神动摇。
虽然好像没机会印证这一点。
「抱歉来晚了。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呢。」
鉴定证物花费的时间比想象中多了一些,结果违背了约定。
「现在,几点了?」
少年有些匆忙地将手伸进口袋,不过很快便意识到手机已经被没收了。
「刚过二十三点。」
至少明天的早餐我想让他回到自己的公寓吃,说起来不知道面包的保质期到了没有。
「……是吗。二十三点。」
少年K擦去脸上渗出的汗水,叹了口气。
「那么,找我有什么事?看你这样,应该是还没能证明我无辜吧?」
「嗯,不过我觉得事件这种东西,还是得回到现场来解决。所以,」
「所以?」
我朝一脸迷茫的少年伸出了左手。
「一起逃出这里吧。」
然后我们逃离了儿童相谈所。
当然,加濑风靡并不知道这件事。这完全是我个人独断。
「要是暴露了,这次可能就真要被杀掉了呢。那个人毫不留情的。」
我回想着和“暗杀者”之间发生过的战斗,踩着踏板。
不过,在这夜晚踩着自行车,有种被星星和微风包裹着的感觉,不禁令我觉得这段时光还挺愉快。
「不是该开警车来吗?」
身后传来少年K不满的抱怨。他还不知道,我还没到能开汽车的年纪。
不,如果情况需要我还是会开的。未来我倒是想练习一下开坦克。未雨绸缪,方能临危不乱。尤其是我还担任着侦探的工作。
「第一次二人同乘居然是跟警察,太糟了。」
少年K自嘲道,同时还暗骂了一下。
乍一看很成熟,结果还是一个有些狂妄的孩子。
「不觉得是一次不错的人生经验吗?万事总有多种看待的角度。」
「这怎么想都不美好吧。青春的一个重要事件就这样浪费了。」
「少年,你对那种事很感兴趣吗?明明你表情都跟死了一样。」
「不用你管。就算你已经人老珠黄了,也不能对他人……哇!」
我突然急刹车,身后的少年K慌忙抱住了我的腰。
「啊,对不起。有猫跑出来我不得已刹车了。」
「……月华小姐,莫非你跟外表看上去不同,内心还很幼稚?」
「谁知道呢。」
我敷衍道,加速赶往现场。
之后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好了,进来吧。不过要尽量避免留下指纹,还有禁止移动物品。」
我们到达那栋楼之后,跨过了警戒线,再次来到消费金融事务所,即事件现场。
我戴上手套按下了电灯开关。现场空无一人,遗体当然已经被带走,在这里的只有我和少年。
「然后呢?为什么要把我带到现场来?」
少年站在门口旁边,不打算进屋。毕竟是发生了杀人事件的现场,会这样也是难免的。
「嗯,重新再来到现场看看,少年你说不定也能有所发现。」
过来吧,我朝他招招手,少年终于下定决心走了进来。
「今天的星星清晰可见呢。」
我对少年K说道,透过宽大的窗户仰望着夜空。
「是新的告白小短句吗。」
「不巧,我喜欢年纪比我大的男人。」
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这个窗帘,是一直敞开着的对吧。」
我说完,少年似是在猜测我的意图,露出了有些疑惑的神情。
「我白天第一次到这事件现场来的时候窗帘就已经是开着的了。如果是计划性的杀人事件,犯人也太粗心了点吧,你说呢?」
「……是啊,没错。为了不让人发现一般会把窗帘拉起来。」
「对,所以这应该还是突发事件。」
而大概与这间事务所有关的人也刚好目击到了现场,就是险些撞到我的那个光头男。这次的犯人要么是粗心,要么至少,一开始并没有想杀人。
「不过,世上的杀人犯并不是全都以完美犯罪为目标吧?十分憎恨被害者,即使有被发现的风险也要杀死对方的情况也是存在的。」
「而且被害者的身份也很容易招人怨恨」,少年K说道。
的确,由于其工作性质,会有很多怨恨他的人吧。
「可是,嫌疑人正在逃亡中。所以犯人应该是不希望自己的罪行暴露。」
如果犯人是少年K,他否认自己的罪行时,情况也是一样的吧。总之,这次事件的犯人,是一时冲动地杀人后,想要畏罪潜逃。
「对啊,摄像头也被破坏了。」
「嗯,而且,还把凶器小刀上的指纹擦去了。」
「前提是真凶并不是我,对吧。」
少年自语道,耸了耸肩。
不过,这也已经不止是个假设了。
我已经确定,消除了证据的那个人才是真凶。
「即使受害者进行了多么黑暗的交易,这里也是一个做生意的地方。那么,说不定会有关于来客预约的安排表。我之前调查过了。」
「……!是电脑吗。」
少年K恍然大悟地锤了下手心。
「真亏你还记得,明明这里都没有电脑。」
「……是啊,应该是被当作证物带走了吧。」
不知道是否该夸他「不愧是已经习惯了这类事件的人」。
「结果怎么样?除我以外还有其他人有预约过要来这里吗?」
「我的确是发现了日程管理工具,但不巧今天是空白的。」
其他日子倒是排得很满,我说道,少年K有些遗憾地错开了视线「真不走运啊」。
「不过,我拿到了这个。」
我从带在身上的包里拿出了一些文件。
「这些是来借过钱的债务人的借据,就连预定还款日也写有。我本以为照这个范围去找,就能找到目标……」
「结果里面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是吗。」
少年接着我的话说道。
「嗯,在这间事务所里的实物文件中是没有。」
而这似乎在他的意料之外,少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其实事务所的电脑里也保存有这些债务人信息的数据。不对,准确来说,其中一部分被删除了——而我将它们恢复了。」
少年K沉默地听着我的话。
「包括日程管理工具在内,似乎有许多令人感觉不太自然的数据缺失。即使花了不少时间,不过将已被删除的数据恢复之后,出现了某个债务人的信息。而且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唯独那个男人没有被列入放在事务所内的债务人名单。」
就好像是为了断绝这个债务人和这次事件现场的联系一样。虽然还不知道消除这一证据的是债务人本人,还是其他协助者。
「那么,你是说从那份名单上消失的债务人就是犯人?」
少年K表情严肃地移开了视线。
「我觉得这样的可能性很高,名单恢复后我按照上面记载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或许也不算意外,电话没有接通。」
「不过」,我接着说道,随后少年看向了我。
「其实,少年你已经被释放了。同时发布了对那名负债的男人的逮捕令。」
「……已经掌握了明确的证据吗?」
随后,少年K似乎有些急躁地朝我迈出一步。
「少年你确定要问?不都难得从冤罪中解放出来了吗?」
「…………」
「难道是有不希望他被捕的理由?」
「…………」
如果,的确有人想要包庇那名有真凶嫌疑的债务人。
而包庇他的人,就是这个名为君塚君彦的少年的话。
他到底,是想要保护谁呢。
「——喂,你们在干什么!」
这时,现场响起一道严厉的斥责声。
看来我们的逃亡终于是被发现了。
「抱歉,只是突然想在城里来场夜空下的自行车之旅。」
我对着和几名警察一同赶来的加濑风靡眨了眨眼。
随后,这似乎触怒了她,「强塞了些工作给我还不够,又这么擅自行动……」她说道,投来几欲杀人般的视线。
「不是强塞哦。是我诚恳地拜托你的。」
「唉,依旧是这么唯有嘴上功夫了得。」
真是失礼啊。我狙击技术也不错哦。
「那么,是时候该回到正题了。」
接下来是解决事件。
侦探和警察二人一起,加速解决吧。
「先从证明少年无辜开始吧。」
我说道,风靡暂且退让似的沉默着和我对视了一眼。少年K也像是在疑虑着我的态度,一直盯着我。
「首先,我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少年杀了人。而且少年也没有制造这种严重事件的动机。」
少年K在审讯室里说过「那是他第一次到现场」之类的话。而这句证言,据这间消费金融事务所整理的顾客名单来看,应该是没错的。很难确定还只是初中生的少年杀害初次见面的黑道的动机。
「可是有物证。」
而风靡比我预料中更早地插话道。她所说的物证,应该是指附着在凶器小刀上的指纹吧。
「不能依靠动机这种东西来判断。所谓的人类,是种无从知晓其内心想法的生物。」
所以,值得相信的只有客观上的证据,风靡说道,瞪向少年K。
「风靡警官,我觉得在怀疑我的,只有你一个人。」
「唉,毕竟我一次都没有相信过你。不是怀不怀疑的问题。」
少年K和风靡争锋相对地对视着。
「真怀念那个和蔼的派出所所长啊。」
「他从你带来的压力中解放了出来,现在说不定正在檐廊上跟孙辈下围棋呢。」
……这两个人,再放置一会儿感觉会不停吵下去呢。还是赶紧拉回主题吧。
「或许的确如鉴定人员所说,小刀上沾有少年的指纹。」
我再度开口道,随后少年和风靡的注意力移到了我这边。
「可是,这也不能成为直接证明少年杀了人的证据吧?」
本职就是警察的风靡,其实也应该明白这一点。
「我亲眼见过现场,而当时少年的身体和衣服上都没有溅上任何一滴血。完全不像是刚用小刀杀了人。」
当时握着刀站在原地的他,侧脸有些怅然若失,似是自弃一般的表情,不过,不知为何——又感觉很有吸引力。
但是,就算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想,用刀具捅了人后身上却一滴血都没沾,还是会让人感觉有物理上的违和感。因此应该正如少年K的证言所说,他是后来捡起了已经被用来杀过人的小刀,所以才在上面留下了指纹的。
「还有一点,要杀害那名受害者,少年未免有些过于瘦小了。」
少年K的身高只有160cm左右,受害者则是身高超过190cm的高大男性,而小刀捅出的伤口,位于受害者的胸部。
当然,即便是有多达30cm的身高差,少年也并非绝对够不着受害者的胸口。比如反手握刀,高举起手往下捅,以少年的手臂长度,应该是能刺入高大男性的胸口位置的。
然而从遗体上的伤痕能判断得出,小刀是基本呈水平的角度刺入胸口的。就算身高160cm的少年用小刀捅伤了比自己高30cm的人,应该也不可能留下这样的伤痕。
「那如果我没有多余地去碰小刀,我从一开始就不会被怀疑是吧。」
听完我的话后,少年自嘲道。
「真是个麻烦的体质啊。受其影响,我总是被卷进这样的事件里。」
「嗯,我也这么认为。」
而我也和少年意见一致——发自内心地。
「因为这份体质的存在,少年总是会遭遇这类事件。但是,唯独这次是你太粗心了呢。」
少年沉默不语地望向我。
「没错,你已经习惯这样的事件了。本应习以为常,但你为什么要自己捡起小刀呢?」
很轻易就能猜到如果触碰了凶器会使自己遭受怀疑。至少,少年K比其他人都更明白这一点。所以,
「少年,难道不是你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一点,但还是故意捡起了小刀吗?」
然后让警方的怀疑指向自己。
我们被这个少年耍得团团转。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少年苦笑着歪了歪头。
「为了保护某人。」
某人——即真凶。
少年K一直说自己是无辜的,却故意做着会被怀疑是犯人的事。
「你说某人,是谁?我一直是孤身一人。这一点你应该也清楚吧?」
在警署时的确有提到这一点。少年K没有朋友。我独自调查得到的结果是,他身边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所以没有人值得他赌上一切去包庇其罪行——真的是这样吗?
「月华。」
他直呼了我的名字。
「你认为在我之前到访了这间事务所的人就是犯人对吧?那么那个人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值得为其包庇杀人罪行的挚友?家人?还是说——」
我和风靡眼神交流了一下。接下来是她的工作了。
「不。真凶,和你之间完全是陌生人。」
——是这样吗。
这个事实我也是到现在才知道。其实我有想过另一个可能性或许更贴近真相,不过所谓的真相也许往往都是出人意料的。
「嫌疑人,是一名背负了这间消费金融事务所的巨额债务的四十多岁的男性。名字叫——」
风靡说着,念出了和我拿着的顾客名单上所记载的那个人名一模一样的名字。犯人的名字倒是没有出乎我的意料。
「就在刚才,他通过电话自首了。今天是约定好的还款日,但他没有足够的钱,为了让对方延长期限,他直接来到现场请求,然而谈判决裂。他被这次的受害者拿小刀贴到面前威胁着,结果扭打在了一起,最终变成了现在这样。」
能否被认定为正当防卫,就看律师的能力了,风靡叹气道。
事件的梗概,算是相当常有的情况,不过这之后的事情就有些奇怪了。
「而事件发生之后,偶然来到了现场的你却不知为何顶替了他犯下的罪,让嫌疑人逃走了。」
没错,也就是说少年K顶替了一个今天才见到的完全陌生的人犯下的杀人罪行。
「我顶替了一名素不相识的犯罪者?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少年一副困惑的模样,提出了十分自然的问题。
不过,就在下一刻,
「……不过,我的任务也到此结束了。」
似是有些安心地,少年K表情微微放松下来。
像是在说,再继续抵抗也没意义了,又或者是,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对,正如你们说的那样。我包庇了真凶。」
「为什么和他毫无关系的你要这么做?」
这次是我询问他。如果少年所包庇的人就是我在追查的那个男人,我多少还能理解一点他的动机,而现在被印证的是另一个可能性。
「我偶然出现在事件现场后,那个犯人,焦急地对我说道,」
少年小声地说道。
「很快就是他女儿动手术的日子了。是他那患有难治之症的女儿生死攸关的大手术。而如果现在自己被抓到的话,说不定就再也见不到他女儿了——所以他拜托了我。他今天要去见女儿,他对我说请帮我隐瞒一天。」
所以仅这一天我扮成了犯人——少年K说道,看向窗外的夜空。
「……这样啊。最后这一天,为了让犯人去见女儿,你才——」
原来如此,这一连串的事都水落石出了。
决定包庇犯人后,他留下了许多脚印,没有把电脑内部的数据彻底删除,没有解决与受害者之间的身高问题,而这一切我以为是少年K考虑不周。
然而同时,我也把这当成了无可奈何的结果。认为一介初中生怎么可能轻易就将证据彻底消除。
但是我错了,他之所以保留了一些证据,是因为他只需要假扮一天犯人。不让现场的证据锁定自己为犯人,只做二十四小时的替罪羊。
——聪明。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这一定,是由他的体质带来的经验所培养出的才智。
「不过,既然犯人自首了,也就是说他已经见到女儿了吧?那么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少年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仅仅是有些疲惫的表情,体会着帮到了他人的感受。
我必须再说一次,他很聪明,非常聪明。
但同时,也有一些天真。
「就算只有一天,为什么你要冒着危险做这样的事?」
就算少年借由自我牺牲实现了他人的愿望,这么做对他自己又有什么好处。我想要向少年询问这一点。
「这是某个男人告诉我的,要我在目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他人。」
「能够说出这种话的,只有那些拥有拯救一切的觉悟和力量的人。你不在其中。」
「……而实际上我做得很好。的确,包庇犯人是犯罪的,这项罪名我愿意承受。」
「你真觉得这么做是正确的?真的觉得对犯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正确的?」
「……我不知道。或许正是因为不太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才会不知不觉地捡起了刀。」
借钱、犯罪,最后还是想再见女儿一眼,这样一个父亲——内心究竟如何,我身边没有家人,并不知道答案,所以才这么做了。少年似是自言自语道
「嗯,果然你就是个臭小鬼。」
这时,风靡无语地,不对,冰冷地望着少年。
「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答案吧——手术啥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
听到风靡说出的真相,少年睁大了眼睛。
「这怎么可能。那个人实在不像是说谎……」
「大概,说了谎的不是那名犯人。」
对吧,我看向风靡,随后她点了点头「没错」。
「骗了人的,是被杀的那个黑道。嘴上说着能利用自己的人脉给对方介绍可以接手他女儿的复杂手术的医生,以介绍费的名义让他借取高利贷。然而受害者从一开始就没有这样的人脉,而预约的手术也是凭空杜撰的。」
调查得知了这些真相的风靡面无表情地闭口不言。她那一如既往的表情下,想必深藏着怒火。我隐隐约约有这样的感觉。
「为了骗钱编出了这种谎言……」
少年似是深受打击地紧咬住嘴唇。
而和他一样得知了这一切之后,犯人最终决定了自首吧。
「少年,」
这种时候,究竟该对他说些什么呢。侦探的工作绝非是去思考如何用话语安慰他人。我知道的,但是。
「不可以从他人那里寻求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哦。」
这些话,并非是我深思熟虑后才说出口的。
可是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说了出来。
「如果有想要知道的答案,那必须由自己去寻找。」
一定是因为我也是如此。
所以,我不只是对少年,同时也是在对我自己说。
我有段缺失的记忆。有必须要去打倒的敌人。
有必须要去夺回的事物——所以,我,
「没关系,交给我吧。」
我说道,少年终于抬起了头。
「我认识技术很好的医生。一定能拯救你和犯人想要守护的女孩的生命。」
「……真的吗?」
嗯,毕竟那个男人生来就是为了拯救他人。
所以现在,
「你就放心地,暂时给警官添一会儿麻烦吧。」
听完我的话,少年K忽然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然后又微笑起来,似是在承认自己输了。
◇四月二十九日 君塚君彦
那一天,疲惫不堪地回到家里后,我注意到房间内有一名正旁若无人地肆意放松着的大叔。
「哟,回来得真晚啊。你上的学校是一天九节课?」
日本的学生真是勤奋啊,男人露出淡漠的笑容看了我一眼。即使多少有些明白我回家前是遭遇了怎样的情况,他还是摆出这样的态度。
「跟往常一样,被卷进了一些事件里。」
「是吗。我这个万事屋——丹尼·布莱恩特可以帮你解决一下哦?」
「感觉会被敲一大笔委托费所以还是算了吧。」
我冷淡地回应道,丹尼开心地发出有些沙哑的笑声。
话说回来,没想到两天前才刚发生过汽车追逐战,结果又被卷入事件中。我深深叹了口气,拖着备受折磨的身体坐在了坐垫上。
矮桌上放着估计是丹尼点的披萨,只剩下了四分之一。
「抽太多烟,有损健康寿命。」
我拿起碳酸饮料倒进杯子里,朝对面正准备点烟的丹尼忠告道。
「哦?你希望我活得久一点?」
「只是一般建议罢了,我不会再说的。」
「哈哈,即使对身体有害,对精神仍是剂良药。」
丹尼开着小玩笑,吐了口白烟。
总是副随意自在的模样的丹尼,真的会需要心理上的药物吗。这种问题不去问本人的话,再怎么猜测也是徒劳的吧。
「吃完饭后有工作要做。」
丹尼吸了口烟,从老旧的包里拿出了一些纸质资料。
上面列有一长串的人名和电话号码。
「总之,先朝这份名单上的号码拨过去。」
丹尼偶尔会像现在这样回到这里,让我协助他工作。然后我从他手里拿到报酬,慢慢积攒未来独自生活所需的资金……
「这,该会不是诈骗吧?」
我突然有些不安地问道。丹尼拿出来的这个到底是什么名单。该不会是让我打「我不小心挪用了公司资金……」这样的电话吧。
「哈哈,你来当卑微的公司员工的话,声音还是有点太尖了。」
的确,我现在还是变声期。
「那你要我做什么?」
「就只是打电话去邀请对方家里的小孩子一起玩。」
「这有什么意义……」
怎么,你打算义务帮助我交朋友吗?
「这工作跟钱有什么关系?」
「这个世界,不是单纯由这种关系构成的。」
丹尼告诫似的对我说道。
「就跟天上掉馅饼一样,最后的最后,有时会迎来意料之外的结果。」
他说自己出身于美国,不过倒是挺了解这边的谚语。
从这些话来判断,丹尼大概是想说,即使是现在不能理解的事物,未来也终有一天能够理解其中的意义吧。虽然感觉他引用的谚语含义有点不太合适。
「也可以说是蝴蝶效应。院子里的一只蝴蝶煽动翅膀,最终在遥远异国掀起一场飓风。」
丹尼将瓶装啤酒放在桌上,望向窗帘敞开的窗外。
今晚是近乎完整的满月。
「话虽如此,我现在也确实是没钱了。差不多该办件大事了。」
看来他今天带回来的工作,并不是直接与金钱挂钩。
然而丹尼还是一副轻松的模样打了下哈欠。
「既然没钱了,那就别买些没用的东西。那幅画花了多少钱啊?」
我指着之前丹尼说是作为「旅行礼品」买回来的作者不明的风景画说道。
这是丹尼的坏习惯之一,这个房间内摆满了大量类似那幅画的艺术品。
「这个啊,是从附近的路上碰巧遇见的一个自称画商的年轻女性那买的。好像是生活遇到困境了,就按她开的价格买了。」
……之前还说是旅游带回来的,怎么又变成这座城里买的了。
「你该不会是被骗了吧。」
「难道就不能被骗吗?」
随后,丹尼一脸认真地歪头道。
「就算我真的被骗了,那笔钱也还是能给到那个穷困的女性手里,明早的她也许就能吃上面包和酸奶。我所做的事,又是否是个错误呢?」
目所能及的范围内能帮的人为何不去帮呢,丹尼爽朗地说道,这是他时常挂嘴边的口头禅。
即使是被骗了,自己遭受的损失亦能转换为他人的利益。幸福的总量没有减少,仅仅是财富从拥有者处流到了未拥有者手中。就算他人称其为伪善,丹尼大概也还是会贯彻这一信念吧。
「比起去猜疑,还是被骗了更好是吗。感觉,的确很有你的风格。」
我其实,并不知道丹尼究竟是什么人。这几年里,我们也并不是一直待在一起。不过,我还是隐约有这样的感觉。
「所以你才依旧是个小鬼啊。」
感觉是个挺美好的话题,结果不知为何丹尼生气了。为什么啊。
「即使被骗也比去猜疑他人更好?哈哈,那么,遭遇诈骗,钱被骗走,这笔钱会流向何处?这类诈骗基本都有个头领,像这样被骗来的钱财,会被用在新的有组织的犯罪上。」
到那时你还能说出一样的话吗,丹尼朝我问道。
真的还能说即使自己被骗了他人也还是能获得幸福吗。
「被欺骗,和犯罪是一样的。」
丹尼总结道,严肃地望着我。
「那你一开始就告诉我啊。」
不过确实,丹尼的这个想法也是正确的。比起去猜疑还是被骗了更好这种话,也许只是听上去有些美好罢了。
「……不对,那你到底为什么买来这幅画?」
不是知道了有可能是诈骗吗?
「有时候即使是犯罪,也想要做个表面君子。」
毕竟我是个人类,丹尼说着,笑了起来。
「而且,以后要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还可以试着卖出去一些。这些画也许能帮到你。」
真是的,结果这幅画到底值不值钱啊。
「世间万事都要具体情况具体处理。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也会存在桃色金色,还有蓝宝石的颜色。到了那些时候,会有很多你只能凭借耳目与经验以及第六感来判断的事物。」
丹尼似是自言自语般说道,直接拿起了啤酒瓶一口喝干。
他所说的话,在尚且还是个孩子我的听来感觉是个有些严苛的要求。
「不过没有钱这个事实好像是不用怀疑。」
「哈哈!没错。」
丹尼大笑着躺了下来,似是醉意上头闭上了眼睛。
看来今晚他还是睡这里。
「总之,手头上没钱的我暂时没办法给你付工资了。」
「都快要停水了啊?」
「到时候喝酒不就行了。」
这个大叔傻了。
丹尼真的开始睡觉后,我无奈地拿来薄毯给他盖上。
「最近或许又有人在追查我。」
忽然,丹尼闭着眼说道。
他说的,应该不是汽车追逐战的那些家伙。
「如果你见到了对方……」
「我不知道丹尼在哪。这么说就行了吧?」
这就是我们的约定。
「对。如果有类似的可疑人物接近你,你要积极地去欺骗对方。」
随后丹尼躺在地上,建议我道「这就是你应有的处世之道。」
「你要我当一个骗子?」
「带有那份麻烦体质的你要和警察与侦探对抗,只能去当一名骗子或是怪盗。」
「……还得和警察与侦探打交道吗。」
「哈哈,这就是你的命运。认命吧。」
要是这样,当一个昼夜不停工作的社畜打工人还要好上百倍啊。
「啊,对了,顺便,还有一个建议要给你。」
唉,你到底是要睡觉还是要说话。
「我准备又出去旅行一段时间。拜托你看家了。」
「还看家,不是一直如此吗。你要去哪?」
虽然不是很感兴趣,但我还是顺着话题问道,而丹尼回答「去看看日本的大海」。尽管回答得很抽象,可如果目标是日本海的话应该是去北陆地方吧。
可是,这样的观光旅对丹尼来说也不过是顺便进行的。
「这次有项麻烦的工作。不过,你不用在意,就和往时一样,自由地被卷入抢银行或是劫机事件里吧。」
丹尼至今也有过许多次突然行踪不明的情况。说到底,这个男人又不是一直待在这间公寓的。所以我只是回了句「是吗」。
「我就按我的节奏做事。至今为止都是这样,今后也不会有所改变。所以你也自由地放手去做吧。更何况你又不是我的儿子,我也不是你的父亲,我不打算成为束缚你的枷锁。」
可是之前我记得他好像说过是什么精神上的父亲,看来那只是突发奇想的玩笑话。
「不过,人类不就是这样一种生物吗?是啊,没错,这样就好。我在今天、昨天、过去,傲慢地向你讲过的大道理,你可以全部无视掉。即使明天你喜欢上的说唱歌词影响了你的人生,那也算是一种人生。」
「你的信念真像个棉花糖一样软弱啊。」
「哈哈,若是铁一般坚定的信念,万一破碎了可就不妙了。」
丹尼枕着自己的胳膊,闭着眼笑道。
「喜好不过是某次偶然的延续,生活亦是如此。虽然我说过你要成为怪盗或骗子,不过就算成为了警察或是侦探也无所谓。重要的是此刻这一瞬间,自己究竟想怎么做。」
「能这么任性的不是只有小孩子吗?」
「哈哈,是啊。或许的确如此。」
丹尼慢慢爬起身来,眯着眼看向我。
「不过别忘了,你就是一个小孩子。所以去乞求、去渴望,变得更自我中心一点。这是不能饮酒不能吸烟的小孩子专属的特权。」
「……即使会给他人添麻烦?」
「所谓人类,光是生活在世上就已经不可避免地在给他人添麻烦了。反正不能活得出淤泥而不染,那就像个人类一样过个任性的一生吧。」
丹尼·布莱恩特如此宣言道,出现于他眼中的大概是我不曾见过的景色。
◆四月三十日 希耶丝塔
「这样啊,于是少年就正式地被无罪释放了。」
在我来到日本后暂住的古董店内,我坐在摇椅上晃着,朝电话另一头的风靡附和道。
现在是刚过下午两点。午后的温暖日光洒入开店以来未曾有一名客人到访过的店内,令人昏昏欲睡。
『是啊,真是遗憾。』
风靡深深叹了口气道『今天也没能把那个臭小鬼抓进去』,很有她风格的抱怨。
「你是不是有点太讨厌他了?又没有什么夺亲之仇。」
『要是真有夺亲之仇那种程度,我就不用纠结这么久了。』
这应该算是暗杀者玩笑吧,不过像这次一样,如果真的频繁发生过那么多麻烦的事件,她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无可厚非的。
——前天,在消费金融事务所发生的杀人事件中,最初少年K被列为了嫌疑人,然而最终查清了他只是出于某些缘由想要袒护真凶。不对,就算只是袒护,这么做一般也要被判为包庇罪。
不过前天晚上犯人自首,之后重新审讯了事件当时的详情后,得知破坏了事务所摄像头,以及消除电脑内部数据的就是这名犯人。也就是说少年K,只不过是碰巧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小刀。没有途径与证据定他的罪。从这一点来看,或许算是警察和侦探都完败于那名少年了。
『对你而言也算可惜吧。』
风靡也对我说出了同情的话语。
『你有猜想过,那家伙包庇的犯人,说不定就是丹尼·布莱恩特对吧?』
没错,我一开始以为这一可能性最接近真相。少年K没有家人和朋友,他想要给人替罪的话,那对方说不定就是自称他亲戚的丹尼·布莱恩特。
然而这一猜想,偏离了事实。少年K所庇护的,是与他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他似乎是想要寻求自己心中的一个问题的答案,才做出了这样的行为。
「的确这次没能马上得知丹尼·布莱恩特的行踪。不过,近期应该会有所进展。」
并非直觉,我带着一定程度的确信回答道。
『哦?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才让你做出这样的推理的?』
嗯,倒是有几条线索,不过最明确的线索是——
「抱歉,好像有客人来了。下次再聊。」
我对风靡说道,挂断了电话。随后,
「外表和之前完全判若两人啊,白银月华。」
开店以来,迎来的第一位客人是位少年——君塚君彦,他似是有些惊讶地望着我。
大概是我从警察摇身一变成了个古董店店主让他觉得相当奇怪。
「猜到你会来了。」
我招呼着他入店,让他坐在了柜台前的椅子上。
少年K依旧是死死地盯着我的脸,坐在了古董椅上。他将夹在自己腋下的物品轻轻放在了地上。
「我想再问一下,你真的是月华吗?」
其实前天晚上,事件暂且解决了之后,我告诉了少年K这个住址以及我的身份……可是,
「你好像在不知不觉间不再『加上敬称』来称呼我了呀?」
现在我的外表看上去应该是一名二十多岁的成年女性,然而他却直呼了我的名字。
「我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还是觉得直呼名字来得更亲近一些。」
真是个比想象中还要随性的少年啊。不过,考虑到实际年龄,直呼名字倒也没什么关系,可话又说回来,这么忽然拉近距离总有种奇妙的感觉。
还以为他是因为没朋友才不善交流,结果他好像对谁都是一样的态度。不过这样的处事方式,也许和我有些相似。
「话说,你这变身一样的把戏是怎么做到的?」
少年先是望向我的脚,随后慢慢往上打量。
「你的视线在胸部停了一会儿呢。」
「……是你的错觉。」
「少年,你知道像我们这样,年长的大姐姐与年少的少年之间的关系一般叫作什么吗?」
「差不多该聊正事了!」
孩子气的脸上泛红,感觉更是贴近了那种关系的状态,不过再继续欺负他的话,对话就难以进行下去了,还是先收手吧。
「没错,我就是行走于黑暗的正义之人——怪人二十面相」
我再次宣布了前天晚上告诉过他的身份。
「……无论是相貌还是身高,都和之前完全不同啊。」
「脸是戴上了特殊的面具,身高是穿了内增高。」
「真实年龄呢?」
「怎么可以询问女性的年龄呢。」
我淡淡微笑着,少年K却是副丝毫不觉得有趣的表情。嗯,不错的表情。
「说起来,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想问少年你。」
关于之前的那次事件,我向少年问起了一件我未能来得及确认的事情。
「你为了借钱才前往了消费金融事务所,结果被卷入了事件中,这其实是谎言吧?」
我问道,而少年露出了有些惊讶的样子,随后苦笑起来「……这也被发现了吗」。他这么聪明的小孩,不像是会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并且还接近的。
「只是偶然路过附近?还是说,是出于以前的某种因缘,被那间事务所叫过去的。」
既然他有那所谓的“易卷入事件体质”,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也不奇怪吧。
「……是后者。不过当时我觉得要是老实说出了这件事,被当成犯人的概率就太高了。」
原来如此,这或许是他临时做出的平衡调整。当然,真相最终应该还是会被查清。
「可是受害者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并没有显示和少年通话过啊?」
当然,之前也有考虑到可能是被删除了,于是把所有数据都恢复过。
「这个啊,对方打到的是这部手机。」
随后,少年说着「这是丹尼·布莱恩特使用的」,拿出了一部手机。
「根据不同用途,他好像还用着好几部手机,这是他丢在家里的手机中的一部。」
——丢在家里。也就是说,丹尼·布莱恩特现在并不在少年K身边。
「那么,你来这的理由就是这个?」
而这之后才是正题。
我看向少年K抱来的用布盖住的东西。
「今天我是来还你人情的。」
少年说着,拿开了盖在四方形物体上的布。被盖在布下的是几幅画作。每一幅描绘的都是田园风光。
「这些画,全部都是丹尼的东西。」
这样啊,我的确有听说过丹尼·布莱恩特失踪前经常收集这样的美术品和古董。我之所以开了这间古董店也是因为这一点。
「这些美术品,能告诉我丹尼·布莱恩特在哪?」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原本我和少年K的交易,就是我帮他证明他在那次杀人事件中是无辜的,然后他告诉我丹尼·布莱恩特在哪。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个男人现在在哪。所以我才拿了这些过来。」
「听你这话,少年你也在找那个男人?」
「算是吧。也就是说,现在我们有共同目标。」
说着,少年忽然移开了视线。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在隐瞒些什么。
不过现在,揭穿这一点大概没什么意义。而且,
「为什么这些风景画会跟丹尼·布莱恩特的所在之处有联系?」
一定还有其他情报能从少年口中打听出来。放任他目光游移应该也无所谓。
「丹尼说过,如果他失踪了,就把这些画卖出去。这有可能单纯是在说把画买了就能拿到生活费……不过,我——」
并不这么想。少年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看来他是认为这几幅油画跟丹尼·布莱恩特的所在之处有关。
我重新看向少年拿来的画作……前天才刚在他的公寓里看见过的画作。
「原来如此。」
少年拿来这些画时应该没有想到我私闯民宅后看见过它们吧。
不过,现在这些画作所伴随的意义和当时已有了不同。与丹尼·布莱恩特相处了数年之久的少年K,坚信这些画藏有什么信息。
「我觉得,你或许能发现这些画的意义。」
少年K一定还有一些不能告诉我的秘密,来找我的同时一定还隐瞒着一些事。
不过,他同时也是在寻找自己想要了解的答案。
即便那是关于之前的晚上,少年在事件现场提到的家人亲情的问题,亦或是关于丹尼·布莱恩特在何处——总之,
「必须要实现委托人的愿望。」
我对自己说道。
我和少年K的寻找丹尼·布莱恩特之旅,由此开始。
【某位少女的自述②】
我暂时停下了阅读,抬起头来。
「这就是,希耶丝塔大人和君彦真正的相遇吧。」
希耶丝塔大人本人依旧躺在床上安稳地睡着。
现在她究竟在做着怎样的梦呢。
会不会还是关于他——那时还被她叫作少年K的君彦的梦呢。
总是突然出现在事件现场的他,会偷偷出现在他人梦中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希耶丝塔大人当时,是怎么看待君彦的呢?」
即便明知不会有人回答,我还是朝睡着的希耶丝塔大人搭话道。
从记事本中能感受到的希耶丝塔大人对君彦的印象,似乎是个很聪明、很有趣的人。又好像是个有些孤独、脆弱,藏有一些秘密的令人好奇的少年。
总之,当时她或许并没有想到让他当自己的助手吧……不过,成长的环境与待人的方式等方面,他有一些和她相似,而她也的确对他产生了兴趣。
另一边,君彦又是怎么看待当时的希耶丝塔大人……不对,是怎么看待神秘的怪人二十面相的呢。对此,我未曾读过他的札记,所以并不清楚。不过,无论如何,目标一致的二人,这之后似乎就踏上了寻找丹尼·布莱恩特踪迹之旅。
或许,这就是希耶丝塔大人和君彦的第一次合作吧。世界的名侦探与易卷入事件体质的助手——这两人凑到一起,不可能风平浪静。希耶丝塔大人一定也明白这一点。
不仅如此,希耶丝塔大人在当时会不会其实已经察觉到了某个真相呢……这或许是我的错觉吧。
不过不管怎样,接下来我将再度浏览的之后几天的故事,对他们来说并非毫无意义。
毕竟不久的将来二人要度过的时长三年的冒险,正是以此为开端。
【第三章】
◆五月一日 希耶丝塔
我知道这是梦。
『“原初之种”,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毕竟,说出这句话的是过去的我,而飘于半空中的现在的我则是看着眼前的景象而已。
一年前左右,我追踪着某个敌人,追着追着,来到了一个巨大的钟乳洞。阳光无法透入的洞窟深处,大敌就在其中。对方一副白发青年的模样,身后挥舞着几根“触手”。
『是人类根本无法理解的事。』
世界之敌如是说道的同时,我已经倒在了他面前。无论是谋略还是力量都一败涂地,对敌人来说我脆弱得就像个婴儿一样,跪倒在地上,血流不止。
我想起来了,这是梦。
是一年前左右我曾亲身体会过的屈辱——战败的回忆。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打败你。』
当时的我,不知道敌人为何不了结了自己,用仅剩的力气对敌人宣告道。
『还想继续牺牲同伴吗?』
随后,“原初之种”有些失望地看着独自面对这场战斗的我说道。
很快敌人又接连变化成一些年幼的少年少女的模样,不似要进行攻击。
『……你想说什么?』
最终变身成为了一名红瞳黑发的女生模样的“原初之种”没有回答我的疑问。而对于那名少女的样貌,我也没有印象。
敌人目睹了我的反应后,很快又像变色龙那样身形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消去了踪影。
『……同伴什么的,我——』
我失去了过去某段时光的记忆。
如果敌人说的是真的,失忆的我,会不会曾对同伴见死不救呢。
只是如今,那些都变成了消失远去的被我遗忘的记忆。
过去的我,究竟做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我,我——
「────!」
回荡在屋内的闹铃声,将我从梦中唤醒。
明明没到夏天,额上与颈部都渗出了汗水,被打湿的睡衣贴在了肌肤上。
我平复着呼吸,坐了起来,伸手拿起枕边的手机。
「……电话?」
原以为是用来叫醒我的闹钟,结果看来是来电铃声。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名字是——君塚君彦。
说起来约好了今天下午要和他见面的。
我重新确认了一下现在的时间,是刚过下午两点。看来定在下午一点的集合时间对我来说有点早了。
「我来了,久等了?」
之后又过了一小时,我来到集合点车站前,找到熟悉的人影后我开口搭话道。
「这句台词是只迟到了五分钟左右的人才能说的。都迟到了两个小时你哪来的脸……」
随后,那个名叫君塚君彦的少年K不满地嘀咕着,转过头来。
「…………」
然而在他打量了一眼我之后,他忽然又移开视线了。
「怪人二十面相伪装打扮挺费工夫的吧。」
没错,我的外表不再是警察或古董店店主,而是换了副新的面貌和装扮。
「日常生活风的便服打扮。怎么样?」
我用手微微抬起裙子下摆,向少年问道。虽然,我隐约能猜到他的第一反应。
「有点短。还有,毛衣有点……引人注目。」
少年别开脸,吞吞吐吐地说道。
「我是想告诉你怪人二十面相无论是相貌、声音,还是胸部大小都能自由变化哦。」
「要是在路上碰见不同扮相的你,我大概会认不出来吧。」
「那要不要定个接头暗号?」
我说道,而少年终于回过头来。
「当你夸奖说『真漂亮啊』,我就回答『毕竟是月华小姐嘛』。」
「现在我终于清楚认识到那个名字是假名了。」
「还是花的名字」,少年K苦笑道。学识丰富是件好事呢。
「然后呢?你真的知道那些画关联的线索?」
少年K半信半疑地朝我问道。
他问及的,是昨天他拿到我店里的丹尼·布莱恩特的纪念品。据少年所说,这些据称是于某天在神秘画商手中买来的画作,有可能与丹尼·布莱恩特的所在地有关。我们今天则是约好准备按照画作的线索前往某个地点。
「嗯。不过准确地说,我只是认识有可能知道线索的人。」
「……说得好绕啊。我还以为今天是准备去画中描绘的地点。」
昨天,少年带来的画作中描绘着田园风光。
「你觉得丹尼·布莱恩特就在那里?这实在是太直白了吧。」
其实,对于画中的风景我也有些了解,不过我更关注的是——
「我们要去见画出这些画的人。」
这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
「不过,还有一些准备没做好。在此期间先在城里逛一会儿吧。」
「其实我才刚搬到这里来不久」,我说道,领着少年往前走。
「你是要我带路?不巧,这座城市可没有什么值得聊的,并不有趣……」
少年微微叹了口气,走到了我旁边,为我做着这座稍显逊色于大都市的小城的向导。
「我姑且算是推荐那边那间吐司面包店。虽然这个时候已经卖完了。」
少年指向了路对面的面包店。一面十分显眼的巨大广告牌上写着店名「ラ・パンカネラ」……不该是カンパネラ吗?(译注:ラ・カンパネラ,即La campanella,著名乐曲《钟》,此处作为店名将パ前置组成了パン,即面包)
「我的命名品味真不错。」
「为什么少年你会跟吐司店的命名有关系?」
不要突然透露这种情报。
「以前那间店遭遇过抢劫,几经波折,我将事件解决后,获得了店面的命名权。」
「有过这种经历,你还说这座城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还有,可以的话我还想听一听中间的经过。
「啊,那边的粗点心店。」
有些失礼地无视了我的吐槽后,少年又看向了氛围古朴的粗点心店。店内,像是客厅的房间里,一名大概是店主的老婆正在喝茶。
「是那个臭老太啊。」
「怎么突然骂人呢。」
「中奖的时候,总说自己眼神不好看不清,不给我兑换。」
「那还真是个臭老太婆呢。」
感觉从店内刺来了一道锐利的眼神,我和少年赶忙跑开。
「对了,月华,你想不想跟未来的自己说些什么?」
「明明是日常对话的氛围,你这是想推动什么故事吗。」
开玩笑的,我是希望他多说点。也渐渐变得有趣起来了。相比起我的日常,说不定少年的日常更加充满冒险感。
「有传闻说用那边的人行天桥下的公共电话,可以跟未来的自己聊五分钟。」
「如果那是真的,我倒想问问未来的我跟一个名叫君塚君彦的男生关系怎样呢。」
「对我这么有兴趣?」
「作为观察对象而言。」
就在我们愉快地进行对话的时候。
「那家伙吃霸王餐!抓住他!」
身后传来男人大声的叫喊。回过头去的同时。
「好痛……」
少年K痛苦的呻吟道,看来是被身后跑来的年轻男性撞倒了。
「真是麻烦的人生啊。」
我同情着坐在地上的少年——随后转身追向吃霸王餐的人,几秒后便抓住了他。
「……好,跟计划的一样。」
随后,少年K坐在地上,对我竖起了拇指。
「我们说不定,会是不错的搭档呢。」
由他带来事件,再由我迅速解决掉。
不过这样的话,感觉他被卷入事件的频率也会增加一倍。
之后我和少年K继续在城里逛了一会儿,不久便有一条信息发到我这来。邮件的寄信人是我的工作所不可欠缺的存在——“黑衣”中的一员。我拜托他们去搜查了过去三年内在这座城里进行的所有私底交易。其实之前风靡在电话里提到过的,在这座城里发生的几起事件也包含在内——比如非法售卖药物,政治资金的黑钱,以及漏税的物品转卖等。虽然丹尼·布莱恩特说画作是从某个女画商处买到的,不过那很明显不是从正规销售渠道购买的,于是我便关注于这一点。
为了调查其私下渠道,我求助于“黑衣”。他们是“调律者”十二职位中的一员,也是唯一一个在世界上拥有无数成员的组织。他们作为我们的手足与耳目,执行着不留功名的使命。
「到了。她就在这里。」
我和少年K来到了“黑衣”提供的情报中提及的画廊。结果,其位置就在我和少年逛街时看到的粗点心店的旁边,错杂的小巷里的一栋大楼的二层。
据少年所说,丹尼·布莱恩特说是「碰巧从附近遇见的女画商手中买到了这些画」,不过还是有些可疑。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来这里?」
没有弄清状况的少年K,在进入画廊之前,有些疑惑地望着我。
「这里的主人似乎有逃税嫌疑。我觉得这跟非法买画给丹尼·布莱恩特的画商也有关系。」
我隐瞒着“黑衣”的存在,将这一猜想告诉了他。
顺便一提,风靡当然也掌握了这一情报,但作为警察,没有明确的证据便不能展开行动,我这也只是不合法的擅闯。
「怪人二十面相还能变成税务局职员?不过,看上去确实有调查的价值。」
只要有这个心就行,虽然这次拜托了“黑衣”帮忙。
「详细情况,就等到里面再说吧。」
之后我们眼神交流了一下,推开了画廊的门。
有灯光照明的明亮室内,被装裱起来的画作挂在白色墙壁上。我们二人走进了画廊中。
「啊,欢迎光临。」
随后,房间内走出一位白人女性,并注意到了我们的到来。
女性大约三十岁出头,展露着美丽亲切的笑容朝我们搭话道「再晚一些我们就要闭馆了呢」。她就是这间画廊的主人,将那些画卖给丹尼·布莱恩特的,名为克朗的女性。
「是这样吗,我今天非常想来看的,真是赶上了。」
我装傻道。因为觉着在无人的时间段更方便推进话题才和少年消磨了一会儿,看来时间把控得刚刚好。现在这间画廊只有我们几人,确认了这一点后,我便对她说道。
「我想跟您聊聊您这里的赝品。」
下一瞬间,直到刚才都还柔和地笑着的女画商——克朗的表情忽然冷漠下来。然后她快步走到门口,挂上闭馆的牌子后返回。
「做出这么明显的反应,我都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当然,一开始我就是带着一定程度上的确信才来的。
「……你,是什么人?应该,不是警察吧。」
克朗表情阴沉地上下打量着我。
至少现在我不是警察。
「其实我们有亲人手上有从你那获得的赝品。看这个,这是你的画廊中展出的作品没错吧?」
我说道,调出了保存在手机里的丹尼·布莱恩特所收集的油画照片,并将其展示给这位女性,
「……我不认识。」
这表情看上去可不像是毫不知情的样子啊,不过这点先不管。
「果然丹尼买的是假画吗。」
少年K有些无语地耸了耸肩,无力地笑道「不过,就算是这样那家伙大概也不会后悔吧」。
「可是,月华是怎么怎么知道那些画是假的?你到底……」
没错,虽然我自称是古董店店主,然而实际上我的眼界并不足以识别古董和美术品的真伪。但是——
「很简单,如果那些画是正品,那价格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丹尼·布莱恩特所收藏的油画,无论哪幅,若是正品,都是市场价高达数千万日元的级别。虽然我无法鉴定画本身,但美术品价值的相关知识还是有的。
「……这样吗,那也就是说,更不可能会是一个常年缺钱的大叔能轻易买到手的东西对吧。」
少年K苦笑着点头道。
「若是这样,难道挂在这里的画全部都是赝品?」
过于欠缺美术品相关知识的少年环视画廊,猜测起挂在墙上的那些画会不会也是赝品。
「不,大概不是。」
因为我也不是相关专业人士,很难进行断定。但是,关于价值不菲的画作,我在一定程度上,将那些画家的资料作为情报一起记在了大脑里。而出现在这里的画作,和我大脑里的数据库并没有一幅是一致的。
这间画廊里的画,应该都是还未出名的画家所画的原创作品。制作那些并不出名的画作的赝品,没有什么好处吧。
「话说回来,这价格也挺贵的啊……」
少年看着画作下的标价皱起了眉。虽然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不过这实在有些失礼呢。
「好东西当然值得好价格。」
随后,闷闷不乐地保持着沉默的克朗终于开口说道。或许是明白了不松口的话我们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当然,卖不卖得出去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她说着,嘴角自嘲似的勾起,并非世间知名的画家的画,之所以卖得这么贵,大概是——
「你,目的不是钱吧。」
我说道,而克朗忽然愣了一下。
没错,刚才她自己也说过,好东西当然值得好价格。
也就是说她的目的是——
「不是卖出去,而是买进。这就是你的工作。」
「没错吧」,我问道,随后保持了一段短暂的沉默。
「绘画,归根结底还是一种生意。」
克朗表情有些放弃似的,叹了口气道。
「和画中凝聚的技艺无关。不过是自称专家的人们日常进行的刻意打造新星的美术作品生意罢了。有的人能决定这幅画就算作优秀,与真伪无关。」
原来如此,类似于洋装的流行趋向吧。并非卖得好的东西便是流行,而是为了卖出去才让它流行。只要有人一声令下,这便是今年的流行趋向。
「可是这样好吗」,克朗对世间人问道。
「我买的并非画家的名声,而是技艺。因为艺术,也是有真伪的。」
她说着,看向了装点着这间画廊的不知名画家们的画作。
因为未被专家们选中,所以在市场上没有好成绩,但是确确实实拥有技术的,这些画家的画作,克朗用高价买了下来。
「有着如此志向,又为何在出售赝品?」
少年对她这乍一看有些矛盾的行径提出了疑问。
而克朗则回答道「因为这也是我的理想」。
「你们所看到的那些画,的确是复制出来的赝品。但是,即便是从事了这份工作有十年以上的我,一开始也没能分辨出那些是赝品。」
克朗说道,向我们提起了最终交到丹尼·布莱恩特手上的那些画的特别之处。
「作为相关知识的一部分,我知道那些画不可能出现在日本,所以才判断出那些是赝品,并非对画作进行了鉴定后做出的结论。」
和我的判断方法一样。不过和我不同,本应在美术上有较深造诣的克朗也没能第一时间判断出那些画是赝品。那些赝品,便是有如此高的完成度。
「所以我出的价给的并非是画本身,而是实现了那完美模仿的画家的技艺。」
「那么,难道丹尼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从你这买了那些画的?」
「不,倒不如说是他拜托了我。」
克朗终于提及我们想要知道的情报。
「他告诉我他认识一个能用前所未见的特殊技巧进行绘画的人,所以想让我去找那个人,并将画作买下来。」
看来,丹尼·布莱恩特说自己是偶遇克朗然后买下了那些画,是个谎言。
话又说回来,两个人原来是通过生意认识的?那么,他为什么要对少年隐瞒这一情报呢。
「既然那么想要那些画,他自己去不就行了……丹尼为什么还要绕道来拜托你?」
少年似乎也觉得难以理解,朝克朗问道。
「……谁知道呢。我和那个人也只是生意上的联系而已,他从未向他人流露过内心的真实想法。」
克朗望着白色墙壁上唯一没有挂上画作的区域说道。
「我认为他一定还有着更大的目的……但是,要是跟他问起这件事感觉他会发火,那个人望向远方的眼神,感觉有些可怕。」
从很早以前至今,丹尼·布莱恩特有过许多身份。
原为“联邦政府”麾下的间谍,背叛了组织之人。
当过私家侦探和万事屋的有着许多秘密的流浪之人。
从儿童福利院收养了少年K的监护人。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什么才是他的真实目的,如果能见到他,这些问题的答案是否能够揭晓呢。
「话说回来,没想到他身边还有你这样的人呢。」
克朗转过头看着少年K,忽然笑了起来。
「接下来呢?你们来这里的目的达成了?进行违法赝品交易的事情是事实,你们要是报警我也只好服从了。」
克朗开玩笑似的伸出手,并在一起,像是上了手铐一样。
「不,这不是我的工作。比起这些,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我对克朗问出了我最想弄清的问题。
「能否告诉我画了那些赝品的人在哪?」
我和少年K离开画廊之后,便前往了车站。
目的地是北陆地方。据说那位画赝品的画家就在那里。从克朗那打听到那个人的住址后,距离目标达成更近了一步。
为什么丹尼·布莱恩特会关注画了那些赝品的画家呢,又为什么将画交给了少年K后便行踪不明了呢。为了找到问题的答案,我和少年K两人一同搭乘新干线的末班车前往北陆。
到达目标车站时已经是深夜了,我们决定在紧邻车站的商务酒店里过夜。将与画家见面的行程推至明天早上进行,我们抓紧时间完成了入住手续,将行李放进房间。
「嗯,刚洗过的枕头被子,太棒了。」
我趴倒在柔软的床铺上任由身体下沉。
光是能睡在软软的床上,就已经是一件相当幸福的事了。正式开始与世界之敌对抗之后,就不能这么奢侈了吧。必须要趁现在好好享受眼前的幸福。
「来呀,少年,不来床上跳一跳?」
「你是小孩子吗。」
「当然是小孩子呀。」
「至少你是」,我说道,随后少年顶着副可爱的闹别扭表情坐在了隔壁的床上。
「我已经习惯外宿了,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所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感到兴奋」,少年冷淡地说道。
「哦?以前你是什么时候来过?修学旅行?一个人也玩得很开心?」
「一年前来过,但不是修学旅行,别自己在那乱猜,也别擅自开始同情。」
「太好了呢,这次能和漂亮的大姐姐一起来。」
「但是性格太差,所以好坏相抵了。」
「可我应该有漂亮到足以忽视性格上的缺点哦。」
「你真是有够乐观的。」
「说到底,这张脸也是用了特殊化妆术之类的技术变出来的吧」,少年盯着我说道。
唉,不能露出素颜的确是很遗憾。要不要装作是伪装的一部分,找个时机给他看看我的素颜然后观察他的反应呢。
「话说,为什么要住同一个房间。」
少年忽然移开视线,终于吐出了心中的抱怨。
「因为只剩一间空房了嘛。啊,这也是受了少年你那奇怪体质的影响?所以其实是少年自身引发了这次的留宿事件。」
「不是引发,是被卷进来的。」
还是被你卷进来的,少年看向我的眼睛说道。
「今天要不要打个一整夜的扑克牌呢。」
「不要。你自己玩,我先睡了。」
「这在推理小说里可是个死亡flag哦。不过没事的,侦探会保护好你。」
「你又打算换装成侦探了吗……好奇怪的怪人啊。」
少年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正如初见时露出的,那副放弃了一切,下定了某种决心的表情。
当时,那副表情莫名吸引了我的注意。但是,现在看到了他的笑容后,我觉得还是这样更好。虽然,说不清理由。
「外面那么冷,不想洗个澡暖暖身子吗。要不要跟姐姐我一起?」
「…………不要。没有合适的理由让我这么做。」
「比如节约水费。」
「住酒店哪还用考虑水费问题。」
「刚才拒绝的时候,你犹豫了挺久呢。」
「是在玩欲擒故纵吗!」
少年「唉」地叹了口气,垂下肩膀。
不过,很快,
「能不能认真地聊一聊?」
他抬起头看向了我。
看来,开玩笑的时间暂告一段落了。我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月华,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K质询着自称怪人二十面相的我的身份。
「那个男人……丹尼他,没有告诉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在做些什么,究竟是什么身份。」
「所以就问我?」
少年道歉道「很奇怪对吧」,「但是」随后他又继续说道。
「这也是因为我感觉你们,似乎有些相似。」
这番话可出乎了我的意料。
那个叫丹尼·布莱恩特的男人,我也没实际见过他。“联邦政府”的前雇员,万事屋,少年K的监护人,以及叛逃的间谍——我只知道他有这些头衔。少年K究竟是认为丹尼·布莱恩特的何处与我相似呢。
「那么,少年你想了解我什么?」
如果是要我表明“名侦探”的真实身份,这在“联邦宪章”的规定中是不允许的。但是,一直不肯告诉他任何重点,或许也难以获得少年的信任。这么想着,我决定稍微透露一些。
随后少年马上提出了问题。
「月华你为什么要收集关于丹尼·布莱恩特的情报?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受到了别人的指示?」
原来如此,看来少年很在意这一点。至今我们只是利害关系一致,没有坦诚相待,不过之后又将继续一同行动,因此他认为需要做些交流吧。
「一开始,你说丹尼是涉嫌某起盗窃。但是,只是为了解决这种小犯罪的话,月华你的行动,未免有些煞费苦心。」
少年投来锐利的眼神。
我知道这是不可能一直瞒下去的。看了我最近的行动,他会产生怀疑和困惑也是正常的。为了取得少年的信任,我在能提及的范围内向他解释起我的工作。
「关于少年你这两个问题,答案是相同的——我是接受了某项指令,才对丹尼·布莱恩特展开调查的。」
「也就是说不是月华你自己要找丹尼?」
我点了点头。
不过老实说,对于这件事,我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兴趣。我不仅对艾丝朵儿如此高度关注丹尼·布莱恩特感到疑惑,也很在意少年K为何隐瞒了关于他的一些事。只不过这些都是接受命令之后派生出的兴趣罢了。
「是谁把这个任务交给月华你的?」
「这个我不能说,恐怕就算我说了,现在的你也无法理解。」
这是大人的事,我说道,而少年扫兴地将脸转向一边。随后,
「那么,那些人是我和丹尼的敌人吗?还是朋友?」
——啊,原来是这个。这一定就是少年K最想弄清的问题。
他察觉到了逼近丹尼·布莱恩特的危机,或是说,察觉到了有敌人的存在,想要弄清敌人的身份吧。我现在能告诉少年的是——
「我们做个约定吧。」
我说道,随后少年的视线转了回来。
「只要我还站在你们二者中间,我就不会让你们变成单纯的敌对关系。尽力保证你们各自的基本利益。」
「……就像中介人那样?」
「随你怎么称呼吧。」
但是,有一点很明确——
「只要少年你继续提供协助,作为回报,在少年你向我求助的时候,我一定会答应你。」
这样就等价交换了。我说道,伸出手想要跟他握手,而少年盯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握住了我的手。
「可我感觉,保护我的任务要更加重一些。」
「因为我是姐姐嘛,虽然也没比你大多少哦?」
现在,我们正式于此签订了协议。
「那么我去洗澡了,少年你……」
「明天要早起,我睡了。」
真不可爱呢。
◇五月二日 君塚君彦
就在深夜刚过十二点的时候,躺在酒店床上意识朦胧的我,注意到放在枕边的手机有来电通知。
来电人是——丹尼·布莱恩特。
我放轻呼吸,走到房间的窗边,按下了接通键。
『哟。你到这边来了对吧?』
从听筒中传出的声音,比起生气,更像是有些无奈。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很快又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气声。
『现在,你旁边没人吧?就你一个?』
听到丹尼的询问,我重新观察了一下周围。
「嗯。出生起就是这样,到现在我依旧是孤身一人。」
『哈哈,不错的回答。』
给你六十分吧,丹尼笑道。还真是严格啊。
『——然后呢?你来这里干什么?』
忽然,丹尼的语调沉了下去。看来并不是完全没有生气。
『我应该有告诉过你,让你看家吧?』
我想起了三天前的晚上,丹尼对我说的话。这个男人说过,为了解决某项棘手的工作,需要离开家一段时间。
我按他说的,照以往那样度过了第二天……但是我很快改了主意,来到了丹尼可能在的地方。
『唉,真是个不肯老实听话的小鬼。』
电话那头对没有遵从吩咐的我感到哑口无言的丹尼,仿佛浮现在了眼前。
「我来这里只是偶然,我很想来尝一尝富山BLACK。(译注:富山县的一款特色黑酱油拉面,以味咸汤浓而闻名)」
『是吗,柜子里还有很多速食面,你可以马上回去烧水。面煮两分半最好。』
好吧,看来不坦诚一些他是不愿告诉我了。
「是你告诉我要做一个能瞒过警察和侦探的骗子。」
我说完后,似乎听到了他惊讶地微微吸气声。
『我可不是警察啊。』
「只是打个比方。你是什么人都无所谓——只是,」
然而,之后的话语我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你现在,在哪里?」
于是我提出了这个问题。我知道他或许就在附近,但不知道丹尼现在,具体在哪个位置。还有,
「你说的棘手的工作是什么?和最近你被人追查有关吗?」
丹尼沉默不语,而我接着问道。
在一段时间的沉默过后。
『事到如今你为何要问这个?』
他语气冷静地反问我道。
『至今我们都未曾聊过这么正经的话题,也未曾干预过对方,而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规矩。』
你为什么要打破这一规矩。丹尼·布莱恩特询问我改变主意的原因。而这个原因,就在他自己说过的话里。
「你总是一副随意的模样,不知道你平时都在做些什么,因工作而外出的时候也不曾通知我一声。唯独前些天,你告诉我下次的工作会很麻烦……暂时不会回来。这是为什么?」
或许这只是我隐隐约约的,一种直觉而已。
但是当时的丹尼,就好像做好了某种觉悟。
「我再问一次。丹尼·布莱恩特,你现在在哪?」
马上跟我会合,我补充道。
『你又能做什么?』
「谁知道,或许什么事也做不成吧。」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丹尼有些生气地叹气道。
我稍作思考后,回答了他。
「我只是,想要知道将我培养出这种性格的你,遇到了什么事。」
以及见证事件的结局。仅此而已。
数十秒的沉默过后。
『……二十小时后会合。』
地点之后再联系你,丹尼投降似的补充道。
『你这家伙,比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更难伺候了呢。』
随后又无奈地苦笑起来。
「我可以把这当作是夸奖吗?」
『给我好好学学语文,多读读小说,标划体现登场人物内心想法的语句。』
「可要是讲述者不可信任的时候该怎么办?主人公说不定是个骗子。」
『哈哈,那就只能找暗示了。锻炼一下沟通能力,做些读懂人心的训练吧。』
这样吗,对独自一人生活至今的我来说真是地狱难度啊。
『要是做不到,那就收集证据。』
「证据?意思是对话语进行取证核实?」
『没错,要是不清楚他人的想法,那就先做观察,观察、倾听、对话,收集情报。当然,那个人也有可能说谎,这对人类来说是很正常的,所以不要全盘接受。鉴别出客观的证言、证据、事实。』
丹尼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
『无论何时,重要的是分析、逻辑、思考。想想那个人做了些什么,想想那些事究竟有什么意义。不要拘泥于话语,不要被人欺骗。既然搞不懂他人的内心,那就去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事物。你该要相信的——是现实。』
就这样去理解他人吧,丹尼总结道。
「只要这么做,终有一日能弄清吗?」
丹尼刚才的话,我大概连一半都没听懂。
但是,为了将来,我问道。
『没错,我是这么想的。』
丹尼坦然地展现出了对自己的理论的自信。但是,
『但如果——将来若是发生了真的无可奈何的事情,到那个时候,你面前或许会出现能给出更完美的答案的人。』
「最后还是交给别人啊。」
我不禁苦笑道。
『哈哈,别在意。你就先把这番话埋在内心角落吧。』
丹尼的语气,又难得地带上了些温柔。随后,
『放心吧,会不断有人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从今往后都将如此。』
像是在给我这麻烦体质赋予新的含义一般,丹尼说道,告诉我之后还会联系我,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五月二日 希耶丝塔
翌日,我们大清早就离开了酒店,前往了女画商——克朗所说的画了那些赝品的画家住址。
先后乘坐电车和公交车两个多小时后,我们来到远离城区的地方走向目标住址,很快便看见草原对面的一栋白色的教堂似的建筑。看来我们要找的画家是在这间设施里。
「是儿童福利院。」
走在我斜后方的少年K轻声道。
「能听见孩子们的声音。不过,却又不像是普通学校的氛围。」
我有听说过他在被丹尼·布莱恩特收养前,有在这类设施里生活过,所以才很快联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吧。这段经历跟我有一点相似,我以前也曾和同龄层的孩子一起在设施里生活。在那里生活期间,我——
「月华,怎么了?」
——回过神来,身旁的少年正疑惑地望着我的脸。
「身体不舒服吗?吃太撑了?」
看来是察觉到了我的异常,虽然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担心的同时首先问的却是吃没吃撑的问题。
「我的变装应该没有简单到他人能察觉我脸色变化的程度啊。」
「你的步伐稍稍放缓了一些,所以我猜你会不会是因为吃多了使动作变迟缓了。」
「或是说,」少年慢慢走着,继续说道。
「有什么原因,令你不想靠近那栋建筑?」
这不可能,我想着。不过,会不会是我忘了什么呢。
本应是保护孩子们而存在的设施,我却感到了恐惧?——到底是,为什么。
「走吧。」
不知道。既然不知道,那就只能前进了。
自己的人生中所暗藏的秘密,就由自己的手将其揭晓。
「一定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成为了侦探。」
我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嘀咕道。
我们到达白色建筑之后,朝院子里的一名坐在轮椅上的男性搭话道。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正在给花浇水的男性听到我们的声音后,缓缓转动轮椅转向我们。
欧洲人的长相,看起来有七十岁左右的年纪。不过一头白发打理得十分整洁,与那棱角分明的五官相辅相成,流露出一股文雅的气质。虽然不太可能,但还是给人一种他随时会从轮椅上站起来伸展身体的感觉。
「我们是——」
「我一直在等你们。」
我不禁和少年K对视了一眼。
然而少年摇了摇头,看来他也不认识这个人。
话虽如此,我和少年还是各自报上了名字,而这位老人则是自称叫杰柯尔。之后他露出柔和的微笑道「好了,跟我来吧」,独自推着轮椅的车轮,前往未设台阶的玄关。一副像是早已知道我们来此的目的的模样。
「会不会是陷阱?」
少年小声问道。
「五成可能吧。」
「这样吗,那我们怎么办?」
「50%的可能性我们能毫发无伤地获得我们想要的结果,50%的可能性则是会有伤亡吧。」
「……已经决定跟上去了吗。」
没错。我喜欢懂事的孩子哦。
我们在轮椅上的老人带领下走在长长的走廊上,不久便来到了一间宽敞的房间。里面有大约十个孩子,有的在画画,有的在拼图,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月华,看那里。」
少年K指向墙壁上方,墙上挂着的是描绘了风景及日常物品的水彩画和油画等,每一幅的技法都各不相同。不过正是这五花八门的技法,让我们联想到了我们现在要找的人。
「对格蕾缇的画感兴趣吗?」
名叫杰柯尔的老人对比他要年轻许多的我们礼貌地问道。格蕾缇,正是我们要找的画家的名字。
「格蕾缇,是在这里生活的孩子之一?」
「没错。出于某些原因,她被父母遗弃,在还很小的时候就住进了这里。」
某些原因——父母抛弃子女,大多是金钱方面的问题,或是意外怀孕等的原因吧。不管怎样,名为格蕾缇的少女,被本该给予她无私爱意的父母抛弃而生活在了这里。
「画得真好呢。」
我这句赞赏,平淡得没什么价值,不过,格蕾缇的画也确实漂亮得令人忘却她出生的家庭与成长环境。
「不过这些据格蕾缇所说,只是她原创画作的练习。」
杰柯尔眯起双目,望向挂在墙上的几幅风景画。随后,
「最能发挥她所拥有的技术的,是完美而精致的复制。就算是极富眼力的美术商,也很难鉴别出格蕾缇的画是赝品吧。」
就跟我们之前见到的一样。
杰柯尔又继续说道。
「格蕾缇不擅长将千变万化的人的相貌表情描绘于画布上,但相对地,她却能将不会随时间变化的样本画作完全一致地再现出来。这就是格蕾缇的特技。」
「……这么厉害,都能算是特殊能力了吧。」
听了杰柯尔的话,少年K半信半疑地附和道。然后,
「没错,在他们之中,有许多孩子都拥有着这类特别的才能和技术。就比如说,你们有听说过天才这个词吧?指的是先天性拥有高超的智慧或是艺术细胞、创造力的孩子。」
杰柯尔坐在轮椅上,看着在大厅里玩耍的孩子们。
「这间『太阳之家』就是负责保护并养育这类孩子,而鄙人不才,正担任着这间设施的代表。」
我本来只是一名隐居的退伍老兵,杰柯尔自嘲道。
「说是特别的才能,但也并非手上冒火、瞬间移动之类的能力吧?」
我问道,而杰柯尔默默点了点头。
「当然,都还在常识范围内。能在短时间内记住并运用多种语言、在瞬间准确地记住看到的东西,又或是,擅长读取人的心理、能自主进入清醒梦,这就是其中一些孩子的能力。」
「这不是,十分非常识吗?」
少年K当即反驳道。
而杰柯尔露出微笑,解释道。
「不,全都很现实。读取人心能用心理学知识解释,清醒梦也能通过科学验证。」
「那,格蕾缇呢?」
我朝杰柯尔问道。
她究竟是如何绘制出能够瞒过专家眼力的完美赝品的。
「她拥有超乎常人的空间认知能力。只要加上出众的绘画才能,就能将画作完美复制吧。」
格蕾缇能将事物记作一个个精致的图形,杰柯尔解释道。
我重新环顾了一下这间大厅内的孩子们。他们下至三岁,上至十二三岁。他们当中大多拥有特别的才能,这间设施则是为了保护这些少年少女而存在的。
一般人一时间兴许会难以接受,即使至今被卷入各种事件中的少年K也觉得纳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我认识和这间设施里的孩子一样……不,比他们还要超常的存在。就比如,能预知“世界危机”相关事象的少女,以及,她曾被某个组织监禁的事。会不会,这间设施也有着某些其他的秘密呢。
「能让我们,见见格蕾缇吗?」
据女画商克朗所说,之前是丹尼·布莱恩特发掘了格蕾缇的这一特殊才能,她和丹尼究竟有何种联系呢。说不定会有只有格蕾缇才知道的关于丹尼的情报。这么想着,我——
「——杰柯尔!快看看这个!」
这时,一道兴奋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我转头看去,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红发少女蹦跳着跑向我们,年纪在十一二岁左右。她注意到我和少年K之后,有些羞涩地放慢了脚步说道「咦,有客人……?」。
「你又画了一幅画?」
杰柯尔温柔地微笑着对格蕾缇问道。
「嗯,今天我画了娜塔莉!」
格蕾缇开心地将画展示给杰柯尔,画的大概是她在这间设施里的一个朋友。画布上展现出了一幅原创的描绘着少女笑容的画作。
「现在说不定能画丹尼了呢。」
格蕾缇有些腼腆地嘀咕道。
看来她的确认识丹尼·布莱恩特。
「你和丹尼,是什么关系?」
少年K问道。
格蕾缇露出了一瞬惊讶之色,而在意识到我们也认识丹尼之后,她含糊着道「那个……」用画遮住了嘴。看来性格还很害羞。
「丹尼·布莱恩特,就是让格蕾缇练习画技的人。」
最后还是由杰柯尔代为说明。
「他以前就在对格蕾缇这类有着特殊背景的孩子加以保护。同时他也在给他们这些在普通人世界里生存有些困难的孩子们,教授将来离开太阳之家后也能独力生活的技术。」
——原来如此,赚钱的技术。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格蕾缇所拥有的能画出完美赝品的技术,可以成为她今后独力生活的手段,而为了让她认识到这一点,丹尼·布莱恩特才买下了格蕾缇的画吧。并且为了不让她发现是认识的人买的,让真正的画商克朗作为中介。
「丹尼,什么时候回来呢。」
格蕾缇消沉地垂下视线道「是不是还要忙工作呢」,等待着迟迟未归的他。按艾丝朵儿和风靡说的那样,丹尼·布莱恩特在一年前失踪了。在那之后他也没有出现在太阳之家这边吗。
「谁知道呢。」
「不过,」杰柯尔看着我们……不,是看着少年K。
「说不定,他知道。」
随后我们一齐看向了他。
「你知道丹尼现在在做什么吗?」
格蕾缇有些畏畏缩缩地克服着内心的怕生,朝少年K问道。
「少年」我叫道,而他视线稍稍偏了过来。
「是时候也该告诉我真相了吧?」
少年K隐瞒至今的秘密。
他所拥有的大秘密,我多少也察觉到了一些,但还是在一直等待他主动揭晓。
「少年,你其实知道丹尼·布莱恩特现在在哪吧?」
不能确定,但考虑到和他一同行动的这几天内他的行动原则,是足以令人做出这一猜想的。
我和杰柯尔,以及格蕾缇,三人一起望着他,很快,少年K面色不改地轻轻吸了口气,说道。
「嗯。丹尼·布莱恩特——在一年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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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于轻之国度(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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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日 君塚君彦
「丹尼,你现在在哪!」
终于打通电话后,我对着话筒喊道。
深夜时分,户外没有其他人影。
『……哟,你急什么。』
电话另一头的丹尼语气一如既往地悠然,不过呼吸的节奏又似乎有些急促。
凌晨零点我们通过电话,定好在今晚见面的,可是等了这么久,丹尼一直没有出现在约好的地方,我打了很多次电话,现在才终于接通。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没来!」
『哈哈,我劝告过你,不能被骗子欺骗哦,侦探。』
……谁是侦探啊。我在心里暗骂道,握紧了手机。
听筒中时而传出像是呻吟的声音。他是受伤了吗。
「我马上过去。丹尼,你现在在哪。」
我再度问道,奔跑在先前约好见面的海岸边。眼前尽是一片景色不会随我移动而变化的昏暗海洋。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该告诉我的就只有你的所在地。」
『人生这东西,是多么复杂、多么残酷,绝望之日终将到来。』
而丹尼却没有回应我的问题,意味深长地说着。
『它不会顾及你至今为止的时光有多幸福,不会顾及你今天有最佳的运势,或是前一刻还在为挚爱的家人挑选蛋糕。不幸的恶魔无论何时,都不会看气氛。』
「……我还真不知道你结婚了呢。」
『哈哈,因为你没问我嘛。』
反正就算我问了你也不会回答吧。
『在幸福的安逸日常之后降临的绝望,就好像报应一样啊。』
丹尼的声音在颤抖。这恐怕不是精神上的原因,而是身体的虚弱造成的。即便如此,丹尼还是坚持着继续说道。
『人生不会让你觉得诸事不顺,不会让你产生愤怒或是悲伤这类单纯易懂的感情。有的仅是,嗯,是无尽的空虚。』
我不停奔跑着,胸口渐渐有些痛苦。双脚还能迈步,双臂还能挥舞,仅仅是心肺有些撑不住而呼吸困难。
『不过人类可真是奇妙,到了晚上就会困,早上起来肚子会叫,令人不禁怀疑,绝望都好像假象一样,令人不禁感叹,这具身体还想着要活下去。唉,令人不禁痛感,生存本能真是个麻烦的东西。』
可是啊,丹尼继续说道。
『这就是人类。就算面对着多么不如意的现实,也要活下去。』
丹尼对着自己,又或是对世界,吐露着内心的感情。
然而下一瞬间又恢复了那一如既往的无忧的笑声。
『但就算失去了一条人生路,还是能够去选择新的道路。不,是我们只能这么生存下去。』
你明白的吧。
丹尼就好像教导孩子一般说道。
「……我不明白。」
呼吸困难,砂砾绊倒了脚,我最终瘫倒在地。
『哈哈,我也不是要你现在就明白。只不过,我之前也有说过,未来的你会——』
这时,电话另一头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
一名女性,以及丹尼之外的男性。
是谁,丹尼现在是和谁待在一起?
『……抱歉,时间好像到了。』
「你在说什么!丹尼!」
『听好了,君彦。』
在我的记忆中,这是丹尼第一次呼唤我的名字。随后——
『你,要活下去。』
努力活下去。
下一刻,枪声响起。
而这,是我生日的三天前——我所听到的丹尼的最后的话语。
◆五月二日 希耶丝塔
「然后从一年前开始,丹尼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
少年K向我们揭开了他隐瞒至今的秘密。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不,丹尼·布莱恩特究竟遭遇了些什么。
丹尼·布莱恩特失踪的真相——是他早已身死,这一糟糕的结局。
「所以,丹尼不会再来这里了。他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听了他的话,杰柯尔闭上眼陷入了沉默,格蕾缇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呆愣在原地。现在能开口的只剩我了。
「敌人是谁?」
据他所说,电话另一头的丹尼·布莱恩特说了些像是临别赠言的话,然后还听到了其他人的声音以及枪声。那么,可以看作是丹尼被某人枪杀了吧。
「谁知道呢,完全没有线索……不过,他也做过会与各种各样的人作对的工作。很可能是得罪了其中的一些人。」
……这样吗,考虑到他曾是“联邦政府”麾下的间谍,他也有可能是因此被盯上了吧。前往某处开展潜入搜查的时候,暴露了是政府相关者的身份,于是被杀害,又或是打算从他口中撬出机密情报的反政府组织……
「所以少年你,很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丹尼·布莱恩特的敌人对吧。」
丹尼·布莱恩特已经死了。但是,不知道他究竟是被谁杀害的。因此,他是打算假意向追查着他的我提供协助的同时,收集相关情报吧。
现在想来,我在警署和少年提起关于丹尼的话题时,他对我的态度明显软化。说不定就是在那时,他估摸起了我的利用价值。
也就是说利益一致。和我一样,少年K也打算利用我。我想知道丹尼·布莱恩特的所在地,少年K则是想查明他死亡的真相,彼此相互利用。
「既然如此,为何不早一点告诉我真相呢。」
为了各自的目的,相互协助的同时,少年K还隐瞒着一些事,这一点我隐约有察觉到。但是,没想到那就是丹尼·布莱恩特已死。
「这个啊,我也觉得有些对不起。但是,」
少年K忽然苦笑起来。
「是丹尼·布莱恩特告诉我,要学着做一名欺瞒警察与侦探的骗子。」
这一瞬间,我忽然不寒而栗。
警察与侦探——这是他巧合间的措辞吗。
可是,我还是有种被猜中了真实身份的感觉,提心吊胆起来。
明明少年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能识破我的身份。
……不对,现在这情况是,看破了这一点的并非是少年?
「不会吧。」
心中浮现出了某个假设,我慌忙否认了它。
不过,还有一件事令我十分在意。
「少年,丹尼·布莱恩特真的——?」
死了吗,我没有选择说完。
因为我觉得就算不说他也明白。
「……谁知道呢,也许吧。」
少年也没有否定这一可能性。是啊,他并没有亲眼见到丹尼·布莱恩特死亡的一幕,有的仅是间接证据。
「因此,我对月华你抱有一些期待。调查着本应死去的丹尼所在之处的神秘警官……看似如此,其真实身份却是听从组织命令的怪人二十面相。或许你掌握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然而,我却并不知道关于丹尼·布莱恩特已死的真相。这在少年看来,我或许让他失望了。
「不过,既然少年你现在坦白了这一切——」
「对,我想,在将情报公开的基础上,说不定能有所发现。」
而最终我们也确实来到了这里,查明了丹尼·布莱恩特与这间收容保护着背景特殊的孩子们的设施——太阳之家的运营有所牵扯。
他一定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许与他死亡的真相有关。因此,我们之后仍需要——
「这不可能!」
一名少女叫喊着打断了话题。
是格蕾缇。她似是在否认我们的话,不停摇头。
「因为,我们约好了……!所以,丹尼……丹尼他!」
格蕾缇擦着泪水,转过身去跑开了。
在大厅内玩耍的孩子们也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们。
「怎么能弄哭女孩子呢。」
我叹气道,而少年K则回道「错的是擅自消失的那个男人」。
然而,说出这话的少年的侧脸,看上去却不似带有责备。
「能交给你们吗?」
杰柯尔有些为难地微笑着望向我们。我和少年对视了一眼,朝跑远了的格蕾缇追去。
不到五分钟,我们就找到了格蕾缇那娇小的背影。远离了福利院,她背对着我们站在面向大海的岬角上。「格蕾缇」我出声搭话道,而她双肩颤了一下,抽泣着说道。
「我呀,画不出丹尼的脸。」
是说绘画的事。格蕾缇能够将目标物完美临摹,但是——
「像表情那样会变化的东西就不擅长画吗?」
所以杰柯尔才说,格蕾缇只会对已经固定下来的事物进行复制。
「杰柯尔总是以这种说法敷衍过去,但其实是不对的。我分不清人的长相。」
——脸盲症。我立马想到了这个疾病。
这是一种大脑功能出现障碍而引发的疾病,简单来说,就是无法辨认人的长相的症状。虽然能识别出人的眼睛鼻子等五官,但却无法辨别将五官结合在一起的「脸」。
因此,患有脸盲症的人无法识别他人的表情变化,也无法区分熟识之人与陌生人。所以,格蕾缇——
「你一直都只会画固定不变的东西。」
我说道,而格蕾缇则自嘲道「很奇怪对吧」。
「我能做到的,仅是将人的眼鼻口当作记号,记作一个个图形。若是这样就已经足够,那么我是能像之前做过的临摹那样在一定程度上画出来的。」
「但是」,格蕾缇说道,摇了摇头。眼眶中噙满了泪水。
「画出来之后,我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画完。一直记不起自己喜欢的人的长相。」
她喜欢的人究竟是指谁,已经不言而喻。
「我们约好了,总有一天要克服这个症状,然后画出丹尼的脸,再让丹尼看看,画得究竟像不像,画得对不对。」
这就是格蕾缇所说的,和丹尼的约定。可是,这个愿望已经无法实现了。少年K说出的那个真相,斩断了她的希望。
「不过,我心里早就有了猜测,在这一年里,不断地等待、等待,最终冒出了丹尼说不定不会再回来了的猜想……但是,」
格蕾缇不停地用手擦拭着泪水,声音沙哑地说道。
「只要他还开心地活着,这样也好……」
即使不能实现约定,只要丹尼·布莱恩特还活着就好,格蕾缇抽泣着说道。
仅是一介外来人的我,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有多深。也许有父女那般亲密吧,这种擅自的猜测,也显得有些冒昧。他们两人所构筑起的故事,是仅属于他们自己的。
所以我无从踏足,就连伸手给格蕾缇擦去泪水也做不到。我亦觉得,这并非是我作为侦探的工作,不能擅自给予温柔与同情去帮助他人。所以之后,我还是得以我自己的方式——
「我也不知道丹尼的真实面貌。」
和我一样不似在给予温柔与同情的另一个人插话道。不过,他却毫不犹豫地走近了格蕾缇,先我一步地对她说道。
「那家伙从不曾在我面前发自内心地笑过、哭过、生气过,简要来说,那个男人不曾展现过自己真实的一面。」
少年诉说着自己的经历。
嗯,他的话语,并非是温柔,亦不是同情。
仅仅是少年K两年间经历过的,客观事实。
「所以我也不知道丹尼是何面貌」,他语气温柔地与格蕾缇共情道。
「但是,即使不清楚他的面貌,依旧有很多事情留在了心里。他那喝酒抽烟的喧闹声,十分刺鼻的发蜡味,说起来,他还总是烦人地伸手拍人肩膀。我不曾知晓他的真实面貌,但是他的声音、气息、手的感触,即使过了一年我也都还记得。」
格蕾缇,少年K叫道。「你也一样吧」。
「……嗯,我也是。」
少年身前的格蕾缇红着双眼微微笑道。
「而且丹尼在看格蕾缇的画时是一副开心的样子。他说过,比起真理,比起自己的哲学,他更重视你那漂亮的画作。」
格蕾缇听到这,睁大了眼睛,很快又噙满了泪水。
「……是吗。即使已经晚了,我也还是想画一画丹尼呢。」
海风吹过,格蕾缇的红发轻柔地飘动着。
「嗯,我想那家伙也在期待你的画。」
少年用温柔的话语鼓励着格蕾缇。
从我所站的角度看去,却是看不见他的表情。

「——好累啊。」
在酒店的洗手间内,我看着镜子内取下了变装面具的自己的脸,不禁如是自言自语道。
没有做任何化妆的自己的素颜,洁白的皮肤和蔚蓝的眼瞳,这份与同龄层的孩子相比要成熟一些的外貌,客观来说仍有些稚嫩。
我轻轻叹了口气,脱下了身上的衣服,然后就这么离开了洗手间。房间内只有我一个人。
少年K在那间儿童福利院和我分别了。他似乎是有自己的打算,承蒙轮椅老人杰柯尔的厚意,决定留在那过夜。
而另一边,我则按来时的路先后换乘巴士与电车,回到了之前留宿的酒店。有一些工作要完成。
「久违的一人独处呢。」
身上只剩内衣的我躺倒在了床上。
反正现在没人看见,就让我稍微放纵一下吧。近乎赤裸着裹上被单,有种奇妙的放松感。胎儿时期会不会就是这种感受呢。
「差不多该进行联络了。」
不能一直颓废下去,既然已经查出了关于丹尼·布莱恩特的新情报,得赶紧向上头报告。
我拿起手机,思考着该怎样向“联邦政府”高官——艾丝朵儿报告。首先是关于丹尼·布莱恩特在保护拥有特殊能力的孩子们的事情。
「艾丝朵儿会不会已经知道了呢。」
感觉丹尼·布莱恩特对孩子们进行收容保护的行动,跟他听命于“联邦政府”开展的间谍业务并没有联系。
那么,这是他个人的想法?并且,很有可能是这一行动成为了某种导火索,导致丹尼·布莱恩特被人杀害。而他被杀害的时间,也正是他在一年前于此地开展工作期间,这一点也令这一假设更具说服力。
既然如此,敌人……犯人,是打算妨碍丹尼·布莱恩特对孩子们进行收容保护的行动?究竟是为什么?
「作报告还为时尚早吗。」
我在脑海中整理着自己现在该做的事。首先是丹尼·布莱恩特一年前究竟是在和谁敌对,我想要先查明这一点,为此,或许需要离开这里前往其他地方吧。
其次,在联系艾丝朵儿之前,还有件事我想好好思考一下——那就是丹尼·布莱恩特的死亡。
当然,关于他失踪了一年的真相,也并非没人怀疑过他已经不在世上了。倒不如说,这是最先该考虑的情况。
然而,最近这一可能性逐渐被我排除,其原因是和丹尼·布莱恩特情同家人的少年K明明清楚这一真相,却守口如瓶。
就好像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丹尼·布莱恩特已死,决定和我一起努力揭开真相。当然,最终事实并非如此。他依旧明白丹尼·布莱恩特已死,并且还想利用我来查明关于其死亡的真相。
「要说聪明,也不太对。」
我最初遇到少年的时候,以及知道他是假扮成了杀人事件的犯人那时,还以为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少年。以为他是个为了达成目的,不惜牺牲自己,执行缜密计划的少年。
然而,这或许并不正确。他还是会恐惧,担忧着是否还有所遗漏。只是,他完美掩藏起了这一点。
一开始我只觉得他是个平平无奇的少年,之后认为他很聪明,而现在又觉得有些可怕。
令我觉得十分相似,无论是那毫无波澜的感情,还是与他人保持距离的方式,都和我十分相似。但是,他和我不一样。
他拥有强烈的感情、冲动、愿望,只不过为了目的他能彻底抹杀自己的感情,扮演一名平凡的角色。比起怪人二十面相,他脸上的面具要厚上一百倍。
「究竟什么才是你的真实面貌。」
我抬手伸向天花板。
这只手,似乎还完全不足以剥下他的面具。
「……我在想什么?」
恍惚间,我感觉自己好像还不想中断和他的联系。
是为了任务?——还是说,
「看来我果然是太累了。」
我将手抵在额上。
然后,拼命将另一个可能性从自己的脑海中抹去。
『又要牺牲同伴吗?』
脑海中,回荡着恶敌的话语声。
我知道。
我知道了,赶紧给我滚。我用右手挥散这一幻想。
『——啊,终于通了。』
就在这时,枕边的手机传出了女孩子的声音。
看来是有电话打来,而我不小心手碰到了接通按键。而且还是视频通话。
「……啊,米娅,好久不见。」
我重新打起精神,向电话另一头回道。虽然开口就说了句「好久不见」,不过实际上好像一周前左右才刚和她聊过天。就在我即将出发前往日本的时候,我在伦敦和米娅·惠特洛克见过面。
『是啊,一周不见……呃,前、前辈?你、你那副打扮……』
我躺在床上,举起手机,屏幕中的米娅突然惊慌失措。说起来我身上还只穿着内衣呢。
『你可是守护这个世界的正义之人,请认真一点啊。』
米娅双手捂住通红的脸颊,不过指间的空隙却完全没有遮住她的视线。这孩子到底想干什么呀。
「抱歉抱歉,我刚准备换衣服。」
我撒了个小小的谎,放下手机,穿上放在旁边的浴袍。
「那么,你找我,是有事?」
我和同为“调律者”的“巫女”米娅会定期分享关于“原初之种”的情报,经常会像这般电话沟通。不过今天并没有到进行定期联络的日子。
『——嗯,我好像找到了改变“圣经”所记载的未来的可能性。』
而后,电话中的米娅突然以认真的语气说道。
她所说的“圣经”,是“巫女”所撰写的关于世界危机的预言书。
现在的情况是,我会被“原初之种”手下的敌方干部击败。我们为了改变这一未来,不断思考着对策。
「这个可能性,难道是与“特异点”有关?」
我重新拿起手机,向米娅问道。能够改变“圣经”中既定命运的唯一的存在——“特异点”。之前米娅有和我解释过,未来会以那个人物为基点,划分出数道分歧。
可是,要查清那个“特异点”会在何时何地出现,是非常困难的事,只能等待“巫女”的未来视偶然观测到其存在。不过刚才米娅明确提到了,她好像找到了改变未来的可能性。
——心脏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
随后,我终于从米娅那听到了“特异点”的身份。
『……前辈?』
一段沉默过后,米娅担心地呼唤我道。
「嗯,我没事。只是——」
只是觉得,最近经常能听到这个名字。
【某位少女的自述③】
「故事由此联系在了一起呢。」
我合上希耶丝塔大人的笔记,不禁叹了口气。
丹尼·布莱恩特失踪的真相被揭晓。
以及,君塚君彦的秘密。
希耶丝塔大人接下来就将面对这一问题吧。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看着睡在床上的希耶丝塔大人说道。
少年K——君塚君彦。在这些希耶丝塔大人的记载中出现的他,与我所认识的君冢并未有多少出入。
往好了说是冷酷,往坏了说是粗鲁。
不过却还有一些幽默,勉强还能感受到一丝温柔。
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不太好接近,打开话题后却意外发现他是个有趣的人。
平时总在耍酷,时而又会犯傻,这一点有些可爱。
感觉好像世界上只有自己能充分理解他——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使我们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到底是谁?」
忽然间,对于如今不在此地的少年K……我不知为何,冒出了一丝恐惧感。明明我只是一介人工智能,这实在是件怪事。
「不过,希耶丝塔大人察觉到了君彦的这一特异性呢。」
唯有希耶丝塔大人在那时已经察觉到了君彦有意或无意地带着假面。
无论是心声还是感情,亦或是目的与愿望,都深锁于箱内,乍一看缺乏朝气、冷漠无情,但开始来往后,却意外地有趣——希耶丝塔大人察觉到了他在饰演这种恰到好处的角色。
那么,看破这一真相的名侦探,接下来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咦。」
因为在意后续,我再度翻开记事本,希耶丝塔每日都坚持进行的记录却在这里中断了。
在那之后希耶丝塔又是怎么对待君彦的呢。
如今的君塚君彦,又是否依旧是那时戴着假面的少年K呢。
为了找到答案,我继续往下翻,但后面依旧是白纸……希耶丝塔大人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记录。
说不定希耶丝塔大人这是想说「不要再继续偷窥我的隐私了」呢。
不过,即使这段记录是空白的,他和她,两人的故事也依旧在继续。
「没错吧,君彦。」
我对如今不在此处的他说道。
那么,请揭晓答案吧。
你和希耶丝塔大人,此后展开了怎样的一段精彩的冒险故事。
【第四章】
◆五月三日 君塚君彦
早上醒来后,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话是这么说,但也并非是因为不小心晕倒而住院。
「……对了,我留下来过夜了。」
这里是那间教堂模样的儿童福利院——太阳之家。在这里的负责人,也就轮椅老人的安排下,我在此住了一晚。
被安排在了单人间的我,从床上爬起来之后,大脑感觉有些迷迷糊糊。虽然睡眠应该是充足的,但却不见疲劳消除。这恐怕是因为刚才做的梦。
——被火焰吞噬的民居中,传出了孩子的哭喊声。
消防队还没有赶来,碰巧路过的我和其他旁观者一样,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
『那,我就先进去了。』
但是,群众之中唯有一人,唯有他不一样。
用水桶将水从头顶浇满全身,向熊熊燃烧的住宅走去。
『哈哈,孩子在等着我啊。』
我大概是劝阻了他。
因为是梦所以记不太清楚,而这也并非实际发生过的事。
不过梦中的他……丹尼毫无疑问是笑着走向了那团烈焰漩涡。
而我伸出的手,未能触及那远去的背影。
「只是梦而已。」
我回忆完这段痛苦的梦境,自言自语的话声刚落,便响起了来电声。
看了眼画面上显示的名字,我深呼吸了一下,按下了接通键。
『早上好,没我在身边,你睡得可好?』
电话中传来了有些陌生的声音。
不过,来电显示的名字应该没错吧。
「还行吧,不过还是有点怀念月华你的呼噜声。」
『……我才不会打呼噜。』
『应该』,她有些不满,又有些不自信地说道。
『唉,你这人,难得有人担心你。』
原来如此,因为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所以她有些担心我吧。
在那之后,月华说自己还有事,独自返回了酒店。所以就剩下我自己在太阳之家留宿了,不过没想到她会担心到打电话过来确认。
「真是热心啊。」
我姑且先应付式地回道。
『毕竟我是大人嘛。』
随后却换来了有些孩子气的回答。
她应该和我确实没有多少年龄差距吧。
『怎么?』
「没事。」
不过月华为什么要这么频繁地改变自己的外表呢,她今天也是用了变声器吗,和昨天的声音不一样。看来是很不想暴露真实身份。
这是月华自身的做事风格,还是那个对她发布了某项任务的组织的原则呢。不管怎样,月华应该还有很多事瞒着我吧。
但现在我并不打算挖掘那些秘密,除非其与丹尼·布莱恩特死亡的真相有关。
「然后呢?身为大人的月华小姐,今天要做什么cosplay呢?」
我停下思考,开起了玩笑。
『刚刚洗完澡,所以我现在光着身子哦。全裸。』
「给我穿好衣服再打电话。」
不行了,就算她真是大人也是个不正经的大人。
『少年你喜欢怎样的cosplay?』
大早上的这都是什么对话。
『要是不商量好着装,下次少年碰到我的时候会认不出来的吧?』
这样啊,看来是为了下次碰面准备的。
……还有下次吗。虽然不知道叫我过去是有什么事,但我还是好好考虑了一番后答道。
「护士,或者拉拉队。」
『哦?果然你喜欢这种……』
「选这种的家伙都是外行。」
『外行。』
月华疑惑地复读道。
「而专业人士,」
『会选什么?』
「肯定是选家庭餐厅的制服。」
『…………』
陷入了沉默中。
「其次是便利店,又或者快餐店。」
『…………』
看来信号有点差。是因为用的是两个世代前的手机吗。
「是有哪部分没听到吗?」
『全部都听到了。』
「是吗,那差不多就回到正题上来吧。」
人生是有限的,进行完无意义的对话后,
月华到底是有什么事才打电话过来的呢。
『嗯,关于这件事,』
然而,她似乎有些吞吞吐吐的。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还是见面再聊吧。』
今天我的工作也刚好告一段落,月华说道。
原来如此,看来已经确定要下次碰面了。
「好,我知道了。时间和地点呢?接下来我倒是准备回去了。」
我在这间福利院该办的事应该都已经办完了。昨天有些疲惫,休息了一晚,而今天我打算回去了。
『其实,出于某些原因,我接下来可能暂时不能打电话,等时候到了我会再联系你的。』
「你还真是忙啊。」
『因为我是月华小姐嘛。』
好奇怪的因果关系。我们相互道了声「再见」后挂断了通话。
结束了满是玩笑的通话后,房间又回归了安静。
在这片安静之中,我再度回忆并思考着月华说的话。
「是指丹尼,还是说——」
月华所说的重要的事,一般来看大概是前者。昨天和月华分别之后,我自己一个人想了想关于丹尼的事。
然而实际上,我并不想花时间去做这样的事。丹尼·布莱恩特已死,这件事早已深深印刻在了我的心中。可是这次,遇见月华之后,我又再度开始思考起关于丹尼的事,并且有了一个新的收获。
丹尼·布莱恩特在这北陆地方保护着背景特殊的孩子们。直觉告诉我,这确实是那个男人会做的事。没有进行过利害斟酌,而是以他的哲学展开的活动。
「那,我呢?」
被独自留在那栋公寓里的我,或许并不是丹尼必须要保护的对象吧。就和那个梦一样。我拼命伸出手,丹尼却头也不回地,奔向熊熊烈火之中。
「这样也好。」
丹尼和我并非亲子关系,我们不是家人。
没什么,我不是在自暴自弃,也不是在抱怨。
况且,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
——就在这时,响起了两声敲门声。
我回应了一声后,格蕾缇打开了房门。
「那个,早餐,要不要和大家一起吃?」
或许是还有些害羞,不过格蕾缇还是接受了昨天发生的事,朝我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看起来像是要欢迎我加入大家庭……加入丹尼·布莱恩特所构筑起的家族之中。这种时候,我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才好呢。不知道答案的我只能点头道「我马上去」。
苦笑依旧是个便利的表情。
接下来便是一段预定之外的被邀请共进早餐的时光,不过我也很久没有和别人一起,尤其是和许多人一起围在餐桌前吃饭了。
我带着些许困惑,将炖菜和面包送入口中,而格蕾缇坐在我旁边,抛来各种各样的话题。对话大多是关于丹尼的……不过她记忆中的那个男人,和我所知的不太一样。
据说丹尼每次来到这间福利院的时候,总会给孩子们买礼物,笑着夸奖并鼓励他们的特技和个性,表现得就好像一名真正的父亲。
「……喂,这差得有点远吧?」
我对那名如今已逝的自称我师父的男人抱怨道。无论怎么努力去回忆,也完全找不到那个男人夸奖过我的记忆,更别说礼物了。那可是个在别人生日三天前闹消失的男人。唉,真希望他至少先垫一下家里的水电费。
——在内心不停抱怨的同时,吃完了早餐的我前往了杰柯尔的房间。好像是有重要的事要和我这个外人说。
不过,回想起来,昨天我们来到这间福利院的时候,杰柯尔看着我和月华说了「我一直在等你们」这样的话,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心里疑惑着的同时,我敲响了杰柯尔所在的房间的门。
「你终于来了。」
打开门走入其中,坐在轮椅上的杰柯尔向我表示了欢迎。这个房间的布置像是一间办公室,杰柯尔就在设置于墙边的书架前,正将书从书架里拿出来。
「其实,我叫你来,是想请你帮忙移动一下这个书架。」
唉,看来我是被当成工具人叫来这里的,原来并不是有重要事要说吗。不过对方也给我住了一晚还有一顿饭。我暗自叹了口气,走向书架。
「往左边还是右边推?」
我来到轮椅上的杰柯尔旁边,站在书架前。不过书架里还摆着数百本书,是不是该先清空再移动呢……就在我考虑这些事的时候。
「能往里推吗?」
杰柯尔说道。不是往右也不是往左,而是要我将书架往里推。
然而这个书架就贴在墙边,一般来说往里推没什么意义——不过,
「……这是个机关房吗?」
我按照杰柯尔的指示,双手搭在书架上试着往里推去,书架模样的这个机构像门一样往内敞开,将陌生空间的入口展示在了我面前。
「昨天没回去真是正确的决定。」
不知道之后会有什么等待着我。
与面带微笑的杰柯尔对视一眼后,我们朝门内走去。在阴凉的走廊上前进的同时,自己推动着轮椅的杰柯尔说道。
「这个福利院,还有这片空间,原本是丹尼·布莱恩特的藏身处。因为他是个相当喜欢胡闹的男人,所以也树敌众多。」
杰柯尔口中的丹尼,符合了我对他的部分印象。
他经常离开和我同住的那间公寓的同时,也经常藏身于此吧。这不仅是为了从敌人手中逃脱,或许也是为了和他倾注了爱意去保护的孩子们见面。
「我不知道他究竟在做着怎样的工作,也不知道他是为什么建立了这间福利院,仅仅只知道一些碎片式的信息。甚至能感觉到,那个男人在尽力减少自己生活的痕迹。」
「只不过,」杰柯尔说道,停在了墙壁前。
不对,被我当成了墙壁的那个东西,其实是个巨大的保险柜。
「这个保险柜里,装有丹尼·布莱恩特一直秘藏至死去的关于某项工作的机密情报。而那个男人曾对我说过,」
未来将会出现打开这只潘多拉魔盒的孩子。
杰柯尔说道,坐在轮椅上抬头望着我。
眼神并非是和蔼可亲的老人所展现出的那种关怀。
「一年前,在他失踪后不久,这间太阳之家收到了一封信。其中写有像是暗号的数列,经过解读后,得到了一串可能是保险柜密码的数字。」
「……你这话说得,解读好像挺轻松的,但实际上有那么好解吗?」
暗号若是谁都能解开,那还有什么意义。
「有啊,用量子计算机算上个几年就能轻松解开。」
看来这个老人还是个挺喜欢开玩笑的人。
「不过,这间设施里有稍稍有些擅长计算的孩子。在他的帮助下,仅用几天时间就解开了谜题。」
「……看来人类输给AI和机器人的日子还远着呢。」
杰柯尔说的,大概是和格蕾缇一样,拥有远超常人的技术与才能的天才吧。而丹尼则是怀着某种目的将这样的孩子收容进这间福利院保护起来。
「然而只是转动密码盘的话并不能开启保险柜。没错,这只巨大的黑箱,还有一把小小的锁。」
杰柯尔眯起双目,看向了保险柜密码盘旁边的小小锁孔。没有对应的钥匙,是无法打开这只黑匣子的。他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我想说的,你明白了吗。」
杰柯尔望着前方,对我问道。
「……我不能理解。」
唉,甚至没心思自嘲。我叹了口气,表情认真地答道。
「我又不是他的家人,他怎么可能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托付于我。」
丹尼·布莱恩特到底是想从谁、从何种存在的手中,保下这个东西呢。
对此一无所知的我,没可能拿着杰柯尔所说的钥匙。
「凭感情来做出决定,是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忽然,耳边传来杰柯尔温柔的话语声。
我转头看去,对上了那年老而柔和的目光。
「虽然常有说法说人生是由接连不断的选择构成的,我认为,将选择的判断基准重心放在自己的感情上,是一种令人十分不安的决定。喜、怒、哀,这些感情最为激烈的那一瞬间的——激情,仅会持续一时。但是,唯有面对重大抉择的时候,我们会听凭那不稳定的激情。」
就连已是这个岁数的我也是如此,杰柯尔似是告诫着自己道。
「身处混沌的感情奔流之中,我们总会被最为强烈的激情所支配,任其操纵。即使次日清晨的自己将恢复到另一副模样。」
杰柯尔想说的,想告诉我的,都已经不言而喻。可是,若是这样,我又该怎么办呢。
若是不能依赖感情行事,那我如今该依赖的是——
「——记忆吗。」
我所遇到过的事情,实际体验过的,客观性的事实。
对了,我昨天告诉过格蕾缇。
心生动摇的时候,犹豫不决的时候,该去依靠的,是镌刻于心的,切实存在的记忆。
在那两年间,丹尼·布莱恩特都对我说了什么?让我看到了什么?托付给了我什么?又到底将什么——
「看你这表情,我可以当作你是想到了什么吗?」
听到杰柯尔的话,我回过神来,转头看去,眼前是一副再度露出了微笑的衰老面貌。
「我不是想现在就让你回答。只是希望你将其牢记于心,然后完成自己应尽之事。」
杰柯尔说道,轻轻在我背后推了一把。
将开启这只巨大的潘多拉魔盒的钥匙、权利,托付给了我。
「揭开埋藏于大冒险结局的秘密,这一使命,一直都是由你们这些年轻人承担的。我们这些老兵就只能在一旁见证。」
杰柯尔自嘲着的同时又有些满足地缓缓眨了眨眼。
又补了句「现在听来觉得有点夸张也无所谓」之后,杰柯尔说道。
「希望已是迟暮之年的我能在不久的将来见证,人的激情也可以变成一种武器的,颠覆世界的故事。」
◆五月三日 希耶丝塔
昨天,在太阳之家与少年K分开后回到酒店住了一晚的我,今天又继续往北——乘飞机来到了北海道。当然,我不是来玩乐或观光的,是要完成某项任务。侦探经常要四处奔波。
「嗯,好吃……真是云泥之别呢。」
这片地域即使时间上已是初夏,体感温度却依然很低,不过当地的美食还是不容错过的。我舔着冰淇淋,漫步在晴空下。
在当地颇受欢迎的商店买下的这份冰淇淋,连全国连锁店里出售的那些都无法与之相比。我来到这里之后买下的各种冰品全都很好吃。
「不对,我不是来玩乐的。」
侦探的一切行动,都应是具有意义的。吃完冰淇淋后又想尝尝辣味的我,来到了位于城市边缘的拉面店。
这间店并未有名到能被刊载于杂志上,有种只有懂行才认识的隐居点一般的氛围,我拨开门帘走进去后,里面一名顾客也没有。
我用点餐机点了份玉米加量的味噌拉面,在柜台前等了三分钟。店主气势十足地喊了声「久等了」的同时,一碗堆满了玉米并伴有豆芽菜的味噌拉面被端了上来。
闻上去十分刺激食欲。先尝一口汤——好吃。感觉我一直都只在说这两个字,不过我又不是什么美食评论家,所以没问题。没错,我只是一介侦探。
吸口面,吃口玉米和豆芽菜,然后再吸口面,我花了五分钟左右吃完了拉面。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后,那位店主又笑着建议道「最后还可以添碗饭哦」,真是个奢侈的建议。我对此感到感激的同时,回答道。
「那,给我咖喱饭吧。」
就在这一刻,店主的表情忽然凝固起来。
不过之后又继续问道「辣度呢?」。太好了——接上了。
「七度辣吧。」
我接着答道,而后店主说了声「我知道了」之后退回了厨房内。
这就是接头暗号,刚才都是在对口令。
我离开了座位,来到店内写着「禁止使用」的卫生间前,打开了门。随后,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卫生间,而是一片狭小而空荡的空间,唯有一扇门立在其中。
我毫不犹豫地打开了这扇门——而接下来出现在眼前的,则是一片雅致的酒吧一样的空间。
「找到了。」
目标人物就在吧台前。
「你好,布鲁诺先生。」
我出声道,而坐在吧台前的白须老人微微举起手中的杯子,
「你身上的东西,能都放到那里面去吗?」
我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个黑西装男人。是“黑衣”。
我将自己的手机放入了他手上的布包里。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我并不是不信任你。」
「没事,考虑到您的立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愿意配合。」
这是和他进行私人会面时的绝对条件——即,不能持有任何信息器械。而这一点从他的职务来看,亦是无可非议。“调律者”布鲁诺的职位是“情报屋”,不允许任何情报泄露。
「真是抱歉啊,让你跑到这么北边来。」
「没事,倒不如说地点在日本国内还正好。」
因为世界很大嘛,我说道,而布鲁诺先生笑了起来。
他环游世界,四处漂泊,像个数据库一般存储着各种知识。这就是他作为“情报屋”的生活方式,而他会在其他“调律者”与“世界危机”对抗的时候活用起这些知识。
「那么,然后呢?名侦探小姐,你应该有事想问我吧。」
布鲁诺先生喝了口酒,询问我来此的目的。
我在昨天联系了布鲁诺先生,得知他碰巧暂留在日本,于是就约好了和他见面。

而我现在,想向身为“情报屋”的他打听一件事。
「是关于丹尼·布莱恩特的事。」
布鲁诺先生听了我的话后,默默地倒了杯酒,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一年前,丹尼·布莱恩特被某人杀害了。他的敌人究竟是谁,您能告诉我吗?」
我的提问是建立在布鲁诺先生知道丹尼这一人物以及他已经死去的前提上的。毕竟“情报屋”比其他任何人……比“联邦政府”的高官,还要了解这世间的一切。
即便如此,政府高官艾丝朵儿却没有向“情报屋”打听过丹尼·布莱恩特的所在地。不,是做不到。“情报屋”布鲁诺·贝尔蒙德的原则——是除使命所需外不会将自己的知识分享给他人。这就是知晓世间一切之人所要坚守的使命。
「情报就是武器。」
布鲁诺先生放下杯子,说道。
「这比任何一种病毒,比核武器都还要可怕。因此持有情报之人必须清楚自己的责任,小心注意情报的处理。」
「我明白。持有情报的人,需要限制在一定的数量内。“巫女”的“圣经”连政府高官也不可阅览亦是这个道理。」
仅仅是一名间谍盗出了一条情报,就使得一国毁灭,这样的先例是存在的。人的知识,有时甚至会毁灭世界。
「而布鲁诺先生体内埋藏着一只炸弹胶囊,其引爆器则握在“黑衣”手里,这一点我也明白。」
布鲁诺先生的位置一直处在遍布世界各地的“黑衣”的监视下。如果他被某个组织抓住并进行拷问,在他因不可抗力下吐出情报之前,“黑衣”就会引爆他体内的炸弹——这就是掌握世界知识之人的生活。
「既然知道这一点,白日梦,你还是要向我打听情报吗?」
布鲁诺先生叫着我的这个名字。没有敌意,也并非冷漠。
仅仅是世界的知识在质问我,
在明知有可能会改变世界的前提下,是否还坚持要知晓这一切。
「是的,我认为这个情报是我不惜如此也必须要知道的。」
我毫不犹豫地答道。正因为已经做好了觉悟我才出现在了这里。
「当然,我并没有奢求能知晓一切。只不过,就算只是丹尼·布莱恩特曾经对抗的敌人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这种浅层的信息,我也想要知道。」
「可我觉得,身为“名侦探”的你,终会自己找到答案的哦?」
布鲁诺先生眯起双目,看着仍站在一旁的我说道。
「……是呢,终有一天会的。但是,我有种感觉,若是不能在此时此刻知晓答案,事态将变得无法挽回。」
我答道,而他说着「真是模棱两可的答案啊」摇了摇头又继续道「而且」。
「就算你说事态将无法挽回,这个世界上,牺牲总是在所难免的。若这就是世界的选择,那么我们会决定容许,只能容许。只是,唯有这个世界会发生巨大倾覆的时候,要去对其平衡进行调律,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你明白的吧,布鲁诺先生语气温和却又措辞严肃地对我劝诫道。作为在任“调律者”时间最长并从事这项职务的他所说的话,份量远高于他人。更何况,现在也不是说漂亮话的时候。
我们无法拯救所有人,无法让所有人都不受到伤害。无论是“暗杀者”、“发明家”,还是“吸血鬼”都会承认这一点吧,而我自己也无法否定。否定这一点,是对至今为止一直守护着世界的人们最大的侮辱。
就算知道这一点,我还是——
「我于此刻获得这份情报之后,必将能在未来维持住世界的平衡。」
所以,请告诉我杀害丹尼·布莱恩特的敌人是谁。我低下头说道。
「你是说这份情报有利于解除未来的世界危机?为什么会这么想?」
直觉告诉我,这就是最后的问题了。
我接下来的回答至关重要。没错,必须得是他能接受的答案。
到底该说什么,才能让世界的知识松口呢。为此我所需要的武器又是什么?
作为侦探,或是说,作为一个人类,我所拥有的是什么?
——不,不对。我所不拥有的是什么?
「我想要问您的,不是我一直以来最想要知道的情报。」
我低着头说道。
「并不是因为原本的职务所需,我只是,为了一名刚相识不久的少年而低头。这份觉悟,就是我的答案。」
我所拥有的东西,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对于这位度过了十倍于我的漫长人生、知晓世间一切之人,能够战胜他的武器,并不存在。
所以,我要用我所没有的东西化作长矛。
那就是,我所失去的某段记忆。
我所一直想了解的事物,所寻求的答案。
不过,这个答案终有一日会由我自己的手将其找出。作为一名侦探将其找出。
「你所分享的知识,能够拯救一位少年。他将会成为使得这个世界的轴心产生错位的一个奇点。」
所以,这次,唯有这次——
「——曾经,有一个自诩正义的自警团。」
而后,世界的知识开口说道。
「他们以世界上流通的货币单位作为其称号,为了讨伐某个恶敌共聚一堂。」
随着一声细微的声响,酒杯被放置在了吧台上。
「这个恶敌的名字,叫丹尼·布莱恩特。」
◆五月三日 君塚君彦
太阳之家内,我从杰柯尔那了解到丹尼·布莱恩特留下的保险柜之后,踏上了返回自家的路。相继换乘巴士、电车和新干线之后,又坐了一段电车,从最近的车站出发,再走十分钟,无比熟悉的老旧公寓便近在眼前。
「原本,就是打算回来的啊。」
我做着意义不明的自言自语。
不过,前往那间福利院,就算只是能知道丹尼所重视的画作的真相,也已经有足够的意义了。而在得到这份结果之后,我回到了家里。所以,我并没有当真在期待杰柯尔所说的保险柜钥匙,说不定就在我家里这件事。
我对着自己自言自语道。
爬上早已走惯的铁架楼梯,扭动家门的把手——出现在眼前的,是和出门时没有一丝变化的房间。
不过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件理所当然的事。就在最近,这里遭遇过神秘的入室盗窃。明明以前丹尼相当执着地用强化玻璃布置过家里的窗户,犯人到底是怎么闯进来的。
「……说起来那次入室盗窃,就发生在和月华相遇前后啊。」
只不过,从损失情况上看,并非有东西被盗走,而是原本深藏在壁橱的几本杂志被摆放在了书架上。
「那次莫名其妙的入室盗窃,该不会是月华干的吧。」
若是在那时就已经在追查着丹尼的月华,或许会打着调查生活情况的名义做出这种事吧。看来下次见面的时候需要问一问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走向储藏室。打开那扇极少开过的房门后,冲天的刺鼻臭气扑面而来。储藏室中,堆放着许多破烂。这些并不是我孩童时代的玩具之类的物件,都是些丹尼·布莱恩特在旅行过程中收集来的纪念品。
我从这座破烂堆成的小山中,取出了一只陶瓷制的万宝槌。乍一看,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地方传统工艺品。不过,若要问现在这东西有什么特殊的意义,那就是——这东西是在一年前,丹尼·布莱恩特于北陆地方失去联系的三天后被邮寄到这里来的。
现在这房间里,都是些我不感兴趣的艺术品和古董。而这些东西,都是那个男人买来的。不过,这些也不是因为丹尼喜欢奢侈消费或收藏爱好,亦或是老好人性格才收集来的。
就比如那幅作者不明的油画,就是他生前执意完成的工作所带来的结果。那么,这件特地从那葬身之地寄来的东西,非要说有什么意义的话——
「——找到了。」
我将万宝槌摔在了地上。
从四散的瓷器碎片中拾起了一把钥匙。
这东西是什么,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不过,这把钥匙所能揭开的,埋藏在黑匣子里的「秘密」又会什么,仍旧是个未知数。
丹尼·布莱恩特究竟是什么人,经营那间保护着拥有特殊力量的孩子们的福利院的真实意图又是什么,一年前,他又是同谁战斗,想要从谁的手里逃脱。不知道那副面具下到底隐藏着怎样一副面孔。
不过,即便如此,现在——
此刻,丹尼·布莱恩特所留下的东西就在我的手中。
特地在五月五日寄到这间公寓——送到我手里的,这把钥匙。
「先打个报告吧。」
我用冒汗的手拿出手机,从通话记录里拨打了月华的号码。
报告一下成功拿到钥匙……不对,在此之前应该先从保险柜说起吧。我在脑海中设想着可能会发生的对话,等待电话接通,然而她最终还是没有接起电话。
「……说起来她有提到过暂时接不了电话。」
今天早上,月华说过这件事。
她说忙完之后会主动联系我的。
我自嘲道「太心急了」。
我在期待什么呢,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是或许有可能丹尼·布莱恩特对我有所托付罢了,我——
就在这时,握在手中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大概是月华忙完了自己的事,然后决定给我回信吧,这么想着,我按下了接通键。
然而,电话另一端却是——
『啊,喂?那个,这是君塚的电话号没错吧?』
月华不会这么称呼我,既然如此。
「……你,是之前那个画商?」
我问道,然后对方安心地说道「啊,太好了」。
『没错,我是克朗。别来无恙。』
是吗,说起来,两天前准备离开那间画廊的时候,说是之后或许还需要她提供有关丹尼的情报,我们交换了一下联络方式。
『其实,我有点在意后续的情况。毕竟,和我也不算完全没有关系。』
这么说来,确实,克朗成为了丹尼与格蕾缇之间的桥梁,我和月华也通过克朗提供的情报找到了太阳之家。之后我们也得知了丹尼生前开展的工作,而这部分忘记汇报给克朗了。
我将那份真相、丹尼留下的保险柜,以及刚刚获得了钥匙的事告诉了克朗。
说不定,和生前的丹尼有过生意往来的克朗,会有一些新情报。我是这么想的……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
克朗似是陷入了沉思,嘀咕道『对不起,我都不知道这些事』。电话另一头的她像是在摇头。
「是吗……不,没关系的,我接下来准备再去太阳之家一趟。」
毕竟一切都最终归结到了这把钥匙,以及那个保险柜。很快就能揭开丹尼留下的最后的「秘密」了。
是工作上的机密情报,还是说是关于他的敌人的信息呢。无论如何,我都需要弄清这一点。作为被托付了这把钥匙的人,我要去见证丹尼·布莱恩特所留下的遗志。也许这就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后的——
「总之,克朗,之后有空再联系吧。」
我对着电话说道,前往玄关,穿上皮鞋。
现在立即出发的话,应该还能勉强赶上末班车吧。
我在脑海中计算着前往那间福利院的最短路线,扭动了门把手。
「不用,没这必要了。」
打开门后,一名女性站在我面前。
是女画商——克朗。
「因为我现在,也准备去那里。」
她,像是位魔女一般弯起了抹着口红的嘴唇。
忽然间,视野陷入了一片黑暗。
——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
醒来后,眼前仍见不到光明。
「……这是哪。」
我没理清自己现在究竟陷入了怎样的状况。
从硬实的地板上坐起身来后,腰部和后背传来了阵阵痛楚。
最有可能的是因被强行塞入并长时间困在狭窄空间内而造成的疼痛。我无奈地感叹起来,会产生这样的第一猜想,都是因为自己的易卷入事件体质啊。
而在我胡思乱想期间,眼睛也渐渐适应了黑暗。这个有着些许月光洒入的地方,我有印象。
「——太阳之家。」
这里就是太阳之家的大厅。不过,为什么。我今天早上,和杰柯尔聊过保险柜的事后离开了这里,然后回到家,找到了钥匙,再后来……
「是这样啊。」
我想起了自己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我是被那家伙绑到这里来的。
「你的目的是什么,克朗。」
我对黑暗中蠢蠢欲动的黑影问道。
大厅角落——沐浴着月光的身着长裙的女性开口道「对不起,手段有些粗暴了」,她看着我,表达着歉意。
「……克朗,你到底是谁?」
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一定不是个小小的画商吧。其他我所知道的,就只有她似乎和丹尼有生意上的往来。而现在这一点也不一定是真的。
但是,克朗却说道:
「我?我就是个普通的正义使者哦。」
克朗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个时代的正义使者会绑架初中生吗,世界末日到了啊。」
「最近也有黑暗英雄当主角的哦。」
克朗问道「你不喜欢看电影吗?」。恰相反,这是我唯一的兴趣。
「你要是黑暗英雄,那当反派的得有多坏啊。」
反派得凶恶到连绑架可怜的初中生都只能算件小事。
随后克朗望向远方嘀咕道「嗯,说的是呢」。
「对我来说,他的确就是这么一种存在。」
他——指的究竟是谁。克朗没有解释。
我再次问道「绑架我的目的是什么?」,而克朗——
「搞不懂问题就立马询问他人这点还真是不可恭维呢,要是还抱着这么天真的思维,很快就会被人骗的哦。」
……是啊,说得没错,或许正是这样,我才会被克朗欺骗至今吧。
那么,克朗又是为什么绑架了我?
应该不是因为我就是她眼里的反派吧。
若是这样,她要找的并不是我?
在被克朗带走的前一刻,我还在和她通话。
当时她问了我什么?我说了什么?
克朗在那时,想要知道的情报是……
「钥匙吗。」
顺水推舟地得出了答案。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为什么克朗想要那把钥匙了。用于打开保险柜,这一点自不必问,这样的话也就是说克朗知道黑匣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并且想要拿到手吗?
「没错,我要找的,是这一年里,一直被丹尼·布莱恩特埋藏于保险柜里的『秘密』。」
克朗终于开口解释道。
「可是以那保险柜的大小,根本没办法偷出来,而且还设置有强行打开时会瞬间引爆的机关。因此,我只能等待开启保险柜的钥匙出现。」
克朗之前被丹尼拜托去买格蕾缇的画时应该有来过这间福利院。是在那时调查出了保险柜的存在吗?
又或者,克朗刚刚说了「这一年里」,那么她得知保险柜的存在的时间,或许是在一年前的那一天——丹尼死后。无论如何,克朗因为与格蕾缇有过往来,获取了一定程度的信任,所以进入这间福利院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等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你出现了,一个生活于这间福利院之外的,与丹尼·布莱恩特有关系的人。他是个心机很深的人,很有可能会把钥匙托付给这样一个外边的人。」
克朗说道「前段时间你找上我的时候,真是吓了我一跳呢」,望着我。
那天是我和克朗的初次见面。克朗就是在那时注意到了我吗?
那么,在那之后她是给我们布下了陷阱吗。克朗故意将关于丹尼的情报提供给我们,将我们引导至保险柜所在的太阳之家。
「趁那个轮椅大叔不在,我在那间存放保险柜的房间安装了窃听器,也因此得知了你们的行动。」
……原来如此。所以她也知道我今天会回公寓拿钥匙,于是抢先展开了行动。
「保险柜里,到底有什么。」
「嗯,原本是打算在这里给你展示一下的。」
随后克朗有些伤心地嘀咕道。
而我很快意识到,她这其实是感到了失望。
「你拿到的那把钥匙是假的。」
克朗说,我的钥匙不能打开保险柜。
「别说转动了,就连锁孔都插不进去。那东西,只是用于欺骗盯上了保险柜的敌人的诱饵吧。」
克朗后续的话语我没有再听进去。
结果一切都是我的误会。生日当天,丹尼将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我啥的,都是我美好的妄想。
我早就明白的。也明白他没让我来太阳之家,只是让我独自留在公寓里所代表的含义。我对那个男人来说,并不是家人。
「你还能想到什么线索吗?」
克朗终于向我提出了一个确切的问题。是想问真正的钥匙在哪吧,保险起见才带上了我吗,以防那把钥匙万一没用的情况。
不过,很遗憾我完全没有头绪。丹尼什么东西都没有留给我。
「你打算怎么办?我对你来说已经没用了吧。」
「……嗯,是呢,无论是你还是福利院里的孩子,确实都没有真正的钥匙。不,看起来没有。」
克朗踏着高跟鞋,再度踱起步来。
「但是,丹尼·布莱恩特一定给孩子们留下过提示。就算他们自己没有发现这一点,大脑中——海马体中,也一定埋藏有关于钥匙的记忆。」
看来克朗还真是信任本该是她敌人的丹尼。
「不过,这又怎么了?就算孩子们潜意识中知道钥匙的所在之处,你们又该怎样将其发掘出来?切开大脑来检查?」
我开起了恶劣的玩笑,打算看看克朗的反应。
「嗯,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看着面色不改的敌人,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若是真没办法了,我打算越过大海前往某座孤岛。」
「那里有我的一位同伴。」克朗揭露着对现在的我来说有害无益的情报。
「身为医生的那个人,在岛上进行着关于人类大脑的研究呢,拥有能干涉大脑特定的记忆区域将那段记忆消除,又或是反过来将其导出的技术。」
「……你打算把孩子们全都绑到那里去?荒唐。就为了调查那种连存在与否都不能确定的记忆花这么大阵仗……」
「倒是还有另一个目的。」
克朗停下了脚步。
「那座孤岛上正进行着某项临床试验,我们的同伴是主治医生,而这间福利院的孩子们则是特殊的样本。那些孩子,一定能成为优质的容器。」
容器?这又是在说什么?
我陷入了困惑,而克朗只是淡淡笑着,不再详细说明。
不过,听到这里,至少令我构筑起了某个假设。
问题是仍没人知道丹尼·布莱恩特所留下的保险柜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不过,克朗还是为此不惜布置了这么大费周章的计划。
丹尼有着一些我也不曾知晓的秘密,而克朗却知道那是什么。丹尼与克朗之间的因缘牵扯,比我想象得还要深。既然如此,自称正义使者的克朗所对抗的敌人的身份,基本就是丹尼·布莱恩特无疑了。而他已经在一年前死了,也就是说——
「一年前的那天,是你们杀死了丹尼·布莱恩特对吧?」
听到我的话,克朗回应道「没错」,视线低垂,默默地点了点头。
「……可、恶。」
我正想冲过去揍克朗,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倒在了地上。原以为是因急躁而绊倒了脚,但事实恐怕不对。
「对不起,我上了道保险。」
克朗慢慢走了过来。我大概是被她打了某种药物,双腿使不出力。
「真是顽强的身体呢。醒得比预料中快就算了,原本连全身肌肉都动弹不得也不奇怪的。」
克朗停在了距离我数米远的地方,轻声道「你得感谢一下努力生下了你的母亲呢」。
「……真不巧,我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
而且,我这身体若真比别人顽强,那也是被那麻烦体质后天锻炼出来的。不仅被卷入过黑吃黑事件里,还曾被碰巧撞见的强盗殴打过,在意外中习惯了劳累与受伤。
「克朗,你……你们为什么要杀了丹尼?」
而我的消极思想一定也是这份体质造成的。
反正都要被卷进去的,干脆就奉陪到底。
这就是身怀这一体质的我所能拥有的唯一的生活方式。
「真是个固执的孩子呢。」
克朗说道,绕着我走了起来。
「我们和丹尼·布莱恩特的关系非常简单——追杀者与被追杀者。他拥有某个『秘密』,而我们出于某些原因不能忽视这一点,然后我们和那个男人展开了长久的对抗。」
曾经,丹尼每当遇上了什么事,总是说有人在追查他,而追查他的势力是否不止一个呢,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克朗一行吧,因此克朗才隐藏身份接近丹尼。
「那确实是个顽强的男人」,克朗对过去的丹尼评价道。
「无论布下多严密的计策,追得多么紧,最终却总是被他化解,让他逃脱。」
克朗似是在回忆往昔那段战斗的日子,望向远方。而我也知道他们间的战斗的结局,其最终的收尾方式。因此,她接下来能说的,就只有导向这一糟糕悲剧的,过程罢了。
「每个人都有弱点。你知道那个男人的弱点是什么吗?」
克朗向我询问丹尼·布莱恩特的弱点。
换句话说,就是那家伙畏惧的事物。
人们一般会害怕什么?——是重视之物被毁灭。
那么,人们会重视什么?——生命,又或者,
「是家人。」
答案很快得出,我却仍有些迷茫。
不过就在最近,通过某次事件,我亲眼目睹了那一感情、现象。
为家人着想的心思,想必是普遍存在于每个人心中的。
「可是丹尼没有——」
说到一半,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有的,那家伙确实有家人。就是生活在这间福利院里的许许多多的孩子们。
「没错,丹尼·布莱恩特唯一的弱点,就是收容在这间福利院里的孩子们。在完成了他的那项委托之后,我便确定了这一点。」
那项委托——一定是指丹尼拜托克朗去收购格蕾缇的画作一事。克朗接受了他的委托,得知丹尼无比重视太阳之家里的孩子们。并且恐怕,利用了这一点。
「一年前的那天,我们在那间福利院安装了炸弹。」
克朗向我讲述起一年前发生在电话另一头的事情始末。
「将丹尼·布莱恩特逼迫至某处悬崖后,我们给了他两个选择。」
克朗说着,竖起了两根手指。
「是对重要的孩子们见死不救,还是带着『秘密』独自死去。」
……啊,原来是这样,克朗他们的目的并不是挖出「秘密」,他们最大的目的是尽量在「秘密」不暴露的前提下,消灭知道它的人。因此,对于知晓「秘密」的丹尼·布莱恩特,克朗他们采取了最终手段。
而我也明白,丹尼面对这些选项,究竟做出了怎样的选择。我仍清楚地记得在和他最后一次通话中响起的枪声。
「……你是想说,即便丹尼死了,问题依旧没有得到解决?」
不然现在克朗为什么还要执着于丹尼留下的保险柜。
「没错,在丹尼·布莱恩特死去之后——他的确是带着『秘密』死去了,但我们却查到他在保险柜里藏着一个能触及那个『秘密』的线索,这是我们的失算。」
「……所以你们就开始寻找打开保险柜的钥匙吗。」
「没错,如果保险柜里装的就是『秘密』本身,那么把保险柜连同『秘密』一起炸掉就行了。但是,装在那只黑匣子里的仅仅是指向秘密的地图。我们需要拿到那个地图,并亲手切实地处理掉埋藏于世界某处的『秘密』。」
他真是个考虑周到的男人。克朗说道。
似是在回忆仇敌,她眯起了双目。
「做了这么多考虑之后,丹尼……」
一年前的那天,那家伙已经计算到了这一步,事先预料到了事情发展,最终选择为守护想要守护的事物而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丹尼要为了福利院里那些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们牺牲自己的生命……
「应该是想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来爱护他们吧。」
听到我的嘀咕,克朗放缓了语气说道。
「什么意思」,我问道,而她则回答说「你连这件事也不知道吗」,有些同情似地看着我。
「他是有的哦,十年前,他还是有真正的家人的。」
克朗开始说起我也不曾知晓的丹尼的过去。
「十年前的丹尼·布莱恩特和妻女三人一起生活。之后发生了一些情况,离婚之后,他得到了女儿的抚养权,宛如对待珍宝一般将她抚养长大。」
一年前,在和丹尼通的最后一次电话中,我确实有感受到,他其实是有家人的。
「曾经丹尼·布莱恩特做过私家侦探之类的工作以维持生计。小到外遇调查,大到杀人事件,只要拜托他,什么委托都能解决。」
和我所知的丹尼一样。他自称什么事都能解决,环游于全日本,不,全世界,做着五花八门的工作。
「而就在某一天,他抓到了某个新兴宗教团体的头目,那个作为教主的男人是个打着消灭恶魔的旗号,虐杀儿童的连续杀人狂。」
对私家侦探来说,这种事件的规模未免也太大了。不过,直觉和经验却告诉我,这确实是丹尼有可能会接手的事。
「然而那个犯人是某个大财阀的少爷,在一些背离法规的手段下,他没有受到任何法律的制裁。」
这是令人难以容忍,却又普遍存在的事。世界上,确实存在这种身处特权阶级的人。
「事情若是到这就结束了倒还没什么大问题,可是,那个教主十分看重自尊……不对,看重神明的教诲。明明连神明都没有惩罚过自己,那个侦探却将他关入了铁栏内。于是他觉得,那个侦探就是恶魔。」
「这不就是单纯的怨恨吗……难道说,他因此盯上了丹尼的命?」
「不,犯人并没有针对恶魔本身,而是冒出了必须要祓除恶魔的女儿这种想法。」
——难道说。
「某一天,工作告一段落后,回到家里的丹尼·布莱恩特看见房间内已经面目全非的女儿之后,痛哭起来。」
就在一年之后。克朗说道。
「他开始对世界上不幸的孩子们开展保护行动。」
——那家伙,什么也没告诉我。什么也不曾说起过。
无论是他曾有过家人,还是他失去了家人的事。
自失去女儿的那一天起,想必他一直在自我谴责,并当成赎罪一般,开始拯救世界上的孩子们。这既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生活。一直隐瞒着我,隐瞒着其他人。
所以,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可是,
「你为什么会知道丹尼的过去?明明你对他而言只是个外人。」
我瞪着她,而克朗没有一丝嘲弄之意,淡淡说出了真相。
「因为杀害了丹尼·布莱恩特的女儿的人,就是我的同伴。」
原来如此,一定就是在那时,所有的因缘之线纠缠在了一起。
这一切,就是这些人,就是克朗他们——
「不过,放心吧,他已经不在这个世……」
「闭嘴吧。」
我再度往双腿灌注力量,朝着克朗奔去。
或许是受到药物影响,手臂几乎没有知觉了,但我还是任由心中难以平息的感情支配着自己,奋力抬起了右手。
「唉,真是可怜。」
声音,从背后传来。
在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克朗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像是要抱住我一般,贴在我耳边说道。
「你甚至没有被纳入丹尼·布莱恩特所伪造的家庭之中。」
住口,不需要你的怜悯。
「所以你现在,才会被无处宣泄的愤怒冲动支配,并伤心悲泣。」
我不是在愤怒,也没有哭泣!
我只是,想要给那家伙报仇……!
「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其实还有一些事情要告诉你的,但再继续下去的话你一定会承受不了。现在,就由我们来让你解脱吧。」
这也是身为正义使者的我们所肩负的责任之一。克朗说道。
就在这时,大厅内响起一声巨大的窗户破裂声,随后出现了另一个人影。
那个人披着兜帽斗篷,脸上戴着猴子模样的兽面具,右手则握着一把血迹斑斑的斧头。
「为这只可怜的羔羊介错吧,“泰铢”。」
这人也是克朗的同伴吗。
在一年前杀死了丹尼的,自称正义的黑暗英雄——
「——!」
全身的热血再度翻滚起来。然而感情却跟不上身体动作,失去知觉的下半身不随人愿地弯膝倒在了地上。
「没事的,那个怪人二十面相也早已经泰铢之手长眠了。」
邪恶之人都被清除了。克朗说道。
「……说的是月华吗。」
这些家伙甚至都对她出手了。难道之所以打不通电话,也是因为其实她已经被那个兽面男解决掉了吗?
「可、恶……」
兽面佣兵在克朗的指示下一步步走了过来,而我的双腿仍无法动弹,就连质询「说月华邪恶是什么意思」的力气也没有了。仅靠感情、心念,无法改变这一穷途末路的状况。
……那么在这种时候,除了感情,又该重视些什么呢。或许是感受到死亡的恐惧,我下意识地闭上眼思考着。
似乎记得,有人曾这么说过,迷茫的时候,止步不前的时候,遭遇仅靠感情无能为力的事态的时候,需要如何思考,需要关注何物——对啊,至少该用这双眼,去面对现在发生的事实。
就在我睁开眼的瞬间,我身旁拂过了一阵风。
「什么人!」
克朗喊道。
而那阵肉眼无法捕捉的风,瞬间贴到了她身前,将克朗踢飞了。
那阵风,正是披着斗篷的兽面佣兵。
克朗摔在了硬实的地板上,痛苦地发出了呻吟声。
「你是,谁……?」
我对着那披着斗篷的佣兵背影问道。
而那个人背对着我,掀开了兜帽,被暗红色的布料所遮掩的长发披散而下。这身背影有些陌生,但,能看出是名女性。
很快,她回过头来,取下了兽面具。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认识这个人。突然出现的正义英雄,最重要的相貌却是十分陌生。
不过,从我口中自然吐露出的话语,却不是「谢谢」,也并非「你是来帮我的吗」。
「挺漂亮的嘛。」
随后,面无表情的那个人,
「毕竟我可是月华小姐呢。」
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说道。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数米外,被月华踢飞后倒在了地上的克朗嘀咕着「……泰铢的奇袭失败了?」,擦去嘴角流下的血,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而月华则是——
「你们也许是计划突然袭击,可在前一刻某个知识渊博之人将敌人的方位告诉了我。在他正想拿起武器的时候,我早已做好了获胜的准备。」
她说着些我也毫不知情的事情,朝着此刻仍未能爬起身的我走来。
「抱歉,没能穿着少年你理想中的cosplay来。」
她淡淡微笑着开起了玩笑。
「嗯,只要你以后有机会打扮成猫耳女仆给我饱个眼福就没关系。」
「你居然还有这种兴趣。」
说完,月华将我护在身后道「你先退下」,然后孤身和克朗展开了对峙。
「……计划失败了。」
克朗表情阴沉,其视线却向四处游移。
这是在对预料之外的闯入者的出现感到迷茫,还是说——
「——别动。」
随后月华有些怜悯似的望着敌人,从怀中抽出了一把手枪。
「白色?」
不过那把手枪和我认识的那名女警所展示过的手枪不同,有着我从未见过的涂装与造型。
「这把还不是完成品。」
月华背对着我答道。
「原本我更想要枪身长的。」
因为那样更帅。她说道,
然后对准从礼裙开胸处取出了某样东西的克朗右手,开了一枪。
「!啊啊啊!」
子弹击中右肩,克朗痛苦地叫喊着。
然而,这并不代表我们胜利了。几乎和枪声响起的同一时刻——传来一阵几乎要将身体震飞的爆炸声。地面像是遭遇地震一般晃动,不多久大厅右侧的墙壁便被朝着内部炸开,然后黑烟与烈焰涌了进来。
克朗在被击中之前手中握着的是炸弹引爆器——被设为爆破点的隔壁房间内,滚滚烈焰袭来。黑烟遮挡了视野,吸入的空气带着近乎能灼伤咽喉的高温。
「——老老实实投降吧,我不打算杀死你。」
月华急切地望着前方,烈焰渐渐将克朗包围起来。然而,那片熊熊燃烧的火焰,却也成为了保护克朗、使她能远离月华的护盾。
「你觉得,这样好吗?」
烈焰之中,女人如是说道。
那双倒映着摇曳火光的眼瞳,远远地望着坐倒在地的我。
「君塚君彦。现在,能阻止丹尼·布莱恩特的,只有你。」
无论是包围了她的火焰,还是月华指向她的枪口,全都被克朗无视,她的双眸定定地对准了我,因此她的话语……也侵入了我,君塚君彦的内心。
「我今天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是为了传达某个真相——丹尼·布莱恩特所隐藏的『秘密』,原本是绝不能暴露给他人的事物。我们自警团正是为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才一直和他对抗。」
「你在,说什么……?」
的确,我并不知道丹尼究竟是带着怎样的「秘密」逃走的。
而克朗则将带着这一「秘密」的丹尼视为其最大的敌人,不停追杀。
那么,丹尼所隐藏着的「秘密」究竟是——
「丹尼·布莱恩特并不是在通过这间福利院保护那些天才或家庭背景有困难的孩子们。说白了,不过是未经父母同意的绑架罢了。」
「少年,别听她的!」
突然,枪声响起。
然而子弹却因摇曳的烈焰阻隔视线偏离了目标。
「君塚君彦,你也意识到了吧?丹尼·布莱恩特那股异常的对孩子们的执着。」
听到克朗的话,我回想起那个男人的过去。总是冷静淡然的丹尼·布莱恩特,他的感情居然也十分难得地出现了动摇。
想必是指「孩子」遭遇家庭不和的时候。他对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但也只能依靠生下自己的父母的「他们」发自内心地感到同情,并在我面前展现出了挂着很少出现的愤怒,或是说哀伤表情的侧颜。
「丹尼·布莱恩特那对孩子异常的爱,最终变成了只有自己才能保护他们这样的想法。」
为什么丹尼会这么担心陌生的孩子们,甚至是产生了执着。难道正如克朗所说,是想将其他孩子当作她那已经死去的女儿——
「丹尼·布莱恩特的企图不仅如此,那个男人的仇恨,转向了夺走他女儿……对她见死不救的国家。他对负责那次事件的警察与检察官的家庭展开了调查,决定接下来绑架他们的孩子。」
「……难道说,丹尼的计划是——」
丹尼抓住了某个杀人魔,结果遭其怨恨,女儿被杀。如果丹尼的想法是复仇——
可是据克朗所说,那个犯人已经死了。那么复仇目标,就只剩下没能给予犯人应有的惩罚的国家。而复仇的手段或许就是——
「没错,丹尼·布莱恩特的目标是绑架无辜的孩子及其后续计划。我们自警团,是为了阻止丹尼·布莱恩特这一计划而存在的必要的恶人。」
克朗说道,声明他们在一年前逼死丹尼·布莱恩特是正当的行为,所以她坚称自己是黑暗英雄。世界需要身为邪恶的他们,去讨伐更为极恶的存在。
「少年,别听她的!」
月华再次喊道。她的叫喊,却被我的大脑视作了无意义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我只听得进克朗的话语了。
「这位怪人二十面相,正在寻找丹尼·布莱恩特留存于世界某处的『记载天才们所在地的名单』,所以才在他死后,循着那『秘密』接近了你。一切都是为了拿到能解锁那份名单的钥匙。」
是啊,记得之前,月华也有说过,
她的工作是基于某个目的追循丹尼……所留下的足迹。
「怪人二十面相的目的,恐怕就是找到那些拥有特殊才能与技术的孩子们。若是利用得当,能用他们换取不少财富。」
能完美复制所有世界名画的少女、头脑胜过量子计算机的少年。这间福利院,以及未知的世界角落,还有许多这样的孩子。月华就是为了找出这样的少年少女们,才追循着丹尼的足迹吗。
……对了,月华是受人指使才调查丹尼的,目的就是——
「────! ────!」
月华回过头来,拼命在说着些什么。
却不知为何,她的声音,没能传进我耳中、传进心里。
心中有种感觉告诉我,反正她说的都是些虚伪的话语。
一定是因为,她至今未曾向我展露过真正的容貌。
对啊,我对月华一无所知。无论是真名、容貌,还是接近我的真正目的。我是否一直都在被怪人的话语蛊惑呢。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丹尼的问题。
「……为什么丹尼要绑架他们?那家伙,不是无比重视那些孩子吗?」
却又为什么,要将复仇的矛尖指向无辜的孩子?
不该是如同对待已故的女儿一般,当作家人去爱他们吗。
「爱,有时会扭曲。」
克朗的声音,纠缠在耳畔。
「丹尼·布莱恩特失去了亲爱的女儿,为了她而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方式。慢慢地,在他心目中,爱与死亡开始混杂在了一起。哪边才是目的,哪边才是手段,或许都已经分辨不清了。然而在丹尼·布莱恩特看来,或许,由自己掌控那些他本该去爱的孩子们,并不矛盾。」
你不也经历过类似的矛盾吗。克朗质询着我的内心深处。
「把丹尼·布莱恩特视作父亲一般敬仰的同时,你没有产生过怨恨吗?为什么他不关注你,为什么不让你成为他家庭的一员,为什么他要抛下你,独自死去。」
少年。克朗仿佛就在我耳边,用着像是称呼熟识之人的语气低语道。明明她根本没有来到我旁边。
「你的外套内侧口袋中装有那东西。」
温柔的声音,宛如魔法一般,迅速侵入了耳朵、内心。不知不觉间,本应被包围在熊熊烈焰之中的克朗,声音已然将我的身心都包裹了起来。
「引爆器就在那个口袋里。就用它来结束这一切吧。」
我清楚克朗是敌人,是邪恶的存在,这个事实无法改变。可是克朗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坏人,却还是制造了一年前的事件,并且现在还出现在我们面前。这一切,都是为了阻止更为邪恶的丹尼·布莱恩特的计划。
「这间福利院里的孩子,已经被转移到别处了。所以,就算发生爆炸,会消失的也只有身在此处的我们的生命,以及指引向丹尼·布莱恩特所留下的『秘密』的地图。」
内侧的口袋传来硬实的触感。将引爆装置交给我,是以防自身遭遇不测的保险吗。
此刻按下这引爆器,保险柜连同我们三人一起都将被炸成灰。这样一来,指引向『秘密』的地图,以及想要利用『秘密』做坏事的人都将消失,无辜的孩子们也能得救吧。
当然,这样克朗无法亲手处理点『秘密』本身,今后或许还会出现和月华一样的人去寻找它。即便如此,比起去考虑未来会发生的事,还是更应该关注现在——
「你不怕死吗?」
「嗯,因为这是正义使者(黑暗英雄)的义务。」
想象中的克朗轻轻握起了我的手,在示意我一起打倒共同的敌人。
不知不觉间,我的指尖已经摸到了引爆按钮上。
「你被那个男人背叛了,没有被那个男人视作家人。很难过,很伤心。」
克朗看着我颤抖的手,像是发自内心感到了同情一般,流下眼泪。
「你没能成为丹尼·布莱恩特的儿子,但是,也正是没有这一缘分,有些使命只有你能达成。」
是吗,丹尼·布莱恩特已经不在世上了。
并非是去继承他的遗志,而是要去阻止。我不该去为他报仇,
我真正需要去打倒的,是名为丹尼·布莱恩特的亡灵——
「没错,这就是你与丹尼·布莱恩特之间唯一存在的缘分——因缘。按下那个引爆按钮,就是你所能对那个亡灵做出的最后反抗。」
由我亲手摧毁丹尼·布莱恩特所留下的事物。无关乎正义与否,即便按下这个按钮是个恶行,我也不怕成为一名恶人。
从前便是如此,无论是成为杀人犯,还是与世界为敌,我都不会畏惧。现在只要按下这个按钮,我就能摧毁那个男人所留下的东西,摧毁这个家。能做到这件事的,唯有并非是他家人的我。那么,我——
「——我,不是很理解人的感情。」
忽然有克朗之外的人声传入耳中,大概是因为响起了一声子弹击碎玻璃的声响。像是陷入一片黑暗的视野忽然出现了光亮一般,我向前看去,月华就站在我面前正对着我。
「所以我能说的,仅是基于客观事实的猜想。」
月华右手握着手枪,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则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一只U盘。
「那是……!」
月华的另一侧,被包围在烈焰中的克朗喊道。
像是温柔的怀抱一般,令我产生了温暖错觉的,只是骗术师想让我看见的甜蜜幻想。
「没错,这就是丹尼·布莱恩特藏在黑匣子里的东西。」
在来这之前,我用保险柜钥匙打开了它。月华转头看向克朗说道。
「……月华你,打开了那个保险柜?」
头脑陷入一团混乱之中的我,像是没睡醒一般问道。
月华是怎么打开的?真正的钥匙到底在哪里?
「就是打开你公寓的钥匙哦。」
月华背对着我,以轻松的语气说道。
「准确地说,类似于备用钥匙吧,就是我最初想找你时用到的钥匙。做出猜想的我,使用了那把钥匙后,果然打开了。」
果然,是什么意思。她在说什么?
月华到底明白了什么?到底察觉到了什么?
……心脏剧烈跳动着。是因为不安,还是说——
「也就是说,丹尼・布莱恩特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明白了吗?」月华说道,回过头来。
「一年前,他已经做好了即将赴死的准备。不过与此同时,他也确信,未来将有人追查他死亡的真相。而那个人,一定会接近君塚君彦。在自己死后大概会活得浑浑噩噩的君塚君彦,或许能由此重拾生活的目标——丹尼·布莱恩特预料到了这一切的发生。」
这也就是说——
月华毫不犹豫地说出了我心中所想之事。
「那只潘多拉魔盒早已注定会在你开始向前迈进的那一刻打开。」
少年。
月华呼唤着我。
「他这么信任着你,他的遗志,容不得被错误的解释玷污。」
无视了包围整个房间的火焰,
月华坚毅地站立着,询问着我,责备着我。
「你真的认为,丹尼·布莱恩特会是个将孩子们用作复仇道具的人吗?」
怪人二十面相,白银月华如是说道。
她不理解人的感情,因此只能基于客观事实提出假说。
一样的,我和她是一样的。
我不理解人的感情,因为能够告诉我什么是爱的人,已经不在了。
可是,去追求不存在的东西是没意义的。所以我和月华是一样的。
不想看的东西就不去看,不想去察觉的东西就无视它,就这样带上无法被看透的透明面具。
但是,这副面具或许是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裂缝。所以我才会在初次遇见月华的那个时候,因想要去了解思念孩子的亲情,甘愿成为希望在被捕前和女儿最后再见一面的父亲的替罪羊。
以为这样就能稍微了解一些丹尼·布莱恩特的真意……了解思念孩子的父母的内心。
「——给我。」
就在这时,从熊熊火焰之中冲出了一个黑影。
外貌化作了修罗一般的克朗出其不意地将月华推倒在地。她手中握着月华刚才装成佣兵时拿着的斧。
「——!果然,你并没有打算把保险柜里的东西全烧掉。」
月华倒在地上,向克朗质问道「只是想炸死我和少年吧?」。刚才,若是我按下了她交给我的引爆器按钮……
「少年!」
月华
「好好听着,少年!别被骗子的花言巧语欺骗了!如果你和我是一样的,那至少该通过切实存在的事实来判断丹尼这个人!」
月华拼命抵挡着想要挥下斧头的克朗,大喊道。
「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你所认识的丹尼·布莱恩特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你和他又完成过哪些工作!」
我和丹尼完成过哪些工作呢。
比如,我还记得,自己曾在丹尼的指示下,向记载于名单上的家庭打电话,以及,
「邀请那家的孩子出来玩。」
不用说,孩子的家人感到了诧异。这也是当然的,我其实并不认识那些家庭的孩子。但是,
「现在的你,一定能明白那些指示的目的!」
是啊,没错——丹尼在保护孩子们。
向那些因受虐待等家庭不和的孩子们,暗示自己会帮助他们,并让其父母意识到有人在关注他们,防止问题变得更加严重。
『还有未来的孩子的生命优先于其他任何事物。』
丹尼·布莱恩特曾说过这样的话。
然后,他为了帮助陌生的孩子,亲自找上了那些关系不和的家庭。
还有未来的孩子——说起来,他以前好像还说着这样的话,对我露出了笑容。不对,现在不是去回忆这些的时候。就算误会了也没有关系,唯一确切,又重要的事,是丹尼·布莱恩特挺身而出去拯救了那些孩子,这一不可动摇的事实。
他的这些行动,一定是出于自己的后悔。丹尼说过的「父母是孩子的全部」的真正含义——那是在自我告诫。
明明自己是孩子的全部,却没能保护好女儿。
因自己的错而死了。
曾经的丹尼时而会露出眺望远方的眼神,他所看见的是镜子。
倒映在镜子中的是自己的过去。
「是啊,你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心灵上的父亲、师父,这种头衔并不重要。
丹尼·布莱恩特这个人,对过去感到悔恨,生活方式却从未改变,将世界上的孩子视作了自己女儿一般去爱——决定这次一定要保护好他们,直至死去。
那么,
「这,才是我的答案。」
听到我的声音,克朗转过了头来,才终于意识到目标物在我的手中。
然而,已经晚了。
我将手中的U盘,用力掷向了烈焰漩涡之中。
「……你在做什么!」
克朗看向了火焰的方向,表情变得绝望和焦急,而就在这时,
「干得漂亮,少年。」
忽然,这次我被真实的温暖所包裹住了。
被人拥抱,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吗。
月华将因为药物影响而动弹不得的我抱在了怀中。
「觉得害羞了?」
月华问道,跑向了这间满是火焰的房间的窗户。
的确,在大部分人眼中,这是公主抱。
但是,在这紧急的状况下,已经没工夫去注意风度了。
「不,没有,而且——」
很快,月华抱着我,跳出了已被破开的窗户。
随后,身后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我们刚才所在的大厅化为了一片火海。
我们继续同建筑物拉开了一段距离后,似是终于告一段落般倒了下来。
「……没事吧?」
倒在草原上,身边摆成了个大字的月华向我问道。
而我接着说出了刚才未说完的回答。
「嗯,被大姐姐救助,感觉还不错。」
◆五月四日 ???
深夜,一位女性奔跑在郁郁葱葱的森林之中。
「……哈……哈。」
暴露在爆炸气浪中的皮肤被严重烧伤,身体布满了伤口和疤痕,但她仍能像这样奔跑起来,这是因为她提前服下了某种药物。
那是她的同伴,代号为“德拉克马”的医生所制作的烈性药物。以某样东西为核心所开发出来的这种药物,人类摄入之后,身体能力将大幅提升,并且能增强伤口的自愈能力。虽然这种药物还在临床试验阶段,但在这次的计划中使用了这种药物后,还是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另一方面,她——“克朗”有着不能停下脚步的理由。那就是她肩负着使命,要将那从爆炸之中保护下来的U盘送到某个人手中。
「……不知道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克朗喘着粗气奔跑着,紧紧握着右手的U盘。虽然自己那关于其内容的临时编造的谎言被识破了,然而她听说过内部数据的浏览路径十分复杂,就算是怪人二十面相,也没办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检查完毕吧。
「『秘密』保住了。之后只要把这个交给那位大人……」
除此之外的事都不重要,也不会让她在意。克朗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穿梭在未开辟道路的森林之中,一心跑向计划中由同伴准备好的车辆。
「这么匆忙,是要去哪?」
忽然,传来女性的话语声。深夜的森林本不该会有人出没。
克朗心生警惕,那个人从巨大树木的阴影之中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克朗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见过这个沐浴在月光下的鲜红色人影。
「……你是谁?」
没感觉到杀气,但克朗还是用左手握紧了大型军用匕首。
「提问的是我,你打算拿着那块焦黑的东西去哪?」
「……你在说什么?」
克朗看向了握在左手中的匕首,刀刃上连一处卷刃也没有,往那个女人的喉咙上划上一刀,毫无疑问会鲜血飞溅——
「不是那边,是你的右手。」
克朗听见她的话,张开了紧握的右手。
随后注意到被握在其中的是块焦炭一般的东西。
而那块东西,在晚风的吹拂下,很快便飘散在了空气中。
「——咦?」
自认为成功夺到了手中的U盘,早已被烈焰烧成了灰烬。
「真是可怜,已经因药物的副作用出现了幻觉吗。」
红发女人开口说着。
然而她的话语却没能传进克朗的心中。
自己是为什么才出现在这里,敌人是谁,目标又是什么,还有——
「我问你,克朗,你,是在谁的指示下杀害了丹尼・布莱恩特?」
没错,是某人的指示。一年前,她记得自己是收到了杀死丹尼·布莱恩特的委托,并接下了这份工作——克朗想到这里,大脑却已无法支撑她去回忆委托人的身份。
「我们,本能够赢得这个身份。」
心中唯一的牵挂控制着克朗。
完成这份工作的那一天,自己将成为真正的正义使者。
「我们,吗」,听了她的话,红发女人低声道,自顾自地点上了一支烟。
「包括在底层社会长大的你在内,出于各不相同的理由憎恨着这个世界,并想要改变这个世界而集结在一起的,邪恶的自警团。」
听到这,克朗回忆起了过去。
年幼时期,缺乏食物,赖以生存的手段仅有盗窃与欺骗。即便如此……她仍记得,曾几何时,不知何人所画的,某天突然出现在路边墙壁上的街头画作深深吸引了她。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遇见了谁,又为什么再度憎恨起这个世界,并集结起了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同志,这些事都想不起来了。大家过得怎么样呢,克朗不禁抬头仰望着天空。
「你那杀死了丹尼·布莱恩特女儿的同伴“卢布”已经在五年前,被某个男人用镰刀撕成了碎片。」
行刑的是“执行人”,红发女人说道。
似乎,那个所谓的“执行人”的工作就是对那些表世界无法制裁的罪人处刑。是个和我们相似的组织呢,克朗讥讽道。
「佣兵“泰铢”也败给了怪人二十面相……不,败给了“名侦探”。」
看来那位怪人也是那个组织里的一员。既然如此,那就不止是和我们相似的组织,完全是上位替换,克朗想着。
随后,克朗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就是想成为这种拥有真正力量的存在。
……想是这么想的,
可究竟错在了哪里呢,犯过的错误太多,想要反省也已理不清楚。
「不知道“美元”和“雷亚尔”还好吗。」
忽然,克朗开口提起了残存的同伴名字。
「如果他们将导致“世界危机”出现,未来一定会有人去对付他们吧。」
而红发女人则是冷淡地回答道,吐了口白烟。
「是吗。那你呢?你,是来杀我的?」
或许是药物的良性效果也开始显现了,克朗感觉身体变得轻松了许多。虽然这也有可能是回光返照,但对现在的克朗来说这些都是小问题。
「不,我不能杀你。」
不是不想杀,她说道。
这是“暗杀者”的规矩,也是和“执行人”之间的区别。
「我不能杀死罪人。我只能杀死无罪的人。」
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些个例,只有杀死一些无罪的人,才能保障世界的和平。我承担的就是这一任务,暗杀者说道。
「恶魔。」
克朗说着,淡淡地笑了起来。
若是说自己是必要的恶,这个女人就是绝对的恶。然而或许正是二者间觉悟的差距,才使得她拥有这样的身份吧,克朗想到。
「我不介意。」
暗杀者用便携的烟灰缸碾灭了烟头,对克朗说道。
「所以,我的任务不是给至今犯了无数罪孽的你介错。」
就在这时,
克朗身后,传来了似是由摩擦与滚动产生的奇怪声响。
回过头去,眼前的黑暗中浮现出了另一个人影。
「我记得你是……」
坐在轮椅上的人,正是之前克朗来到太阳之家时给她做向导的老人。名字,不记得叫什么了。
「你所知道的是哪一层?」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在这里,暗杀者提了这么一句后继续说道。
「爱护孩子们的温柔老人——杰柯尔。若是为了保护孩子们,甘愿化作恶鬼的——海德。你所知道的,是哪一层面貌?」
眼神空洞的克朗所看到的,是一名正在缓缓从轮椅上站起的老人。老人眼神冷漠地,拔出了被收在手杖中隐藏起来的刀。
「别担心」,暗杀者看着这一幕,对克朗说道。
「你大概都来不及感觉到痛苦。这一刀,是来自前“剑豪”的一击。」
随后,前来见证一年前未尽之事的结局的暗杀者,将收尾工作交给了自己的同志后,背过身去。
不过,在消失于黑夜中之前,她向克朗问道。
「骗子一般的你,在最后却又被人欺骗的感觉如何?」
这对克朗来说,是一个站在人生尽头回顾过往的问题。
「嗯,感觉很棒。」
◆五月五日 希耶丝塔
与“情报屋”布鲁诺·贝尔蒙德告诉我的自称正义的自警团战斗结束又过了两天,抓住了佣兵“泰铢”,又同少年一道勉强打倒了骗子“克朗”之后,我现在依旧留在太阳之家里。
最终,福利院没有被完全烧尽,孩子们也都安然无恙。唯一的坏消息,就是院长杰柯尔被人发现其独自倒在附近的森林中,虽然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此刻仍沉眠在福利院的睡床上。说不定,是受到了自警团的残党袭击。希望他能早日康复。
不过,这一连串的事件现在暂时是得到了解决。威胁着我们的敌人已经消失,如今不会再有邪恶之手伸向太阳之家的孩子们了吧。
但是,我还有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我来到太阳之家附近的草原,确认周边没人后,接通了某人打来的电话。
『辛苦了,代号——希耶丝塔。』
电话另一头是“联邦政府”的高官之一,艾丝朵儿,也是委托我调查丹尼·布莱恩特的人。
如今事件平息,我将调查内容用电子邮件做成报告发给了她,这次的联络应该是关于报告的。
「既然都猜到我累了,那为什么还打电话过来。」
我就是不想打电话才打算用邮件完成工作的。
和他人对话是会耗费精力的,如果对方地位更高,就更是会令人疲惫。
『嗯,我也觉得抱歉,不过,似乎存在漏记的部分,所以想来确认一下。』
艾丝朵儿忽然以十分严肃的,又似乎有些疑惑的语气说道。
「漏记?你们想知道的丹尼·布莱恩特的行踪,我已经具体地记上去了啊。」
要是对这方面有疑问那我也是一样的,我答道。
『是呢,报告中,丹尼·布莱恩特已经不幸在一年前死去了。而这件事的背景情况,以及具有可信度的假说,都详细地写在了报告中。关于这一点,你的工作态度的确很令人感激。』
『但是』,艾丝朵儿开始说起了特意打来电话的原因。
『报告中没有提及丹尼·布莱恩特留在儿童福利院中的保险柜内容物。』
啊,果然是这件事。
可是,保险柜里的东西就是U盘,并且在与克朗的交战中意外烧毁了,这些都记在了报告里。而且这都是因为少年K把它扔进了火团中,跟我毫无关系。
「不好意思,没想到你们这么重视U盘里的数据。」
我道歉道,而艾丝朵儿沉默不语。
「就好像早就知道丹尼·布莱恩特已死——要找的只是他所留下来的U盘内部数据一样。该不会就是我想的这样吧」,我再次问道。
『丹尼·布莱恩特作为直属于我们“联邦政府”的间谍,知道的情报实在过多。因此,我们害怕他带走的机密情报会外泄,仅此而已。』
随后艾丝朵儿以看似完美的回答避开了我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那个U盘里装有决不能被世人知晓的糟糕情报?」
『……你还真是固执呢,名侦探。』
艾丝朵儿的语调,变得如冰一般寒冷。
『你是不相信我们?』
「不,只是——」
我有些犹豫,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要不要继续说完。
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觉得这些话必须得说。
「也许是我想多了,我在想丹尼·布莱恩特会不会是在调查你们米佐尔夫联邦所持有的“虚空历录”呢。」
然后艾丝朵儿或许是误认为/b]调查结果被写进了U盘存储里。至少,「秘密」的真相应该不会是拥有特殊才能或能力的孩子名单——这种单纯的东西。这应该只是克朗为了骗过少年K而说的谎罢了。
另一方面,“虚空历录”是绝对不能被外泄的世界秘密其本身。所以政府方面的人才会急躁起来,并向身为“调律者”的我发出这次的调查委托吧。于是我向艾丝朵儿提出了疑问。
『艾丝朵儿没有权限回答关于“虚空历录”的问题。』
一阵像是电子合成音的声音响起。
不过这毫无疑问就是艾丝朵儿本人的声音。只不过是变得无比冷漠,无感情地,将自己置于了第三者的立场上,拒绝回答我的问题。
不做肯定,也不做否定,而是拒绝了问题本身。艾丝朵儿的话语,令人感觉就像是她连听到这一问题的权利也没有。
那么,从她手中夺走这一权利的人又是谁。想必这个问题也没人会回答吧。
「既然如此,这样如何呢?」
或许只要不问及“虚空历录”本身就行。
这么想着,我向艾丝朵儿提出了另一个非常想确认的问题。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丹尼·布莱恩特就是前任“名侦探”?」
并非有人告知我这件事,而是我的直觉。不过还是有几处证据。
首先,我和风靡已经各自肩负着原本的使命,艾丝朵儿却还是让我们去搜查丹尼,理由只可能是他持有着“虚空历录”那种等级的绝对忌讳的情报。不过,很难想象一般的间谍能做到这种事。既然是有权限接触“虚空历录”的人,那应该就是“调律者”这种等级的人物吧。
考虑到这一点,再假设丹尼·布莱恩特是“名侦探”的话,便能印证一些事。比如说,身在日本的布鲁诺先生同意了我的请求想必并非偶然。其真正的原因,或许是曾经的“名侦探”对他说了些什么。并且打开丹尼·布莱恩特所留下的保险柜的最终钥匙——正是“发明家”所转交给我的,在每一代“名侦探”之间继承的东西,这一点也是一个间接证据。
而我就任“名侦探”的时间是在一年前左右,那么在我之前担任“名侦探”的又是谁呢,若是说,我和一年前死去的某个私家侦探一样是继承了前任之位,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大概,正是你所想到的那个真相。』
艾丝朵儿恢复了原本的语调,间接地承认了丹尼·布莱恩特的身份。
随后,又解释起了隐瞒他是前任“名侦探”一事的理由。
『只是觉得,如果告诉你之前的“名侦探”或许已经殉职了,你应该会感觉不太舒服。』
原来如此,听上去是个不错的理由。
「是吗,谢谢你的关心。」
我心口不一地感谢道。我可是很擅长说谎的。
「不过,我不需要这种关心,因为我不会死。」
或许应该说,我不怕死。
不过,这样感觉我就像是一个只有蛮勇的孩子,于是我决定还是说「不会死」好了。
而为了实现这一目的,我——
「之后,我准备增加同伴。」
至于同伴是谁,已经不言而喻。当然,不知道他是否愿意配合我擅自的安排,至少现在……今时今日还不是时候。
他也需要时间,所以我会等时机成熟。而如果那个时刻没能来临,也没有关系。这是我的故事,我所开启的冒险。将他卷入其中,并非我的本意。
不过有一件事能够确定,那就是,如今已故的某位侦探是出于明确的意志,让我和少年K相遇的。
丹尼·布莱恩特知道,万一自己掌握着“虚空历录”的秘密的同时死去了,“联邦政府”是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政府毫无疑问会派出“调律者”回收自己留下的秘密——并推理出,负责这一任务的,很可能会是代替自己,成为新一任“名侦探”的人。并且,丹尼·布莱恩特还预料到了,新任“名侦探”会与他在日本最为关照的君塚君彦接触。
那么,丹尼·布莱恩特让身为新任“名侦探”的我与少年K相遇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若是假设他从少年K身上发现了那一资质,答案便显而易见。也就是说,少年K所拥有的的某项特殊天分——被他自己评价为“易卷入事件体质”的“特异点”资质,被丹尼·布莱恩特率先发现,并打算把他安排在自己身边保护起来。而这一使命,时隔一年,又托付给了我这一继任者。
丹尼·布莱恩特不像“巫女”那样能看见未来,不像“情报屋”那样无所不知,想必也不像“吸血鬼”那般武力高强。但是,这位“名侦探”的头脑却能够预料到自己的死亡,并推测出世界之后会出现的所有可能性。
而这位已故侦探的使命,如今确确实实地由我继承了下来。不能用偶然这种简单的词语概括,而是在巨大力量的推动下——在伟大的侦探的指引下,我和少年K的命运才切实地交织在了一起。所以,
「我会和同伴一起,到达那个终点。」
侦探,已经死了。
但其遗志,却不会消散。
我会背负起它,继续活下去。
『同伴吗。』
听到我的誓言后,艾丝朵儿淡淡地笑了起来。
的确,仔细一想,说不定我才是更加幼稚的那一方。
——但是,
「你知道吗?在拯救世界的故事里,主角往往都是少年少女哦。」

◆五月五日 君塚君彦
在之前来过的海边悬崖上,我站了有三十分钟以上。我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听着浪花拍打在岩石上的声音。不过,就算仅仅是站在这里,对我而言也并非是浪费时间。
一只白色的十字架像是在遥望着眼前的大海一般,立在我的身旁,而地面上堆放着大量的花朵。这是福利院里的孩子们亲手搭起的丹尼·布莱恩特的墓。我既没有在祈祷,也没有在聊天,仅仅是站在那里,任由风吹在我身上。
——丹尼·布莱恩特。三年前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自称是我亲戚、我精神上的父亲,又自认是我师父,并且和我一同生活了两年的身缠诸多谜团的流浪人。我们并不是形影不离,倒不如说,他很少会回到那间公寓。
虽然不完全是因为这一点,不过我从那个男人那里收到过、获赠过的东西,在我印象中,确实不多。丹尼那些哲学似的闲聊话语,我也很少听进心里去,最终,他贯彻到最后的生活方式与面对死亡的态度究竟是否正确,我也不知道,我也没有资格去判断。
不过,我依旧待在了这里。丹尼究竟实现了什么,又是带着怎样的秘密死去,这些事已无从得知。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象着那个男人生前最后眼中所见之物,呆呆地站在这里。
「你在做什么,少年。」
从我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是月华。我背对着她回答道,
「只是在想那家伙是否有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在白色十字架旁边,除了鲜花,还立着一块画布。那是格蕾缇给丹尼画的肖像画。
「记得在下雨前收起来哦。」
听到月华的话,我才回过神来。
现在是阴天,就算下一秒开始下雨也不奇怪。
「我要是问,这样好吗,你会怎么安慰我?」
既然都不辞辛苦地来到了这里,应该能陪我聊一会儿吧。我开玩笑似的问道。
「我要是回答,也只能这样,你应该不能接受吧。」
看来这个问题有点为难人。我回头望去,月华正有些尴尬似地望着脚下。
没错,丹尼·布莱恩特的死已经无法挽回了。说得再怎么冠冕堂皇,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不容更改。
我正想说声抱歉——这时,却刚好和抬起头来的月华对上了视线。
「所以,这个给你。」
月华走到我身边,将她带着的手机交给了我。
「存储在那只U盘里的真正的文件就在这里面。之前少年你丢进火中的,其实是我准备的假货。」
「里面是视频文件」,月华谈及真正的U盘内容说道。
「……我真的能看吗?」
这不是丹尼隐藏至今的指向「秘密」的地图吗?即便先前克朗说的那些都是谎言,也还是能确定,丹尼是带着某个「秘密」躲避着敌人追杀的。难道那和保险柜里的东西其实并没有关系?
「嗯,而且也只能是给你看。」
月华告诉我说,交给我的这是数份数据复制中的一份。
据她说里面的所有录像是分别致予太阳之家里的每一位孩子的,其中也存有送给我的。
我犹豫了一会儿后,按下了播放键。出现在横屏播放的画面中的,是坐在某处房间内的丹尼·布莱恩特。
『哟,好久不见了。看得见我吗?』
看起来是使用了家庭录像设备。
然而这份温和的氛围,却在下一刻烟消云散。
『屏幕前正期待着这是段感动的录像的你,现在马上抛弃这份期待吧。』
……嗯,就是这种令人有些恼火的感觉。是这个男人没错了。
我倒是想告诉你我没有在期待你说什么感动的话语,不过你也没办法听到我的话了,真是遗憾呢。
『首先我要说的,是我连一分钱也没有留给你。』
他的话语,听上去像是早已预料到自己将死,因此才决定留下这段录像。只不过,内容有些过分。
『反过来也是一样,你也没办法为我做些什么。生者是无法为死者提供任何帮助的。』
这句残酷的话语,顿时令我胸口有些沉闷,不过我很快便明白,他说的是对的。
我们能为死者献花,能对着天空说话。对自己说,他,或是她,还活在自己的心中,然后向前迈进。
可是,说得对啊,最终这些或许都不是为了死者,而是为了让我们的内心能安稳罢了。因此,被留在世上的我们,无法从实际意义上为死者做些什么。今后我也无法为丹尼——
『这样就好。』
听到他的话,我不禁抬起了无意识间低下的头。
『我完成了所有我需要完成的事,所以我不会留下什么多余的礼物,你也不需要为我报仇。我的任务都完成了,因此你不该被死者的想法所束缚。』
坐在沙发上的丹尼直直望着他面前的镜头,温柔,又带着些坚定地,对着屏幕前的我说道。
『所以原本也不必留下这段录像的,反正现在,一定有人陪在你身边。而那个人,也会教你今后如何生存下去吧。不过,反正录像存储空间还有不少,现在趁此机会就告诉你一件事吧。』
随后,丹尼·布莱恩特说出了最后的话语。
『——没有家人,不会让你异于常人,
——没有朋友,不会让你变得特殊,
——孤身一人,不是一件稀奇之事。
——听好了,不要把这些东西当成你的个性,
——也不该让它们出现在你的个人介绍中。
——将来有人问起时,你再恰好回忆起这些事,才是符合时宜。
——所以重要的只有一点,
——你是什么人?』
仅此一问而已,丹尼·布莱恩特感情略显波动地说道。
『——记住这个问题,不断询问自己,
——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
——为了实现愿望,你需要做些什么,需要失去什么?
——我问你,君彦,
——你明天,想做什么?』
丹尼·布莱恩特在录像末尾笑着如是说道。
描绘在画布上的他的肖像画,正是这副笑容。
「在今天问这个吗。」
看着陷入黑暗的屏幕,我不禁说道。
五月五日。今天是我的十四岁生日。
「真是令人讨厌的偶然呢。」
我明知这并非偶然,却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我将手机还给月华,抬头看向阴云密布的天空。
恍然注意到,天空已开始落下细小的雨珠。
「那家伙果然是心满意足,完成了应尽之事后,才离开的啊。」
我走到悬崖边上,低头望着浪涛翻涌的海面。
「可是,失去了女儿,之后又开始保护那些不幸的孩子,结果为了保护孩子们失去了生命——这真的好吗?不,那家伙肯定是心满意足吧,想必不会后悔自己的死亡。完成了使命,贯彻了正义,最终满意地死去。」
——但是,
我咬紧了牙关,
期望着越下越大的雨能冲刷一切,握住了双拳。
「那至少,该努力去让其他人不为他的死亡而伤心……!既然他没有后悔,那就由我后悔……!毕竟,这样的结局,太过分了——」
不知这份感情该如何形容。
这份难以释怀的,难以平静的,压倒性的无力感。
已死之人无法复生。
幸存于世的人们无法为其提供任何帮助。
即便如此,无法违逆这些事的自己,心中这份纷杂的感情,若要用一句话来概括——
「——太不讲理了……」
从我心底奋力挤出的答案,却是这般平平无奇的话语。
雨粒拍打在脸上、肩上、地面上。
冰冷的现实,宛如利剑一般深深刺穿了我的身体。
「——你是笨蛋吗。」
然而就在这时,
在雨声当中,似乎夹杂着一道微弱的,企图掀翻现实的话语。
「他不会死,不会死的,丹尼·布莱恩特并没有死去。」
是月华。
轻声的,却又切实带着些激动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只要还有人将遗志继承下去,他……我们就决不会死去。」
「少年」,月华对我搭话道,询问我的决定。
「你今后打算如何生活?继承他的遗志后,你——」
丹尼·布莱恩特失去了女儿,而后选择为保护世界上的孩子们而生。
那我呢?失去师父之后,我又要如何生活。
「……我,至少我无法做到他那样的生活方式。也没有任何能够帮助到他或是其他人的力量。」
那么我该怎么做?
连自己都不甚了解的我,仅仅是在安逸地追着师父的影子。
『人类,是无法了解到真实的自我的吧。说不定,你其实是个能对人露出亲昵笑容的小鬼呢。』

回忆起了丹尼曾说过的话语。
没错,我完全不了解自己。
那么,要不要就照你说的那样,今后我再多开些玩笑,多露出些笑容呢?
可背负着这份易卷入事件的体质,又究竟能否将乐观保持下去呢。
『持有这份麻烦体质的你,要和警察或侦探周旋,只能成为骗子或怪盗。』
啊,记得他还说过这样的话。
从今往后,我的对手想必不止警察和侦探。
或许还会遭遇黑帮或是间谍,令人心生厌恶的罪犯,亦或是难以想象的穷凶极恶。既然如此,我又该如何在这样的人生中存活下去?
『放心吧,会不断有人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今后一直都会如此。』
最后还是听凭于他人?
……不,不对。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这恐怕是指我已尽我所能之后。所以,将来无论遭遇什么困难,无论那时会有谁在身边,在那之前,我必须做好所有我该做的事。
是啊,这样的话,我就只能这样生活下去了。被不断卷入各种事件当中的我,随着事件数量越来越多,我也会背负起越来越多人的愤怒、悲伤与痛苦,成为距离最近的旁观者吧。那么,
「至少,向所见范围内的人伸出援手吧。这是我该做的事。」
这就是天生拥有这份体质的我的生活方式。
最终我还是决定追随师父的背影,对月华说道。
「——是吗。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随后月华微笑着,转过身去背对了我。
「——你要走了?」
我没有问她要去哪里,但我还是能隐约感觉到,月华不仅是要离开这里,更是要离开我身边。
「嗯,还有其他工作要完成。」
月华背对着我,以往常那副不露感情的语气说道。
听到她的话,我似是觉得有些可惜,下意识问出了接下来的问题。
「你觉得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即使没有约定过要再见,但有没有可能,在某条路上走着,偶然相遇呢。
「嗯,不好说呢。毕竟世界很大。」
月华没有转过头来,只是苦笑着说道。
然而,随后,
「可是,就算世界再怎么宽广,人的意志终有一天会于某处交汇。若是说我和少年继承了同一人的遗志,那么终有一日,或许——」
她又似是在暗示些什么,说完便开始迈步离去。
「月华!」
看着即将离开的怪人二十面相,我再度叫住了她。
「将来若有机会,我会向你回礼。」
口头道谢总感觉有些难为情,我略微含糊其辞地说道。
不过,相对地,
「正如你帮助了我那样,以后我也会撕下你的面具。」
你以为我没有发现吗?
打算自认完美地以大人模样离开?
「你和我一样,向他人隐藏着真实的自己,不容许暴露。」
对自己施以这样的枷锁,戴上虚伪的假面,扮演着白银月华。
她所佩戴着的,并不只是怪人二十面相的面具。
月华所深藏着的,是裹缠住内心的厚重铠甲。
「再等一等。」
我会将那面具,那铠甲,破坏掉。
所以在那之前,就先分别吧。
而月华做出了自我们相遇以来最大的一声叹息,最后终究还是回过了头来笑着说道。
「小小少年,真是自大呢。」
【某位少年的自述③】
「这就是我关于生日的回忆。」
我终于讲完了关于那个男人的往事。
关于五年前——我与名为丹尼·布莱恩特的男人遭遇生死离别的故事。
以及关于四年前——我得知了丹尼·布莱恩特死亡的真相的故事。
无论哪边都是在我生日的时候发生的事。
夏凪、斎川、夏露三人听完我的讲述后,都同样陷入了沉默。
「抱歉啊,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
这段过去的回忆,每年到这个时候都不禁会想起来。
不过我未曾和别人说过,也没有说的必要。
不和别人聊起,我也不会忘记,不可能会忘记。
在我耳边还回荡着丹尼·布莱恩特的声音。死者的目光长久以来都在望着我。先说好,我这不是在讲恐怖故事。
只是,一到五月五日,我便会想起丹尼·布莱恩特的话语,以及他所留下的意志。
所以这绝非悲剧。
跨越生死,得知其遗志后,我向前迈进。
因此,非要形容的话,这是我——君塚君彦的成长故事。
所以并不是什么悲伤的故事——可是,
「为什么……为什么,」
静寂之中,是斎川率先打破了沉默。随后,
「为什么君塚桑总是不愿和我们聊这种话题呢!」
要说有些意外也许不太合适,不过斎川确实是在哭泣。
「不对,我这是在生气!」
斎川拍了拍桌子,有些急切地站了起来。
我有听说过喜极而泣,好像也听说过怒极生悲……要是开一下这样的玩笑,这位偶像能否止住她的眼泪呢。
「……你该多和我们聊一聊的。不是往常那样开玩笑,而是像刚才的话题……」
如果是因为我们没问,那就算是我的错好了,斎川说道,埋怨似地望着我。
或许有些事物,对家人这一概念的体会比常人更深一倍的斎川恰好会产生共鸣,产生同情。
「真是对不起呢,斎川。」
看着面前用手擦拭着眼泪的她,我不禁感觉有些抱歉地眯起了眼。
——但是,
「可是,斎川,对我来说,这并非什么特殊的经历。」
曾经,丹尼有说过。
无论是没有家人,还是没有朋友,
亦或是身世和成长经历,以及与他的生死离别。
这一切,都不足以称得上特殊。
甚至不值得记在个人履历的某个角落。
因为听了他的话,与他约定好了,我才——
「……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更早说出这些事。」
然而斎川低着头,小声嘀咕着坐了下来。
夏凪则苦笑着,温柔地抚摸起了她的头。
「你果真是个笨蛋呢。」
随后又轮到夏露不悦地将脸别向了一旁。
即便是在她们三人中与我相识最久的夏露,我也不曾和她聊起过我的过去。而且,喜欢沉默的也不止我一人。
「夏露你也没和任何人聊起过吧。」
没错,就比如说,
「关于你父母的……」
「我现在不想聊这个。」
特工少女打断了我的话语。微风扬起她的金发,遮住了她的侧脸。
嗯,我明白的。
我们还只是,刚刚朝着改变迈出了最初的一步而已。
夏凪放下了过去,斎川放下了父母,夏露放下了使命,而我——放下了死者。
跨越了各自心中的咒缚,我们向前迈进。
所有人都未曾在真正的意义上,实现眼前的愿望。
所以,现在,此时此刻便是起点。
「月华吗。」
这时,夏凪忽然小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白银月华。
四年多以前,和我共同行动了一周时间左右的,自称怪人二十面相的人。
因为有她,我才能得知关于丹尼·布莱恩特死亡的真相,并收到了他最后所留给我的礼物。
现在不知她究竟身在何处,在做些什么呢。
「——不会吧。」
夏凪似是想到了什么,然而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过,君塚原来就是这样与形形色色的人相遇的啊。」
「嗯,并非偶然。」
在我说出这句话后,夏凪忽然瞪大了一下双眼,随后微笑起来。
这正是丹尼曾经说过的。
在我需要的时候,我会不断与我所需要的人相遇。这是一定会发生的未来。
并且,恐怕我与他自己的相遇也包含在其中。
七年前,他自称“师父”来到派出所接走我,
在他死去一年后,“怪人二十面相”出现在我面前,
而后,又紧接着被白发的“名侦探”带着去环游世界,
在她死后又过了一年,我于放学后的教室内被“同学”叫醒。
这一切,对我——君塚君彦来说一定都是必然。
「不过不只是君塚,我们也是一样。」
忽然,夏凪先后看了眼我、斎川还有夏露。
「我们不断与他人相遇,意志、希望与命运交织、连结在一起,走向未来。从前如此,以后也是如此。」
希耶丝塔、艾莉希雅、海拉。继承了她们的遗志,心脏鲜活地鼓动着,最终来到了今日的夏凪渚,神情坚定地望向天空。
「是啊,没错。」
我也和夏凪一样仰望起天空。
正是开始于那片天空的。
我那段多彩的冒险,正是起始于过去那一万米高的晴空之上。
不过起飞前需要一段滑行,奔跑前需要一段加速。
为此在身后推了我一把的人,其最后的微笑忽然浮现在了眼前。
四年半前,在那个临别之日,我有一个问题未能向她——白银月华提出。
临别之日的两天前,我在电话里听到月华说「因为有重要的事想说所以希望当面聊聊」,而紧接着我就被克朗绑走,生命陷入威胁。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我和月华都错过了交谈「重要的事」的机会,就这样迎来了离别之日。
月华当时,究竟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究竟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又放弃,选择离开了呢?
直到最后都未曾向我展现真实面容以及名字的怪人,在我询问有无再见的可能之后,并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虽然和她约好将来要撕下她的面具,但很遗憾至今我还未能实现这一誓言。那之后已经过了四年以上,我甚至都没能再见到她。
……不,就算见到了,我也认不出来吧。无论是相貌、声音、身材,还是她所说的个人信息,都是虚假的。就算在路上偶然擦肩而过,我也没办法认出她。
不过我和她之间,有一个接头暗号。
所以,以前暂且不论,现在的话——
现在我对夏凪也已经能自然地说出那句话了,因此我有预感,那个暗号能让我见到她。虽然很遗憾,并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一点。即便如此——
「必须要遵守约定呢。」
我轻声道,而夏凪、斎川、夏露有些疑惑地望着我的脸。我摇了摇头说道「没事」。
「天气真好。」
只是,直到与她再会的那天来临为止,与同伴们的这段有些吵闹的旅行或许还可以再继续一段时间。望着和那日的雨截然不同的晴空,我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四年前的序章】
自那次事件——在太阳之家与克朗的战斗过去,已经一个月左右。我作为“名侦探”所负责的对“原初之种”所率之“SPES”进行的调查途中,得知他们的手已经伸向了日本。
一个月前的那天,少年K说过,他想成为能够帮助身边之人的人。然而在他伸手可及的范围内,已经有东西在悄然侵蚀着一切。
少年K所上的中学内,已经有许多人作为基层加入了“SPES”,同时有某种药物开始传播。而这也是之前,“黑衣”接受指示对这座城市进行调查时已经扎根发芽的事件。
虽然来得匆匆,但这一时刻还是到来了。
我和少年K将改变未来。这么说或许有些夸张,
但这是认真的。不是在说梦话,也不是在编故事。
这对我们来说,就是不容更改的现实。
正因如此,我才于此刻坐在这里,等待着新事物的出现。
呃,你问那个事物在哪?
就在——
「本次航班还需等待一名乘客登机。」
没错,正如广播所说,这里是飞机机舱内部。这之后若无意外,将于一万米高空中发生某起事件。为了以侦探身份解决这一事件,我坐在了此次航班的一个靠窗座位上。
旁边,是空位。
而我正等待着将会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出现。
话虽如此,我们并没有事先约好碰面。因此即使他意料之中地出现,或许也不会留意我的存在吧。
此刻的我,是真正的我。
坐在这里的,是抛下了白银月华这一面具的,代号——希耶丝塔。
「你看到我的素颜后会怎么想呢?」
我不禁嘀咕起了之前也曾稍作想象过的事。
会不会觉得我很漂亮呢,开玩笑的。
比起这些,最重要的是他的出现。
再一次见到他,之后,之后——
「…………」
我抬起右手按在了左手上。
真是不像样。我的左手,在微微颤抖着。
少年真的会出现在这里吗。
毕竟是他,或许会在被卷入我的计划之前,遇上其他事件。
没错,他很有可能不会出现。
先前米娅也提到过,那是“圣经”中记载的能够改变未来的存在——特异点。
只是因其性质,即使我再怎么想再次见到他,想要和他成为搭档,成功的可能性也仍是个未知数。“特异点”是飘忽不定的,一介侦探的推理,并不适用于他的情况。
但是,即便如此还是希望能成功,我不禁这样想着,下意识地祈求着。希望能和有着这种特质的他再会。若是能实现,那又是否是命运的安排呢——这样的胡思乱想,或许是我电影或电视剧看多了吧。
「不过,都是你的错。」
我轻声道,无聊地望向还未起飞的飞机舷窗外。
原本,我之所以会选择少年K当搭档,是因为他就是“特异点”。在和艾丝朵儿通电话单方面报告时说我之后会增加同伴的时候,我所想的也是这么个因果关系。只要有能够颠覆任何世界危机的他在身边,我作为“名侦探”也能完成规模更大的任务——我是这么想的。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是,
「你,却看穿了我的一切。」
那天,他说过,将来会撕下我的面具。
君塚君彦——一开始本以为他和我有些相似,但本质上还是有些不同。他是如何养成这样一种性格的,不知不觉间我愈发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而在和他共同行动期间我也很快得到了答案,似乎是得到了答案。
然而回过神来摘下了面具的他却盯着我,发誓要撕下我的面具。而我不知为何……嗯,有点开心。就像是,将“特异点”这种设定抛到了脑后。
所以——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
但是,当时我怎么也无法对少年说出口的话语,现在已经能脱口而出了。
原本一直想说出口的「来当我的助手吧」这句话今天就要说出来。
并非白银月华,也不是以怪人二十面相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真实的人。
「虽然这或许只是一次任性。」
一年前左右,自成为“名侦探”以来,我执意不结交同伴。当然,夏露和米娅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这点不可否认。不过我并不想简单地将她们概括为同伴,最终害得她们被卷入我荒唐的计划中。因此我在重视着她们的同时,也在努力和她们保持一个距离。
但是,这一点对于少年或许并不适用。今后,他和我共同行动期间将有很大可能被卷入严重的危险之中。他真的会愿意陪我冒险吗,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呢。
我的脑海中再度闪过这道,深思熟虑过后也还是无法得出答案的问题。只是,作为妥协,我所得出的答案就是,邀请他成为旅伴,若是遭到拒绝就干脆地放弃。
「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
当然,我很清楚他不会轻易同意我的邀请。
因此最多就邀请三次。
「……要不改成五次吧。」
考虑到自己的不成熟,我稍稍给自己降低了一些难度。
不过,相对地,即使少年同意了我的邀请,若是我判断出这场旅行对他只有消极影响,我会立即中断我们的搭档关系。这一点不容更改。打定主意后,我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静静等待时机来临。
「呐,少年。」
我——该用什么来称呼你呢。
我提出了又一个困难的问题。
如果他真的来到了我身边,我究竟该如何称呼他呢。
少年?——这么叫有点奇怪,我们的年龄其实也相差无几。
那,君彦?——这实在有点过于亲昵了吧。
君塚君?——感觉有点不适合我的性格。
「有没有什么代号呢。」
要是有代号,称呼起来就方便了……不过仔细一考虑,却发现取代号意外地有些困难。或许是因为被这样的烦恼困扰着,我渐渐有些气恼。
而且,最近没有见过面,所以连他长什么样都忘了。他是怎样的长相呢,记得好像五官还算端正,但有点缺乏气势,还有着自暴自弃般消极的眼神,不过偶尔展现出的笑容稍稍有些可爱,但那也只是他的面具之一。即便如此,他最后所展现出的那副笑容,一定是真实的。
之后是,对了——

——和叹气还挺相衬的,那副侧颜。
我轻抚胸口,努力使无意识间渐渐勾起的嘴角平静下来,假装睡着。
不能让他发现,
月华就在这里。
不能让他察觉,
这份激动的心情。
紧闭双眼的我静静聆听着心脏欢鸣的同时,感受到了少年的存在。
是他。那和我一样的味道,他现在就我旁边。
「唉,太不讲理了。」
随后,少年估计是回想起了一路上遇到的事,自言自语道。
之前也曾听到过这句话语,似乎是他的口头禅。
那么,接下来就由我用最为简单的话语来抹平今后他将遭遇的灾厄吧。告诉他,这个世界就像笨蛋一样不讲道理。
很快,乘客到齐后,客机便关上了舱门,开始滑行。
面前的是遥远的,一万米高空。
接下来,我和他的——不对,侦探和助手的多彩冒险即将开始。
首先要面对的是——
附耳聆听,便能听见那道声音。
「请问各位乘客当中,有没有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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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的话
首先,非常抱歉,这一卷的翻译似乎拖得有yi点久,是因为忙!不是摸!忙的事怎么能叫摸呢(什么?打电动也叫忙?我&……%@……&¥%@……*……
接下来呢,精力有限、台版戳屁股,原因有很多,总之我很可能不会再接手这部小说的翻译了,说是“很可能”,也只是因为世间万物都在变化,我不喜欢把话说死而已,说不定一时兴起又回来了呢?只不过概率很小罢了。若是有大腿愿意接坑,请不用顾及我,勇敢地开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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