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始祖」

Chapter.5 「始祖」

1

在約莫半刻鐘前。

涅比利斯王宮被前所未有的鳴動聲所包覆。

那讓人聯想到世界末日的地鳴聲讓大地迸出了裂痕,王宮的玻璃窗也一一崩裂。

「皇廳的所有星靈都產生了共鳴,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米拉蓓爾·露·涅比利斯八世——現任的涅比利斯女王在仍未平息的鳴動之中,衝入了通往地下的隱藏通道。

地下禮堂。

沿著天然鐘乳洞形成的斜坡走到底後,在篝火的照耀下,兩名單膝跪地的士兵現出了容貌。

「在這種情況下將我喚至此地,究竟有什麼事?」

「是!其實……!」

抬起臉龐的兩人指向身後。

那是一根巨大的黑色石柱,而被架在上頭沉睡的始祖涅比利斯——

「始祖大人的鐐銬被解開了?」

將她的四肢綁在柱子上頭的鎖鍊型鐐銬,已經化成了碎屑。

「發生什麼事了?」

「我等亦不明白……僅看見始祖大人忽然揮動手臂——」

「是她自行扯斷鎖鍊的嗎?而地鳴也是在這之後發生的,所以才會將我叫來此地?」

飄浮在空中的褐膚少女一動也不動。

她沉沉地垂著脖頸,勉強能窺見的雙眼也是緊閉著。若就外表判斷,她看起來依舊處於沉眠的狀態。然而——

『…………』

褐膚少女緩緩地抬起了臉龐。

『「星劍」……強大星靈的波長……正在交戰……?』

一字字話語編織成句。

在少女說出了呢喃般的話語後,她的身子在空中一翻,浮現在背上的星紋噴發出了宛如漆黑煙霧般的物體。

「那是星靈?寄宿在身體的星靈居然……!」

星靈化為鴉羽色的翅膀外型,顯現在少女的背上。雖然翅膀緩緩地拍動,但少女始終閉著雙眸。

「是星靈的自動防衛?星靈啊,你打算守護始祖大人嗎?」

從始祖口中迸出的「星劍」這個單字。

雖然就連女王都不明白這代表什麼意義,但既然寄宿在始祖身上的星靈都採取了防衛行動,就代表受到的威脅非同小可。

「始祖大人!」

『————星劍……「我來要回去了」……』

鴉羽色翅膀包覆了少女的身體。

下一瞬間,古老星靈使的身子像是融入了半空一般消失了。

「消失了?」

衛士們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女王沒理會他們,走向位於正前方的黑色石柱,以指尖觸碰曾是始祖涅比利斯就寢處的石頭表面。

「……目前尚不知理由為何,不過始祖大人的覺醒乃是求之不得之事,只要能借助那位大人的力量——」

女王露出了無人察覺到的冰冷微笑。

「摧毀帝國的計畫就有著落了。」

2

黃沙如粉塵般高高捲起。

待可視距離不到一公尺的濃密沙塵被風吹散後,伊思卡目擊到的,是一處巨大的大地傷痕。

缽狀的巨坑。

原本地勢稍高的斜坡被徹底挖開,在地面上開了個巨大的凹洞。

他雖然在帝國的軍事演習時見過攻城砲彈(火箭砲)在無人平原上炸開的瞬間,眼前所呈現的破壞威力卻與之不相上下。

然而和火箭砲有決定性差異的是——

這毀滅性的一擊既不可目視,也看不出原理為何。此外,使出這一記攻擊的,還是一名少女。

「始祖涅比利斯……」

有著褐色肌膚和珍珠色頭髮的年幼少女。

她的背上顯現出鴉羽色、宛如翅膀之物,在遙遠的上空飄浮著。

「阿、阿伊?那、那個……所謂的始祖該不會是……」

「大概就和米司蜜絲隊長想到的是同一人物吧。大魔女涅比利斯依然還活著——自從在一百年前的帝國引發那起事件後,就一直存活至今。」

這顆星球上的不明能源——「星靈」。

帝國的研究員於深深的地底發現到那東西的瞬間,便是一切的開端。不明能源附著在一部分的人類身上,賦予宿主超常的力量。這便是星靈使——在帝國被稱為魔女或魔人的人們誕生的來歷。

……在這些人之中沐浴了最為強大的能量的少女。

……而那樣的稱呼,肯定代表著她是當時的帝國最為恐懼的魔女。

受到了最為嚴厲的殘酷迫害,比誰都痛恨帝國的星靈使。

而那便是被稱為大魔女的少女。

「太卑鄙了!明明伊思卡就只有和人家一起到場……!」

話聲發顫的女隊長(米司蜜絲)出聲抗議。

她指著眼前的兩名星靈使說道:

「竟然讓始祖涅比利斯……讓這種傳說中的強大魔女跟在妳們後面。妳們難道覺得交涉破裂之後就能為所欲為嗎?這就是涅比利斯的作法嗎?」

「妳、妳等一下!」

她與愛麗絲對上了視線。

一臉焦急的愛麗絲甩著亂掉的璀璨金髮給予的回答是——

「妳搞錯了!『本小姐什麼都沒做』!」

「……咦?」

「燐,難道是妳動的手腳?」

「您、您誤會了。我也和愛麗絲大人一樣,僅在上回於那處地下室見過始祖大人而已。女王大人也沒有給我任何的指示!」

隨從少女嘶啞地喊道。

而就在高喊的燐的頭頂上方,從始祖背上長出來的漆黑雙翼開始閃爍。

「干涉星之記憶。」

「與第三界層的『意識』接觸,召回星之表層。」

霹哩——隨著這道聲響,大魔女的腳下迸出了空間的龜裂。

蔚藍天空的一部分碎裂開來,左右搖曳的「某物」從中探出了臉。

……怎麼回事?和剛剛的涅比利斯一樣,空間裡有東西冒出來了。

……紅色、召回?這難道是——

不妙。相信自身判斷的伊思卡放聲大吼道:

「跳進陷坑之中!」

他抓住米司蜜絲的手,硬是將她拽了過來。

「躲起來,愛麗絲!」

「咦?」

「『會被火焰吞沒的』!」

他與米司蜜絲一同沿著陷坑的斜坡滑了下去。而在愛麗絲與燐滾落下來的同一時間,深紅色的某物從碎裂的空間中爬了出來。

那是炎之星靈。不對——那已經超越了星靈既有的概念,而是以超乎人類智慧的不明能源形式噴發出來。

『掃蕩殆盡吧。』

轟然炸裂。

被炎之星靈焚燒的大氣一鼓作氣地膨脹開來,化為一道道衝擊波,而火焰更進一步與空氣結合,藉由猛烈的燃燒引發了連鎖爆炸。

除了躲到陷坑之外,應該再無躲避這陣爆炎的方法了吧。

然而……

「好燙!」

這時,摀著耳朵的米司蜜絲發出了慘叫。

「不妙耶阿伊,就連坑底都有熱波——」

「蓋上吧。」

在愛麗絲的命令下,寒氣變成了如白寶石般閃爍的霜之壁,形成阻擋熱波的薄幕。

「愛麗絲大人,您連這兩人都要保護嗎?」

「現在不是爭那種事的時候了吧?」

燐以戒備的視線投了過來。

不過,愛麗絲則是隔著冰壁仰望上空,文風不動。明明來了始祖這個最強的援軍,但她的側臉顯露出來的是濃濃的困惑。

「不管是一開始的攻擊還是剛剛的爆炎,始祖大人都把我們拉入了攻擊的範圍之內。」

「這、這是因為……她眼裡只看得到帝國士兵吧?」

「若只是基於這樣的理由就連我們都打,那可太教人吃不消了。況且,要不是伊思卡剛剛有提醒我們,那我倆可就來不及防禦了。對吧?」

「……這……確實是這樣沒錯。」

燐握緊拳頭點了點頭。

「我們被帝國劍士(這個男人)救了一命……確實是事實。或許始祖大人的眼裡,並沒有同為同胞的我們身影。」

「等等,那個叫始祖的不是妳們的同伴嗎?」

他打斷了雙膝著地的隨從少女的回答。

被大魔女涅比利斯攻擊的現況暫時不管,無論是自己(伊思卡)還是米司蜜絲,都對皇廳方的背景一無所知。

「說起來,我們也無法確定她究竟是不是涅比利斯本尊。」

「都看到這麼驚人的力量了,你還以為她是冒牌貨?」

燐狠狠地瞪了過來。

「在帝國被稱為大魔女的星靈使,由於是我國的建國者,是以涅比利斯的子民都會稱呼那位大人為『始祖大人』。」

「既然如此,那個始祖為什麼連身為她子孫的愛麗絲都要痛下殺手?」

「…………」

土之星靈使倒抽了一口氣。從她垂下目光的反應可以看出,若是老實回答這個問題,恐怕就會有洩漏機密之虞。

「大概是星靈的自動防衛功能吧。」

「……愛麗絲大人。」

「對於知曉始祖大人依然活著的對象來說,也沒必要隱瞞這點小事了。」

涅比利斯的公主回頭說道:

「據說在一百年前,與帝國的交戰中放盡力氣的始祖大人為了治療身體,進入了深深的睡眠。寄宿在始祖大人身上的星靈從未被他人所知,我們雖然稱為『時空星靈』,但終究只是方便用的通稱罷了。」

「沒有人見識過的星靈嗎……」

「據說持續守護沉眠的始祖大人的,就是時空星靈。」

愛麗絲以理所當然的口吻繼續說道。

在眾多星靈之中,有部分星靈會守護身為宿主的人類。

伊思卡雖然也聽過愈強大的星靈,在守護時會顯得愈是主動,但在帝國裡還僅停滯於假說的階段。

「妳是指涅比利斯還沒醒來?」

「大概吧。先不論時空星靈是對什麼有所反應,但如果它之所以不分敵我地攻擊,是因為負責控制星靈的始祖大人仍在睡眠的話,就還算是說得通了。不過……」

涅比利斯的公主哽住了話語。

她以沙啞的聲調吐出了一句:

「好不甘心喔……」

「不甘心?」

「————」

一直凝望上空的少女,在這時首次轉過身來。

宛如紅色的滿月——那對紅寶石色的雙眸大大地睜開,眨也不眨地游移雙瞳,無言地盯著自己(伊思卡)。

「本小姐原本下定決心,要只與你為『這件事』做個了斷呢。」

她咬緊了嘴唇。

她像是在強忍著思緒,在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半哭半笑的神情。

「自從在中立都市遇見你後,本小姐的內心就一直積累著難以形容的躁動……身為一名公主,有這樣的想法實在太不及格了。我今天就是為了斬斷這份迷惘而來,打算為尼烏路卡樹海的戰鬥劃下句點。所以本小姐換上了和當時相同的正裝——和我們首次交手時一樣的服裝。」

涅比利斯的王袍(禮服)。

她將裙角皺巴巴地捏成了一團。

「……本小姐可是下足了決心呢。不僅沒向母親大人報備,也叮囑過燐不准出手,畢竟我想只與你在無人打擾的情境下分出高下呢。結果搞了半天,偏偏被那種混蛋出手打擾,可急死本小姐了!」

「那、那種混蛋?愛麗絲大人,就算是您也不該對始祖大人如此——」

「別管那麼多了。總之一直僵在這裡也不是辦法,要出去嘍。」

愛麗絲打了個響指。

冰之薄幕向上彈飛,與肆虐著荒野的炎之氣流產生衝突。熱波和寒流像是在啃咬彼此似的交互相融,緩和了周遭的氣溫。

「隊長,快跑。」

他沿著陷坑的斜坡上衝。

灑著無數火星在空中等待的,是和剛才一樣面無表情的大魔女。即使將稚嫩的臉孔望了過來,她的雙眼依舊緊閉。

……確實是沒感受到她的意志。

……愛麗絲「依舊沉睡」的說法似乎是最接近的狀況。

不僅能察覺帝國士兵的氣息,還會自動反擊

也許該視為即使過了百年,時空星靈依舊忠實地遵守著涅比利斯在沉睡前所下達的命令吧。

「始祖大人,感謝您出手協助我和帝國士兵的戰鬥。然而,我只想與這人一對一地分出高下!」

愛麗絲扯開嗓子說道:

「始祖大人,請您回王宮去吧!」

『————』

最古老的星靈使不發一語。

看似沒有意識,卻垂著頭飄浮在空中的樣貌,看起來確實像是在傾聽愛麗絲的話語。

然而——

「糟了!愛麗絲大人,不可以!」

燐抓住主君的手臂向後一扯。

身為一流星靈使,加上從小就以愛麗絲護衛的身分所培養出來的危機察覺能力,讓燐得以在第一時間預判出始祖的動作。

『星靈使想阻礙我?如果膽敢與帝國聯手……』

在最古老星靈使那熊熊燃燒的憤怒之火面前,即使是身為同志的星靈使話語,也僅如少許的水沫。

愛麗絲並不曉得這件事。

不曉得她將阻擾自己復仇之人全數視為敵人。

『就從這顆星球上消失吧。』

火焰形成了巨劍。

在涅比利斯所在的位置更高之處,迸出了一團紅光。形塑出刀尖狀的火焰自空間龜裂竄出,朝著大地直射而去。

切斷大氣的超高熱能,足以讓大地融化。

直徑約超過一百公尺的炎之刃直逼而至。

「愛麗絲大人,危險!」

土之巨人像(Golem)自燐的腳底爬了出來。

即使對始祖這樣的存在懷抱著忠義之心,但她想必仍是在心底暗自戒備,為緊急狀況做好了準備吧。

「燐?」

巨人像(Golem)將愛麗絲推開,使之遠離炎之刃的射程範圍——抱著米司蜜絲的伊思卡,最後看到的便是這幅光景。

——炎之巨劍貫穿了地面。

被劍尖刺中的大地熔解成熔岩,刀尖的前端迸出一道裂痕,朝著前方的大地蔓延,並噴出了強勁的熱浪和火星。

火星紛紛飛上半空,進一步將火勢擴散開來。

「阿伊!火焰要燒到都市了……!」

米司蜜絲尖叫道。

看到中立都市的天空被染成火紅色的光景,帝國的部隊長露出了悲憤交加的神情。

「得快去救人才行!」

「隊長,請冷靜。雖然看起來很嚇人,但那只是火星而已,絕大部分的火星只要落地就會熄滅了。只要冷靜對應的話,還不至於會釀成火災……應該說,上空的對手更該優先處理。」

對於始祖涅比利斯這種難纏至極的對手,究竟該怎麼應付才對?

就算向帝都要求支援,距離也太過遙遠了。當然也無法指望陣或是音音前來支援。就在伊思卡打算點出這一點的時候,映入他視野的是——

「燐?燐,快回答我呀!」

全身被燒傷倒臥在地的隨從少女。

以及抱著她的身子,以淒厲的神情呼喚名字的愛麗絲。

擋在兩人身前的巨人像(Golem)崩潰坍塌,變回了荒野的土塊。

雖然成功讓愛麗絲逃離了炎之巨劍的攻擊,燐自己卻是晚了一步。雖然在巨人像(Golem)的掩護下免於受到火焰吞噬,透過大氣傳導的熱浪依舊無從迴避。

「燐,求求妳,把眼睛睜開……」

「別硬去搬動她。」

伊思卡重新握緊黑之星劍,制止了試圖搖晃隨從肩膀的愛麗絲,跳到了兩名少女的身前。

——劍光一閃。

朝著愛麗絲撲來的第二波火焰,被黑之刃斬斷崩解。

就這麼溶解於大氣之中。

「妳的星靈就是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的吧。」

「咦?」

「用冰為燐的身體降溫,這是燒傷時的急救手續。」

「……唔!」

涅比利斯的公主驀地抬起臉龐,與此同時,她的指尖釋出了寒氣,緩緩將燐的身體和衣服包覆。

「米司蜜絲隊長,將她送往醫院!可以的話找個星靈症科的專門醫生診療!」

伊思卡伸手指向中立都市艾茵。

他瞥了一眼火星持續落下的都市——

「然後請向都市居民傳達待機訊息,絕對不要讓他們走出城牆。從現在起,這片荒野將會化為最危險的地帶。」

「……咦?那、那個……」

「快點!」

「好、好的!阿伊也要小心!」

女隊長很快做出判斷。她背起了應當是敵人的星靈使,朝著依稀可見的都市跑了起來。

伊思卡沒有目送她的身影,而是重新與頭頂上方的對手對峙。

始祖涅比利斯。

被復仇執念附身的最強星靈使。

「涅比利斯。」

右手握住黑之星劍,左手握住白之星劍。

他以師父託付給他的唯一一雙對劍擺出架勢。

「在一百年前,妳說不定真的是引導所有星靈使的希望。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在看過妳的行動後,我明白了,在這個時代裡————」

「這個時代不需要妳的存在!」

那是讓人聯想到冰之風鈴的嗓聲。

堅強、通透且不帶一絲迷惘的話聲響徹了荒野。

「說什麼始祖嘛,也不好好照個鏡子。這個時代並不歡迎妳的存在!」

落落大方地發表心聲的,是站在身旁的少女。

「不僅妨礙本小姐和伊思卡的對決,對中立都市施加危害,甚至傷害了同為星靈使的燐……涅比利斯,妳才是唯一且真正的魔女!」

愛麗絲莉潔·露·涅比利斯九世。

支撐新時代皇廳的公主,伸手直指皇廳的創始人。

「妳的力量不會帶來任何東西,也沒辦法讓任何人幸福。」

「我也有同感呢。現在已經不是妳熟知的那個時代了。」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帝國兵、星靈使。你們兩個居然————』

「住口。」

始祖的話語被打斷了。

對於持續被醒不來的惡夢囚禁的魔女,少年和少女齊聲說道:

「妳的行動只會帶來一場空。那裡不包含我所冀求的未來。」

「本小姐追求的世界也一樣。」

兩人理解了彼此。

他們是敵人沒錯,總有一天得面臨衝突的時刻。然而,那場決戰應該由兩人親手做出了斷,不需要外來人士的介入。

「所以————」

「妳(妳這傢伙)就再一次睡上一百年吧(啦)!」

黑鋼後繼伊思卡和冰禍魔女愛麗絲。

兩人背對著背,同時放聲吼道。

Chapter.6 「黑鋼後繼伊思卡和冰禍魔女愛麗絲」

1

帝都第三管理區。

音音透過玻璃窗,仰望著升上天頂的的太陽,伸手撥開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的瀏海。

「呼。好——熱喔。都中午了呢——」

汗水自髮梢如水珠般垂落。

她身上只穿一件輕便的薄運動上衣,身後則放著訓練到剛剛的肌力強化器材組。

「欸——陣哥,伊思卡哥和米司蜜絲隊長怎麼還沒回來啊?只有音音我們兩個一直做室內訓練,感覺好膩喔。」

「這是為了守護自己的訓練,沒什麼膩不膩的。」

這麼回答的是坐在鐵製長椅上的銀髮狙擊手。他已經先一步做完自由訓練,目前正開始保養自己愛用的狙擊槍。

「是這樣說沒錯啦——但音音我想說的不是那個意思啦。」

「妳是說該大家一起訓練是嗎?」

「對!就是這樣啦陣哥,你果然很懂我呢!」

「就今天一天而已,沒差吧。而且不是也知道他們去了中立都市嗎?」

「可是目的是什麼?」

昨晚隊長唐突地傳來了聯絡。

平時會老老實實地坦白「做什麼」和「去哪裡」的隊長,在這一回難得地顯得吞吞吐吐。就算追問起來,她也只以「其實自己也不清楚」作為回答。

「如果是和部隊有關的事,那就該在帝都開會才對。既然不是和部隊有關,應該就不是我們需要擔心的事吧。」

「可是米司蜜絲隊長也跟過去了耶?」

「…………」

陣的右手緊握著從狙擊槍上拆下來的瞄準鏡,閉上嘴巴沉默了一會兒。

「……伊思卡的狀況有些脫軌,這的確是事實。」

過了不久,他壓低音量,以謹慎的口吻這麼回應。

「脫軌?不是好或不好嗎?」

「他的身心沒有完全進入狀況,感覺像是精神和肉體的齒輪沒能咬合。畢竟他也說過最近沒睡好對吧?」

「嗯,從尼烏路卡樹海回來後就是那樣。」

「他肯定是在那邊遇上了冰禍魔女。」

狙擊手在長椅上豎起單膝。

以抱著膝蓋的姿勢說道:

「在那之後,他就馬不停蹄地去了中立都市啊。在那個地方,就算帝國人偶然遇上了皇廳的居民,也不會有任何人知情。伊思卡已經去了兩趟,而第三趟則是有隊長陪同啊……」

「咦?什麼什麼?陣哥,你有看出什麼端倪嗎?」

「……不,什麼也沒有。」

「你騙人?陣哥,你的目光從音音身上挪開了對吧!」

「好啦,差不多給我安靜點。喏,連旁邊的人都嫌妳吵,紛紛看了過——」

陣的膝蓋旁邊傳來的機械的聲響。

放在長椅上的通訊器,忽然交互閃爍起紅光和黃光。

「是緊急通知呢。而且……還真是說人人到。」

「米司蜜絲隊長打來的?」

「如果顯示名稱可信的話啦。」

陣死死地盯著液晶螢幕。

他將側臉湊向通話器。

「是我,音音也在,目前正在訓練。當然,如果有事的話,我們隨時可以出動。」

這時,音音在近處目擊了他聰慧的雙眼瞪大的瞬間。

「……『始祖涅比利斯』?等等,冷靜點隊長。這是什麼意思?」

陣站了起來。

瞄準鏡依舊緊握在他的手上。

「……我知道了。不,我雖然不懂為什麼會出現那種狀況,但至少算是明白了哪邊發生了什麼事。」

他側眼瞥了一下音音。而從他臉上透出的緊張神色來看,音音也明白發生的事態非同小可。

「中立都市艾茵是吧。就算我和音音以全速趕路,距離還是太遠了。現在有誰在壓制……伊思卡嗎?他說要交給他一戰?」

沉默。

在過了一瞬間的空檔後,最瞭解他的狙擊手以斬釘截鐵的口吻說道:

「那我和音音都不用出馬了。隊長(老大)也快去避難吧……啥?傳說中的大魔女?這我知道啊,但沒關係。」

『可、可是,阿陣?』

「只要對手是星靈使,伊思卡就不會輸。要是他不出手,還有誰會想把這場爛仗結束掉?」

他以絕對的自信對話筒另一端的女隊長回應道:

「畢竟他可是為此而生的『黑鋼後繼』呢。」

2

荒野被燒得一片焦黑。

以持續承受著火星之雨的中立都市艾茵為背景,他衝上了沙塵與烈焰飛舞的丘陵。

『帝國兵……』

始祖涅比利斯始終浮游在距地表超過十公尺的高度。

她的雙眼緊閉,可說是面無表情。而這般藏起了一切表情的褐膚少女,將纖細的手臂驀地甩向虛空。

就像是統率著管弦樂團的專業指揮家一般。

『帝國的走狗,你們這些傢伙究竟對星靈使施加了多少痛楚?』

在少女背後成形的翅膀發出光芒。

橙紅色的光芒在泛著光澤的黑翼上綻開。

『消失吧。』

啵——大氣受到燃燒的聲響傳來。在感受到背後浮現出火焰氣息的剎那,伊思卡蹬著大地躍上虛空。

『……躲開了啊。』

「我並不是在躲避。」

對於伊思卡察覺到火焰的發動一事,大魔女輕輕皺起眉毛。

不過,伊思卡立刻否定了她的低喃。

「而是為了衝向妳啊。」

爆炎產生的衝擊波,從背後推了伊思卡一把。

他以自己的腳力為踏台,再靠熱流產生的升力躍上高空,其身姿與其說是在跳躍,更像是在飛翔。

『利用火焰增強跳躍的力道,算是有點小伎倆。』

他衝向始祖涅比利斯所在的虛空。

……漆黑的翅膀。

……剛剛在發動星靈之力的時候,那東西確實發光了。

「閃耀著與黑之星劍同樣顏色的翅膀」。

那翅膀藏著涅比利斯的力量之謎——伊思卡仰賴著勉強萌生的直覺,舉起了星劍。他準備斬斷大魔女背上的翅膀——

『要是以為劍能招呼到我的身上,那就連同你那微薄的期待一同凍結吧。』

輾壓某物的吱軋聲傳來——那是伊思卡和涅比利斯之間的大氣水分遭到星靈凍結的聲響。

「冰系?怎麼會?」

「能寄宿在人類身上的星靈僅有一種」。但她剛剛不是才施展過強大無比的業火嗎?

……能操控的不只是火系?

……太奇怪了。一個星靈能干涉的現象應該就只有一種而已。

大魔女的星靈到底是什麼來頭?

冰之壁直逼眼前。即使看到了落下的冰塊準備砸落飛翔途中的自己,伊思卡還是為了這樣的念頭分了神。

「伊思卡!」

摒除雜念的大喝傳來。

推了伊思卡一把的,正是來自從地上仰望著自己的愛麗絲的這句話。

「喝!」

他反握黑之星劍刺入冰壁,並以長劍為軸,倒著身子在冰牆上著地。接著,他將鞋尖吊在被淺淺戳出的坑洞上,蹬著冰牆逃回地表。

無數的冰之碎片和冰牆撞上了大地。

不過涅比利斯凝視的並非冰之殘骸,而是在冰牆的壓制下依然毫髮無傷地脫身的帝國劍士。

『閃過兩次了啊。』

「干涉星之記憶。」

「與第二界層的『意識』接觸,召回星之表層。」

大魔女少女打了個響指。

其正前方的空間縱向裂解。而這道裂痕像是觸手般,直接伸向了土色的沙地。

……剛剛是火焰沿著那道龜裂爬了出來。

……難道接下來也一樣?

他身子微屈,交叉手中雙劍擺出架勢。

會是燒焦了荒野的爆炎呢,還是像剛才那樣的超重質量冰塊?還是說雙方會一起招呼?他預測著可能會出現的攻擊,在腦海裡做出對策。

然而最古老星靈使的力量,卻輕而易舉地超越了他的預測。

轟——

大地向上翹起。地層從深深的地底隆起,化為大如小山的獅子像。

「巨人像(Golem)……連土之星靈也能用?」

「不好意思,本小姐可沒空把時間浪費在傀儡身上。」

愛麗絲單膝著地,以指尖觸碰起碎裂的地層。

「快跳!」

愛麗絲沒等伊思卡回應,接著喊出了一句話。

——大冰禍。

曾將尼烏路卡樹海凍結的星靈術。

宛如在平靜的湖面上擴散開來的漣漪。以冰禍魔女之名受人恐懼的星靈使所放出的寒氣,將遭到燒灼的荒野覆上了一層藍冰。

視野所及是一整片的棟土。

「果然厲害。」

伊思卡在冰之斜坡上著地。

只見獅子型的巨人像(Golem)維持著張嘴咆哮的姿態,成了一整座的冰雕。

「愛麗絲,那個始祖的星靈是怎麼回事?」

「……本小姐才想問她呢。」

即使徹底壓制了巨人像(Golem),這麼回答的冰禍魔女的聲音仍顯得沙啞。她盯著依舊以老神在在的姿態俯視著兩人的大魔女。

「就連身為女王的母親大人,也不曉得始祖星靈的真正能力。我原本以為只要親眼目睹,應該就能猜出個大概……」

涅比利斯的公主有些沒把握地說道。

而伊思卡也同樣遲遲無法導出結論。這和迄今交手過的任何星靈使都不一樣。一般星靈使能施展的星靈術,理應都是與星靈所能改變的現象有關才對。

「有可能寄宿著複數星靈嗎?」

「那是不可能的呢。」

愛麗絲斷言道。

「寄宿的星靈的人類會浮現斑紋,這你知道吧?」

「是星紋吧。」

那是星靈使之所以遭到迫害的原因之一。

隨著寄宿在身上的星靈不同,呈現出來的星紋也會有所變化,而愈是強大的星靈,就會出現面積愈大的斑紋。就像是被惡靈附身了一般——首次見到星紋的人們,便是害怕那斑紋的模樣將星靈使們拘禁起來。

「那傢伙在空中翻身的時候,本小姐看到她的背了。翅膀扯破了衣服穿了出來,而根部的位置則是浮現出巨大的黑色星紋,那就是寄宿在她身上的星靈喔。不過……」

冰禍魔女瞇細雙眼,瞪向了始祖。

「本小姐在王宮看到她時,她的身上可沒有什麼翅膀呢。既然是時空星靈在進入自動防衛時產生,就代表那個翅膀或許不是活生生的部位,而是星靈本身呢。」

「能明白這點就很夠了。」

如果那片漆黑翅膀是大魔女涅比利斯的力量本身。那只要砍斷翅膀,就說不定能讓時空星靈與涅比利斯暫時切割開來。

「把那個翅膀——」

「——————你————你以————你以……為————」

「咦?」

「————————你以為你辦得到嗎?」

大魔女嗤笑道。

那實在太過突然。

只見褐膚少女的眼皮緩緩睜開。

「……這裡是……我有印象。是畢夏達荒野啊。」

「涅比利斯?」

「星靈啊,你難道只為了這個帝國兵就把我叫醒不成?這不完全的覺醒應該也不能算是提早叫醒我的理由啊。」

她的眼眸之中浮現出自我意識的光芒。

眼瞳裡綻放出來的意識之色,逐漸變得鮮明起來。

「……不過,原來如此。他帶著讓人感到懷念的劍呢。」

始祖俯視的是伊思卡手中的星劍。

「妳知道這對劍嗎?」

「————」

沉默。這不是刻意保密,而是因為大魔女涅比利斯連說話都忘了,只顧著端詳自己所產生的寂靜。

「也罷。不管你是基於什麼原因獲得星劍,只要不是在克洛斯威爾手上,就無法發揮星劍的本事。」

「克洛斯威爾?」

「這名字怎麼了嗎?」

「……妳剛剛提到的,是我師父的名字。」

帝國史上最強的劍士。他既是伊思卡的師父,也是星劍的前任持有者。

……但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一百年前的大魔女會認識自己的師父?

「你這小子是那男人的徒弟?」

訝異的大魔女睜大了其中一隻眼睛。

不過,那嬌小的嘴唇隨即不祥地向上吊起。

「哈。那傢伙真是讓人難以理解,居然將星劍託付給這種一無可取的雜兵。」

「不交過手的話就很難說了。」

「一點也不。你不存在擊敗我的未來。」

被愛麗絲凍結的大地驀地隆起,穿出了沸騰的深紅色飛沫。

熔岩——那是這顆星球擁有的巨大能源之一。

自星球內層所產生的超高熱的「融化的石頭」,其溫度超過一千度。無論是都市的外牆還是民宅,都會被悉數燒熔。

「燃燒的火海就渡不了了吧?」

「不好說呢。」

熔岩接連噴射,層層交疊地強襲而來。在猛烈的熱能與蒸氣瀰漫的狀態下,伊思卡毫不猶豫地衝入了灼熱的飛沫之中。

他凝視著砸下的熔岩塊,從空中的軌跡預測掉落的位置。

他沒有後退,而是向前。在踏出一步後放低重心,讓身體如陀螺般旋轉,以毫釐之差躲過了熔岩。

至於終究還是無法躲避的石礫,他則是以長劍的側面拍落。

「面對這般熱量,還能無畏地前行啊。」

褐膚少女輕輕地吁了口氣。

「但這樣的選擇是錯的。」

她將噴上高空的熔岩在空中進行壓縮,轉化為一條火蛇。

大到要讓人抬頭仰望的巨人像(Golem)以詭異的動作扭動。伊思卡的左右兩側被岩漿形成的牆壁堵住,前方有火蛇阻擋,而就連後方也有熔岩塊砸落。

火焰包圍網將他四面八方地包圍起來。

「抓到你了,帝國兵。」

「可以別一直把本小姐忽視嗎?」

沸騰的熔岩結凍了。

「妳就算能操控再強大的火焰,本小姐也會瞄準妳的弱點出手的。」

藍色寒氣纏繞著金髮少女。

——伊思卡開闢道路,愛麗絲緊跟在後。

沒有任何一方開口提議,兩人自然而然地這麼採取行動。

「……真是精巧的寒氣。妳寄宿著不錯的星靈,也控制得挺好。」

「能受妳誇獎還真是榮幸呢。」

冰土重重隆起,將熔岩和炎之巨人像(Golem)一併凍結。看到眼下的光景後,體察到愛麗絲實力的大魔女輕咂了一聲。

「小姑娘,在料理完這個帝國兵之後,就輪到妳了。」

「哎呀?妳對星靈使同胞比較寬容嗎?」

「正好相反。」

始祖睥睨著同胞。

她的眼裡有許多難以言喻的情感相互交融。

「協助帝國的星靈使……罪大惡極。就算妳哭著求饒,也休想讓我手下留情。」

「這很好呀,本小姐也不打算原諒妳!」

涅比利斯的公主正眼回視始祖的目光。

「身為星靈使卻不當一回事地傷害同志,燐也是妳手下的受害者。妳已經不再是皇廳的英雄了!」

「英雄?這種好聽的詞彙是救不了世界的。」

褐膚少女的肩膀輕顫。

那憐憫的笑容,感受得到她對這樣的說法大感可笑。

「我在百年前就明白了,想拯救這傷痕累累的世界,需要的並非英雄也不是救世主。所以我便化身為魔女消滅帝國,事情就是如此簡單。」

她帶著空虛的嘲笑。

以及無底的絕望。

這句話本身就像是走投無路之人所發出的無奈告白。

「我是魔女,而你們是魔女之敵。」

一陣風揚起。

以伊思卡和愛麗絲為中心產生的旋風,很快就增強為足以將人類吹跑的強風——接著極化為連腳下凍土都遭到剝離捲起的暴風。

「吾之星靈乃是自星球中樞誕生的最古老之物。其記憶了星球的一切現象,並將之自時空的彼端呼喚而至————真是礙眼,就消失到世界的盡頭去吧。」

「啊……」

「愛麗絲!」

被驟然狂吹的強風掃中身體側面,讓愛麗絲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

狂風連人類的身體都能像紙片般捲飛。

就在她的身子即將被暴風颳走的那一瞬間,伊思卡握住了她的手掌。

他以左手的劍作錨倒插在地,咬緊牙關踏穩大地,在承受著暴風的同時將愛麗絲的身子拉了過來。

——深紅色的水滴飛濺。

下一瞬間,握著愛麗絲手掌的伊思卡,手臂驀地裂開,噴出鮮血。

「好痛!」

「伊思卡!」

「……就連鐮鼬也是隨心所欲嗎?」

這是將強風化作利刃的現象。

其真面目是讓沙子在強風的加速下劃傷人體的超常現象。

「快把手放開!」

冰禍魔女受著強風吶喊道。被鐮鼬所傷的伊思卡,手臂上的傷口出現了許多裂傷,而傷勢很快就擴張開來,從手臂一路朝著肩膀蔓延。

「你在做什麼啊?再不把本小姐的手放開,你的手臂就要被撕碎了!」

星靈使企圖自行將手鬆開。

但少年不允許她這麼做。

「……我聽不見。」

「什麼?」

「我說這風聲實在太大,所以愛麗絲說了什麼我都聽不見!我可沒聽到有誰叫我把手放開呢!」

「嗚。」

少女的臉孔皺了起來。

「……你為什麼……」

寶石般的燦爛雙眸垂了下來。

「……本小姐可是魔女,不是你不惜受傷也要伸手相助的對象呀。」

愛麗絲緊咬著唇,說出了傷害自己的話語。

就算以「星靈使」自居,也會被不認識的人們蔑稱為魔女,被他們恐懼,持續受到排擠……這難受得讓她不能自己。

有冰禍魔女之稱的愛麗絲道出了真心話。

而帝國的少年劍士則是看著她的雙眼。

「愛麗絲。」

以率性的口吻說道:

「不覺得我們很合得來嗎?」

「……咦?」

「我們都看她很不順眼。愛麗絲是因為燐被她傷害。而我看到星靈使被那樣殘酷地對待後,也沒心情去討論談和的方案了。」

「你是什麼意思?」

「我們所在的位置並非帝國也非皇廳,而是中立都市。『目的相同』——只要秉持著這一點就夠了。」

那是一切的契機。

在中立都市艾茵欣賞歌劇、在同一間餐廳點了同樣的菜色、在畫家的展覽察覺了同樣的喜好談天說地——

「我也一樣。我不想輸給那個傢伙,所以,我不會放開這隻手。」

「…………」

愛麗絲看似有話想說地張開了嘴,卻還是打消了念頭似的垂下臉龐……猶豫再三的她,一次又一次地咬緊了唇。

「……我可以相信你嗎?相信帝國的你?」

冰禍魔女雙瞳微晃,這麼開口說道。

在暴風漩渦的中心處,愛麗絲莉潔·露·涅比利斯九世的手裡冒出了某個發光的物體。

「『冰禍·那由他雪燈』。」

冰之結晶大放光芒。

強光從愛麗絲的腳底散開,一路延伸到包覆了荒野的冰雪之域和天上世界。

名副其實的那由他——亦即「數之不盡而無法理解的龐大數量」的冰之結晶,都罩上了冰禍星靈的力量。

「冰之星啊,向上齊發吧!」

蒼之閃光。

閃耀的冰之結晶自地表上浮,在一剎那後便只留下閃爍的殘光,化為衝上天空的光點。超低溫的冰之流星畫出了弧線向上擊發,突破了暴風襲向涅比利斯。

「冰之光彈?竟能突破這陣暴風……小姑娘,這是妳的祕術嗎?」

始祖的聲音帶了些許激情。

她打直雙臂,讓濃縮的大氣作盾。有著比鋼鐵更為堅硬的硬度和無比彈性的屏障,迎擊了自地上齊發的冰之閃光——

「唔!」

她退後了。

以大魔女之名受人畏懼的少女捨棄防禦,開始進行迴避。這是一百年前的帝國士兵從未見過的光景。

「想不到……」

滴——紅色的水珠滑過褐色的臉頰。

冰之流星突破了涅比利斯張開的大氣之盾,淺淺劃過了她的臉頰。

「竟能連大氣的守護都能擊穿啊。」

「還沒完呢。在地上的雪晶消失之前,這些光彈是不會止歇的喔!」

「————」

褐膚少女在空中迴旋。

她看似要急速上升,但瞬間顛倒身形,接著在做過一次迴轉後貼地急降,驀地煞住速度。那古怪複雜的飛行路線,接連躲過了愛麗絲的光彈。

然而,躲開的光彈頂多僅有數百發。在「那由他」這接近無限的壓倒性火網的逼迫下,涅比利斯再次於虛空中停下動作。

像是在呼應她的動作般,原本吞噬著兩人的暴風像是在騙人似的鎮靜下來。

「把妳逼入死胡同了,始祖。」

贏了——愛麗絲展露出這樣的自信。

「妳該投——」

「So aves cal pile.(上天之杖啊,交與吾手)」

「干涉星之中樞。」

「與『吾之身軀』接觸,自時空盡頭召回。」

大魔女仰望天空。她的頭頂上方宛如陰天般變得陰暗,不祥的黑之瘴氣盤旋成渦,阻擋了陽光的照射。

「……我的星星居然?」

黑之氣流驀地移動,在涅比利斯面前化為障壁。

愛麗絲的光彈撞了上去——然而,就連大氣的守護也能撕裂的冰之星,在碰到黑之氣流的那一瞬間便遭到彈開,僅留下蒼色的光芒。

「什麼?那個黑色的氣流是什麼鬼呀?」

就在愛麗絲啞著嗓子仰望上空的同時。

黑之氣流開始呈渦狀匯聚,化為與少女本人同高的巨型長棒,出現在最古老星靈使高舉的右手掌中。

「花了挺多時間才成形啊。看來我的星靈尚未完全覺醒……」

那是形狀扭曲的一把黑杖。

大魔女——以宛如魔女施展魔術般的姿態,將長杖高高舉起。

「見識終焉為何物吧。」

她自遙遠的天上將長杖扔下。

看到這幅光景,伊思卡驀地感到一陣強烈的頭暈。

……空間被扭曲了?

……那個詭異的長杖……是怎麼搞的?

天之杖。

他以肌膚明白砸向地面的那東西是極為危險之物。

「唔……星星啊,把那把杖打下來!」

一把長杖自蒼穹墜落。

有那由他之數的冰之星自地面對空迎擊。

兩者會在空中爆發正面衝突——就在伊思卡這麼認定的時候,涅比利斯扔出的天之杖的前端發出了光芒。

——空間被破壞了。

大氣迸出了悲鳴。

地面隨著轟炸聲碎裂崩潰,近乎無限的冰之光彈也無一例外地遭到消滅,消失於虛無的彼端。

在回過神來之後——

伊思卡才發現自己被無形的衝擊波炸到了高空之中。

「……唔……嘎、哈……?」

他摔到凍土上頭,自斜坡向下滾落。

嘴裡嚐到了血腥味。也許是倒地時傷到了口腔,卻不曉得是何時傷到的。因為他就連受到衝擊波的瞬間都沒有反應過來。

「……愛麗……絲……?」

「————」

沒有回應。

涅比利斯的公主倒臥在地,沒將臉龐抬起。

從她微微起伏的背部可以看出尚有呼吸,但她肯定是在被衝擊波擊中後重重地摔在凍土上頭。就算還保有意識,想必也無法動彈了。

「就連天之杖也僅有這點威力,看來我的力量還沒完全恢復啊。」

黑之杖依然飄浮在半空。

即便消滅了愛麗絲釋出的全數冰之光彈,並粉碎大地、釋出了能量,大魔女卻依然看似不滿地嗤之以鼻。

「……什麼叫……這點威力啊……」

「這就是我與你們的差距所在。你連天與地的差異都分不出來嗎?」

擁有壓倒性的優勢只是理所當然。

她的眼神流露出的自信,說明己方從一開始就沒被她視為敵手。而就實際上來說,涅比利斯真正受到的傷害,也就只有愛麗絲勉強在她臉頰上劃出的一小道擦傷而已。

除此之外,就連一點塵埃都沾到她的身上。

這就是始祖。

揮舞黑杖引發天地異變的身姿,確實是足以讓人心生恐懼地稱她一聲大魔女。

「然而」……

「————」

「你那個眼神是怎麼回事?」

伊思卡撐著星劍站起身子。

始祖少女從上空仰望著他的身影,發出了聽似不滿的聲音。

「既非想逃也非求饒,更不是害怕……這瞪著我的徒勞之舉,真教人不高興。是試圖擺出反抗的架子嗎?」

「錯了。」

伊思卡以左手握著的星劍代杖撐起身子,並以右手握著的另一把星劍直指大魔女。

「我的反抗現在才開始。」

「你瘋了嗎?」

涅比利斯像是難以理解他的話語似的嘆了口氣。

「之所以能擋下天之杖,都得歸功那個小姑娘的星靈。但事到如今,她已經倒臥在地,甚至連起身都做不到。你們已經失去了抵禦吾之杖的手段。」

「沒錯!」

伊思卡吐了口混著血味的氣,瞪著凍土奔出。

「正因為愛麗絲只能擋住一次攻擊,所以我不打算讓她的努力白費。」

他親身體驗過天之杖的威力有多可怕。

儘管如此,他還是動身了。他像是要沿著大地斑駁的傷痕前行似的疾奔,背著太陽衝向飄浮在空中的始祖。

「沒用的走狗,除了跑步之外別無長才了嗎?」

褐膚少女將長杖拉回手邊。

「醜陋地趴伏在地吧。」

天之杖受到揮動。

空間發出了啜泣般的轟鳴,大氣遭到扭曲,造出了強烈的時空之刃。那是比鋼鐵更為銳利的無形之刃,然而——

伊思卡揮下星劍,將逼近而來的時空之刃一分為二。

「什麼?」

「頂多是看不見罷了,要感受到它的存在還是辦得到的。」

以肌膚捕捉扭曲空間的波動,聆聽無形之刃撕裂大氣的聲響——就算是首次見到的攻擊手段,只要是星靈術的話,就能以黑之星劍加以阻絕。

……我一直就是這麼訓練過來的。

……不管面對再強的星靈使,我也絕不膽怯。

「你在說笑嗎?」

「說笑?我一直都是很認真的!」

壓縮空間之刃自四面八方襲來。

而伊思卡採取的選擇並非後退或是停止,而是進一步加速。他循著大氣被撕裂所發出的悲鳴揮出星劍,卸去無形之刃的衝擊。

躲過來自背後的刀刃,穿過來自左右的刀刃。即使大氣的摩擦劃傷臉龐,令肩膀受到裂傷————伊思卡也不曾停步。

然後——

「……就這麼……跑下去!」

涅比利斯的公主也撐著發顫的膝蓋站起身子。

「矗立吧。」

冰之大地驀地隆起。

宛如阻擋在前的巨大冰塊隨之變形,以精雕細琢的冰雕手法加以修整、研磨,於伊思卡的面前化為冰之階梯。

目標乃是天上——

通往始祖涅比利斯的最後一段閃冰之路。

「我要上了。」

「我說過這只是徒勞之舉!」

大魔女反手握住了長杖。

「像你這種——不曉得我與帝國的漫長糾葛的傢伙——」

「妳還沒察覺啊?」

他衝上了冰之階梯。

「就因為一直困在那份執念之中,這場無聊的戰爭才永遠不會結束啊!」

「————住口!」

天之杖釋放了力量。

「就算星劍在手,你也撐不住這一擊的!」

帶著強烈大氣亂流和狂風呼嘯的破壞時空的一擊,就算是能斬斷各種星靈術的星劍,也無法加以抵禦。

在劍尖觸及長杖前端的瞬間,就會以該處為中心引爆時空破壞。即便能斬斷天之杖,應該也會被捲入破壞之中吧。

「這我知道。因為我看過愛麗絲的光彈了。」

鏗——隨著一道聲響,黑之星劍落於地面。

而那是伊思卡親手鬆開右手所扔下之物。

「你這傢伙在做什麼?」

「我可是知道世界最強的盾牌長什麼樣子啊。」

他伸直了右手。

舉起握在右手掌心的「冰之種子」——

「這是『無敵的盾牌』喲。甚至連帝國大規模破壞兵器的火力都能封殺呢。」

她說過這盾牌是無敵的。

那自己就該相信她。相信這面託付給自己的盾牌足以擋下天之杖。

「愛麗絲!」

聽到少年的呼喚聲,冰禍魔女只以一句話作為回應。

即使趴伏在地。

她還是以絕對的自信喊道——

「……開花吧!」

冰之碎片向外迸散。

澄徹的鏗鏘聲形成了回音。握在伊思卡手裡的「冰之種子」發了芽,進而形成世間罕有的美麗鏡盾。

——冰花。

能斬斷各種星靈術的星劍所斬不斷的唯一例外。

寄宿在愛麗絲莉潔·露·涅比利斯九世身上的「冰花星靈」以最高階的星靈術釋出本質,化為舉世無雙的美麗大冰花。

「……我可以相信你嗎?相信帝國的你?」

在暴風之中,伊思卡並沒有鬆手。

而愛麗絲則是將自己最強的奧義——「冰花」的種子託付到他的掌心。

——巨大花朵的庇護。

化為了伊思卡的盾牌。

世上最美麗的冰花,擋下了天之杖的攻擊。

「這怎麼可能?」

天之杖和冰花發出了澄徹的聲響,化為無數碎片。

褐膚少女露出了毫無防備的身形,卻無法動作。即便力量尚未完全覺醒,那擁有絕對破壞力的一擊遭到擋下,還是讓她大為動搖。

她在無法接受事實的狀態下,顯露出茫然的神色。

「……為什麼……」

「妳還不明白啊?」

他舉起左手的白之星劍。

「一百年前,就算有劍士起身反抗,妳也沒對上過『劍士與星靈使』的組合。」

涅比利斯曾是所有星靈使的希望。

若她現在依然還是星靈使的希望,或許就會帶來不一樣的結局吧。而愛麗絲也不會將冰花託付給伊思卡。

——星靈做出了裁決。

承接新時代的星靈使,並不是大魔女。

「再給我睡上一覺吧,涅比利斯。」

長劍揮落。

瞄準著少女外套底下的漆黑翅膀的根部。

「下次醒來的時候,這世界會變得更正經一點的。」

小小的悲鳴聲傳了過來。

隨著力量泉源——星靈遭到斬斷,褐膚少女失去了意識。

閉上眼睛的大魔女像是再次陷入沉睡般垂下脖頸,接著便像是被吸入空間裂縫似的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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