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第九〇七部隊」

Chapter.4 「第九〇七部隊」

1

獨立國家阿薩米拉——

這座被沙漠環繞的觀光勝地如今被夜幕包覆,進入了多數居民已然入睡的時刻。

「一年不見了呢,使徒聖伊思卡。」

在旅館四樓的客房裡。

入侵伊思卡房間的金髮少女,即便呈仰躺的姿勢被壓制在地,仍以沉穩的語氣這麼說道。

「你還記得我嗎?」

「……妳是……」

其實在白天的時候,她就已經留給伊思卡更為鮮明的印象了。

當時,眾人正帶著在泳池玩到精疲力竭的米司蜜絲隊長返回旅館;而眼前的入侵者,明顯就是在十字路口處一頭撞上伊思卡的少女。

然而——

兩人首次相遇是在一年前。

「我和你是互為敵對的立場呀。」

「明明立場如此,你卻要放我逃跑?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當時待在牢裡的女孩子……?」

「我名為希絲蓓爾。若你願意記住的話,便是我的榮幸。」

仰躺在地的少女嫣然一笑。

伊思卡從沒想過,這名一年前以魔女身分身陷囹圄的少女,竟然會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

……畢竟她當時的頭髮和衣服都相當邋遢。

……而且她的年紀明明比我還小,卻還硬是要裝出成熟的口吻對話。

和如今的她判若兩人。

少女杏眼圓睜,以充斥著好奇心的視線抬眼看向伊思卡,而她的面容也相當可愛。

不僅披散在地、帶草莓色的金色長髮散發著柔亮的光澤,就連她身上穿的也是看似樸素,實則用了上等質料的洋裝。

……怎麼看都不是泛泛之輩的她,為什麼要潛入我的房間?

……備用鑰匙應該沒那麼好弄到手才對。說起來,我也沒洩漏過自己的房號。

思路接連轉了幾圈,卻理不出一個頭緒。

就在伊思卡煩惱該怎麼起頭的時候——

「我為深夜時分闖入房間一事向你謝罪……不過……那個……」

仰躺在地的少女——

臉頰微微發紅的她,將抬頭仰望伊思卡的視線別了開來。

「我……不怎麼習慣被這樣對待……」

「咦?」

「……你若是願意從我身上離開,我會很開心的。」

壓制體格纖弱的少女,跨坐在對方身上。

伊思卡終於察覺自己的所作所為,連忙彈起身子。

「啊,抱、抱歉……!不過妳誤會了,我以為會趁夜開鎖潛入房間的,只有竊賊而已——」

「不……沒關係的……因為是我有錯在先。」

金髮少女紅著臉龐坐起身子。

她撢了撢衣服上頭的塵埃,在稍稍使了個眼色後,來到沙發上坐了下來。這一連串的動作可說是行雲流水,她所體現的「美」令伊思卡看得目不轉睛。

高貴而典雅。

若不是從出生起就嚴格地接受禮儀指導的王公貴族,是不可能把這些動作表現得如此自然而優雅的。

……這麼說來,愛麗絲也一樣啊。

……一起待在旅館的時候,她的一舉一動都很好看呢。

就連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這位自稱希絲蓓爾的少女,無論是長相還是言行舉止,都會讓自己不禁回想起愛麗絲。

「我可以稱你為伊思卡嗎?」

伊思卡回過神來。

只見看似嬌弱的少女,正凝視著愣著不動的伊思卡。對於她的詢問,伊思卡沉默地點點頭。

「伊思卡,我在兩件事上表現得禮數不周,在此向你致歉。其中一件是拿了備用鑰匙闖入你的房間,但更重要的是……」

在隔了一拍的呼吸後——

「那時,從監牢脫身的魔女(我),竟連一句感謝的話語都沒有對帝國士兵(你)說。雖然是我未盡禮數……但當時我非常害怕那是個圈套。害怕將我帶離監獄的行為,乃是帝國精心策劃的陷阱。」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自己也明白那麼做很亂來。」

站在客廳裡的伊思卡頷首回應。

——他不打算坐在沙發上。

因為目前還不曉得魔女(希絲蓓爾)的能力為何。若是在就座的情況下,近在眼前的對手忽然以星靈術發難,那就算強如伊思卡,也沒把握能躲過這樣的襲擊。

自己營救過的魔女。

既然對方尚未打算站在己方陣線,那就有可能冷不防地發起襲擊。

「請容我以此致謝。」

那是鑲著藍色水晶的一條手鍊。

金髮魔女將手鍊從左手解下,行禮如儀地遞到伊思卡面前。

「這是半世紀前的寶石巨匠比爾多雷·莫菲斯的晚年之作。雖說以珠寶而言亦是價值連城,但在藝術史上更是具備了更高的價值。不管找上哪一間珠寶店兜售,肯定都能賣出不亞於一棟豪宅的價碼————」

「妳、妳等一下!」

看到遞到面前的手鍊,伊思卡發出了近乎慘叫的喊聲。

「這是什麼意思……」

「這即是你幫助我的謝禮。」

魔女依然以雙手捧著手鍊。

而伊思卡則是伸出手,將那雙與日曬無緣的白皙手掌推了回去。

「我不能收。」

「為什麼呢?」

「我不是出於這種目的而幫妳逃獄的。若是真的覬覦謝禮,我就不會那麼做了。反正已經失去的使徒聖之位,是沒辦法用錢買回來的。」

「…………」

少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在那起事件之後,就成了司令部眼中的麻煩人物。倘若我在這時收了妳的東西,日後肯定會被視為和皇廳互通聲息的危險分子。」

「這我早已明白。」

「咦?」

「我之所以來到這裡,便是為了招攬你加入皇廳。」

希絲蓓爾露出誠摯的眼神站起身子。

她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我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調查了你的來歷。原為天帝直屬士兵的你犯下魔女逃獄事件的消息,甚至傳到了周遭的中立都市裡頭呢。」

「……所以妳連我的名字都查到了?」

「是的。」

少女露出溫柔的微笑回應。

「失去了使徒聖頭銜的你,如今說是墜至谷底想必也不為過。因此,這次輪到我來報答你了。我可以保證,你將獲得遠比先前更進一步的地位和名譽。皇廳將誠摯歡迎你的到來。」

「…………」

「我也能為你擔保身分和人身安全的部分。即使你是帝國出身,我也絕不會讓你的生活起居有所不便。」

似曾相識的話語。

在紅沙飛舞的荒野裡,冰禍魔女(愛麗絲莉潔)曾說過——

「你就當本小姐的部下吧。」

「我可以確保你的立場,你就當個來自帝國的流亡之人吧。」

和公主愛麗絲同樣的提議。

難道說,眼前的她(希絲蓓爾)也擁有同等級的權力嗎?然而,權力匹敵一國公主之人,理當不是這麼容易碰見的。

「妳……」

「請說。」

「妳究竟是什麼人?」

難道是和愛麗絲有關之人?

這句已經衝到喉頭的話語,被伊思卡握緊拳頭吞了回去。和愛麗絲有關的提問乃是禁忌,若是隨意脫口而出,肯定會被人懷疑自己和愛麗絲之間的關係。

……要是被司令部抓到馬腳的話。

……我這次說不定真的會被就地處決。

「妳說,妳會為我準備等同於使徒聖的頭銜,但這種身分絕對不是能輕易授予的吧?」

「我有那個權力。」

少女以有力的嗓聲說道。

「我是王室……『成員的隨從』。」

「是側近的意思?」

「是的。我是侍奉王室相關成員之身,這次的行動也已事前獲得了吾主的許可。」

王室的使者。

換句話說,她背後有女王本人,抑或是地位相近之人作為靠山。所以她才有權力提出和愛麗絲相同的提案啊。

「你是否能夠理解呢?」

「……為什麼挑上我?」

伊思卡看向雙頰染上紅暈的希絲蓓爾。

然後大大地吞了一口口水。

「我不打算否定妳那『與王室成員有關』的身分,因為那應該就是事實吧。不過,若妳真是權高位重之身,那應該有大量的部下才是。」

「唔!」

少女的肩膀重重一顫。

「就連涅比利斯的星靈部隊,恐怕也得聽從妳的號令行事。就連身為帝國士兵的我,也曉得王室成員總會有護衛陪同。」

「…………」

「之所以邀我加入皇廳,單純是因為妳想要帝國這一方的戰力嗎?」

陰影——

嬌憐少女的眼裡,滲出了悲愴的決心。

這看起來不像是被伊思卡說到痛處而一時詞窮。少女唇瓣微顫、咬緊下唇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在強忍淚水——

「…………因為……我……」

過了不久——

金髮魔女以細若蚊鳴的沙啞嗓聲如此說道:

「我沒有部下。因為我無法相信任何人……」

「咦?」

「此時此刻,我無法對你揭露太多事情。然而……皇廳這個國家,並不如世界各國所認定得那麼團結一致。」

「……妳雖然這麼說,但連一個部下都沒有?這是不是未免有點……」

再怎麼說也太誇張了吧?

雖然不至於認為她是在說謊,但至少伊思卡認識的公主(愛麗絲)並沒有這方面的困擾。

「『我信不過任何人』!」

少女的喊聲迴蕩在客廳之中。

希絲蓓爾來到了伊思卡的面前,二話不說地握住伊思卡的手。

「我無法相信皇廳,因此只能拜託帝國人(你)了……我需要能力足以擔當部下職責、願意守護我的戰士!」

「…………」

「若非狀況如此迫切,我也不會孑然一身地前來造訪帝國人……因為如此弱小的魔女……居然要面對身為敵人的帝國士兵,甚至還是如同使徒聖一般的恐怖對手……你可知道我敢像這樣獨自前來,究竟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嗎……!」

這句話說到後半,已經變得泣不成聲。

尖銳的嗓聲中混雜著抽泣聲。

「就是在闖入你房間的時候,我也很擔心會不會被誤會為竊賊而遭受槍擊,我是真的很害怕……畢竟我和母親大人不同,擁有的星靈並不強————」

母親大人?

眼前的少女驚覺到伊思卡於沉默中冒出的疑問。她似乎終於察覺自己處於感情用事的狀態。

「…………對不起,我有些失態了呢。」

她呼出了脆弱的嘆息。

魔女依依不捨地放開了伊思卡的手。

「我可真是窩囊,居然對著想寄託的對象扯開嗓門……這下可沒資格交涉了呢。但請你別誤會,我是因為非常想得到你的助力,情緒才會亢奮起來……」

「————」

「我還會再來的。今天能見到你,真的是太好了……」

名為希絲蓓爾的少女調轉腳跟。

這一連串的動作顯得極為洗鍊。她踏著優雅而高貴的步伐,輕甩著淡金色的頭髮,離開了伊思卡的房間。

房門傳出了自動上鎖的「喀嚓」聲響。

從門外傳來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最後終於再也聽不見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剩伊思卡一人徒留在現場。

他錯愕地嘆了口氣。明明造訪了遠離帝國和皇廳的沙漠國度,但在這裡相遇的,卻是自己在一年前協助逃獄的少女。

……這是巧合嗎?不過,這有些古怪。

……她連我的房號都知道。這到底是從何得知的?

是不是該為防萬一換個房間?

就算不換房間,也該徹查房裡有沒有被安裝竊聽器吧。就在他這麼想,並環視客廳時——

「啊!」

他的視線停在她所坐過的沙發上。

「被擺了一道啊……」

以水晶製作的手鍊正發出蒼藍色的光芒。

伊思卡雖然一度將手鍊退了回去,但原本繫在希絲蓓爾手腕上的這條珠寶飾品,卻在她離去之後堂而皇之地被留在沙發上頭。

——我可還沒有放棄。

這是她留下的訊息。

伊思卡拾起被她擱下的珠寶飾品。在澈底檢查過沒有被安裝竊聽器後,他茫然地仰望房頂。

「她……到底是什麼人啊……?」

==============

鬧區裡閃爍著霓虹燈。

而在足以凍骨的沙漠夜風吹拂的大街上,希絲蓓爾正專心致志地向前奔跑著。

「……看妳……看妳做的好事!希絲蓓爾!」

她找出了帝國士兵伊思卡的住宿處,順利潛入了對方的房間,終於達成了與對方面對面進行交涉的目標。

然而,她在這之後的表現卻是——

「一點都不像我的作風……」

上次把話說得如此氣急敗壞,已經不知是幾年前的事了。

希絲蓓爾不曾對母親抱怨過一字一句。就她的記憶所及,自己只有在小時候對貼身侍從修鈸茲頤指氣使,讓對方大傷腦筋過。

「這真是天大的失態。我明明已經多次模擬過對答的內容了……」

接觸前任使徒聖伊思卡。

在沉穩地進行交涉這方面,希絲蓓爾其實還是小有自信的。即使看似嬌弱,她也是從小就看著能言善道的母親身影長大。

該露出什麼樣的笑容,該如何拿捏語氣。

該怎麼解除他的戒心萌生善意,並誘使對手加入己方,她對這些技巧都有十足的把握。若要說有什麼出乎意料的部分,那肯定就是——

「名為伊思卡的少年太過溫柔了」。

她從未想過——

她從未想過伊思卡竟然能如此心平氣和地接受自己的存在。

「……你若是願意從我身上離開,我會很開心的。」

「啊,抱、抱歉……!」

明明是希絲蓓爾擅闖房間,但天底下恐怕找不到第二個會對這樣的闖入者道歉的房主了吧。

對話時,希絲蓓爾也察覺到了。

伊思卡講話的口氣,實在不像是個恐懼魔女的帝國子民。

他視自己為一個平等的人類。

正因如此。

這般過於溫柔的態度,讓希絲蓓爾提心吊膽的內心一口氣放鬆下來。

如果是他的話——

說不定就能道出潛藏在心底的真心話。就算一時衝動大聲吶喊,請求對方協助,他也會伸出援手。

想到這裡的瞬間,希絲蓓爾登時忘了當下的狀況,扯開嗓子高聲吶喊。

「……真是天大的失態。」

皇廳第三公主緊抿下唇,再次這麼說道。

她從懷裡掏出通訊機。

『小姐?』

「修鈸茲,是我……嗯……沒錯。就是這樣,我今天晚上和他打過照面了。」

她向在投宿旅館待命的貼身侍從說道:

「還有下一次。我會挑個時機,再一次與他接觸。沒錯,此事不可心急,說什麼都得成功。我是不會死心的。」

這攸關女王的性命。

畢竟,為了從潛伏於涅比利斯王室的「那個怪物」手中守護女王,她說什麼都需要實力強大的同伴。

2

太陽自沙漠的地平線升起。

原本冷冽如冰的沙子吸收了朝陽的熱量,讓獨立國家阿薩米拉的氣溫在轉瞬間變得酷熱。

人們不禁汗如雨下,而沙漠的熱風則在一瞬間將汗水蒸發——

「烤——肉——囉——!」

米司蜜絲以絲毫不輸給熱風的氣勢,讓興奮不已的吶喊聲響徹四周。

這裡是距離旅館不遠的露營區。這座設施的人氣不亞於昨日造訪的泳池,從一大早就被觀光客擠得水泄不通。

「啊啊,真是太幸福了,居然剛起床就可以吃烤肉吃到飽耶!反觀在帝都的時候,人家早上連烤麵包的時間都沒有,只能吃罐頭食品果腹呢……」

隊長的右手握著冰冰涼涼的罐裝果汁。

在承受沙漠熱風的同時喝下果汁,滋味想必是格外甘醇吧。

「人家好幸福……」

「隊長,有時間自得其樂的話,不如過來幫忙啊。」

陣正在看守爐火。

至於音音則是在他身旁切著蔬菜,伊思卡則是將肉切成小塊。

「那人家就來幫你們烤肉吧!」

「啊,不行啦,隊長。得先從不容易熟的蔬菜開始烤。來,拿去!」

「怎麼這樣——」

嬌小的女隊長被音音塞了滿滿一盤的蔬菜,消沉地垂下肩膀。

伊思卡側眼看著她的身影——

「…………」

並將目光集中在露營區熙來攘往的人潮之中。絕大多數的觀光客都是攜家帶眷,不然就是情侶或是老夫老妻。

而無論他再怎麼尋找,都沒能從人群裡找出昨晚遇見的希絲蓓爾。

……畢竟才剛過一個晚上。

……我原本還以為她會偷偷跟到露營區來,這還真是有些意外。

該向三人傳達她的事嗎?

伊思卡花了整整一晚思考這件事。若要說開口與否分別有什麼優缺點——

優點在於,有皇廳的星靈使找上門的消息,可以激發三人的危機意識。

至於缺點,則是若要說明希絲蓓爾的來歷,就說什麼都得詳述一年前魔女越獄事件的真相。

經過一整晚的深思熟慮,伊思卡的結論是——「暫且」不說。

……要開口並不難,隨時都能說。

……但只要開了口,就無法回頭。

一旦共享了魔女越獄事件的真相,三名同伴就可能會被視為該起事件的共犯。只要八大使徒或是司令部一時興起,整支小隊都可能被押入大牢。

更何況,這裡可是獨立國家。

包含伊思卡在內的所有成員,早在行前就知道皇廳的星靈使可能會基於某些理由入境,也為防萬一作好了備戰的準備。就算不在這時提起希絲蓓爾的事,三人也作好了會遇到星靈使的心理準備。

「呵呵~原來如此。阿伊!人家看穿你的心思了!」

「唔哇!」

只見女隊長露出壞笑,走到了自己身旁探出頭。

難道內心的想法真的被她看穿了?

米司蜜絲隊長那意味深長的笑容,讓伊思卡不禁向後一退。

「您、您看穿了什麼事?」

「阿伊,你從剛才就一直盯著這個對吧?鐺鐺——是烤得熱呼呼的熱狗喔!人家還幫你灑好特調香料了!快吃吧!」

「…………」

「咦?怎麼了?」

「……不,我原本惦記著一些事,但看來是我多想了。」

米司蜜絲隊長沒留心伊思卡的回應,將盛在盤子上熱騰騰的熱狗遞了過來。

「好啦,阿伊,就麻煩你嘗嘗味道了。」

「讓我試味道真的好嗎?隊長,您不是一直很期待吃烤肉嗎?」

「沒關係啦,因為這是超辣熱狗呀。」

「嗄?」

「有破綻!」

米司蜜絲對準了伊思卡愕然張開的嘴巴,強行將熱狗塞了進去。

下一瞬間,一道電擊在伊思卡的嘴裡迸散開來。他才咬了一口,舌頭隨即傳來了陣陣劇痛。

「~~~~好、好辣!應該說好痛?」

「伊思卡哥!水,快喝水!」

雖然用了音音拿來的冷水漱口,但嘴裡還殘留著宛如燙傷一般的痛楚。

「哦哦!真不愧是沙漠地區的特產香料。『只要吃上一口,舌頭就會像是被雷打到一樣變得又紅又腫』——這樣的傳聞看來是真的呢。」

「請別拿部下(我)來證實傳聞好嗎!」

「啊哈哈。阿伊吃的熱狗灑的還只是X級辣度的特產香料,所以人家覺得應該不會有事嘛。好了,如此這般,大家看這裡!」

架在火爐上頭的烤肉架,平放著四根熱狗。

已經烤得熟透的熱狗正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然而——

「其實這裡面混了一根特製熱狗喔,而且辣度還是XX級的呢!裡面放的香料分量,是阿伊剛才吃過的整整兩倍之多!這就是會辣出人命的奪命輪盤!」

伊思卡、陣和音音面面相覷。

就只有發起人米司蜜絲隊長雙眼炯炯有神。

「還有!中獎的那一位還得接受另一項殘酷的懲罰喔。那就是得一個人吃光這餐烤肉的全部蔬菜!」

「……這才是隊長您的目的啊?」

「……說穿了就是妳不想吃蔬菜吧?」

「……欸,隊長,只吃肉的話對身體不好喔?」

「大家都誤會了啦!人家也是真的很想大啖蔬菜呀!但是為了炒熱氣氛,就得安排懲罰節目才行。人家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呀!」

雖然她的表情確實顯得很不甘心——

但終究還是藏不住話聲中的雀躍之情。

「那就再追加一項例外規則吧。如果真的吃到了超辣熱狗,但沒人能看得出來的話,就不用受罰了。」

「妳的意思是,能面不改色地吃光的話就算安全過關嗎?」

陣喝著加了冰塊的果汁問道:

「那伊思卡,我問你,就現實層面來說,那是能強忍下來的辣度嗎?」

「不可能。」

伊思卡斬釘截鐵地搖搖頭。

「那玩意兒辣得像是在嘴裡引爆了炸彈一樣。」

「我知道了。不過隊長,我醜話先說在前頭。如果妳不幸中獎的話,那在吃光蔬菜之前,我可不准妳碰任何一片肉喔。」

「呵呵,這才是人家要提醒你的呢。那麼,比賽開始!」

四人各從烤肉架上拿起了一根熱狗,一鼓作氣地塞進嘴裡。

……這根熱狗——

……一點也不辣,是普通的口味。中獎的不是我!

剩下三人。

音音極為謹慎地輕輕咬了熱狗一口,米司蜜絲隊長則是用力塞進了嘴裡。

至於陣已經把一整根吃得精光了。

「奇、奇怪?是誰中獎了?」

米司蜜絲隊長眨了眨雙眼。

「嫌犯肯定是音音小妹!」

「才、才不是呢!米司蜜絲隊長才可疑吧?說音音我是犯人也太不自然了!」

「畢竟也不是人家呀。不過阿伊和阿陣看起來都一派輕鬆耶……」

「音音我明白了,是隊長忘了把超辣熱狗放進去了。大家肯定都是吃到了原味熱狗吧?」

「嗯……是、是這樣嗎……」

就在音音和米司蜜絲歪頭不解的時候,她們的身旁——

「犯人(中獎人)是我。」

陣居然大大方方地坦白了。

「因為我沒被揭穿就吃光了,所以遊戲就繼續下去吧。」

「不會吧!居然是阿陣?」

「好厲害——!欸欸欸,陣哥是怎麼辦到的?」

「是冰塊。」

銀髮狙擊手握緊了裝了冰塊的果汁瓶。

「我讓冰塊降低了口腔的溫度,麻痺了舌頭的功能,就能在短時間內嘗不出任何味道了。」

「阿陣太狡猾了吧!」

「我只是湊巧在開始之前喝了果汁,這還不構成…………咳咳……!這、這是在開玩笑吧?即使如此,我也還能……咳咳……!」

「陣哥!」

「……這個辣度還真不是蓋的。都把嘴巴冰過一輪了,居然還辣成這樣……」

就連素來冷靜的陣也漲紅了臉。

伊思卡和音音看到此情此景澈底明白,這絕對不是能耐得住的辣度。

「總之,我可是忍下來了,所以繼續吧。」

「唔唔……那、那麼,人家會讓你在下一輪沒辦法故計重施的!」

女隊長從冰桶裡繼續取出熱狗。在爐火的直接炙烤下,熱狗散發了讓人食指大動的香氣。

「超辣熱狗——辣度XXX!這是明令不准十五歲以下的小朋友食用的終極傑作!就算阿陣道高一尺,也抵擋不過這玩意兒的辣度喔!」

「隊、隊長,這不會出事嗎……?」

「人家才不想吃蔬菜呢!」

「居然狗急跳牆了?這果然是基於隊長挑食的習慣辦的活動嘛!」

第一輪是在觀察情況。雖然米司蜜絲也懼怕自己可能中獎的狀況,但在看到抽中超辣熱狗的是陣後,她肯定產生了莫名的自信。

——也就是「今天的人家很走運」。

總覺得能把她這樣的心態看得一清二楚。

「好啦,命運的決賽要開始了。這回一定要分出勝負!」

四根熱狗在外觀上全無不同。

眾人依序拿起叉子叉了一根,下定決心咬下一口。

……結果如何?

…………沒事,我吃到的是原味熱狗!

光是X級辣度就已經超過了伊思卡所能忍受的極限。

而陣就算準備了萬全的對策,也難以澈底承受住XX級的辣度。

由此看來,不管用上何種手段,肯定都忍耐不了XXX級的辣度。吃到熱狗的人,肯定會如實地表現在臉上。

「我沒中。」

「音音我也是——陣哥呢?」

「最好是會連中兩次啦。」

三名部下的視線,自然聚焦在女隊長身上。

「欸欸,米司蜜絲隊……啊。」

音音的話聲戛然而止。

只見眼前的隊長保持著咀嚼熱狗到一半的動作,全身都僵住了。

「……隊長中獎了對吧?」

「————————」

沒有任何回應。

她的臉通紅得像是一顆熟透的蘋果,隨即又轉為鐵青,最後則是變得宛如燃燒殆盡般的慘白之色。

然後——

「……嘎嗚。」

米司蜜絲隊長發出有如幼犬般的慘叫,就這麼癱倒在地。

「隊長——————!」

「糟、糟了!這下不妙了,伊思卡哥!得快點讓她喝水才行……不如說該叫救護車了!」

「這也蠢得太過離譜,我這下沒話說了。」

三名部下將隊長搬到了樹蔭底下。

他們俯視著怎麼看都不像是成年女子的隊長一會兒後,不禁仰天長歎。

3

世界大陸東部——

魯特·賀拉德黃土沙漠。

環繞著獨立國家阿薩米拉的沙之荒野,如今雖然整出了安全的公路,但古時候卻是以有去無回的險地之名為人所知。

『之所以能規劃出這條路線,主要還是得歸功於搜索隊拚了命地查清蛇王(巴吉力斯克)的地盤呢。』

觀光循環巴士——

將觀光客載往阿薩米拉這座度假勝地的大型車輛內,迴蕩著車掌透過麥克風發出的聲音。

『能在這不毛之地生存的生物為了繁衍下去,都朝著強大且凶暴的方向進行演化。而其中鶴立雞群的存在,正是各位也有所耳聞的大型徊獸——蛇王。』

傳說這種徊獸擁有能讓人變成石頭的眼睛。

……但實際上,能從蛇王底下逃脫的人類少之又少。

……因為外觀渾身是沙,才會杜撰出這樣的傳說,然後廣為流傳嗎?

最該提防的部分,是牠猙獰的習性。

牠的體軀巨大,足有四公尺之譜,不僅速度極快,還有死咬著獵物不放的執念。

蛇王尤其無法饒恕踏入巢穴之人,甚至還曾留下追擊獵物至沙漠盡頭的紀錄。

『但還請各位放心,這輛巴士是繞著蛇王巢穴外圍前進的。就算不幸遇上了,本車也準備了蛇王厭惡的惡臭催淚彈。這輛車上也有兩名專屬獵人隨行——』

「還真是可靠呀。」

愛麗絲不帶感情地這麼答腔,再次靠到了窗邊。

自王宮搭專車前往國境。

之後,她便以個人旅行的形式行經幾座中立都市,再於離這座魯特·賀拉德沙漠最為接近的都市換乘觀光循環巴士,如今已經搭了十多個小時的車程。

……沙漠的風景已經看膩了呢。

……老坐在座位上,本小姐的屁股都要生疼了。而且沒辦法活動身體,肩膀好僵硬呀。

更重要的是,燐並沒有陪在身旁。

沒有隨從隨侍在側陪伴的不安,以及沒有談話對象的無趣感,這兩者都是愛麗絲已經遺忘許久的感覺。

「上一次距今差不多有十年了吧?記得是被母親大人帶去搭火車的時候……」

夜晚的大陸鐵路。

那是在王室家臣們的陪同下,搭乘火車遊歷大陸的記憶——

當時,愛麗絲搭乘的火車正以燈火通明的遠方中立都市為目標。而火車通過大量徊獸的地盤,因而遭受襲擊的記憶,如今仍是歷歷在目。

……本小姐那時候是怎麼反應的?

……因為初次看到了大型徊獸,好像被嚇得不輕呢。

當時的她完全動彈不得。

即使寄宿了強大的星靈,對於還不能完全掌握力量的年少愛麗絲來說,面對獸群來襲,她也只敢躲在火車車廂的後頭。

「也曾經發生過那種事呢……」

與現在的狀況有些相似。

不同之處在於,對現在的愛麗絲來說,區區蛇王已不足為懼。當然,若能避開這種野獸的巢穴,那便是再好不過了。

就在她想到這裡的時候——

「停車!」

司機大吼道。

正要登上沙丘丘頂的巴士緊急煞車。

車輪在揚起大量的沙塵後緊急停下。在其反作用力下,就連愛麗絲的身子都差點被震出座椅上頭。

「真、真是的,是怎麼回事啦……好危險呀。」

也有些乘客因而撞上了前方的座位,車內陷入了輕微的恐慌狀態。

『真、真是非常抱歉……那、那個……』

「——在前方看到了『腳印』。」

司機的低喃聲,讓乘客們不禁議論紛紛。

從停駛於丘頂的巴士向前看去,可以看到一道古怪的印子印在坡道上頭。

明顯是某個巨大物體通過沙漠時所留下的痕跡。

「唔?那是……」

愛麗絲自座位站起身。

她跑向巴士的後門,操作了緊急開關將其推開。

『這、這位客人!請別這樣,現在外出是很危險————』

她沒理會車掌的制止,跳出了車外。

灼熱的沙丘瀰漫著濛濛沙塵。

光是向外踏出一步,拂來的熱風就幾乎要讓全身上下都噴出汗水。愛麗絲迎著熱風衝下坡道,朝沙地上的痕跡前進。

那是一段腳印。

是比人類大上許多的「某物」,以雙腳踩過沙漠的痕跡。

……是蛇王嗎?但這裡離牠的巢穴很遠呢。

……而且腳印會是深深烙印在沙子上的東西嗎?

以雙腳在沙地上留下深陷的印子。

蛇王是以強韌的腳力在沙上滑步而行,若要比喻的話,就是像滑冰選手一般的動作。

然而,眼前的腳印卻有些古怪。

那宛如大象或是犀牛一類的龐然大物,震天價響地昂首闊步後留下的痕跡。

「是比蛇王更巨大的生物嗎?」

一道冷顫輕輕地竄過背部。這座沙漠的掠食者頂點,應該就是蛇王才對。但若是如此,眼前的腳印又是誰留下的?

「…………」

愛麗絲凝神注視的,是夾在兩排腳印之間的黑色水漬。

是血跡嗎?

就在愛麗絲一面這麼想,一面湊近之際,一股略感刺鼻的臭味隨即竄入了她的鼻腔。那不是血。讓鼻腔和肺部為之倒彈的臭味其實是——

「機油?」

她回想起與帝國士兵的戰鬥。

在愛麗絲攻入帝國據點的時候,也總是會聞到與此相似的氣味。

「……那東西的前進方向是……」

足跡往東而去。

一路向獨立國家阿薩米拉持續延伸。從腳印的深淺來看,那東西通過此地似乎還只是不久之前的事。

「本小姐還以為這是能和希絲蓓爾(那孩子)好好聊聊的機會,但看來情況有些不對勁呢……」

吹過沙丘的熱風,將愛麗絲如絲綢般的金髮輕輕撩起。

她按著遮掩視野的側髮說道:

「希望能在今日之內抵達呀。」

接著輕輕搖了搖頭。

4

獨立國家阿薩米拉的都市郊區——

這裡遠離了充滿度假村風情——坐擁泳池、露營區和大批旅館的鬧區,是一處林立著上流階級購入的別墅住宅區。

這是一處相當寧靜的區域。

若是再順著車道驅車前行,就會通往一路延伸到地平線的沙漠公路。

「欸……阿伊,還沒到旅館嗎?人家已經累到走不動了耶。」

「馬上就要到了。」

「嗚嗚……明明繼續住昨天的旅館就好了呀。」

米司蜜絲隊長呈現著雙手被伊思卡和音音拖著走的狀態。

「居然還特地換了住處,阿伊還真是心機重呢。」

「這是為了節省預算。鬧區附近的旅館普遍偏貴,而這一區的旅館則能以更便宜的價格享受同等級的服務。」

「說起來,我不是在出發前就提醒過這件事了嗎?」

陣走在最後面,如今正抱著米司蜜絲隊長的游泳圈和行李。

從一大早就在烤肉時鬧了個天翻地覆。

之後一行人再次前往昨天的泳池游了個過癮,到這時候才踏上歸途。不過,在伊思卡的提議下,他們變更了住宿地點。

表面上的理由,是住宅區的旅館更為便宜。

……但老實說,米司蜜絲隊長這次還真的矇對了。

……畢竟換旅館是為了未雨綢繆啊。

昨晚希絲蓓爾造訪了他的房間。

雖說她只是為了交涉而來,所以並沒有鬧出大事﹔但若換作是星靈部隊的強行攻堅,那就讓人毛骨悚然了。

不只是自己而已,連同伴們都可能陷入危機。

……旅館是我一個人挑的。

……而旅館也是剛剛才打電話訂的,如此一來就不會被鎖定落腳處了。

也沒有被跟蹤的跡象。

在前往旅館的這段路上,伊思卡總是對著周遭多加提防。他能保證,路上完全沒有任何一個行人是皇廳刺客喬裝的。

「啊~好幸福喔。」

宛如自言自語一般。

藍髮的女隊長以放鬆的口吻這麼說道:

「總覺得,很久沒過得這麼開心了呢。平時休假的時候,每到晚上人家的心情都會變得很鬱悶……因為會想到『明天又得上戰場』呢。但現在的人家,卻能為了明天的玩樂內容而感到歡欣期待,光是稍作想像,就能陷入幸福的情緒之中喔。」

「要胡鬧是無所謂,但至少要留點能走回旅館的力氣啊。」

「收到——」

雙手被伊思卡和音音拖著的米司蜜絲隊長,露出了純真無邪的笑容。

這時——

原本抓著她左手的音音,忽然慌張地停了下來。

「啊,隊長,先停一下。」

「怎麼了?」

「『那個快脫落了』。」

綠色的光芒從薄薄的襯衫底下微微透出——

而光芒來自米司蜜絲的左肩。

「啊!對、對不起喔,音音小妹!都是人家沒注意到……」

「放心、放心——!只是貼紙的邊角有點脫落罷了。大概是游泳時弄到的吧?」

她捲起袖子,重新將貼紙貼好。

而在這段期間,米司蜜絲隊長原先笑容滿面的表情也逐漸消沉下來。

「也、也是呢……現在可不是玩整天的時候,得找個辦法把這個圖紋遮起來才行呢。」

「隊長就是想破頭也白搭,所以就放心去玩吧。」

「阿陣,你好過分!」

「我、伊思卡和音音早就絞盡腦汁,但還是找不到解決方案啊。眼下只能暫時放空腦袋一陣子,然後再從頭摸索可行的手段了。我們還有整整六十天的時間可以考慮。」

太陽逐漸西沉——

狙擊手遠眺著被染成赤紅色的地平線,瞇細了雙眼。

「不過,隊長如果有那個心,那明天就去市集走一遭吧。」

「市集?你是說辦在市街角落的那種活動嗎?」

「這裡是獨立國家,既不是帝國也不是皇廳,『所以兩方的商品都會流入市面』。說老實話,那邊根本和黑市差不了多少。」

既買得到帝國製造的槍枝和子彈。

也買得到源自涅比利斯皇廳、用以製作星靈部隊制服的特殊金屬纖維。

貨源不明,而且都是非官方製品。

當然,這些特產的數量有限,而且價格還相當高昂。

「購物的原則是先搶先贏。若想搶到手的話,最好就是一大早出擊了。」

「陣哥,音音我們要搶的,該不會是那個吧?呃,就是隊長在星脈噴泉遭到挾持時的……」

「沒錯,就是夏諾蘿蒂前隊長身上的貼紙。」

「有嚇一跳嗎?」

「魔、魔女?————呃,好痛!」

「對呀。就是你們所說的魔女——無論是我還是我的部下都是呢。」

偽裝成帝國軍人的夏諾蘿蒂前隊長,隨即撕下了脖子上的貼紙。

那是可以藏住星紋和星靈能源的貼紙。

貼在米司蜜絲隊長肩膀上的,就只是普通的藥用膚色貼布罷了。就算能遮住星紋光芒,也阻絕不了星靈能量。

「在星靈方面的研究,那邊比帝國還要高明——這也是夏諾蘿蒂前隊長親口承認的事實。」

皇廳已經在著手開發可以阻絕星靈能量的特殊纖維了。

而帝國境內還未開發出這樣的產品。

「只要是類似的產品就行了。這裡弄得到皇廳開發的素材。即便要退而求其次,找出製造方法也是可行的方案。」

「真不愧是阿陣!人家好開心喔!你平常雖然嘴巴壞又待人冷漠,但人家陷入困境的時候,你果然還是很可靠呢!」

「別黏過來。沙漠(這裡)的氣溫已經熱得夠惱人了。」

「你的柔情呢!對人家的柔情到哪裡去了!」

對於一把抱上來的隊長,陣則是身手敏捷地加以閃避。

「……真是的,難得有女孩子投懷送抱,阿陣的反應也未免太不上道了。」

「隊長,已經能看到我們的旅館囉。」

伊思卡扛著她窄小的肩膀,指向建在馬路旁的旅館。雖說比鬧區的高級旅館遜色幾分,但這間旅館的等級也在中上程度。

更重要的是,這是帝國旗下的旅館。

即便是涅比利斯皇廳的有力人士,肯定也是不得其門而入。

「隊長和陣哥也快點跟上嘛!」

「對了,音音……還有陣和隊長都先進去吧,我去兌換明天會用到的錢。」

在被絢爛燈光照耀的自動門處。

踏進大廳的三人還來不及轉身,伊思卡就已經取出了一把帝國銀幣了。這裡是帝國境外,若沒兌換成世界通用紙鈔的話,甚至無法支付住宿的費用。

「要是外幣兌換店打烊的話就頭痛了,我會快去快回的。」

「好的——阿伊要快點回來喔,畢竟我們等一下就要去吃晚餐了。」

「我明白了。」

他握緊手裡的帝國銀幣,走向外頭。

此時是夕陽時分,在遠處搖曳的太陽,已經有超過一半的部位沒入了沙漠的地平之中。

「好啦——」

與三人道別後,伊思卡來到旅館外頭。

看似是走入旅館,其實是以極快的步法退回到室外的人行道上。

……妳就抱持著我已經進入旅館的成見,跟在後頭試試。

……如此一來,我們就能打照面了。

之所以刻意挑選寧靜的住宅區旅館,也是因為此地的人煙比起鬧區少上許多的關係。只要有人走在人行道上,自然就會引起他人的注意。

儘管如此,伊思卡仍沒看到可疑的人物。

「……不在嗎?」

希絲蓓爾昨晚的入侵手法著實高明。

不僅透過某種手段得知伊思卡的房號,還欺騙旅館經理取得備用鑰匙,難保她今天不會故技重施。不過她也可能並非孤身上陣,而是有涅比利斯的星靈部隊協助她進房——

但即便伊思卡提防再三,旅館前的大馬路上還是看不到可疑的人物。

「她不在這裡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吧。」

「你在找誰?」

雀躍而嬌憐的話聲,伴隨著一聲輕笑傳來。

這怎麼可能!

伊思卡向後轉身,看向旅館的入口處。只見玻璃自動門朝旁滑開,一名金髮少女一派輕鬆地從大廳步出。

看到她的身影,伊思卡感受到的已經不是驚訝,而是接近戰慄的反應了。

「晚安,伊思卡。你在找的人,該不會就是我吧?」

「……妳到底用了什麼伎倆?」

這不可能。

到底是用了什麼手段,才能早自己一步待在旅館埋伏?

「我不是說過『還會再來』嗎?我可沒打算就此放棄。」

少女在露出純真的微笑後,隨即變回了原本嚴肅的神情。

希絲蓓爾換上與昨日不同的另一件洋裝。她步出旅館後,便優雅地提起裙襬行禮。

「但這裡還有其他人在場。無論是對皇廳人(我)還是帝國人(你)來說,被人目擊都不是一件好事,我們不妨換個地方說話吧?」

「這點我也同意,但要去哪裡?」

天很快就要黑了。

若是移動到大樓的後方,那未免太過陰暗,也會有閒雜人等路過。但若是前往餐廳一類的地方,也會因為時值尖峰而滿是客人吧。

「去那邊吧。在那處地平線所在的方位,能看見一棟巨大的建築物呢。」

希絲蓓爾伸出手,指向與鬧區完全相反的方位——

那是緊鄰沙漠的廣大腹地。在那片區域上頭,能看見宛如巨型工廠般的大規模設施的輪廓。

「那座設施是……」

「是鑽油井喔。我聽說這個國家用了鑽孔機鑿穿了沙漠的地下岩層,藉以採集原油。畢竟也有謠言指出,帝國之所以會盯上這個國家,也是覬覦豐沛的能源資源的關係。」

「妳知道的可真多。」

「這也和我被派遣至此的目的有關。啊,遺憾的是,任務的內容是不能透露給你的。」

少女淘氣地拋了個媚眼。

「好像得從住宅區走上一小段路啊。」

「這便是此行的優點。因為該處人煙極其稀少。」

「……我知道了。但希望妳能讓我聯絡同伴,我得告訴他們會晚點回來。」

「請便。」

伊思卡撥打通訊機,聯絡起米司蜜絲隊長。

希絲蓓爾則在一旁全程觀看,而待伊思卡結束通話的瞬間,她便指向沙漠的方向。

「那我們出發吧。」

她迎著拂過頭髮的冷風邁出步伐。

前往鑽油井——

徒步大概要走上二十分鐘左右吧。意外的是,一直到抵達腹地外圍為止,金髮魔女都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話。

天色逐漸暗沉下來。

非相關人士禁止進入——

兩人穿過了腹地的看板,踏入其中。

「走到這裡應該可以了吧?正如我所預料,此地空無一人呢。」

伊思卡看著轉過身子的希絲蓓爾。

他首先要求說明的,是先前那陣衝擊的幕後真相。

「……應該和妳的星靈脫不了干係吧?」

「哎呀,你是在說什麼呢?」

「我是今天才決定要換旅館的,但妳卻早我一步,進了旅館等我上門。」

在前往這座鑽油井的路途,伊思卡一直在思考。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無法確認出希絲蓓爾的星靈之力為何。

「我以為妳肯定是用了某種魔法。」

「魔法?哎呀,原來你也會開這種超現實的玩笑啊?還是說,我看起來真的是那麼恐怖的魔女嗎?」

少女以嫻淑的動作按著胸口,抬眼瞧了上來。

魔女——

她是這麼稱呼自己的。

「如你所言,那確實是我的星靈之力。」

金髮少女解開了洋裝的前排鈕釦。她以一隻手解開了最上面的釦子,接著移向第二顆。

在夕陽的照映下,少女敞開了自己的胸口——此情此景堪稱是美麗如畫。

「唔!妳做什麼……」

「請放心,我不打算無意義地裸露身子。」

在鎖骨的下方——

散發出朦朧微光的星紋,從洋裝布料的縫隙間顯露出來。

「我的星靈,具備著將過去化為影像投影出來的力量。」

「過去的影像?」

「今天的正午過後,你打了電話聯絡這間旅館,複誦了房號資訊,也通知了入住時間——而這一切都能在我的眼前重現。換句話說,我便是親眼看到了這些資訊。」

「……居然有這種力量。」

就連伊思卡也是首次聽說這種星靈。

的確,若非擁有這樣的力量,想搶先抵達旅館根本是痴人說夢。

而希絲蓓爾雖然說得雲淡風輕,但這肯定是能干涉時空的星靈術。縱然星靈為數眾多,這也是極其罕有的能力之一。

……這已經不是跟蹤這種層次的玩意兒,是高出好幾個層級的凶狠能力了。

……要是用於諜報戰的話,還會有比這更危險的能力嗎?

若是讓這名魔女入侵帝都的話——

那無論是機構司令部的資訊、帝國議會的決議內容,亦或是使徒聖和八大使徒的個人資料等機密,肯定都會被她一覽無遺。

「而昨天我撒了一個謊。也就是關於我的身分。」

「說謊的是希絲蓓爾這個名字?還是侍奉王室的這個身分?」

「是後者。我名為——」

解開的鈕釦並未扣上。

金髮少女就這麼按住發光的星紋,朗聲報上名號。

「希絲蓓爾·露·涅比利斯九世,乃是有權繼任女王之位的正統繼承人。」

「————妳是……!」

「話雖如此,但我在準備這次旅行時,並未攜帶足以證明身分的物證。」

「…………」

「你信不過我嗎?」

「……正好相反。」

伊思卡露出了苦澀致極的笑容,用力甩了甩頭。

自己的直覺果然沒錯。這名讓人聯想到冰禍魔女愛麗絲莉潔的少女,其真實身分竟是——

……和愛麗絲一樣,是現任女王的女兒。

……看來不會錯了,她就是愛麗絲的親妹妹吧!

也難怪她會身負如此驚人的力量。

這名少女也是始祖的後裔,被稱為純血種的星靈使一員。

「我相信妳沒有說謊,所以才會反應得如此震驚……但這樣坦白真的好嗎?我可是帝國的士兵喔。」

「正因為想拉攏身為帝國士兵的你加入,我才不得不揭露自己的底牌。」

如她所言,希絲蓓爾公主的嘴唇正微微地顫抖。

她承受著沉重的壓力。畢竟知曉了公主身分的帝國士兵隨時都有可能態度一變,對她動粗。

「雖然貴為公主,但我的身邊沒有任何一名同伴。」

「…………」

伊思卡稍微花了點時間思考箇中含意。

「是因為周遭的人們都恐懼妳的星靈嗎?」

「正確來說是『投鼠忌器』吧。雖說不能透露詳情,但我國女王的性命正遭受威脅,而幕後黑手是始祖的後裔之一。」

「唔……」

「你認為這是皇廳自取滅亡嗎?不,那人的盤算並非奪取皇廳,而是更為毀滅性的——以讓世界潰亡為目標的邪惡征途。一旦女王喪命,那人的下一著,肯定就是與帝國同歸於盡了吧。」

「……這豈不是自殺式攻擊嗎?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是為了剿滅皇廳之中的礙事人物。讓擁有強大力量的王室全數投入戰亂之中,並趁著戰況混亂之際拔除眼中釘。」

然而——

這份陰謀終究瞞不過希絲蓓爾·露·涅比利斯九世的法眼。因為她的星靈能看透這世間的所有盤算。

「所以妳也被覬覦女王性命的背叛者盯上了嗎?」

希絲蓓爾公主沒有回話。

那對大大的眼眸中,只蘊含著濃烈的憂國之念。

「就如同我監視著背叛者一樣,背叛者也同樣監視著我。即使到了現在,我也還沒能查出誰與背叛者是同夥……」

為此,她無法委任皇廳裡的部下。

畢竟那名部下同為背叛者的機率並不是零。

「我的星靈對於戰鬥時無能為力……你若是在此時此刻拔槍相向,我應該就會沒命了吧。」

她微微露出了自嘲的苦笑。

純血種魔女那張惹人嬌憐的臉蛋如今皺成一團,她甚至還咬住了下唇。

「伊思卡——我想要你!」

並這麼吶喊道。

在無人的設施之中,唯有少女嬌憐的喊聲響徹四周。

「我已經作好準備,可以將你的家人和部隊的同伴們以國賓的身分邀入皇廳,並讓你們過上榮華富貴的安全生活。你只要……只要待在我身旁就可以了!我希望你能保護我的性命!」

「————」

「一旦女王落入了怪物手中,整個國家就會淪為傀儡,向帝國挑起全面性的戰爭。事態若走到這一步,那你所珍視的人們說不定也會因此喪命。」

能透視過去的魔女所預言的未來。

再過不了多久,帝國就會與涅比利斯皇廳爆發全面性的戰爭吧。而且就伊思卡聽來,少女並不像是在說謊。

「伊思卡,你期盼世界潰滅嗎?兩個國家將會有一方消滅,而倖存的一方也會變得百廢待舉。你期望著這樣的未來嗎?」

「……我不期望。」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同改變那樣的未來。」

也許是情緒激動的關係吧。

涅比利斯皇廳的公主兩頰發燙,向前踏出了一步。

「我沒有要你連內心都背叛帝國。只要三年……不,只要兩年就好了。護衛的期間只到我成為下任女王即可。在那之後,你既可以返回帝國,也能在皇廳久住。若想逃離戰火,躲至中立都市亦無不可。」

「……這還真是好到誇張的待遇啊。老實說,我覺得自己配不上這樣的條件。」

「看來你是明白了呢。」

大概是當作接受了自己的好意吧。

敵國的公主露出安心的神情,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麼,伊思卡,還麻煩你從今日起保護我了。」

「————」

「伊思卡?」

「……這確實是優渥到誇張的提案,但我不能握住妳的手。」

「咦?」

她露出茫然的眼神。

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希絲蓓爾面露困惑的神情,將自己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一番。

「是、是我聽錯了嗎?」

「我有理由。有著不能不以帝國兵身分戰鬥的理由。」

「我辦不到。我無法加入涅比利斯這一方。」

「……為什麼呢?」

沒錯。

這恐怕是淘氣的星星所帶來的命運吧。

魔女樂園的公主們試圖延攬,而自己則是一口回絕——「擦身而過」的宿命。

「妳剛才問我,是否期盼兩個國家毀滅。我當然是不期望了。」

「那、那你為什麼拒絕呢!再這樣下去,皇廳會淪為傀儡,兩國的全面性戰爭會變得箭在弦上呀!若想避免這樣的……」

「這一點就是我倆的不同之處。」

「唔。」

「我——『打算澈底終結兩個國家的爭鬥』。」

「你……你打算怎麼做?」

「透過談和成真。」

「這是不可能的!談和云云根本只是痴人說夢!」

公主的話聲中混雜了怒氣。

「就算我真能當上女王,我也能斷定這絕不可行。因為我國的國民……恐怕是絕對無法原諒帝國的。」

「這我早就明白了。」

……我知道。

……因為愛麗絲也和我說過一樣的話。

若說這樣的話語能否消減伊思卡的覺悟,那答案是「否定」的。

全面性的戰爭將會爆發?

求之不得。既然如此,「那就在全面性戰爭爆發之前結束所有的戰事」。這就是伊思卡的覺悟,同時也是他和愛麗絲與希絲蓓爾的理念相悖之處。

「所以我不能成為妳的部下。」

「……怎麼會……」

金髮少女腳步虛浮地向後退去。

她雙膝癱軟,險些撐不住身子,但仍靠在路燈上頭勉力忍耐。她的狀態就是如此憔悴。

「————唔……嗚……」

纖細的肩膀顫抖,嘴裡流洩出微弱的抽咽聲。

她咬緊牙關忍耐,但悲痛的嘆息仍不聽話地從齒縫之間緩緩滲出。

「…………果然……我一個同伴也沒有呢…………」

就在她嘔血似的這般呢喃後——

「真遺憾。對我來說,這實在是太過遺憾的狀況了,小希絲蓓爾。」

回應像是刻意算計好似的,從背後傳了過來。

「少女於冰冷的夜晚垂淚——這是何等美麗的情景,彷彿渾然天成的畫作。不過,這也是妳試圖勾起帝國兵同情心的演技嗎?」

在路燈燈光下浮現而出的,是戴著假面的黑衣男子。

而四名全副武裝的人物跟在他的身後。所有人都穿著與觀光勝地極不搭調的獸皮飛行裝,並以全罩式頭盔遮住臉孔。

「嗨,小希絲蓓爾,妳在招兵買馬這方面還真是用心啊。」

「假面卿!」

希絲蓓爾尖聲喊道。

「您、您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只是湊巧放了個假啊。我想把國內的喧囂忘掉,所以跑來了度假勝地,這一點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假面男子以誇張的動作搖了搖頭。

對此,伊思卡則是一語不發地向後退去。他與這名男子的關係,絕不是「打過照面」就能一筆帶過的。

……是在星脈噴泉挾持米司蜜絲隊長的傢伙!

……這裡可不屬於皇廳,也不是戰場,而是一處中立國家啊。他究竟為何而來?

雖說伊思卡曾直接交手過的,是名為琪辛的純血種,但她所聽令的這名男子也散發著詭譎的氣息。

「奇怪的是妳才對吧,小希絲蓓爾?」

被假面男子伸手一指,公主登時渾身一顫。

「站在身旁的少年是誰呀?」

「他、他是……」

「沒必要和我打馬虎眼,我本人就曾在上次處理星脈噴泉的案件時,和那位帝國劍士互別苗頭過了。但當時的對峙僅是草草收場,有些意猶未盡呢。」

假面底下流洩出冰冷的笑聲。

「看來好運站在我這裡呢。若不是曾去過謬多爾峽谷一趟,我就不能斷定妳與之交談的那一位是帝國士兵了。而如今為時已晚,我已經掌握了你倆交談的證據了。」

握在假面男子手裡的,是一臺錄音機。

他刻意秀給兩人看後,隨即收入了西裝外套的內袋。

「女王肯定會大失所望吧,想不到自己的女兒居然是通敵之人。」

「請聽我解釋,假面卿!我並沒有投靠帝國,而是恰恰相反,是為了阻止背叛者竊國——」

「背叛者是妳才對啊。」

「……嗚!」

聽到這冷酷的宣告,金髮少女睜大了雙眼。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

冰冷的嗓音。

少女展露出伊思卡從未見過的憤怒眼神,瞪視起假面男子和他的部下。

「對佐亞家來說,事情的真假並不重要,只要能獲取足以操控輿論的少許對話紀錄即可——目的是陷女王於不義。」

「要怎麼想是妳的自由,只不過一切為時已晚了呢。」

「……是誰將我的行蹤透露給您的?」

「容我重述一次,我只是單純過來休觀光假的。真是遺憾啊,小希絲蓓爾,我這下不得不以投靠帝國的罪嫌將妳逮捕歸案了。」

四名部下同時擺出了戰鬥架勢。

看到這樣的陣仗,金髮少女在伊思卡出聲叫喚之前,便先一步轉過身子。

她奔向夜路——

希絲蓓爾專心致志地發足飛奔,朝著點亮朦朧燈光的鑽油井深處跑去。

「居然逃跑了?真不愧是女王(米拉蓓爾)的女兒,我還以為妳會乖乖就範,結果居然想抵抗到最後啊?若是被她躲進黑暗之中,要追蹤起來可會花上不少工夫啊。」

「……你叫做假面卿是吧?」

伊思卡側眼看著希絲蓓爾遠去的背影。

同時與假面男子展開對峙。

「她不是你們的同伴嗎?你們都是皇廳出身的吧?」

「你若是在詢問我和小希絲蓓爾的關係,那我只能這麼回答——『這絕不是在開玩笑』。」

從假面底下滲漏而出的,是極為壓抑的憤恨之情。

「皇廳並非團結一致——你應該也親身明白了吧?那孩子偏偏用的是徵召帝國士兵這種作法,這可是相當嚴重的罪行。」

「……你不問她找上我搭話的理由嗎?」

希絲蓓爾公主向伊思卡闡明了「身邊沒有可信任的同伴」這樣的心境。

雖說自己因為顧及身分和立場而無法點頭同意,但伊思卡明白,希絲蓓爾也是苦無良策,才會採取這種最後手段。

她是拚了命地想守護皇廳。

……她也和愛麗絲一樣。

……雖然我們彼此是敵對的身分,也難以站在同一陣線,但我能理解她們的理念。

「她是王室的成員吧?一般來說,應該都會覺得她是因為走投無路,才會找上一介帝國士兵對話吧?」

「真教人傻眼。」

假面卿嘆了口氣。

「理由根本無關緊要。王室成員總是在同一座棋盤上彼此競爭,但她卻選擇了作弊——打算將不屬於這套棋、名為帝國士兵的棋子帶進棋盤裡頭。我沒必要詢問她作弊的緣由,光是違反規則,就足以讓她定罪。」

「那麼——」

「在夜裡鬧事也是滋事重大,你們幾個傢伙別在這擾鄰啊。」

一道強光照了過來。

巨大鑽油機上的燈光被打了開來,將被夜幕籠罩的腹地照得宛如白晝。

「陣!」

「真是的,你說會晚點回來,我還擔心了一下,原來是被小混混給纏上了啊。看吧,隊長,這不是悠悠哉哉挑選燒肉店的狀況吧?」

「有必要在這時候爆人家的料嗎!」

從鑽油機底下現身的,是陣和米司蜜絲隊長。而慎重地抱著伊思卡星劍的音音,也在隔了一拍後躍出身子。

「是、是那時候的……!你是把人家踢下去的魔人!」

「這不是人質小姐嗎?我還以為妳已墜入星脈噴泉之中,看來是平安生還了,實在是可喜可賀。妳最近的身子可安然無恙?」

兩人有著一段過節。

被米司蜜絲伸手直指的假面卿,看似愉快地聳了聳肩。

「哦,原來如此?換句話說,小希絲蓓爾想收為棋子的並非一人,而是一整支部隊啊?」

「你還有空放些沒人聽得懂的屁話啊?」

銀髮狙擊手瞪視的對象,是文風不動的四名部下。

被希絲蓓爾稱作假面卿的男子,肯定是純血種沒錯。若是如此,這四人想必就是與王室成員隨行的護衛吧。

不過——

「可別誤會了。你們雖然有意開戰,但我們卻沒有戰鬥的打算。」

「……你說什麼?」

「我等的目的是將皇廳的同志押回本國而已。我們沒興趣在這獨立國家阿薩米拉的境內和帝國士兵(你們)玩火自焚。」

希絲蓓爾公主和帝國劍士的對話,已經被錄音機記錄下來了。不過,假面卿打算藉由這項物證採取何種行動,尚不得而知。

……該怎麼辦?這是需要作出判斷的時刻。

……說起來,我們並沒有為了希絲蓓爾挺身而出的必要。

特別對米司蜜絲隊長、陣和音音三人來說更是如此。

無論假面卿有何密謀,這都是敵對國家涅比利斯皇廳的內部鬥爭,不是帝國部隊需要插手的狀況。

「你們懂了吧?好啦,各位,讓我們前去追捕希絲蓓爾公主吧。但可要下手輕些,就算成了背叛者,要是弄傷了公主遭受國民非難,那也很傷腦筋啊。」

假面男子打了個響指。

作出回應的——「並不是身後的四人」。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無論是對伊思卡所屬的第九〇七部隊,或是假面卿所率領的涅比利斯皇廳的精兵來說,那名不速之客的介入實在是過於唐突。

「……怎麼了?」

只見重量驚人的物體揚起了大片的沙塵,撕裂了漆黑夜幕墜落而下。

隨著一聲轟然巨響,從中現身的是——

擁有厚重裝甲的漆黑機器人。

那比人體大上好幾圈的巨大身軀,應該至少有三公尺吧。

機器人被一層層的裝甲板所包覆,就剛才的著地聲判斷,其重量恐怕在大型卡車之上。

機器人的右手握著受過強化的陶瓷巨劍,左手則握著反星靈盾牌。

其身姿宛如一名騎士——

那肅殺的身影,就連假面卿也提高警覺向後一跳。

「那是殲滅物體嗎!」

音音在飛揚的沙塵之中吶喊。

「不會吧……音音我從沒聽說過這東西會派遣到帝國境外,這究竟是……」

『感應星靈能源。』

電子機械聲響起。

大型機器人像是在估算似的,依序看向聚集在鑽油井的人們。其視線首先投向了假面卿和四名部下。

『星靈反應體。一、二、三、四、五……』

最後——

機器人轉身看向了米司蜜絲。

『星靈反應體,六。統計結束——開始追蹤優先拘捕對象「純血種9LC」。』

「……『不可以』!」

音音的悲鳴沒能阻止它。

裝甲機器人飛上天空,筆直地朝著鑽油井的深處飛去。

那是希絲蓓爾公主逃跑的方向。

「伊思卡哥,去追那臺機器人吧!不能讓它逃了,得破壞殆盡才行!」

「不過,那不是帝國的兵器嗎?」

……殲滅物體。我記得那是帝國無人機的樣品名稱。

……是用來對付星靈使的兵器。

簡單來說,那玩意兒就是他們的伙伴。

身為一流機工士的音音肯定對此知之甚詳。但為何——

「『隊長的資料被記下來了』。」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咦?咦?人、人家怎麼了?」

「隊長妳就乖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吧。伊思卡,你和音音去追那個大塊頭!」

陣的咆哮聲撕裂了黑夜。

在這聲吆喝的推動下,伊思卡和音音極有默契地同時疾奔而去。

……那臺機器人將米司蜜絲隊長算成了「第六人」。

……要是那東西返抵帝國的話就玩完了。隊長魔女化一事會被司令部知道的!

為此,說什麼都得阻止它。

「這是怎麼回事?破壞……?難道說,『你們打算讓我們揹這個鍋嗎』?」

假面卿的話聲中,蘊含著冰冷的怒意。這名男子想必在短短一瞬間,就已經識破帝國部隊的意圖了吧。

「各位,動作快。我們要逮捕希絲蓓爾公主,迅速脫離此地!」

「不會讓你趁心如意的。」

一聲槍響撕裂夜幕。

在星靈使們正要踏出第一步的瞬間,一顆子彈從他們的眼前橫穿而過。

「快走吧。音音,可別脫隊了。」

「包在音音我身上!」

音音加快腳步,緊緊地跟在伊思卡身後。

現在還來得及。兩人追得上以飛行模式追蹤希絲蓓爾的殲滅物體。

——沙塵平息下來。

兩名帝國士兵和五名星靈使,就這麼留在變得一片寂靜的現場。

「真是教人不快啊。」

男子以手指輕敲假面,發出了清脆的「叩」的一聲。

「我等沒打算把事情鬧大。我們的目的僅是帶回自己的同胞,為何你們帝國士兵偏偏要阻擾我等?」

「你猜錯了。」

「唔?」

「你是那種腦子動得很快,但很不會掌握要領的類型呢。」

銀髮狙擊手護著米司蜜絲向前踏步。

假面卿沒有察覺到——

這名常保冷靜的帝國兵,此時話聲中帶了寂靜的怒意。

「在星脈噴泉對我們家隊長出手的,就是你這混蛋對吧?」

「…………」

「這就是理由。」

包含純血種在內,敵人為五名之多的精兵。

儘管是以二對五的不利形勢,陣的鬥志和自信卻沒有絲毫動搖。

「是我想把你們痛打一頓的理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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殲滅物體。

其飛翔時所噴發出來的光和蒸氣,在空中拖曳出一道白色的軌跡。

……殲滅物體是所有樣品機的統稱。

……我知道帝國的研究機構製造了名為「魔女獵手」的機器人。

那是能感應星靈能源,藉以追蹤魔女的行刑士兵。

但教人在意的,是那臺機器人的性能。

究竟是帝國星靈研究機構——奧門所製造的量產型?還是投注了鉅額資金打造的訂製型?至於另一個可能,就是尚未公諸於世的「非官方」型了。

「照理來說,那玩意兒應該不具備飛行組件才對呀。能讓那麼沉重的機體飛上天的推進器……就連音音我也沒聽說過呀!」

「……是最新的機型嗎?」

「不曉得。音音我認為那應該是眾多殲滅物體的其中一臺樣品機。」

循著光之軌跡向前行進。

伊思卡和音音持續一同穿過鑽油井的腹地。光之軌跡緩緩下降,恐怕是找到目標了吧。

也就是找到了希絲蓓爾。

「總之,伊思卡哥,絕不能讓那臺機器人回到帝都!」

音音喘著氣說道:

「那臺機器人所點名的『魔女』之中,也包含了米司蜜絲隊長。要是司令部收到資訊的話,隊長魔女化的事就要曝光了!」

「這我知道。就算得澈底破壞也要阻止它。」

而且單純地將之破壞也不行。

他們必須讓狀況偽裝成「殲滅物體在追蹤希絲蓓爾這名純血種的過程中,被希絲蓓爾和其麾下的護衛破壞了」。

……就結果來說,我確實是幫了她(希絲蓓爾)啊。

……但就僅此一次而已!

他沒辦法對敵國公主伸出援手。

因為對伊思卡來說,始祖的後裔原本是用來完成伊思卡的宿願——也就是逼迫兩國進行談和的人質。

「你期盼和平的到來嗎?但這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想到的方法,就是活捉涅比利斯的直系。」

在延續百年的戰爭史中,帝國軍方不曾活捉過純血種。

這樣的說法流傳至今,而伊思卡也深信不疑。正因如此,他認為若想進行和平談判,就得由自己親自活捉純血種。

但他怎麼也想不到——

「我名為希絲蓓爾。若你願意記住的話,便是我的榮幸。」

「希絲蓓爾·露·涅比利斯九世,乃是有權繼任女王之位的正統繼承人。」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何等撲朔迷離的命運。理應由自己親手活捉的純血種,卻偏偏是自己協助越獄的對象。

……而現在也一樣。

……她明明都出現在我面前了,但我不僅不能抓她,甚至還得出手拯救她的性命。

協助米司蜜絲隊長,摧毀殲滅物體。

他已無暇再去活捉純血種了。

「真傷腦筋啊……」

明明狀況如此嚴峻,但他卻險些露出苦澀的笑意。

「我明明已經傾注全力,為什麼總是不盡人意……這樣的緣分還真是諷刺。」

「伊思卡哥?」

「……音音,我們動作快。絕對不能讓殲滅物體跑了。」

伊思卡咬緊牙根,追著光之軌跡蹬地衝出。

5

——禁止進入。

少女攀著扶手,從寫有這番警語的招牌旁翻了進去。

她仰望著高聳如山的巨大鑽油機,繼續朝著腹地的深處一路前行。

少女(希絲蓓爾)漫無目的地發足狂奔。

「……唔……呼……呼……!」

要去哪裡?

此時的她氣喘吁吁,全身汗如雨下。

要往哪裡逃?

她知道自己遲早會被逮住。就算能躲在鑽油機的影子底下熬過一晚,等天一亮,她終究還是會被假面卿的部下找到吧。

就算有辦法一路逃回皇廳,與帝國兵(伊思卡)的對話也被錄了下來。

這麼做已經沒有意義了。

無論是逃跑或是被抓,下場都一樣。

「唔……哈、啊……唔……唔!」

已經是窮途末路了。

自己將會被視為投靠帝國的叛徒而遭到軟禁。

如此一來,就沒有人能對抗潛伏於王室的「那頭怪物」,女王也會慘遭毒手。現今的政權很快就會崩潰,涅比利斯皇廳應該會走上滅亡的道路。

與帝國爆發全面性的戰爭。

這場會將這顆星球破壞殆盡的戰爭將永無止境,直到再也無人生存為止。

明明是這樣的————

那麼,我為什麼依然跑個不停……!

淚水盈滿眼眶,使得視野變得一片模糊。

不適合穿來跑步的高跟鞋,如今似乎隨時都會從腳底連跟脫落。呼吸也變得困難,甚至連側腹都痛得厲害。

明明已經疲憊至此,為何——

「……別小看我了!」

她還是有尊嚴的。

就算被迫背上莫須有的罪名,就算會遭受軟禁,身為公主的希絲蓓爾仍有該完成的任務。

「那就是鎖定出背叛者的存在」。

「假面卿!向你通風報信的,到底是誰!」

希絲蓓爾此行的目的地並未公諸於世。就算放眼整座王宮,知情者也屈指可數。

貼身侍從修鈸茲總是跟在自己左右。

女王更不能算數。

因此,有嫌疑的只剩下長女伊莉蒂雅和次女愛麗絲莉潔,犯人就是二者之一。

……只要能回到王宮,我就能用燈之星靈作出確認了。

……我能查出假面卿在這幾天曾接觸過的對象。

就算淪落到得在沙漠之中爬行,她也要固守尊嚴返回王宮。等確認完畢之後,才是自己遭到逮捕之日。

只要能如實告知女王,或許就能保住她的性命。

如此一來,皇廳就得以存續。

「守護國家……這可說是身為公主應盡的義務吧!」

她還是有尊嚴的。

這便是她的骨氣。就算從母親到家臣都對她多有提防,她還是要將身為公主應盡的義務全數完成————

『優先拘捕對象「純血種9LC」,開始進行捕捉。』

…………

…………咦?

純血種9LC。希絲蓓爾沒察覺那是對自己的稱呼。冰冷的電子嗓聲傳來後,一道巨大的影子隨即從天而降。

降落在她的眼前。

「這是殲滅物體!帝國的機械兵……難道我的消息甚至走漏到帝國了嗎!」

不只是假面卿而已。

希絲蓓爾造訪這個國家的事,遭到背叛者一併送到了帝國之中。

「唔!」

她沒有絲毫的猶豫,立刻掉頭轉身。

而就在她背對那擋住去路的巨大物體,跨出第一步之際——

——啪嘰。

一道詭異的聲響傳來。那是腿部內側被某物擦過的聲音。隨即,希絲蓓爾的左腳變得無法動彈。小腿傳來的劇痛竄過全身上下,讓她的下半身抽搐連連。

『鎮壓彈,命中。』

奔跑時的慣性讓她雙腿一絆。

身子要不聽使喚地撞上堅硬的地面了——就在作好心理準備的時候——

「追上妳了。」

咦?

希絲蓓爾理當重摔在地的身子,被某人抱住了。

「伊思卡哥,它進入自動排除模式了,很危險喔!」

「這我知道。」

那是緊握著黑白雙劍的帝國劍士。

站在自己面前的他,就像在袒護自己一般。

「『下不為例』用在這裡有些不太對,畢竟已經是第二次了。」

前使徒聖伊思卡。

一年前協助自己逃獄的劍士,面露五味雜陳的苦笑轉頭看來。

「我們這樣的緣分到底該怎麼形容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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