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我的朋友

第四话 我的朋友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二日 下午一时八分

今年全日本锦标赛的结果,将改变雏森云雀和我,泷川泉美的人生。

在短节目和自由滑之间的那个周六。

进入会场时,我被云雀的前教练高階健志郎先生叫住了。

本次大赛有六名选手来自KS学院,大批俱乐部相关人员来到了现场。阿久津清子老师也是如此,高階先生也是其中之一。

“昨天,我在相关人员席看到了雏森先生。虽然用帽子和口罩遮住了脸,但我碰巧坐在后面,听声音认出来的。”

经历了“血的四大洲锦标赛”后,被联盟驱逐的翔琉先生,辞职后一度在家过着酗酒的生活。

然而,几个月后他突然消失了,连家人也没有告知。

然后,不知不觉间,他开始在中国的滑冰俱乐部工作。

听说他定期给家人的账户汇款,但无法联系到他本人,紫帆女士和国雪君每天都在为见不到他而叹息。

“云雀不知道爸爸来看比赛了吧?”

“是的。我想她做梦也想不到。”

“他遮住脸,是打算只看比赛就再次消失吧。我本来想告诉云雀的,但又觉得应该先和泉美你商量一下。”

“翔琉先生当时在和谁说话?”

“我想是野口达明先生。雏森先生当年的对手,你知道吗?”

“知道。两年前的强化合宿时说过话。”

“如果你觉得叫住他比较好,明天比赛结束后我去打招呼。”

“谢谢。请让我稍微考虑一下。”

虽说被剥夺了联盟副会长的职位,但翔琉先生既没有被通缉,也没有受到惩戒处分。只是失势了而已。

在中国工作的翔琉先生特意来到新潟,想必是为了看女儿的表演吧。虽然不知道云雀本人是否想见父亲,但考虑到她深爱的母亲和哥哥,她或许会想谈谈,把他带回家。

今天的安排,只有冰舞比赛前安排的官方练习。

合乐练习一开始,云雀立刻就跳起了四周阿克塞尔跳。

前一年的女王加茂瞳选手,以及最大的对手京本瑠璃选手,都亲眼目睹了这异次元的跳跃,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她集中力很好,但云雀的能力应该不止于此。

“注意外刃!坚持到最后!云雀你一定可以的!”

我从冰场边大声喊道,云雀认真地点头。

没问题。看来今天她也能很好地集中精神。

云雀在十七岁时,曾一度对这项运动死了心。

那时,连我都做好了这孩子再也不会回来的心理准备。

然后,时间稍稍流逝。

因为我知道是什么将这孩子与花样滑冰维系在一起,因为我无比清楚地知道时间有限,所以在官方练习结束、云雀换上运动服后,我决定如实告诉她。

“听说翔琉先生昨天在会场看了比赛。”

一提到父亲的名字,她的侧脸瞬间蒙上了阴影。

“爸爸……我以为他对我的表演根本没兴趣。”

“我想他的关心程度是你想象的一百倍。正是因为期待,才那么严格。你打算怎么办?想见翔琉先生吗?”

“……不知道。因为不知道,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想到紫帆女士和国雪君,我预想到她会烦恼。

“当然可以。有困难的话,随时找我商量。”

“嗯。谢谢。”

即使知道可能见到父亲,云雀的脸上也没有浮现一丝笑容。

这就是这对父女的现实,也是现状。

雏森家作为一家人共同奋斗的样子,我长久以来,一直在最近的距离见证着。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不去祈愿。

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甚至一瞬间,都好。

谁都行。是奇迹也行。

拜托了。云雀,国雪君,紫帆女士,翔琉先生,请你们再一次,像那样在一起吧。

在首次挑战的世锦赛上,云雀展示了一场完全无视规则的表演。

无视节目编排,也就意味着无视教练和编舞师的指导与意愿。虽然明显是对无理嘘声和种族歧视的报复,但国内外几乎听不到对这种孩子气愤怒表达的支持声。

不过,云雀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得到理解。因为决定了退役,所以她反抗一切束缚自己的东西,随心所欲地滑行。

那孩子喜欢的是运动,而不是花样滑冰。

正因为打心底里觉得无所谓,她连退役申请都没提交。

我对朋友选择这样的收场感到愤怒,也感到了更甚于此的失望。但是,挽留她、劝她回心转意,我做不到。

我亲眼见证了雏森家遭受的谩骂。

对心灰意冷的朋友说“请继续下去”这种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春天来了,我升入了大学二年级。

我在学校里依然没有朋友。即便如此,我并未感到孤独的学生生活空虚。因为我怀着明确的目标和目的,才进入了这所大学。

许多看似尽情享受学生生活的同龄人,每天都沉迷于所谓的恋爱。那些在高中时代讴歌过青春的人自不必说,就连像我这样度过了平淡人生的人,也在为了寻找恋人而东奔西跑。

但是,仔细想想,那或许也是自然的。

任谁独自一人都会寂寞。都希望被某人、某事认可。

大家一定都是想至少成为某个人的特别存在,才去寻找恋人的吧。

我也有感到寂寞的夜晚。

但是,如果要成为某个人的特别存在,果然,我只能想到喜欢的人。

翔琉先生失势后,父亲让我和雏森家保持距离。

对于这无法认同的话,我无意听从。只是,因为物理距离产生了,我总觉得有些顾虑,搬家之后一次也没去拜访过。

雏森家自古以来就是经常各自行动的家庭,但我觉得在支持国雪君这一点上,全家是联系在一起的。国雪君正是这个家的纽带。

而他遭遇了悲剧。

时隔两个月再次造访的雏森家,积满了灰尘和悲伤。

由于担心紫帆女士的身体状况,我寄住的那个时代,每周会请两次家政服务。但是,这一切都是因为经济宽裕才能做到的。

“抱歉。难得你来,今天只有我在家。”

出来迎接的国雪君,右手拄着拐杖。

我偷偷擦去快要溢出的泪水,但不知道有没有被他发现。

“紫帆女士住院了吗?”

“上周出院了,但是呢。身体又垮了。今天要在医院打点滴到晚上。”

“这样啊。不过,出院了就是说在康复中吧?”

“希望是这样。”

“云雀又去田径项目了吗?”

“短道速滑队联系她去参加训练,她现在在长野。”

这样啊。那孩子,已经走向了下一段路。

“我买了蛋糕。可以用一下厨房吗?我送到你房间去。”

“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躺着的话,还是很难受。”

“对不起。是我按了门铃。”

“不。好久没见人了,我很高兴。有时间的话,陪我聊会儿天吧。”

“好的。当然。我泡好红茶就过去。”

国雪君虽然已经退役,但与主要赞助商的合同仍在继续。由于提前退役,本来需要支付数千万日元的违约金,但因为退役的理由特殊,赞助商方面给予了照顾。

作为悲剧英雄,国雪君的存在无意间传遍了连对这项运动不感兴趣的国民。凭借出众的知名度,他或许也能以解说员、指导者的身份生活下去。赞助商现在可能也在揣测他的第二人生会如何发展。

在熟悉的雏森家厨房里,泡好热红茶。

连同放在托盘上的蛋糕一起拜访房间时,国雪君正躺在床上。

他现在仍在静养。据说因免疫力下降而患上的银屑病日益严重,透明的白皙肌肤上渗出的红斑令人心痛,不忍直视。

“好、好吃。好久没吃蛋糕了。”

“现役时期必须注意碳水摄入嘛。”

选择运动员这条人生路的是我自己。我绝不会后悔,但一路走来确实牺牲了许多东西。

“其实我想先联系再来的。但是,不想让你费心。”

“你能来玩我很高兴。我也有话想和泉美你说。”

“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除了大学课程没什么安排。”

“大家退役后都一样呢。明明曾经那么渴望自由的时间,一旦面对空白的日程表,却找不到想做的事。明明有那么多想看的漫画,想看的电影。就是提不起劲去享受。”

我有点理解。

大概到高中生为止,我也想跟上学校里热议的话题。然而,现在却觉得一切都那么愚蠢。

“国雪君想说的是什么事?”

“泉美你决定退役也是因为受伤吧。我啊,还是无法接受。明明脑子里明白再也回不到选手身份了,心里却不肯认同。每天都很痛苦,感觉快要被压垮了。我在想泉美你是不是也这样。”

“是啊。”

“花了多久才习惯的?”

比思考更快,我摇了摇头。

“没有习惯的那一天。直到现在每天都很痛苦。如果梦想实现了,如果能参加奥运会,是不是就不会有这种心情了。想以那种‘没有任何遗憾’的心情,脱下冰鞋。”

“这样啊。没有习惯的那一天啊。”

“是的。连我都是这样,国雪君就更不用说了。”

快乐的时光,转瞬即逝。

回过神来,两人面前的盘子和茶杯已经空了。

国雪君的身体状况并非万全。

把两人的餐具放到托盘上,正要起身时,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泉美。”

他用带着忧郁的眼神开口说道。

“什么事?”

“你不是说过吗。如果我在四大洲锦标赛上夺冠,有两件事想告诉我。虽然变成了这样,错过了机会,但我一直很在意。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再挑战了,能告诉我那天想说的话吗?”

从那以后,才过了三个月。但是,这是绝对无法挽回的三个月。我和国雪君的世界,以那场事故为契机,变得无可挽回地改变了。所以,我无法用和那天相同的话语、相同的心情告诉他。

“只说一件可以吗?”

“只一件?”

“是的。剩下的一件,现在还……”

“嗯。那样也行。不想说的我不会问。”

不知不觉间,指尖在颤抖。

今天只是想看看国雪君的脸。虽然知道他不可能精神,但想问问情况,如果有能做的事就想帮忙。

真的只是这么打算的,所以这是意料之外的发展。但是,如果他希望的话。

双手用力地、竭尽全力地握紧。

“我,喜欢国雪君。”

倾诉了长年的心意后,他微微张开了嘴,愣住了。

两年半,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以为他至少会察觉到,我想说的事情之一是与恋情有关的。但是,这个反应……

“抱歉。做梦都没想到。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小学生的时候开始。一直,最喜欢你了。”

“不是作为家人或者朋友?”

“是作为男性。我知道自己不是国雪君眼中的那种对象,但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成为你的恋人。”

“在我们家生活的时候也是?”

“当然。感情只增不减,每天都开心得不得了。”

“……这样啊。虽然我自觉对这方面迟钝,但抱歉。真的,完全没想过。”

“我想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那个,国雪君现在,没有恋人吧?”

“现在……不如说,从来没有过。”

从十几岁开始,他就考虑到自己的立场和赞助商,在与异性的交往上格外小心。我觉得即使对同样是花样滑冰选手的人,他也保持着距离。

“那么,等将来国雪君有了恋人,我会干脆地放弃的。在那之前,可以继续喜欢你吗?”

“什么啊”

我并没打算说奇怪的话,却被笑了。

“因为变成了这样。脑子里一直乱糟糟的。所以,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但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我很高兴。像泉美这样理解我的女孩子,这世上没有吧。说起来,和你聊天的时间比和云雀还长呢。能被这样的人说喜欢,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因为我真的是个辜负了很多人期望的男人。”

“没那回事。大家现在也都很喜欢国雪君。”

不知不觉间,泪水从他的双眼中涌出。

“我已经……不行了。所以,但是,还……”

开始哽咽的国雪君把脸埋进毛毯,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我也一样。所以,我会好好整理心情的,希望有一天也能听我说另一件事。有件事,我想第一个告诉国雪君。”

万万没想到今天会告白。

不过,吐露了长久占据心底的感情,心情确实轻松了。能以比昨天更开阔的视野,展望未来。

有一点出乎意料的是,对于我的告白,他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

我知道自己没有被当作女性看待。即便如此,我也打算被拒绝,给这份感情做个了断,开始新的人生。

所以,那原本是类似“启动”的告白,但意外的是,国雪君说想把答案保留。

也许,那是万分之一概率的事情,但也有可能成为他的恋人吧。

不,不能期待。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

在花样滑冰上也是如此。每次抱有“这次一定”的期待,都深受伤害。

就算被拒绝,也只是落榜了注定会落榜的考试而已。

不会死,也不会断绝关系。即使不能成为恋人,我们也是朋友。

正因为理解这一点,告白后我也时常去雏森家玩。

买了食材,代替帮佣阿姨,在厨房做饭。

和国雪君两个人,有时加上紫帆女士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紫帆女士最近几乎卧床不起。把身体状况这样的妻子丢在一边,翔琉先生在做什么呢?他或许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但他还有家人。还有这么多担心他的人。

在长野参加短道速滑合宿的云雀,一回来就提交了休学申请,出发去了北海道。据说接下来要在速滑队训练。

对方是想挖走其他项目的王牌,虽非三顾之礼,但此刻想必受到了热情欢迎吧。

只是,云雀有严重的人见人怕。协调性也不高。

运动员有抗压能力强和弱两种类型,云雀是典型的后者。

在连熟人都没有的地方,我很担心她是否能顺利适应。

春天结束,蝉开始鸣叫,国雪君的身体状况仍未恢复。

他相信物理治疗师,努力进行康复训练,但左腿的感觉没有恢复,每天都受困于倦怠感。银屑病的困扰也依旧。国雪君说想尽早回归社会生活,但至今仍看不到未来的前景。

快到七月底的时候,云雀从北海道回来了。

晒黑了,大腿也变粗了,这应该不是错觉。

速滑和花样滑冰虽然同属冰上运动,但内容就像围棋和奥赛罗棋一样不同。所需的肌肉部位和性质也应该不同。

从合宿回来的云雀,依然让人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实际上可能什么都没想,但看不透她的心思。

转眼间,云雀也十八岁了。到了能凭自己意志决定自己道路的年龄。

这孩子是认真的,打算转项速滑吗?

小时候,管理云雀的是翔琉先生。教练和编舞师的选择,比赛的参加,一切都是翔琉先生决定的。紫帆女士和国雪君即使会关注父女关系,也几乎不插嘴。

但是,翔琉先生消失了,云雀在获得自由的同时也失去了方向。

因为失去了指明前进道路的人,她踏入了荒野。

云雀的人生应该由云雀自己决定。但是,我无法忍受自己最认可的选手,不得不认可的天赋,被其他项目夺走。

“国雪君觉得云雀转项也可以吗?”

“云雀放弃花样滑冰的话我会难过。但是,如果她能开心地笑,我更高兴。妈妈应该也一样吧。”

家人的感受应该优先于我的感受。我明白。虽然明白,但内心、身体都无法接受。

因为,那孩子是雏森云雀。是我最憧憬的选手。

暑假开始后,我比以前更频繁地待在雏森家。

国雪君和紫帆女士总是像家人一样欢迎我的来访。

云雀也一脸轻松地说“干脆再住到我家来嘛”。

“你被国家队合宿邀请了吧?下次什么时候去北海道?”

“不知道。可能不去了。”

“参加了几个月的训练,还有犹豫的理由吗?”

“因为不太有趣呢。”

那是指长达两个月的北海道生活吗?

“没有合得来的孩子吗?还是教练太严格了?”

“大家都很温柔。没有人嘲笑我。”

云雀从小在KS学院就显得格格不入。虽然也有传奇选手女儿的原因,但最大的理由是实力超群。因为那孩子特别,大家无论在精神上还是物理上都与她保持着距离。

“但是,太单纯了,所以腻了。”

“我觉得这话最好不要在那边相关人员面前说哦。”

我虽然是外行,但也明白这不是云雀想的那么简单的运动。因为竞速运动,一瞬间、一毫米、一次的精度都会改变时间。就像跳跃的起跳一样,每一步都应该要求精确性。

只是,细腻和高难度,看似相似实则不同。

云雀从小就喜欢挑战高难度的技术动作。对于以挑战而非胜负为生存意义的云雀来说,那或许并非真正能让她内心满足的运动。

即使秋天到来,云雀也继续着往返于北海道和神奈川的生活。

据说她也受到了以札幌为据点的花样滑冰俱乐部的邀请,偶尔也会去那边训练。虽然似乎没有参赛的打算,但云雀继续着脚踏两只船的生活,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心之所向。

冬季运动最热闹的季节即将到来。

云雀缺席的本赛季,全日本锦标赛的冠军想必会是京本瑠璃选手。

毕竟她是在首次出战的世锦赛上获得第二名的女性。她拥有优美的滑行技术,而且编舞师江藤朋香女士编排的节目,无论何时看都新颖而出色。

但是,对于她是否是最佳这个问题,我无法坦率地点头。

被花样滑冰迷住,已经快二十年了,但让我心灵和灵魂为之震撼的选手,只有雏森云雀。

我曾非常喜欢云雀的表演。由衷地憧憬,想要哪怕接近一点点,练习到身体崩溃,但那孩子因为厌恶恶意,对这项运动死了心。

如果云雀是输了,我可以承认。

但是,未经较量,就让云雀以外的女性称王,我无法接受。

有时,愤怒会成为与希望同等热量的动力吧。

为了将未曾对任何人说过的真心话付诸实践,这一年来我一直在努力。

向国雪君告白时,手脚都在颤抖,我记得很清楚。虽然不是想成为恋人才喜欢上的,但倾诉心意需要巨大的力量。

这次也一样。因为说出“真实”很可怕,所以需要无比巨大的勇气。

但是,正因如此,第一次倾诉的对象最好是喜欢的人。

如果要袒露内心最柔软的地方,除了国雪君,我想不到别人。

该什么时候告诉他呢。

开始烦恼的十二月。在我不知情的地方,世界再次动荡。

紫帆女士陷入昏迷,被紧急送往医院。

袭击雏森家的悲伤连锁,究竟要持续到何时?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有什么我能出力的吗?

越是祈愿,就越痛感自己并非家人。明明如此喜欢。明明如此为大家着想。仅仅是想待在身边,就有一个障碍。

尽管自己身体状况也并非万全,那天,国雪君决定留在医院过夜。

想见他。哪怕时间很短也想说说话。希望他知道至少还有另一个人,发自内心地担心着紫帆女士。接到联络的瞬间,内心如此呼喊。

晚上十点多。抵达医院后,和国雪君说上了一小会儿话。

在昏暗的灯光下,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长椅上,他第一次说出了紫帆女士的病名。

字面意思,眼前一片漆黑。

确诊完全骨折时,被建议退役时,我曾多次尝到绝望的滋味,但我还有生命。还有明天。虽然梦想未能实现,努力遭到背叛,人生充满了失望,但未来总还在。然而,紫帆女士已经……

“能对云雀保密吗?”

那孩子上周又飞去了北海道。

“我不想让她动摇。妈妈应该也不希望这样。”

“但是,紫帆女士她……”

“嗯。总有一天,会好好告诉她的。但是,考虑到爸爸的事,我想看准时机。所以,希望在云雀面前装作不知道。”

紫帆女士不会在一两个月内迎来“那个时刻”。只是,如果按现在的进展持续下去,器官能撑一年就算不错了。如果发生意想不到的恶化,半年也有可能,再怎么乐观估计也撑不过两年。这是长期担任紫帆女士的主治医生的判断。

那年的全日本锦标赛在东京举行,我在自己的房间里观看。

去年的冠军云雀,今年不在会场。

或许在遥远的北海道看着比赛也说不定。

在没有主角的全日本锦标赛上,我第一次看到了因受伤以外的原因而无法动弹的选手。

自由滑开场接连落冰失败的京本选手,茫然地呆立着。然后,迎接她的不是鼓励的声援,而是嘘声。

在国内比赛中,针对裁判的嘘声我倒也听过。但是,针对选手的嘘声,我从未听过。

她母亲再次被捕的新闻,是在两天前的深夜播出的。

京本选手从小多次因品行不端受到指责。老实说,她也是我不太喜欢的选手之一。但是,这有点过分了吧。无论多么看不顺眼,对经历了那样的事、却仍未放弃挑战的选手……

遭受这样的对待,一般人都会心灰意冷。云雀也是如此。在那次世锦赛上,暴露在满满的敌意中,她切断了心绪,觉得“算了”。

但是,京本选手不同。第三次摔倒后,抬起头的她,开始慢慢地原地旋转,瞪视着会场的观众。仿佛要将不认可自己的人的面容刻在心底,直到表演结束,她都一直瞪着观众席。

惊叹于她内心的坚强,同时我想起了云雀。

拜托了,希望你能看到这位京本选手的身影。看着和你一样被讨厌、受伤、却仍在战斗的她,希望你能感受到什么。

我不想云雀放弃花样滑冰。

希望她回来。

希望她展示世界最高水平的表演,今后除了云雀无人能及的表演。

一旦这么想,就无法不行动了。

连最终排名都没确认,披上外套就冲出了家门。

因为我觉得,今天,现在,能对国雪君说出真心话。

在日期即将变更的时刻去拜访,国雪君却欣然让我进了家门。

递上跑遍超市买来的特大号烤鸡,他笑着说两个人可吃不完。

我讨厌圣诞节。最讨厌这个季节。因为即使不想意识到,也会意识到全日本锦标赛,被迫认清未能实现的梦想和现实。

但是,正因为讨厌,所以至少想用食物来分散注意力,每年都会买特大号的烤鸡。寄住在雏森家期间,也延续了这个习惯。

“看了全日本锦标赛吗?”

“嗯。最后不敢直视了。连京本瑠璃那样的选手,也会发生那种事啊。虽然没有完美的选手。因为她是个几乎不展示失败一面的选手。”

“要在顶级水平竞争,最重要的还是心态吧。”

“也许吧。”

我的情况是心态之前的问题,但对于争夺顶点的选手们来说,心态或许才是最需要优先守护的东西。

“退役之后,一直感觉快要被压垮。我们聊过这样的话题呢。”

“嗯。那天泉美你说的话是对的。真的没有习惯的那一天啊。明明快一年了,一直,很痛苦。泉美你也一样吗?”

“是的。没有改变。我想,一生都要背负着这种挫败感活下去吧。但是,这不令人懊悔吗?因为我没有错。我努力了。能做的都做了。然而,只有怀揣梦想的人,要一生背负如此痛苦的感情,太不合理了。所以,我想复仇。”

“复仇?”

不明白意思,国雪君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老实坦白吧。我其实很自恋,而且非常任性。小时候,我认为自己是天才。相信自己能成为世界第一的选手。”

国雪君一脸严肃地看着决定坦白一切的我。

“任性的人不轻易放弃。我没有作为运动员的才能。但是,轻易地说‘好的,是这样吗’就放弃,也太憋屈了吧。因为我生来就是我。再怎么哀叹,也成不了别的谁。”

人生没有续关。

就像世界上最著名的狗说的那样,"You play with the cards you're dealt"。

“和云雀成为朋友,被现实打击,多次差点被绝望吞噬。即便如此,我一直,最大限度地期待着自己。胸中燃烧着不灭的火焰。笑我吧。我直到现在,还真心想成为世界第一。”

“不会笑的。怎么可能笑。我知道泉美你的努力。也知道你把自己和云雀比较,受了多少伤。还有,即便如此你也一直是我的朋友。”

“我,想从现在开始,以另一种方式挑战那个不认可我的世界。其实很多年前,我就开始学习如何成为教练了。虽然没能成为顶尖选手,但我也接受了和明星选手们一样的指导。既有知识也有资格。所以下次要以指导者的身份挑战世界。”

“这样啊。泉美你决定这样向前看了呢。”

“这不是理想论,也不是决心宣言。升学目标也是为此决定的。‘公认体育指导者’资格已经拿到了,不久的将来也会拿到‘公认滑冰教练’资格。因为很早就开始积累指导员经验,应该能以最短时间取得。”

严格来说,花样滑冰教练不需要资格。但是,一个没有实绩的大学生自称教练,也不会有人跟随吧。所以我连不必要的资格都一并考取了。因为我想首先用头衔赢得信任。

“国雪君觉得世界第一的教练,是什么样的人?”

“很难的问题呢。根据选手不同,答案也会变吧。”

“我的答案很简单。培养出世界第一选手的人,才应该是世界第一的教练。”

无论谁说什么,竞技世界只看结果。

“国雪君。我想和云雀一起战斗。想和那孩子一起实现梦想。所以,拜托了。请告诉我。有没有办法把云雀带回这个世界?”

那孩子从小,就只对自己想做的事伸手。

比任何人都难以控制的选手,那就是雏森云雀。

“泉美你真温柔啊。真的,总是,比家人更替云雀着想。但是,对不起。”

如此告知的国雪君脸上,浮现出与话语相反的微笑。

“为什么要道歉?我……”

“你是鼓起勇气向我告白的吧。想着只能依靠我,才坦诚相告的吧。所以,我也作为哥哥,诚实地回答你的问题。”

他美丽的双眸,笔直地注视着我。

“爸爸和云雀一直冲突不断,对吧。那是因为爸爸是男性,云雀是女性。不是说所有运动都这样。但是,花样滑冰,绝对是男女有别的运动。如果说有谁能理解云雀,那只有泉美你了。只能说这些让我很过意不去,但如果有人能把她拉回来,那只有泉美你。我从心底里,这么觉得。”

我第一次意识到“指导者”这种生存方式,大概是在中学时期。

契机是劣等感,以及超越它的嫉妒。

看到不如我努力的人,轻而易举地展现出远高于我的演技。这让我很不甘心,甚至可悲地将原因归咎于教练指导能力的差异,从而开始关注“指导者”这种职业。

不过,冷静想想,像我这样得天独厚的选手并不多。我拥有足以成为运动员的身体能力,无论是环境还是父母的理解,起点都无可挑剔。尽管如此,我之所以在十几岁中期就立志成为指导者,说到底,还是因为身边有云雀在。

“如果我是那孩子的话,会这样做吧”——这种即使幻想也无济于事的事情,我想我已经思考过成百上千次了。

如果我有云雀那样的才能,我会改变练习方法,改变节目编排,应该早已在世界舞台上翱翔了。在青春期那些失眠的夜晚,我满脑子都是这些。

但是,现在的我明白了。无法坚持、注意力无法持续,也是选手的一部分。我有忍受艰苦的才能,而云雀则缺少这一点。有所欠缺的、没有得到眷顾的,并非只有我一人。

每个人,都缺少些什么,却依然用发到手中的牌战斗着。

我已经不是选手了,也无法再回去。但是,云雀的话,还来得及。

现在,她所缺少的,是那份心情,以及一个能让她敞开心扉的伙伴。

和国雪君谈过之后,我的心彻底坚定了。

我需要云雀,那孩子也需要我。

只是,我明白,要准确传达这份心意,除了决心之外,还需要别的东西。

那就是考虑到那孩子性格的练习计划,以及新节目构成的构想。

光说谁都会。

为了让她理解我是认真的,我需要能具体展示的东西。

云雀从北海道回来,是在二月底。

结束了迄今为止最长的一次远征,终于回到神奈川,但她的心思依然看不透。云雀明年也是高三学生。她会复学,从春天开始和学弟学妹们一起上学吗?还是打算休学或退学去北海道呢?

国雪君拜托我,要对紫帆女士的病情保密。我不会无视家人的感受,去透露什么。但是,心中“这样真的好吗”的纠结却无法抹去。如果事后才知道,得知自己没能被告知最爱的母亲的病情,云雀一定会深受打击。

从小时候起,就一直一起战斗。我很了解云雀的性格。

那孩子在自己想动的时候,能发挥出惊人的专注力,但对于意志的强制,却会表现出孩子般的抗拒反应。也就是说,说服也需要技巧。

必须选择言辞和时机,谨慎地,去打动她的心。

新潟奥运会是一年后。如果是云雀,即使二十三岁、二十七岁,也能挑战吧。但是,能以少女之身战斗的,下一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我比向国雪君告白时还要紧张。

“请让我赌上人生,成为你的教练,你愿意回来吗?”

“我们再一起,这次是两个人,一起以奥运会为目标,好吗?”

明明只是邀请朋友,却如此害怕,是因为我知道,如果被拒绝,我会绝望到再也站不起来。最重要的是,我想让自己最尊敬的选手,听到我成为教练的梦想。

听说为了庆祝紫帆女士暂时出院,今天雏森家一家三口要共进晚餐。

我打算算好他们吃完饭的时间去拜访。就在我一边等待那个时刻,一边在房间里看着构思笔记时,傍晚,门铃响了。

还没到父母回来的时间。我以为是邮件,但站在玄关前的,却是我想在晚上谈谈的云雀。

“云雀来我家是第一次吧?没迷路吗?”

“没事。哥哥画了地图告诉我。”

“紫帆女士今天暂时出院对吧?我正打算等会儿去雏森家玩呢。”

“这样啊。不过,我也有话想跟泉美说。”

“云雀你?真少见呢。”

是什么呢。这么郑重其事地说,让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是认真的话。”

“别担心。我知道云雀你无论何时都是认真的。”

这个时机能想到的话题只有一个。如果她是正式决定要转项速度滑冰,那我无论如何都要劝她改变主意。留住她,将这位奇迹般的天才带回我们热爱的运动,那才是我的使命。

不能兴奋。必须保持冷静。

我必须理解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去说服她。

“你想说的是什么事?”

她用像要挨骂的孩子般怯生生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说道:

“我想在奥运会上拿金牌。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希望泉美能帮我。”

伴随着这句话,云雀低下了头。

被这孩子低头请求,还是第一次。虽然被她拜托的记忆数不胜数,但像这样真挚地恳求,还是头一回。

“爸爸也不回来,哥哥也靠不住了,我只有泉美了。”

“我想整理一下思绪,请给我一点时间。”

现在,云雀想要的,是哪块奖牌呢?

“你是在说花样滑冰的事,对吧?”

云雀带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点了点头。

“你不是在北海道参加速度滑冰的练习吗?在那边生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还以为你已经决定转项了。”

“掌握诀窍后是挺开心的。练习虽然无聊,但其他项目也一样。”

“那,是为什么呢?”

“泉美也问过哥哥了吧?妈妈快要死了这件事。”

为了不让妹妹迷茫,国雪君连紫帆女士被急救送医的事都没告诉她。因为希望她在决定未来的重要时期,只考虑自己的事。那也是紫帆女士的愿望。但是,面对长期远征归来的妹妹,他终于还是……

“泉美开始练花样滑冰,是为什么?”

“是爸爸让我练的。云雀不也是翔琉先生建议的吗?”

“我不一样。爸爸只对哥哥抱有期待。我说我想练的时候,他也说我笨蛋不行,反对来着。”

“这我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翔琉先生对两人的英才教育是均等的。

“但是,妈妈让我练了。她说就算练不好也没关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是妈妈推了我一把。”

“难道说,紫帆女士以前也是滑冰选手吗?”

“不是。妈妈不是选手。她有哮喘。但是,她非常喜欢花样滑冰,听说是在帮忙家里工作时,遇到了爸爸。”

关于紫帆女士和翔琉先生的相识,我隐约听说过一些。

“小时候,我每晚都在妈妈的房间里看花样滑冰。看着以前的比赛或冰演录像,妈妈会给我讲解。我虽然不太懂,但喜欢看妈妈开心说话的样子。所以,我也想试试。我想,如果我那样滑的话,妈妈会更开心吧。”

不知不觉间,泪水从云雀的双眼滑落。

“我总是记不住被要求的事。总是做不到。虽然总是挨骂,但妈妈总会说‘没关系’。大家都说我笨,但只有妈妈绝对不会用那种眼光看我。因为是我自己的事。我也知道自己比大家笨。每天都被骂,我开始讨厌了,说想练别的运动,结果被爸爸骂了三个小时。明明一开始是反对的,却不允许我放弃。那时候,妈妈也偷偷带我去别的俱乐部。她说如果被发现了就一起挨骂,还对我笑了。妈妈总是最先考虑我的事。”

我无从知晓的,雏森云雀的十八年人生,从她颤抖的唇间娓娓道来。

“我想让妈妈笑。我想让妈妈露出笑容。但是,因为我笨,总是做不好。我觉得再也受不了了。好几次都想逃走。但是,那是因为有哥哥在。因为有哥哥在,我觉得就算逃走了也没关系。然而,却发生了那样的事。我知道现在只剩下我了,但是太痛苦了,无法忍受,又逃走了。明明想看到妈妈的笑容。我的梦想仅此而已。因为我太软弱了。”

“紫帆女士不会认为云雀你逃走了。紫帆女士希望云雀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明明应该说服她的。让这孩子回到花样滑冰才是我的使命。不知不觉间,我连自己的立场都忘了,说出了真心话。

“我想让妈妈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思考了为此我能做什么,只想到了一件事。在奥运会上做出最棒的表演,拿到金牌。只有这个办法。但是,我已经被联盟的人讨厌了,也不能再依靠爸爸了。好不容易明白自己必须做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来了这里。”

也就是说,你是……

“帮帮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全部,都按你说的做。求你了。我只能拜托泉美了。让我拿到金牌吧。”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二日 下午三时二十七分

虽说只是最后一次,但云雀在官方练习中成功落冰了四周阿克塞尔跳。

KS学园的关联人士知道她已经能跳这个动作了,但外界即使看了提交的预定动作,大概也是半信半疑吧。毕竟连挑战者都没有,被当成虚张声势也不奇怪。

但是,这就是现实。

对手们受到的冲击可想而知。

回到酒店房间,收到了阿久津老师的消息。

『抱歉。母亲身体状况不太好,看来明天还是回不去了。如果你们两个觉得不安,我可以找人代替我过去。老实说,我觉得有泉美在,云雀就没问题。』

负责编舞的阿久津老师,和作为教练的我,这次比赛就由我们两人来支持云雀。

老师作为选手也经验丰富。她比我们更了解全日本锦标赛。对云雀来说,对作为教练还是新手的我来说,她都是可靠的存在。

只是,就在比赛前夕,她住院的母亲病情恶化,昨晚短节目结束后,她就坐夜行巴士回神奈川了。

钻进被窝的云雀,早已熟睡。

『知道了。我们会努力的。老师请陪在您母亲身边。为了支持我们到昨天的老师,明天我们一定会赢。』

就在我回消息的时候,我那睡得张着嘴的朋友翻了个身。

一副毫无担忧、完全安心的表情打着鼾。

我们已经是彼此完全信任的团队了。

正如阿久津老师所说,有我在,云雀应该没问题吧。

比赛期间的饮食,比平时更需注意。

海外远征时,因为食材获取的问题,会更加困难。但全日本锦标赛是国内比赛,比赛期间的饮食由KS学园准备。

前往决战前夜的用餐地点,还没等伸手拿叉子,云雀就开口了。

“我想见爸爸。想在自由滑之前和他谈谈。”

“不是比赛后吗?”

“我有话想对爸爸说。”

从小时候起,云雀就一直逃避着翔琉先生。明明是家人,即使在家里也尽量避免碰面。

我不认为翔琉先生会在比赛前说影响女儿状态的话。只是,两人合不来,一旦对峙,心情多少会动摇吧。

“一定要在比赛前吗?”

“嗯。”

翔琉先生明天到场的时刻难以预测。听说昨天他遮着脸,如果不想引人注目,也可能在最后一组出场前才进入会场。

如果想在比赛前谈,有必要今晚就联系好。

一回到自己房间,我立刻给新潟冰场打电话,请他们转接野口达明先生。

情况特殊。没有时间也没有余裕斟酌言辞。

我告诉他紫帆女士的情况,以及云雀想在比赛前见翔琉先生的事,野口先生声音哽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情况我了解了。我会告诉翔琉,让他在官方练习结束前到场。』

“谢谢您。明明我们是京本选手的对手,真是抱歉。”

野口先生也是鸟屋野滑冰俱乐部的部长。

我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电话那头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那有什么关系?是叫泷川吧。二十岁左右就当教练了。我知道你压力很大。但是,你还是个孩子啊。有困难的时候,可以依靠大人。那是年轻人的特权。』

野口先生说交给他,但翔琉先生的心情我无法想象。

如果仅仅因为女儿说想见就乖乖答应,那也不会断绝与家人的联系一年以上了吧。不过,即便如此,如果知道了紫帆女士的状况……

十二月二十三日。全日本锦标赛,最终日。

云雀从早上开始,就紧张得前所未见。

对手是短节目刷新了世界纪录(虽然是参考纪录)的京本选手。

老实说,跳跃一次都不能失败,而云雀今天还打算跳成功率不到两成的四周阿克塞尔跳。要她不紧张才怪。

下午二时。

在官方练习中相遇的对手,脸上带着令人惊讶的放松表情。

短节目排名第二的云雀,今天是第二十三位表演者。如果比赛按计划进行,晚上九点前,那个时刻就会到来。

为了七小时后的决战,必须明智地利用时间。

早上见面时还僵硬得吓人的表情,不知不觉间已经缓和了。

一站上冰面,就变回了少女。在胜负之前,首先能享受这项运动。那一定是,只有云雀才拥有的独特力量。

今天的开场时间是下午一点吧。

明明还是官方练习时间,座位已经坐满了一半以上。

第四位,加茂瞳选手的音乐响起时,响起了难以置信的巨大欢呼声。

因为三十一岁的女王,再次成功落冰了昨天首次展示的四周后外点冰跳。

加茂选手的预定动作里并没有四周跳。过去也从未在正式比赛中展示过,也没听说过她在练习的传闻。

即使能跳一个四周跳,大概也赢不了云雀或京本选手吧。况且她已经拿到了奥运参赛资格,即使上不了领奖台也没问题。也就是说,这是自尊心的问题。

是为了展示自己女王地位的、矜持的跳跃。

从昨天加茂选手成功完成四周后外点冰跳的瞬间起,会场的气氛就为之一变。

而比赛当天的今天,掌声的音量、观众的热情,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就连只想专注于云雀表演的我,也止不住泪水渗出的冲动。

引领女子单人滑至今的传奇,即使时代变迁,依然坚持战斗的姿态。那一定,会让这项运动的未来更加丰富。

不知不觉间,冰场上的选手们也停下动作,将视线投向了女王。

结束官方练习,回到休息室时,高阶先生正在等我们。

“见到雏森先生了。他拜托我转告云雀,想和你谈谈。你听说了吗?”

确认周围没人后,高阶先生面带不安地询问道。

“是的。我在会场没找到他,真是帮大忙了。”

“那就好。话已经传到了啊。既然泉美你知道,我就放心了。”

翔琉先生在业界是无人不晓的名人。云雀也是备受瞩目的选手,两人见面肯定会引人注目。而且,这不会仅仅是家人的对话。

察觉到情况的高阶先生拜托工作人员,安排了一间不引人注目的会议室。

这不是外人应该介入的会面。将我们带到会议室的他,留下了一句简洁的“比赛,加油”,便离开了。

我也打算效仿他离开,但刚转身,手腕就被用力抓住了。

“泉美也一起来。”

“那不行。”

虽然担心云雀的精神状态,但翔琉先生肯定也会不愿意的。

“没关系,来吧。”

“我不去。我不能介入家庭问题。”

“泉美也是家人吧?”

毫不犹豫断言的云雀,没有放开我的手。

“我想让爸爸遵守约定。所以希望你一起来听。”

“约定?”

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云雀猛地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明明话还没说,心也还没整理好!

连责备的间隙都没有,就被拉进了会议室,和眼前的男性对上了视线。

翔琉先生,披着纯黑色外套的云雀的父亲,一个人站在那里。

“求你了。我只能拜托泉美了。让我拿到金牌吧。”

从那天接受恳求开始,我和云雀真正的故事就开始了。

云雀现在仍然是KS学园所属的花样滑冰选手。

虽然自那场耻辱的世界锦标赛以来,一次也没露过面,但既没有退部也没有退役。我想她只是嫌手续麻烦而搁置了,但结果就是,回归比赛的门槛并不存在。

而且,云雀希望我帮助她的强烈程度,和我希望指导她的程度是一样的。

当我告诉她“我想成为你的教练”时,她一遍又一遍地道谢。

这原本也是我自己多年前就渴望的事。虽然我也坦率地说了这一点,但云雀却一副只有自己的任性被满足了的表情,非常高兴。

目前,我作为指导者几乎没有实绩。从头开始负责竞技选手,这也是第一次。

虽然是完全的新手,但云雀对于我成为教练这件事,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安。像依恋母亲的孩子一样,她给予了我百分之百的信任。

我们两人的梦想、愿望,在今天,分毫不差地完全重合了。

这个至今在各种运动间摇摆不定的天才,出乎意料地第一次真正地、想要面对花样滑冰了。那份气势,让我在感到畏惧的同时,也体会到了颤抖般的感动。

雏森云雀作为运动员所欠缺的,是坚韧的意志。

想到这是用母亲的未来换来的觉悟,我无法单纯地感到高兴。

即便如此,无论过程如何,我们两人回到了冰场。

“我们是真的要去拿奥运金牌哦。”

“嗯。绝对要赢。”

一边注视着青少年选手们的练习景象,我决定逐一确认。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哦。”

“我知道。所以才拜托泉美帮忙的。”

“有很多必须记住的事情,也有很多必须忍耐的事情。”

“嗯。没关系。我不会再逃了。”

想要达成目标,就必须有所牺牲。至今为止的云雀,是个无法舍弃的选手。与其放弃,与其忍耐,不如不要。她一直贯彻着这样的生活方式。

但是,从今往后不能这样了。花样滑冰是需要动脑的运动,所以学习也是必要的。

“首先想确认一件事。我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云雀无视规则的样子了。老实说,问这个我很害怕,你对比赛规则了解多少?比如短节目和自由滑的区别。”

“那种程度我还是知道的啦。短节目三分钟,自由滑四分钟对吧。然后,后半跳的跳跃得分会加倍,对吧?”

怎么办。一开始就完全错了。这孩子滑了十多年选手,难道连规定时间和得分系数都不理解吗?

“短节目是两分四十秒,自由滑是四分钟,是规定的表演时间,正负十秒内不会被扣分。所以准确地说,短节目必须在两分五十秒内,自由滑必须在四分十秒内完成表演。后半跳跃有加分是正确的,但系数是1.1倍。你一直以为能拿到2倍吗?”

“差不多是2倍嘛。”

哪里“差不多”了。虽然一开始就被这令人头晕的现实冲击了,但至今为止的云雀,连规则相关的话题都懒得听。

只是按照教练说的滑。但是,如果想跳别的跳跃,就凭当时的兴致擅自更改。她就是这样一个极其情绪化的选手。

当出现特定失误时,选手必须当场随机应变地调整节目。为此,也必须让她记住最低限度的知识。

“云雀最喜欢的跳跃,能跳的次数是有限制的。这个记得吗?”

“短节目三次。自由滑七次,对吧?”

“正确。理解得很好呢。”

“那当然知道啦。我可是选手。”

“那么,扎亚克规则(重复跳跃规则)理解吗?你因为触犯这个规则,导致很多跳跃无效得分。”

“扎亚克?”

她歪着头。看来果然不知道。每次犯错时,教练应该都教过她,但本人完全没有记住的意思吧。

“以前,有个选手只跳自己擅长的跳跃,就称霸了世锦赛。她的表演引发了争议,之后便产生了跳跃重复违规的规定。云雀在比赛中一投入,就会无视预定,在连跳的后半跳高难度跳跃,对吧?因为这个,好几次得分都变成了零。”

“什么意思?”

“比如同样的跳跃,三周跳和两周跳会被判定为不同的技术动作,所以没问题。但是,你会在表演后半段,擅自提高难度,重复跳单独跳过的跳跃。所以基础分会变成0。”

“啊——。所以明明成功跳了高难度跳跃却挨骂啊。”

“通常情况是相反的。在连跳中跳低难度跳跃,计划在单独跳时挑战高难度跳跃,却因为周数不足判定导致认定改变,从而触犯扎亚克规则。擅自提高预定动作难度而自毁的选手,我想只有云雀你吧。”

“这样啊。不过,我已经明白了。总之就是不要擅自乱来,对吧?”

“没错。但是,不用担心。我希望云雀能挑战所有你想跳的技术动作。”

“真的吗?”

“我相信云雀能做到。只是,胜负难料。为了避免失败时吃到不甘心的扣分,我们一边动脑筋一边编排节目吧。”

现行规则下最能得分的还是跳跃。没有抑制的必要。

“‘技术分’和‘节目内容分’的区别理解吗?”

“知道啊。会出两个分数对吧。加起来好麻烦哦。”

这个看来也只是模糊理解。

“跳跃、旋转、步法这些,被称为‘技术动作要素’,这个知道吧?必须完成的技术动作要素的总和就是‘技术分’。刚才说了短节目必须跳三次跳跃,但按必须完成的技术动作要素数量来说,短节目有七个。”

“有那么多吗?”

“三次跳跃、三次旋转,还有步法。自由滑跳跃增加到七次,加上编排接续步,所以需要十二个技术动作要素。旋转也根据难度不同基础分不同,所以希望今后能积极练习有望获得高分的动作。”

“嗯。知道了。我什么都做。”

编排接续步,是融合了两种以上不同动作的要素,只在自由滑中必须完成,包括燕式步、阿拉贝斯、大一字、水力滑行、旋转、最多两周的跳跃,以及日本人熟悉的伊娜鲍尔等。

无论是旋转还是步法,云雀不是不会,只是没做而已。

首先,制作一个在技术分上无人能敌的节目,关于节目内容分和编排接续步,最好以补充的形式来考虑。

同世代的对手京本选手,师从具有艺术家气质的江藤朋香女士。江藤女士虽然国际知名度不高,但作为编舞师无疑是超一流的。

对于能展现出连指尖都控制到位的表演的对手,云雀在节目内容分上从未赢过。只是因为技术分上能压倒对方才没输。有些差距可以通过教练和编舞师的力量弥补,但云雀自身的表现力,只能脚踏实地地锻炼。

“我也会努力在节目内容分上拿分的。”

“一开始就追求所有方面的完美是不现实的。不过,有意识在所有要素上都争取高分,这种变化很可靠呢。我们从能做到的事情开始,一件一件来吧。”

我把手放在云雀的头上,抚摸着她那乱蓬蓬的头发,一种怀念的感情涌上心头。

“虽然很讨厌,但打分项目是看外表的。‘美丽’是女性的武器。首先,把头发留长吧?”

为了成为指导者,我从高中时代就开始准备了。在俱乐部帮忙指导小学生班级,是为了预先积累取得资格所需的指导时间。

在大学里,我专攻体育科学,也尽可能考取了资格。

即便如此,想把教练工作交给二十岁的年轻人,这样的家长也很少见吧。如果是有众所周知的实绩还好,但我只是个新手,只在全日本大赛上过领奖台。

然而,对于我担任云雀的教练,紫帆女士和国雪君并没有反对。反而全力支持。

一直与雏森家保持距离的父亲虽然脸色不好看,但对于我“希望下赛季将云雀重新列为强化选手”的请求,他还是默默地点了头。

父亲是父亲。我是我。虽是父女,战场不同。

我只需在我应该战斗的地方,竭尽全力。

练习不辛苦就没有意义。只有忍耐之后才能看到光明。坚持这种僵化想法进行指导的教练并不少见,但精神论已经过时了。

暂且不论需要超负荷的体能训练,冰上练习当然是越开心越好。为了维持容易厌倦的云雀的专注力,我精心准备了三位数的练习计划。为了每天都能保持新鲜感。

云雀离开花样滑冰的那一年,正是女子选手为体型变化最苦恼的十几岁后期。在其他运动中练出的肌肉,也必须进行正确的调整。

不过,首先还是从跳跃开始。不找回最大的武器,即使提升了旋转和步法的水平,也无法与俄罗斯的天才少女们竞争。

我怀着祈祷般的心情注视着,而云雀只用一次跳跃,就一举击碎了我的不安。那份能力,那份才能,没有丝毫衰退。

任何天才少女,在成长过程中都会为身体的变化而苦恼。云雀也不例外。肌肉形态改变了,身高也达到了170厘米的大关。尽管如此,她还是凭借足以扭转一切的力量和感觉,接连成功落冰了高难度跳跃。

“在北海道一起训练的那个俱乐部里,有个想成为跳跃专项教练的怪人。听说在国外,有专项教练很普通。那个人说想学会使用吊杆,所以休息日我们一起练习了四周半阿克塞尔跳。”

她用轻松的语气,说出了令人震惊的事实。

吊杆是一种用杆状物将选手吊起、辅助空中姿势的辅助器具。KS学园也有引进,但还没有能称得上专家的教练。

“但是,因为说危险,就被监视起来了。终于又能练习了,好开心。”

虽然她说得一本正经,但云雀挑战的是不得了的动作。因为四周半阿克塞尔跳是设定有得分的跳跃中,最高难度的动作。

暂且不论女子选手能否掌握,对于以挑战为生存意义的这孩子的心,我感到无比可靠。

四月。 云雀成功回归了联盟指定的强化选手。

在节目编排上,一般是先决定能得分的动作要素构成。然后再进行编舞,但如果想争取高的节目内容分,编舞师的力量不可或缺。我决定以我制作的构成为基础,拜托云雀也信任的阿久津清子老师进行编舞。

云雀的身体能力只能用“天赋”来形容。但是,运动员的身体没有“完成”一说。我请体能训练师提供建议,花时间进一步扩大了她的可动范围。请国雪君介绍了营养师,也改善了日常饮食。

至今为止的云雀,多是那种单纯展示身体能力的、可以说是力量型的表演。但是,美丽并非仅靠高难度动作来表现。

为了对外展示她意识上的根本转变,我让她留长了头发,而外表的改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惊喜。

现役时代,国雪君之所以拥有压倒性的人气,除了实力之外,还因为其出色的身材和容貌。云雀是国雪君的妹妹,是美男子翔琉先生和堪称红颜薄命的紫帆女士的女儿。

是的。她原本的素材就非常出色。只是因为她对外表毫不在意,发型和衣着像野孩子一样,才没被注意到,实际上她有着非常可爱的容貌。

留长头发的云雀,一踏上冰面表情一变,简直像雪之妖精。

『花样滑冰不就是玩嘛。开心还是不开心的问题吧。』

两年前的夏天。对京本选手,云雀这样说过。

但是,那个只忠于欲望的少女,已经哪里都不在了。

那个只做自己喜欢的事、一直逃避讨厌的事的天才,现在对所有的动作要素、所有的节目构成部分,都认真起来了。

对于云雀回归的舞台,我没有选择国内比赛,而是选择了挑战者系列赛。而且,是在那片曾对她发出巨大嘘声的美国土地上。

如果目标是世界之巅,就没有时间倾听骂声。不能为一点小事动摇。

所以,我决定从被不认可我们的观众包围的地方,开始这场战斗。

这次的目的不是获胜。也没有因失败而失去的东西。

这是回归的第一战。首先,请做你想做的,按你喜欢的方式,自由地滑吧。

把我的话当真,尽情舒展翅膀滑行的云雀,在短节目中犯下了导致大幅扣分的失误。

但是,这次的云雀,从那里开始不同了。分数公布后,她最先问的是哪里做得不好。

仅仅一天就理解了问题所在的云雀,在第二天的自由滑中,展现出了连作为教练的我都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精彩表演。

包含五种四周跳和三周半阿克塞尔跳的跳跃组合,全部以压倒性的完成度落冰,在赛季初观众席都坐不满的比赛中,一举刷新了自由滑的世界纪录。

在等分区看到分数时,我忘情地抱住了她。

本来打算为二月的比赛仔细调整状态的,但出了这样的分数,大家都会知道我们是认真的吧。也会被俄罗斯选手们盯上吧。

但是,没办法。

一站上冰面,就永远是全力全开。那才是,雏森云雀。

距离五个月后的决战,还有无数可以打磨提升的地方。

和云雀商量后,我们拒绝了参加大奖赛系列赛的派遣。

云雀不擅长坐飞机,在国外也常常无法集中注意力。虽然为了出场顺序提升世界排名也很重要,但我判断现在应该专注于眼前的练习,持续磨练表现力。

重要的是,如何在二月时达到最佳状态。从很早开始,我就这么想,但在全日本锦标赛的两周前,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态。

在俄罗斯选手突然退赛的大奖赛总决赛上,加茂选手登上了领奖台,获得了奥运参赛资格。

由于她的壮举,参赛名额只剩下一个。

不知不觉间,全日本锦标赛变成了绝对不能输的比赛。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三日 下午三时五分

在高阶先生安排的会议室里重逢的翔琉先生,头发长了很多。

眼下的黑眼圈很严重,即使戴着口罩,也能看出他很憔悴。

“妈妈的事,你知道吗?”

连时隔一年的寒暄都省了,云雀瞪着翔琉先生。

“妈妈,快要死了。现在就回来。”

“有工作。”

“那种事无所谓吧。”

被抓着的手腕,传来了疼痛的力道。

“医生说,已经治不好了。说可能活不到二月了。但是,我相信我能赶上。所以回来吧。我会在奥运会上拿金牌的。我会让妈妈露出笑颜的。爸爸你就在妈妈身边陪着。”

不知不觉间,云雀的全身都在颤抖。

原因不明。是因为和父亲说话感到害怕,还是因为愤怒。我无从得知答案,但我知道这孩子说的都是真心话。

一分钟?还是两分钟?这对父女对视了多久呢?

“只有一个条件。”

终于,翔琉先生用充满苦涩的眼神开口说道。

“今天,别跳四周半阿克塞尔。”

云雀的手掌再次用力。这次我明白了。这是愤怒吧。

“自己逃走了就别指手画脚。”

“京本瑠璃跳不了四周勾手跳,四周后外结环跳也不稳定。只要能正常发挥,绝对能逆转。但是,只要摔倒一次,就有可能被她甩开。”

“烦死了。又不是教练,别啰嗦。”

“你不是想让紫帆看到你在奥运会上滑冰的样子吗?那就冷静点。今天只想着赢。京本在你之后出场。只要你摔倒一次,她就没有必要和你一决胜负了,对方很可能会去掉四周后外结环跳。”

不愧是翔琉先生,观察得很仔细。在前一天的练习和今天的官方练习中,京本选手唯一失败的就是四周后外结环跳。

“只要你不摔倒,对方就不得不跳四周后外结环跳。给后出场的选手施加更严苛的表演要求。重要的是胜负。”

下一瞬间,我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个翔琉先生,向云雀低下了头。

“拜托了。专注于胜负吧。我看过你的练习。我知道你有能力跳四周半阿克塞尔。但是,今天不该跳。如果你想着紫帆,就做出为了获胜的选择吧。最棒的表演,留到二月的奥运会上再展示。”

无论发生什么,即使赛前练习状态不佳,自由滑也要跳四周半阿克塞尔。云雀是这么决定的,我也认可了。

但是,面对翔琉先生的恳求,现在,云雀心中明显产生了动摇。

翔琉先生的建议,百分之百是为云雀着想才说的。实际上,我觉得一点都没错。与对手的分差只有微小的1.69分。考虑到各自能期待的得分,只要不失误,应该确实能逆转。

京本选手是能跳四种四周跳,甚至还能结合连跳的天才,但既然最大的得分来源是跳跃,云雀的优势就不可动摇。

“求你了。我也会按我说的做,所以你也为了实现梦想,聪明一点吧。”

被翔琉先生低头请求,这一定是云雀人生中的第一次。面对一直畏惧、逃避的父亲最大程度的恳求,云雀陷入了无法摆脱的纠结。

双人滑颁奖仪式一结束,女子单人滑的最终决战就要开始了。

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无论哭泣还是欢笑,很快,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最终话 决战

1

本赛季,日本女子单人滑只有两个世界大赛的参赛名额。

而率先夺得第一个名额的加茂瞳,在全日本锦标赛开幕前,这样宣言道:

“我是选手。只要我还作为现役选手继续竞技,即使在全日本锦标赛上输了,我也绝对不会放弃奥运会的参赛资格。”

瞳虽然隶属于企业而非俱乐部,但回国后,她一直以新潟的冰场为据点进行练习。这一年来,除了我和江藤朋香之外,她大概是看过京本瑠璃表演最多的人了。

瞳是在充分理解了瑠璃的可能性,恐怕也把握了雏森云雀的实力之后,才做出那样的宣言的。

二月的奥运会上,必须与那些能跳出多次四周跳的俄罗斯天才少女们对战。俄罗斯有三个参赛名额,所以像上届比赛那样,她们包揽所有奖牌也不足为奇。

如果想在奖牌争夺中占有一席之地,就应该派遣瑠璃和雏森两人。作为选手来说,这或许令人不甘,但正因为比任何人都理解这一点,瞳才召开了记者会,事先表明了态度。

她表明了自己的意志:绝不会交出已经到手的参赛权。

前天的短节目中,瑠璃虽然是非官方认可,但以94.14分创造了世界纪录。

另一方面,竞争对手雏森云雀获得了92.45分,位居第二。

两人的分差,仅有1.69分。

近年来,女子自由滑中,顶尖选手的得分多在150分左右。不过,瑠璃和雏森都拥有能期待接近200分得分的节目构成。

能在短节目中取得领先是好事。

从制定战术的意义上来说,能成为最后一位出场选手也很重要。

但是,不得不说,1.69分的优势作为领先优势来说,并不足以让人安心。几乎可以肯定,能拿到奥运会门票的,将是自由滑的胜者。

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日。

全日本锦标赛的最终日,比赛从双人滑的自由滑开始。

低头看手表,已经过了下午五点。

如果比赛按计划进行,现在应该是双人滑颁奖仪式结束,女子单人滑第一组选手正在进行六分钟练习的时候。

出场顺序靠后的选手们,在只有相关人员才能进入的后台,各自以自己的方式为比赛做准备。瑠璃戴着耳机,隔绝外界的声音,仔细地重复着拉伸动作。

现在也好,过去也好,很多选手都是一边听音乐一边调整状态。

一般来说,选手们听的是为了集中注意力、提高积极性的、自己喜欢的乐曲。不过,瑠璃听的却是接下来要在自由滑中表演的乐曲。

弗雷德里克·肖邦《夜曲第二号 降E大调 作品9之2》。

即使在比赛当天,她也会听上几十遍音源,持续模拟表演。这是瑠璃从小就一直坚持的准备方式。

京本瑠璃是天才。只要她能深入、正确地潜入自己的内心,就一定能赢。

我今天的工作,就是全力支持她做到这一点。

“朋香小姐。瑠璃的状态怎么样?”

我正注视着热身的情况,穿着运动服的瞳向我搭话。

选手们散发的杀气,让后台的空气都凝固了。然而,瞳的脸上却浮现出与这个场合极不相称的放松表情。虽说离最后一组选手被叫到还有一个多小时以上,但这种从容也只有老将才有吧。

“已经确定能去奥运会的选手就是轻松啊。”

“要是惨败的话,对粉丝和外界都没法交代。我也很紧张哦。”

“四周后外点冰跳要跳吗?”

“嗯。要跳。”

“这样啊。我会为你加油的。三十多岁的你跳这个,肯定有超越成功本身的价值。”

“被强调年龄,我还是会伤心的哦。”

今天,夺冠的会是瑠璃或者雏森。即便如此,为了不让这项运动成为少女的专属。为了证明这是与其他运动划清界限、追求美的艺术竞技。瞳大概是怀着这份执着和觉悟在战斗吧。

“《夜曲》朋香小姐现役时代也用过吧?是瑠璃选的曲吗?”

“不。那孩子认为专业人士有专业人士的工作。从小学开始,选曲和编舞就全权交给我了。会商量的,大概只有跳跃的种类吧。”

“这种划分方式很符合瑠璃的风格呢。”

“是啊。不过,这次是她第一次提出希望。”

在奥运赛季,为决胜乐曲烦恼时,瑠璃这样对我说:

『我想用朋香老师现役时代滑过的节目来战斗。虽然我和老师的实力差距就像大人和孩子一样,但正因为如此,我觉得我能将老师的理想描绘在冰面上。』

那孩子不坦率,总是用带刺的话来掩饰害羞。这一点,我早就明白了。

瑠璃想说的是,她想用我们两人的集大成来战斗。

所以,我以现役时代最喜欢的节目为基础,进行了编舞。

“她很信任你呢。”

“作为编舞师来说的话。”

“我觉得是作为人哦。”

瞳的教练是培养出好几位奥运选手的、能干的加拿大人。编舞师也是前银牌得主的瑞士人。

拥有瑠璃这般才能的话,即使寻求像瞳那样的最佳环境,也不会被指责为不自量力。

实际上,在世锦赛结果出来后,也有海外的一流人士反过来联系过她。

但是,瑠璃相信我们才是世界第一的团队,并一直坚持磨练。

“明年我成为职业滑冰选手后,也能请您为我编舞吧?”

“当然。只要你的心意不变,我很乐意。”

“就算我赢了瑠璃,也请不要怀恨在心哦。”

我笑了,这笑有两层含义。

“你觉得自己有赢的可能性吗?”

“我没打算输着滑。”

“正因为有这份内心的强大,你才能成为世界第一吧。”

昨天的官方练习后,来找瑠璃搭话的两位青少年选手,都属于第三组。

大概是因为不习惯被人喜欢吧。瑠璃从头到尾都说着孩子气的抱怨,但到了两人的表演时间,她却罕见地移动到了播放会场画面的监视器前。

虽然嘴上说着这说那,但她似乎很在意那些仰慕自己的后辈选手们。

作为第四位出场的初中三年级选手,在第一个跳跃中就成功完成了三周半阿克塞尔跳,获得了今天最热烈的掌声。

接着出现的青少年组冠军,初中二年级的少女,也在第一个跳跃中成功完成了漂亮的四周后外点冰跳。

虽然高度不及瑠璃,但速度可以说无可挑剔。

“挺能干嘛。”

“可能也在练习第二种四周跳吧。给她点建议怎么样?我想她会高兴的。”

“昨天对她那么冷淡,说不定她已经对我幻灭了。”

“那倒不用担心。我保证。”

“老师你怎么知道这种事?”

“粉丝不可能不知道你的性格吧。”

从小学时代起,她就在媒体面前闹得够多了。不可能有人会认为瑠璃是个品行端正的选手。

“那倒也是。那集训时遇到的话,我就试着跟她打个招呼吧。”

瑠璃对后辈选手产生兴趣,这简直是革命性的事件。

一步,又一步。步伐虽慢,但这孩子也在作为人成长着。

第三组选手的表演,也只剩下最后一人了。

很快就是最后一组的六分钟练习了。

“差不多该去冰场了。”

最后的决战,终于要开始了。

胜者是谁,尚无人知晓。

2

“泉美。我该怎么办才好?”

与翔琉先生重逢后,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最不想听到的。

即使有大幅扣分的风险,我们也已经下定决心要挑战四周半阿克塞尔跳。只是,成功率乐观估计也只有两成左右。

以今天状态、技术、体力都处于巅峰的云雀来说,剩下的五种四周跳,几乎都能确保获得加分。

“对不起。让我稍微想一想。”

本以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动摇,但现在连我自己也迷茫了。

或许应该再次冷静下来,整理一下手头的牌。

花样滑冰的得分由【技术分】和【节目内容分】两部分合计决定。

分数难以预测,云雀不擅长的,也是后者。

【节目内容分】包含“滑行技术”、“节目构成”、“表演表现”三个评分项目,每个项目都以0.25分为间隔,满分10分进行评估。最高得分是30分,但为了能与【技术分】获得同等程度的得分,会乘以一个系数。

节目内容分的系数男女不同,简单计算的话,女子只能获得男子八成的分数。因为短节目中男子是1.67倍,女子是1.33倍;自由滑中男子是3.33倍,女子是2.67倍。

如果女子单人滑选手在自由滑中获得所有项目满分,最终得分将是80.10分。这是现行规则下女子自由滑节目内容分能获得的最高值。

云雀在节目内容分上恐怕赢不了京本选手。

不过,对胜负影响更大的是【技术分】。因为掌握了高难度跳跃的选手,其技术分很有可能大幅超过节目内容分。

京本选手计划完成五次四周跳。另一方面,云雀则在七次跳跃中全部安排了四周跳。

不过,胜负并非单纯由次数决定。

最值得期待技术分的是连跳。自由滑中最多允许三次,两人都计划在后半段基础分1.1倍的部分进行。连跳的难度也是云雀更高,如果顺利的话应该能取得大幅领先,但前半段的四个单跳,很可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现行规则下,在所有三周跳、四周跳中,只允许两种跳跃重复两次,其中四周跳只能重复一种。

京本选手掌握了四种四周跳,并且将两次四周后外点冰跳都安排在了连跳中。她在自由滑中计划的单跳,按基础分从低到高分别是:三周半阿克塞尔跳、四周后内结环跳、四周后外结环跳、四周后内点冰跳。各自的基础分是:8.00、9.70、10.50、11.00。合计39.20分。

另一方面,云雀计划的是:四周后外结环跳、四周后内点冰跳、四周勾手跳、四周半阿克塞尔跳。勾手跳的基础分是11.50,阿克塞尔跳是12.50分,所以合计是45.50分。只看“基础分”的话,仅单跳就能产生6.30分的差距,但别忘了还有“完成度”的加成。

GOE最高是+5,最低是-5。GOE为0则基础分就是得分,+1则加算基础分的10%,+2则加算20%。反之,-4则减算40%,-5则减算50%。

用各自掌握的最高难度的单跳来比较,就很容易理解了。

京本选手成功完成四周后内点冰跳时,可期待的最大值是基础分11.00分加上完成度的5.50分,即16.50分。

云雀成功完成四周半阿克塞尔跳时,则是基础分12.50分加上GOE的6.25分,合计18.75分。

一次单跳就能领先2.25分,但这只是假设在完成质量分获得最高+5的情况下的计算。

GOE的评判有明确的标准。是否有“高度”和“远度”?是否正确完成了“起跳”和“落冰”?是否没有多余的用力,“姿势”是否优美?满足这些条件,对云雀来说并不难。问题在于“是否具有创造性的进入方式”或“是否与音乐契合”这类要求艺术性的部分。对于这些标准,云雀自身的个性几乎派不上用场。

而且,如果在四周半阿克塞尔跳中摔倒,即使被认定完成,基础分也会被扣除50%,最终得分将变成6.25分。

如果两人都挑战各自的最高难度动作,京本选手完美成功,而云雀摔倒的话,仅仅一次单跳,反而会产生10.25分的差距。

『京本在你之后出场。只要你摔倒一次,对方就没有必要和你一决胜负了,很可能会去掉四周后外结环跳。』

翔琉先生的话,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们也准备了去掉四周半阿克塞尔跳的构成方案,但如果要改变节目,就必须尽早做出决定,让她转换心情和思路。

这孩子信任我,把决定权交给了我。

我应该选择的正确答案,究竟是哪一个呢?

比赛期间,KS学园的相关人员都住在与赛场相邻的高层酒店里。

女子单人滑的比赛,将在双人滑颁奖仪式和浇冰结束后开始。

我本想让她回房间休息一下,但根据云雀的意愿,我们决定在俱乐部在酒店内包租的会议室里进行调整。

无论职位高低,俱乐部的全体工作人员都在为今天的出场选手加油。

在会议室里,听从部长的建议,云雀罕见地接受了按摩。

距离今天第二十三位出场的云雀开始表演,还有三个半小时。

是挑战四周半阿克塞尔跳,还是放弃,必须尽快决定了,但我的心至今仍在是与非之间摇摆。

痛苦时、迷茫时,想起的总是国雪君的脸。

只要按下手机的通话键,就能和在神奈川的他商量。

但是,云雀的教练是我。

不能把这个重要的选择推给别人。

云雀向来对音乐没什么执着。因此,本赛季的选曲也是让家人决定的。自由滑是紫帆女士选择的弗朗茨·李斯特的《爱之梦》。

“第二组比赛开始后,就开始跑步吧。”

除了我之外,工作人员已经全部离开了会议室。

一边播放着使用的乐曲,一边进行节目的最终确认时,

“呐。泉美你为什么这么温柔呢?”

她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在说什么呢?”

“你和哥哥成为恋人了吧?”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话,我不由得僵住了。

“来新潟之前听说了。说和泉美开始交往了。”

面对无言以对的我,云雀高兴地继续说道。

“大家都对我这个麻烦精感到厌烦,离我而去。只有泉美一直站在我这边。哥哥身体不好,大家都离他而去,只有泉美成了他的恋人。为什么你这么温柔呢?”

不对。不,事实虽然如此,但云雀的理解是错的。

所以,即使被这样纯真的目光注视着,我也很困扰。

虽然还没告诉任何人,但确实在一个月前,我和国雪君成为了恋人。但是,做出选择的不是我。是他选择了我。只是他接受了那个纠缠不休、单相思的我而已。

“如果哥哥和泉美结婚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被期待这么遥远的事情,我也很困扰。而且,云雀你误会了。”

“误会?”

即使留长了头发,化了妆,变成了谁都会回头的女孩子,这孩子的本质一点都没变。现在依然不擅长揣摩人心。

“我认为,只要指导云雀,我就能成为世界第一的教练。所以,才一起战斗的。不是因为温柔才当教练的。是为了我自己。”

“那,果然不是误会嘛。”

像往常一样,云雀笑嘻嘻地反驳道。

“那种事,其他人不也一样嘛。大家都说我是天才。一开始都说要让我成为世界第一。但是,很快就厌烦了,被抛弃了。只有一个人。即使知道我是怎样的人,还对我说一起努力的,只有泉美你啊。”

不对。我是自私的,任性的,最爱自己的。

所以,我无视了父母的忠告,利用了朋友,追逐着自己的野心。

但是,云雀对此没有丝毫察觉。

“我相信那个相信我的泉美。所以,希望泉美你来决定。今天,我该用哪个节目来滑?”

3

第三组,最后一位选手的表演结束后,雏森翔琉回到了座位上。

这里是需要通行证才能进入的相关人员席。熟人很多。或许是不想引人注目被发现,前天他一次都没离开过座位,但今天的翔琉却频繁地查看手机,反复进出。

“坐立不安啊。是工作吗?”

“啊。回家后,我跟云雀约好了。只是,也不是能轻易放手的工作。”

翔琉的女儿让一个比她大两岁的朋友当教练。半年前知道这件事时,我以为那孩子已经不再认真对待花样滑冰了。和一个毫无实绩的大学生组队,说到底,是因为她只能在对自己有利的环境下生存。我曾失望地想,难道要把如此惊人的才能,以这种方式浪费掉吗?

然而,现实却与我这老男人的浅薄想象相反,是令人痛快的。

如今业界已无人敢小看“雏森团队”。就算有,也只是不服输的酸话而已。

因为泷川泉美和雏森云雀用结果,让像我这样轻视她们的人闭上了嘴。

“我问了六郎太的女儿。紫帆她,情况危险吗?”

“是我的错。”

“生病不是任何人的错吧。”

最后一组出场的六人出现在冰面上时,响起了今天最热烈的欢呼声。

这六分钟练习一结束,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少女们将为了争夺奥运会参赛资格这个最大的梦想,展开激战。

不仅仅是胜者和败者。在老将看来,在最前线战斗的选手,即使是配角也显得光彩夺目。

我,野口达明的人生,何时最为闪耀呢?

或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在失眠的夜晚,独自喝酒时,偶尔会思考这种事。

被告知余命的翔琉的妻子紫帆,是我的初恋。

遥远的青春时代。

在紫帆父亲经营的古董店冰场里,曾有过难以言喻的喜悦,也有过难以名状的愤怒,还有过撕心裂肺的失望。

因为有西条紫帆,有雏森翔琉,有穿着腰围裙的泷川六郎太,有瞳的母亲加茂梨纱子,因为有那些日子,当时的热忱与不甘才会烙印在心头,无法离去,我至今仍与花样滑冰保持着联系。

退役后,梨纱子嫁给了其他项目的运动员,但夫妻生活似乎并不顺利。

年纪轻轻就成为单亲妈妈的梨纱子,带着女儿瞳搬到了新潟市。她投靠了在家乡创建俱乐部的我,母女俩来到了这个毫无渊源的土地。然后,在尽心尽力支持她们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瞳对我来说也像女儿一样了。

一度冰场消失的新潟市,能接连培养出滑冰选手,完全是因为许多仰慕瞳的选手选择了鸟屋野滑冰俱乐部。

没有野口先生就没有今天的我。瞳在媒体面前这样说过,但该感谢的,怎么想都该是我这边。

翔琉的妻子紫帆,我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了。声音也没听过。

“翔琉。我没有为你女儿加油。但是,我希望紫帆最后能带着笑容。所以心情很复杂。本想不去想多余的事,只给瞳和瑠璃加油的。”

“紫帆很感谢你。女子单人滑这十五年,是加茂瞳的十五年。如果没有你们,这十五年肯定会无聊得要死。”

是吗?即使难以出现瞳那样的明星,大众媒体也会巧妙地制造出替代品的虚像吧。就像他们曾多年追捧雏森国雪,又转眼间转向下一个选手那样。即使瞳离开舞台,应该很快也会制造出下一个偶像。

实力暂且不论,世间就是如此。

奥运会是任何现役选手都梦想登上的舞台。

只是,无论表演多么精彩,既然每个技术动作的基础分都已明确规定,技术分就不可能超过预期值。除非掌握更优秀技术的选手连续失误,否则不可能发生大逆转。

最后一组,前半选手滑完后,目前排在首位的依然是第三组中成功完成四周后外点冰跳的青少年选手。

到目前为止,是预示着新时代到来的趋势,但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开始。

经过官方练习,瞳要挑战四周后外点冰跳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主角登场时,四面八方的座位都被官方应援毛巾淹没了。

『第二十二位。加茂瞳选手。MBR公司。』

对瞳来说,这并非一场胜负意义重大的比赛。但是,这是我从她六岁起就一直关注的选手的最后一个赛季。握紧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用力了。

集大成的自由滑,乐曲是莫里斯·拉威尔的《波莱罗》。

在第一个跳跃中,瞳将首次挑战四周后外点冰跳。

练习中成功的样子我看过几十次,但正式比赛中的表演,完全是另一回事。

伴随着被称为世界最长渐强音的《波莱罗》旋律,比任何人都潇洒自如的女王的表演开始了。

瞳是一位身体运用毫无浪费的选手。

一次蹬冰,滑行就能延伸到无限远。

在挤满会场的粉丝们连呼吸都忘记的注视下。

女王高高跃起,在音符与音符的间隙中,描绘出四个瞬间的圆。

转了!落冰了!

旋转、起跳、落冰,都完美无缺!

紧接着,如行云流水,如演奏般,展现了成熟的舞姿。

已经无需言语。没有担心,也没有不安。

就让我们守护这位热爱这项运动、也最受爱戴的女王的演舞,直到最后吧。

4

“瞳的表演,你在意吧?可以去看哦。”

停下跑步脚步的瑠璃,一边擦汗一边这样说道。

最后出场的选手在六分钟练习后,必须等待三十分钟以上才能上场。

回到后台的瑠璃,立刻重新进入了战斗状态。

“我想看雏森,所以瞳的表演结束后我也会去会场。”

花样滑冰是相对决定排名的竞技,但无法干预他人的得分。

为了不被多余的信息和感情干扰,在自己的出场顺序到来之前,绝不关注他人的表演和结果。迄今为止的瑠璃,一直是这种类型。

“瞳的表演,我之后会慢慢看的。比起这个,我更惊讶瑠璃会在意对手的表演。不是应该集中精力准备自己的吗?”

“今天我想看看。”

“对手可是怪物哦。不会动摇吗?”

“我相信有老师和我在,不会输给任何人。”

那么,为什么又希望在本赛季结束合作关系呢?成长需要变化。与新的教练或编舞师合作,也能看到不同的风景。这我明白,但瑠璃一直说,我们两人在一起就是最强的。倒不如说,这孩子才是相信这种契合度的人。

从后台也能听到经久不息的掌声,我知道瞳的表演结束了。

表演开始后立刻响起的热烈欢呼,无疑是她挑战四周跳时的声音。至于成功与否,听到得分就能大致推测出来。

“那,我们走吧。”

“嗯。”

我拿着冰鞋,和瑠璃一起走进了比赛会场。

瞳的表演明明早就结束了,会场却依然笼罩在一种异样的氛围中。

并非因为世纪对决即将开始。而是因为瞳的表演太过精彩了。

『加茂选手的得分。162.36』

听到会场播报的得分,我不由得和瑠璃对视了一眼。

超过160分了?这不仅是赛季最佳,更是瞳的个人历史最高分。

与她全盛时期的规则不同,无法一概而论,但在日本女子选手中,除了瑠璃和雏森,恐怕是第一次有选手在自由滑中超过160分。

『总分243.37。目前排名第一位。』

与第二名拉开了近30分的差距。

她可能不仅成功完成了练习中的四周后外点冰跳,包括两次三周半阿克塞尔跳在内的所有跳跃都成功了。

与教练一起从等分区返回的瞳,注意到瑠璃,停下了脚步。

“挺能干嘛。还没到要退役的时候吧?”

虽然被送上了祝福的话语,但瞳脸上浮现的却是暧昧的微笑。至少,这不像一个刚刚刷新个人最佳成绩的选手该有的表情。

“即便如此,和你们之间会拉开几十分的差距,我也不知道。”

“嗯,大概50分左右吧。”

接下来登场的两人,都将以难度天差地别的节目构成挑战自由滑。

无论谁胜谁负,历史都将被改写吧。

『第二十三位。雏森云雀选手。KS学园。』

当对手的名字被播报时,瞳轻轻把手放在了瑠璃肩上。

“我想看到瑠璃夺冠的样子。加油。”

“嘿——。你会为我加油啊。”

“如果没有一起练习,我可能跳不出四周跳。我很感谢你。”

“我该赢的时候绝对会赢的。奥运会,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吧。”

对我们来说,从合练中也收获良多。

在表现力上,瞳确实更胜一筹。通过与她的切磋琢磨,瑠璃应该更接近了花样滑冰选手的完成形态。

这孩子十九年来积累的人生,能否得到回报,即将揭晓。

首先,让我在特等席上观看对手的表演吧。

在冰场边并排站定,过度的紧张让腹部传来一阵刺痛。

即使在现役时代,也从未如此紧张过。

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呢?

京本瑠璃的人生,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江藤朋香的人生。

想让她实现梦想。

想和她一起,从明天开始也继续追逐下一个梦想。

想赢。

唯独今天,不想输。

雏森云雀站上起始位置时,会场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点缀她的礼服,是以摄人心魄的蓝色为基调。留长了头发的对手,变得美丽得令人认不出来,但变化不止于此。

以前感受不到的斗志,如今也蕴藏在了她的眼中。

这两年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

只是,赌上了一切的,并非只有瑠璃。

雏森云雀为最终决战选择的乐曲,是弗朗茨·李斯特的《爱之梦》。

女子选手中最高的身高,修长的四肢,都与现代花样滑冰选手的形象相去甚远。在跳跃占据最大得分来源的这项运动中,身材越小越有利,但她却以颠覆常理的身体能力,掌握了所有技术。

即将开始的,是仅一次失误就能决定胜负的极限之战。

如果成为败者,就必须再等待四年。即便如此,这位少女还是会挑战最高难度的技术吧。会挑战被认为女性绝对不可能完成的四周半阿克塞尔跳吧。

伴随着平和的钢琴旋律,雏森的表演开始了。

容貌已变为成熟女性的她,动作中已不见昔日的粗犷。

曾经手臂和手指动作不协调、给人杂乱印象的滑行,如今变得流畅得判若两人。仅仅几次蹬冰,就能看出这一点。

她像踩着音符般,灵活运用长短步法,雪之妖精乘着速度滑行。

从右后外刃助跑进入的雏森,在面向前方的同时,踏上了左前外刃。就这样用外刃抓住冰面,高高旋转起跳。

在银白的舞台上,光芒的中心,少女高高跃起,完成了四周半的旋转!

落冰再次是右后外刃。

冰刃切开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雏森的平衡被打破了!

然而,就在以为她要摔倒的下一秒,她以动物般的核心力量支撑住身体,仅仅用单手轻轻一撑,就稳住了。

毫无疑问。这是女子史上首次被认定的四周半阿克塞尔跳。

大脑飞速计算。

虽然只是肉眼印象,但旋转周数足够。没有用刃错误,也没有步法滑出。不过,因为单手扶冰,完成分应该是负分。四周半阿克塞尔跳的基础分是12.50。GOE大概是-1或-2左右。

瑠璃的第一个跳跃,是最不稳定的四周后外结环跳。基础分是10.50,所以只要不摔倒,或许能在第一个跳跃就取得优势。

正在计算对手的得分时,下一个高难度动作瞬间到来。

四周勾手跳。

这也是瑠璃无法完成的跳跃。

在后外点冰跳中是最高难度,基础分仅次于阿克塞尔跳。

一边细腻地捕捉着音符,雏森在保持节奏的同时,完美地落冰了四周勾手跳。

找不到瑕疵。这次应该能得到接近满分的GOE。

雏森云雀的节目构成,重点在于提高技术分。

不给喘息之机,在体力尚存时,接连展示高难度跳跃。

按照基础分从高到低的顺序排列,充满了近乎可憎的自信的构成。

第三跳的四周后内点冰跳,第四跳的四周后外结环跳,也都完成得如同教学录像回放般精彩。

高度、速度、落冰姿势,一切都那么优美。

而且令人惊叹的不仅仅是跳跃的质量。直到起跳前一刻,她都用表情为表演增色。这已经不是我们所认识的雏森的表演了。

在这两年间的某个时刻,她破茧而出了。

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以前的雏森是以这种意识在滑冰,但现在她试图吸引观众。正因如此,她开始关注滑行之外的细节。

在旋律敲击琴键变化的时机,高速的飞燕式旋转开始了。

到目前为止她的表演,可以说除了四周半阿克塞尔跳之外,都是完美的。而且,旋转的速度也与其他选手截然不同。

本赛季,我只在九月的挑战者系列赛上看过她的表演。

老实说,我被吸引了,也觉得在自由滑基础分上赢不了,但本以为能在节目内容分上大获全胜。因为两人的表现力有着新手与老将般的差距。

但是,那是三个月前的表演了。

雏森仅仅用了几个月,就打磨了表演的色彩和深度。她将父亲和哥哥所拥有的、作为表演者的光彩,也化为了自己的武器。

不知不觉间,我被她在冰面上创造的世界所吸引,所吞没。

前半段表演的收尾,是编排接续步。

没有级别,只有固定的基础分3.00分,仅通过GOE进行评价。

她本赛季的编舞师是阿久津清子女士。是一位能巧妙利用选手特点,同时在艺术层面也能给予支持的聪慧女性。

为了不在后半段连续三个连跳时耗尽体力,但也不忘吸引观众。

她运用缓急,用柔韧的肢体捕捉着音乐。

曲调改变,节目进入了跳跃基础分1.1倍的后半段。

她剩下的技术动作要素是:三个连跳、两个旋转,以及步法接续步。如果后半段也能以至今为止的完成度继续表演,可能会得出惊人的分数。

雏森云雀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不觉得辛苦吗?难道感觉不到疲劳吗?

过去的她,在表演中偏离音乐也并不罕见。她会像忘记了预定动作一样,凭当时的兴致使出技术动作,输掉本该赢的比赛。

但是,今天完全不同。

如此精准的表演,我从未见过。

泷川泉美。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完美地驯服了少女的野性。

感觉不到她会失败。也感觉不到她会脱轨。

连表情都化为武器,《爱之梦》在冰面上显现。

在所有技术动作要素中,最值得期待得分的是连续三个连跳。按照常规,雏森云雀将高难度动作安排在了后半段的第一个跳跃。

四周勾手跳、欧拉跳、三周后内点冰跳。

这是连男子顶尖选手都觉得困难的、超高难度的连跳。

如果不是关系到瑠璃的未来,我也想为这奇迹般的节目成功而祈祷,但这是比赛。是绝对不能输的、一生一次的战斗。

雏森随着节奏提升了状态。

后半段,如果表演可能出现混乱,首先就是这个连跳吧。

雏森云雀带着慑人的表情,从后外刃助跑进入,高高跃起。

四周!单跳!三周!

伴随着难以置信音量的掌声,会场的空气融为一体。

紧接着,雪之妖精没有喘息之机,进入了下一个连跳的准备姿势。

展示的是,四周后内结环跳接三周半阿克塞尔跳!

这是女子选手中只有瑠璃和雏森才能完成的,在第二跳安排三周半阿克塞尔跳的超高难度动作。而且,她是从四周后内结环跳连接过来的!

虽然没有事先商量,但无论是三连跳还是两连跳,两人的构成都非常相似。只不过基础分都是雏森更高。

第二跳的落冰虽然有些晃动,但没有摔倒或手扶冰。GOE可能会降低,但应该不至于到负分。

接连不断的高难度动作,让掌声更加热烈。

观众们似乎早已忘记了坐下。

雏森云雀的节目构成,是在前半段和后半段开头安排了跳跃。这是一种尽可能在体力尚存时,完成所有技术动作的构成。不过,我们没有这样做。

“请朋香老师将所有技术动作要素,都安排在最合适的位置。我一定会滑完给你看。”

我相信了瑠璃的话,在最后阶段吃紧的位置,安排了两个连跳。不妥协。不追求最好以外的任何东西。因为京本瑠璃团队的目标,是节目内容分全部满分。

即便如此,看到对手完成如此接近完美的表演,还是会感到不安。

为瑠璃准备的节目,真的正确吗?在这个无法保持平常心的舞台上,面对最强的对手,真的能发挥出平时的实力吗?

就在这时,左手腕被用力握住,几乎要被捏碎。

“没关系的。老师请不要怀疑自己。”

瞪着对手的瑠璃,声音中充满了自信。

是吗?即使看到如此精彩的表演,这孩子也不会退缩吗?

我所信任的舞姬,是世界上内心最强大的。没错。这不就是京本瑠璃吗!

剩下的跳跃还有一个。

轻松完成了四周后外点冰跳接三周后外结环跳后,雏森云雀做了一个小小的胜利手势。

这意味着,她按照计划、如预期般完成了。

七次跳跃,并非全部完美。四周半阿克塞尔跳时单手扶冰了,第二个连跳的落冰也失去了平衡。即便如此,她自己在九月自由滑中创造的世界纪录,肯定会被刷新。

剩下的就是在终场表演中,能将节目内容分提高到什么程度了。

看到目前为止的表演,说实话,无法想象会得出怎样的分数。

目前唯一确定的是,这样一来,几乎不允许有任何失误了。瑠璃接下来必须成功完成史上最佳的表演。

或许,所谓情感压倒理性、驾驭一切,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的心被云雀的表演深深、强烈地支配着。

每当朋友成功完成跳跃或旋转,难以言喻的感动便贯穿全身,我逐渐理解了艺术竞技的精髓,明白了真正的喜悦究竟是什么。

若不将这四分钟称为奇迹,那还有什么能配得上奇迹之名呢?

我们准备的,是其他任何人都绝对无法模仿的节目。而她,以如此之高的完成度、如此之美,将其演绎了出来。

当云雀成功完成最后一个技术动作——躬身旋转,结束了这必将载入史册的四分钟表演后,观众们再次全体起立。

掌声的音量,人们情感的波动,甚至超越了加茂选手表演之后。

云雀甚至将因女王表演而达到顶点的全场热情也化为己用,将她准备的节目,以近乎完美的表现呈现了出来。

无需等待裁判打分也能明白。一定会出现一个惊人的分数。

此刻,无论是现场的观众,还是观看直播的观众,所有人无疑都确信这将是一场逆转胜利。

从冰场回来的雪之妖精,在接过递来的冰刀套之前,就扑过来抱住了我。

“谢谢你!多亏了泉美!”

该说感谢的明明是我这边,但此刻已无需言语。

无人能及。这是一场不容他人追随的表演。

为了准确传达我的心情,我用同样大的力气回抱了她。

“滑得太棒了。”

从背后传来了意想不到的声音。

回头一看,最后一位出场的京本选手,正带着无畏的笑容注视着我们。

“谢谢!瑠璃也要加油哦!”

“你可是我成为女王前很好的暖场呢。”

这真是极具她风格的挑衅话语,但云雀可不是能听懂讽刺的人。

“我很期待呢!因为我最喜欢瑠璃的表演了!”

京本选手瞥了一眼眼睛闪闪发亮回答的云雀,便滑向了冰场。

坐在云雀旁边,从等分区望出去的风景。

这与我自己作为选手奋战时,已大不相同。

即使手牵着手一起等待分数,我的心跳也快得无法平息。

我想应该没有存周和用刃错误,但一丝不安依然残留。

经历了翔琉先生的失势和那届耻辱的世锦赛之后,云雀成了不受欢迎的人。既然是打分项目,裁判的偏好影响分数就在所难免。

希望这精彩的表演能得到公正的评价。请不要戴着有色眼镜看待。

『雏森选手的得分。203.89。总分296.34。目前排名第一位。』

“太好了!太好了,泉美!”

被她猛地抱住,仿佛重现了短节目后的情景,我们俩一起倒在了地板上。看来不止我一个人在看到中央大屏幕显示的数字后确信了胜利。

全日本锦标赛因为裁判由本国人担任,分数容易偏高。

以云雀这次比赛的状态,如果成功完成四周跳,本就有望冲击史无前例的200分大关。即便如此,这样的总分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最后一位选手还未出场,我们在电视上露面的时间不会太长。要传达云雀的心意,就是现在了。

我在等分区就座前,已经把贴在背景板角落的留言卡撕了下来。贴在那个角落,直播是拍不到的。

我把放在口袋里的卡片递给她,云雀双手高高举起,对着眼前的摄像机展示了它。

『妈妈,我最爱你了。』

这是这孩子无论如何都想传达给紫帆女士的、唯一且绝对的愿望。

云雀这半年多来心无旁骛地奔跑,全是为了紫帆女士。

为了让被宣告余命的母亲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她奉献了所有的时间。

可以说,就在今天,此刻,努力、心意和愿望,结出了最丰硕的果实。

我们的心意,终于得到了回报。

京本瑠璃是最后一位出场者,也是本届全日本锦标赛的压轴。

在冰面上反复与自己的身体对话后,瑠璃一边向后滑行,一边灵巧地脱下了训练服。

雏森将天蓝色的连衣裙作为战袍,而瑠璃的裙子则是比血更鲜艳的红色。

热情与愤怒的红。

这是与拥有极致之美的瑠璃最相配的颜色。

就在我从回到场边的瑠璃手中接过尚有余温的训练服时,雏森云雀的得分被播报出来,地动山摇般的欢呼声再次爆发。

虽然知道会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分,从基础分也能推测出预期值。即便如此,还是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击。

女子单人滑史上首次,自由滑突破200分大关。

这已经不仅仅是世界纪录级别了。

如果男女节目内容分系数不同的情况下按同等条件计算,这分数甚至足以在男子组中争冠。她所展现的表演,就是如此超乎寻常的水平。

即便如此,瑠璃也毫不畏惧。

身为教练的我也一样。

“你不是一个人。绝对能实现的。只要是你和我。”

虽然事先想好了鼓励的话,嘴唇却自然而然地动了。

瑠璃直视着我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那比火焰更炽热的红色,飞向了冰场。

我和瑠璃共同度过的这八年,一定就是为了今天这四分钟吧。

甚至让人产生这样的错觉,这是一个绝境之中、却又无比激昂的舞台。

冰之狮子啊。

我的舞姬啊。

来吧,用你的全部去歌唱吧!

『第二十四位。京本瑠璃选手。鸟屋野滑冰俱乐部。』

当最后一位出场者的名字被播报出来时,原本完全放松下来的云雀表情绷紧了。

“来看瑠璃的表演吧!”

如果立场互换,这将是绝境。

即使完美演绎这四分钟,也无法保证能达到云雀的分数。别说摔倒,哪怕只是GOE稍有闪失,都将是致命伤。明明应该意识到了这一点,京本选手的脸上却洋溢着与往常一样的、毫不谦逊的自信。

那绝非放弃之人的表情。

她身披刺眼的红色,立于冰场中央,摆好了表演的姿势。

音乐是弗雷德里克·肖邦的《夜曲第2号,降E大调,作品9之2》。

这是编舞师江藤朋香小姐在役时经常使用的乐曲。

朋香小姐曾在滑冰杂志上这样说过:

『决定使用曲目后,我会用钢琴确认左手和右手的动作。虽然不可能让琴键敲击与滑行完全一致,但可以有意识地靠近。』

她编排的节目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她对乐理的理解远超他人。

自从知道这一点后,我开始在视频网站上查看她弹钢琴的影像。因为我想哪怕偷学一点一流的技术也好。

夜曲除了最后两小节,全都是由四小节乐句构成的。

左手始终持续相同的伴奏型,右手则歌唱旋律的形式。由于主题旋律重复较多,演奏者会加入各种装饰音,而能将这细腻的变化逐一精心捕捉并编排进节目,正是江藤朋香的真本事吧。

表演开始仅仅数秒,我就想起了京本选手被称为“冰之狮子”的原因。

她那蕴含着凶猛与优雅的动态表演,瞬间俘获了观众。

然而,决定胜负的,终究是十二个技术动作的完成质量。

京本选手的第一个跳跃是四周后外结环跳。就练习所见,这是她掌握的四种四周跳中,最不稳定的一种。

她计划完成五次四周跳,但只要摔倒一次,胜负在那时就会决定。虽然也可能在第一跳就分出胜负,

“落冰了!好厉害!好高!好漂亮!”

明明是在争夺最后一张门票的关键时刻,看到对手成功落冰,云雀却像自己成功一样欢呼雀跃。

京本选手也是那种越是大赛越强的选手。

这个跳跃一定能期待拿到很高的GOE吧。

因为云雀在第一个四周半阿克塞尔跳时手扶了冰,所以目前看来是扩大了短节目的领先优势。

不过,跳跃还剩六个。京本选手跳不了四周勾手跳,所以在基础分上,云雀始终占优。

伴随着回荡的甜美旋律,完美的融合在冰面上铺陈开来。

过去有过能在十几岁就将全身控制到如此程度的选手吗?

从标准的三转体步法进入,右足点冰在弧线的延长线上,狮子高高跃起。

与音乐融为一体的京本选手,毫无瑕疵地成功完成了高难度的四周后内点冰跳。

接下来的四周后内结环跳,无论是速度还是高度,都无可挑剔。

姿态、落冰,都漂亮得想载入教科书。

进入跳跃的时机,也在优美的旋律中,选在了非此不可的位置。

我从未见过京本选手在旋转中出现紊乱。今天她也完美完成了换足燕式旋转,应该会被定为四级。

前半部分也接近尾声了,至此节目内容分看来也在不断攀升。

她的前庭系统,到底是怎么长的啊。

紧接着旋转配置的前半最后一个跳跃,三周半阿克赛尔跳,也未见丝毫紊乱。

就在这过于优雅细腻的两分钟即将结束时,场内的气氛开始变了。

在云雀的分数播报出来时,无需等待最后一位选手的表演,所有人应该都预感到了胜者。整个会场都笼罩在这样的氛围中。

然而,随着京本选手一个个技术动作的成功,人们心中产生了疑问。

胜负真的已经决定了吗?

如果最后一位选手就这样完美地表演下去,会不会触及刚刚诞生的世界纪录呢?

花样滑冰的得分计算极其复杂,有些评判肉眼几乎不可能做到。不过,只要知道每个技术动作的基础分,优劣还是可以想象的。

在节目内容分上赢不了京本选手。就像短节目落败一样,如果不能在跳跃上拉开巨大分差,万一的情况也是有可能的。

我站在冰场边,身体越来越冷,背上却流下了汗。

每一秒,越是沉浸于眼前的表演,恐惧就越是探头。

不过,对我们来说幸运的是,表演还剩一半。

对于全力以赴的选手,我不想这么说,但只要摔倒一次,胜负就定了。

编排了如此多高难度动作,我不认为她能毫无失误地滑到最后。

云雀在后半段安排了三个连跳,是因为她拥有能做到这一点的体力。

京本选手也有体力,但比不上云雀。即使在强化合宿的体力测试中,往返耐力跑和长跑也有很大差距。

江藤朋香小姐编排的节目毫无破绽。换言之,也就是没有喘息之机。持续进行那么多动作的表演,不可能保持正常呼吸到最后。

由单纯的钢琴旋律构成的夜曲曲调一变,决定胜负的后半段表演开始了。

京本选手在后半段开头安排的,是能期待获得最高分的三连跳。

四周后外点冰跳、尤勒跳、三周后内结环跳。

无意中竟和对手跳了相似的连跳组合,不过云雀第一个跳的是四周勾手跳,第三跳是用三周后内点冰跳落冰。虽然这边的基础分高了3分,但并非京本选手水平低。

历史上,能在女子项目中跳出这种连跳组合的选手,恐怕不足五人。

在观众们都屏住呼吸的下一刻。

京本选手完美地完成了超高难度的连跳。

即使出现分水岭般的失误也不奇怪的动作,她完成后表情却丝毫未变。

甚至没有露出笑容,就如行云流水般进入了下一个表演。

看着朋香小姐编排的节目,我深深体会到,仅仅堆砌技术动作是毫无意义的。任何高难度动作,本身都只是节目的一部分。

即使假设她就这样完美地滑到最后,我也不认为云雀会输。按常理思考,云雀的分数应该是追不上的。

只是,胜负没有绝对。

至此京本选手一个失误都没有,而且高难度动作完美融入了表演。包括衔接在内,技术动作都打磨得十分精湛。

云雀在后半表演一开始就展示了三个连跳。是为了在体力尚存时,完成困难的动作。阿久津老师、我,还有云雀自己,都认为应该这样做,毫不犹豫。

但是,江藤朋香小姐是位将节目和谐置于首位的编舞师。

完成三连跳后,京本选手进入了接续步。

明明还剩两个高难度动作,她却用大胆的步法滑行着。

她的表演特点在于躯干的偏移方式。配合节奏,用细腻的用刃轻松完成困难的步法。上半身的意识也很到位,连肩膀、手臂和手指的动作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我的心被这节奏张弛有度、过于优雅的舞蹈所支配、所魅惑。

紧接着,毫无瑕疵的飞燕式旋转被展现出来,喘息之机也无,编排步法接踵而至。

充分利用整个冰面的水力滑行接仰身伊娜鲍尔。

京本选手望向观众席,这大概是今天第一次吧?

那双点燃了燃烧般意志的眼眸,吞噬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还剩两个跳跃。都是连跳。

以向后滑行进入助滑的京本选手,深深压住右足,将体重加上去。

她的体力已经大幅消耗。呼吸想必也已经紊乱了。

即便如此,她在起跳的同时移动重心,稳稳地旋转四周后成功落冰。

四周后外点冰跳成功了,但还没结束。

在花样滑冰中,所有跳跃都以向后滑行落冰,因此如果第二跳是阿克塞尔跳,落冰后需要换足。从落冰的右足转半圈换到左足,她挑战了今天第二次的三周半阿克塞尔跳。

这是有时被认为比四周跳更困难的技术,是在体力消耗殆尽的最后阶段进行的第二跳。

今天第一次,京本选手的姿态出现了变形。

力量用错了方向,身体不自然地向上挺起。

但是。但是!

落冰几乎没有紊乱。她以惊人的核心力量完成了旋转,仅仅稍微失去平衡就成功落冰了。

GOE可能无法期待了,但应该不至于大幅扣分。

她的体力难道是无穷无尽的吗?毫无喘息之机,最后的跳跃开始了。

勾手跳是整数周数跳跃中难度最高的技术。因为它是唯一一个需要向助滑弧线反方向起跳的跳跃,无法将滑行的力量转化为旋转力。

不过,她的勾手跳和云雀不同,是三周跳。起跳、高度、速度、远度、周数,都无可挑剔。

漂亮地完成三周勾手跳落冰后,紧接着展示了三周跳后外点冰跳。

难以置信。不,或许说不想相信更为准确。

眼前展开的光景,即使头脑能够理解,内心却无法接受。

连跳必须在以右足后外刃落冰后起跳,因此第二跳的选择只有后外点冰跳或后外结环跳。

京本选手在这次全日本锦标赛上表演的,是升级了本赛季大奖赛系列赛的节目。在十一月份时,她将勾手跳接续跳安排在了节目的前半部分。并且,利用那时尚有余力的体力,从三周勾手跳连接到了基础分更高的后外结环跳。

也就是说,最后的跳跃是故意降低了难度的。

理由很明确吧。江藤朋香小姐在三连跳之后安排了步法和旋转、编排步法,然后再配置两个连跳。

即使因为体力问题成功率会下降,在她设计的节目中,恰恰是在最高潮的部分,需要连续的连跳组合。正是因为她相信这才是这个节目的完成形态,所以即使降低基础分,也要在高潮部分放入两个高难度动作。

将技术锤炼到极致的雏森云雀,与追求极致美感的京本瑠璃。

技术分的优势,与节目内容分的劣势。

被她表演到这种地步,胜负已经完全无法预测了。

又有一滴冷汗滑过脊背。

我意识到,原本确信的胜利,开始像烛火一般摇曳起来。

体力也接近耗尽的表演尾声。

瑠璃第七个跳跃成功落冰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将拳头举向了天空。

瑠璃所展现的节目,难度真的非常高。虽然在跳跃的基础分上不如雏森,但在表现力和节目构成上,可以说是在挑战世界上最难的程度。

正因如此,我原本半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认为她不可能完美完成所有技术动作。因为在练习中也从未有过零失误完成的时候。

然而,在这个大舞台上,在这个一次失误就可能致命、极限的境况下,瑠璃却呈现了近乎完美的四分钟。

剩下的技术动作只有一个。

最后的动作,是她从小学时代就擅长的烛台旋转。

这是一种将浮腿从背后向上高高抬起的贝尔曼旋转变体,拥有像艺术体操选手般柔软身体的瑠璃,其动作中躯干与腿的线条能形成近乎笔直的姿态。

与跳跃不同,这不是通过练习和努力就能掌握的技术。无论多么想模仿,没有那种身体的柔韧性,从根本上就是不可能的。

以这奇迹般的节目相称的高速旋转,瑠璃的夜曲迎来了终章。

太精彩了。

比任何人都美。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作品。

我毫不迟疑地断言,这是只有京本瑠璃才能完成的、最棒的表演。

这孩子,曾经得到过如此热烈的欢呼吗?

瑠璃从小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即使在十三岁成为全日本女王之后,也被世人当作反派角色疏远。

而现在,雷鸣般的掌声正倾注在瑠璃身上。

即使表演结束也表情不变的她,此刻在想什么呢?

仅仅因为瑠璃受到祝福,我就几乎要哭出来了。

瑠璃向观众席敷衍地行了一礼,面无表情地回到了场边。

“太棒了。”

我递上冰刀套,说出了最直接的感想,瑠璃脸上的紧张终于消失了。

“我知道。”

即使完成了如此出色的表演,这孩子那份倔强似乎依然没变。

能做的都做了。

不,我们做到了超越能力范围的事。

剩下的,就只有祈祷这精彩的表演能得到公正的评价了。

即使京本选手离开了冰面,全场起立鼓掌仍在继续。

在用力鼓掌的云雀侧脸上,隐约浮现着泪光。

那是令人不得不叹服的四分钟表演。说实话,我觉得胜负已经难以预料了。

云雀的失误有两次,京本选手是一次。不过,我们在基础分上占优,所以即使考虑完成质量,技术分上我们应该还是大幅领先的。

然而,尽管展现了如此魅惑观众的表演,京本选手却连一丝笑容都没有露出,就离开了冰场。

这时,云雀仿佛终于回过神来,停止了鼓掌。

“啊。我……”

“想起她是你的对手了吗?”

“瑠璃的表演,是完美的吧?”

“除了第二个三周半阿克塞尔跳以外,看起来是的。”

她装好冰刀套,与江藤教练一起,迈着堂堂正正的步伐走向了等分区。

她现在,是怎样的心情呢?

是不安吗?还是确信自己赢了呢?

为了填补等待打分的时间,中央大屏幕上开始回放刚才的表演。接连完成的高难度动作,再次赢得了观众席上毫不吝惜的掌声。

我觉得,没有哪位女选手像京本选手那样被冰迷们排斥过。因为她的言行,从小就树敌无数。

然而,在这次大赛中,仅仅通过两套节目,她就俘获了观众的心。

她用实力,扭转了热爱这项运动的人们的心。

会场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异样气氛所笼罩。

大家应该都明白吧。两位十九岁的天才,虽然都展现了最棒的表演,但能参加两个月后新潟奥运会的,只有一人。

短节目结束后,两人之间有1.69分的差距。而云雀在自由滑中拿到了203.89分,虽然是非官方认证,但刷新了世界纪录。总分296.34是女子历史最高分。如果京本选手的自由滑低于202.19分,就是云雀获胜。如果高于202.21分,就是云雀落败。

不知不觉间,抓住我左手的云雀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没关系的。绝对没关系的。”

我承认,作为对手,那确实是惊人的表演。

我也明白,根据GOE和节目内容分,天平有可能倒向对方。

即便如此,我还是将自己的左手覆在云雀颤抖的右手上,用力握紧。

“要相信。云雀的表演,已经是无与伦比的精彩了。”

如果去年,京本选手的母亲没有在全日本锦标赛进行中被逮捕的话。

如果国雪君没有因伤退役的话。

如果云雀没有心碎,去年也继续参赛的话。

只要有任何一点不同,这次奥运会的派遣名额应该还是三个。

她们俩本应在二月的奥运会上,一决胜负。

但是,或许正因为是极限的境况,才催生了最棒的表演。正是因为有了必须全力以赴去击败的对手,才实现了这场奇迹般的对决。

10

一种异样的气氛支配着会场。

即使瑠璃离开了冰面,观众的骚动仍未平息。

感受着无法平静的心跳,我和瑠璃并肩在等分区坐下。

感到不安的应该是选手才对。即使自己感觉完美,实际上也可能存在失误。

起跳、落冰、旋转的周数不足,选手很难准确把握自己动作的客观完成质量。

正因如此,身为教练的我必须告诉她“能赢”。

这孩子明明奉献了配得上最高赞誉的表演。

我却依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瑠璃的表演超出了预期。

只是,最大的对手也展现了远超想象的表演。

我无法断言。不知道谁会赢。

明明相信着。

明明想确信胜利。

脑海中闪过逆转落败的可能,无法驱散不安。

“没关系的。”

就在这时,瑠璃从上方紧紧握住了我那微微颤抖的左手。

最讨厌与人接触的瑠璃,主动地。

“如果是老师和我的话,绝对能赢的。”

本该由身为教练的我说出的话,却被她抢先说了。

“瑠璃。无论结果如何,我的冠军都是你。”

我翻转左手,回握住瑠璃冰冷的右手。

“朋香老师真是胆小呢。我已经知道自己赢了哦。只是听听早已决定的胜利分数而已。”

即使在这种时候,这孩子似乎也要逞强到最后。

播报开始了,场内的声音消失了。

近乎心脏骤停般的恐惧与紧张,贯穿了全身。

11

我和云雀手牵着手,闭上眼睛,等待着命运的时刻。

胜者是。

能去奥运会的是。

『京本选手的得分』

她的名字被播报出来的下一秒,牵着的手被用力地回握了。

云雀的十九年,和我的二十一年。

如果说人生都奉献给了花样滑冰或许有些夸张,但我自信,至少到了可以毫不犹豫挺起胸膛的程度,我们积累了努力与祈祷。

请让这孩子,让云雀,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202.23。总分296.37。最终排名是第一位。』

最后的判决被宣读的同时,我膝盖一软,瘫坐了下去。

与此同时,云雀的上半身弯成了“く”字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不成声的悲鸣,瘫倒在了地板上。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无法接受现实,我找不到任何话语来安慰恸哭的朋友。

京本选手的得分是202.23。虽然也上了大关,但自由滑获胜的是云雀。

然而,胜负由短节目的分差决定,仅仅以0.03分之差,尘埃落定。

云雀是完美的。

云雀没有任何错。

失败的、做错的,只有我一个人。

决定战术的是我,构思技术动作构成的是我,说要跳四周半阿克塞尔跳的也是我。

明明被翔琉阻止了。明明云雀自己也犹豫过。

因为在我给出许可的跳跃上,她手扶了冰……

我连一句安慰哭泣的挚友的话都找不到,只能呆立在原地。

12

『京本选手的得分。202.23。总分296.37』

即使听到了播报的分数,我也没能瞬间确信胜负。

明明从短节目结束后,我已经对比过两人的分数几十次了。

瑠璃有多少优势?

自由滑要拉开多少分差才会被逆转?

明明已经确认过无数次,但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脑子完全转不过来。即便如此,

『最终排名是第一位。』

当这毋庸置疑的结果传入耳中,与瑠璃牵着的左手,被难以置信的力量紧紧握住。

这孩子平时就极度讨厌被人看到喜悦或沮丧的样子。大概是不想在电视镜头前流露感情吧。

即使知道了夺冠,瑠璃也固执地没有改变僵硬的表情,但只有我知道。

通过牵着的手,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感受到了。

好开心。

为完成的伟业感到自豪。

即使她咬紧牙关,瞪着摄像机,也只有我明白。

呐,瑠璃。

你用自己的双手抓住了未来呢。

持续战斗了十九年的人生,终于得到回报了呢。

13

即使最终排名已经公布,异样的空气依然笼罩着会场。

“去不了奥运会了?为什么?这样的话,妈妈她……!”

话没能说完,云雀抱着头趴倒在了地板上。

必须说点什么才行。

那才是我作为教练的工作。

我却找不到该说的话。

这时,为了拍摄失态的败者,摄影师靠了过来。

我不想让被失败击垮的选手暴露在媒体面前。

为了遮住趴在地上哭泣的云雀,我伸手去拿训练服,

“碍事。”

京本选手挡在了拿着摄像机靠近的男人面前。

“这里不是采访区吧。让开。”

她冷冷地甩下这句话,下一秒,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摄影师。

然后,她看都没看仍在哭泣的云雀一眼,就离开了会场。

“瑠璃!适可而止!”

江藤小姐追着她的背影跑了出去。

听到对手的名字抬起头的云雀,眼睛已经哭得通红。

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这孩子哭泣的样子、发脾气的样子,我从她小时候就看腻了。但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因为失败而流泪。

花样滑冰是游戏。开心,或者不开心。一直这样断言的云雀,是个对胜负都并不执着的选手。然而,在她第一次下定决心“绝对要赢”而挑战的这个舞台上……

我是教练。是这孩子敞开心扉的、唯一的朋友。

可是,我却没能回应她的期待。

是我,扼杀了这孩子的梦想,扼杀了朋友最大的心愿。

“对不起,云雀。真的,对不起。”

止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

明明是一场绝对不能输的战斗。

却因为我的错,因为我判断失误,让这世界顶尖的才能,遭遇了无法挽回的失败。

如果可以用这条命来偿还,我现在就想死去。

我紧紧抱着抽泣的雪之妖精,只是,只是,被彻底击垮了。

14

“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一追着瑠璃踏入后台,我就忍不住叫了出来。

“老师。很丢人,别这么兴奋。”

虽然被她用无奈的眼神瞪了,但无论握紧多少次拳头,心情都无法平静。

“现在不庆祝,什么时候庆祝?”

“两个月后,我会让你看到更高的风景。”

“奥运会上有能超越今天的雏森云雀的对手吗?”

“我觉得没有,但老师这么兴奋,不就像是侥幸赢了一样吗?”

明明我们只是两个人的团队,想抱抱她,瑠璃却躲开了。

如果是鸟屋野滑冰俱乐部的人,应该会一起庆祝吧,可惜附近没人,无法分享这份感动。

“颁奖仪式马上要开始了。朋香老师也可能被镜头拍到。既然是我的搭档,请摆出一副‘赢了是理所当然’的表情吧。”

最后一天即使比赛结束,喧嚣也会持续。

电视采访结束后,紧接着就是冰上的颁奖仪式,之后还有代表选拔会、奥运会派遣选手的记者会,依然很忙。

颁奖仪式开始,挂上奖牌的三个人,表情真是截然不同。

只有获得第三名的瞳微笑着回应观众,瑠璃即使在接过花束和奖状时,也始终面无表情地望着空中。

在她右边,获得第二名的雏森云雀,虽然拼命咬着牙,但肩膀的颤抖无法停止,无法抑制涌出的泪水。她原本是与“理性”这个词完全相反的选手,但看到她如此将感情倾注于胜负,还是让我惊讶。

绕场一周向观众致意时,三个人的样子也没有改变。

雏森依然在哭,瑠璃则没有看向观众席。

如果不是注意到了这两人的状态、身为第三名却像冠军一样走在前面引导的瞳在场,这颁奖仪式恐怕会变得相当糟糕。

颁奖仪式后的电视采访,瑠璃用简洁的话语应付了过去。

她用冷淡的声音只说了句“奥运会我也会拿金牌”,便无视了追过来的记者和摄影师,消失在了后台。

代表选拔会一结束,内定选手和替补选手就要参加联盟主导的记者会。反正到时候也得说话,她大概是觉得这样太麻烦了吧。

早早消失的不只是主角。银牌得主雏森在仪式结束后也止不住眼泪,精神状态无法接受采访。

自然而然地,像往年一样,站在媒体面前的变成了加茂瞳。

瞳今天在正式比赛中首次成功完成了四周跳。虽然最终只获得第三名,但她用无可辩驳的结果证明了自己依然能在一线战斗。

对她来说,下一次是最后一次奥运会了。我也很在意她此刻的心情。

听完瞳对媒体说的话,我决定回休息室。

顶尖选手作为这项运动的标志性人物,其发言有时很有分量,会成为年轻人的指引。

瞳是十五年来引领花样滑冰界的选手。她在媒体面前毫不犹豫说出的话,深深震撼了我的心。

我希望讨厌应对媒体的瑠璃,以及连站在麦克风前都做不到的雏森,也能听到瞳的话。我由衷地希望,肩负未来的两个人,能理解瞳的觉悟。

前女王结束电视采访后,为了套出更多话,记者们在她周围排起了队。我也想和瞳聊聊,但看来她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

我只对来拿水的她说了句简短的慰问,便决定去找瑠璃。

回到休息室,里面已经冷冷清清了。

之后,联盟会公布奥运会、世锦赛、四大洲锦标赛、世青赛这四个赛事的派遣选手,但根据今天的结果,双人滑、冰舞、女子单人滑的奥运会派遣选手已经确定。如果耗时,大概是在大奖赛系列赛和全日本锦标赛排名不同的男子单人滑,以及派遣参加四大洲锦标赛和世锦赛的选手选拔上吧。

换好训练服的瑠璃,铺开拉伸垫,独自做着整理运动。

“累了吧。做完放松整理,到记者会之前休息一下?”

“要说的话,真正累人的是之后。记者会非去不可吗?我没什么可说的。”

“大家都想听到你的声音啊。”

明明拿到了梦想舞台的门票,瑠璃却看不到一丝兴奋。比赛后露出笑容,也仅仅是在和我独处的时候。

目标是世界第一,所以现在只是站在了起跑线上。虽然击败了最大的对手,她或许就是这么想的吧。

即使在垫子上拉伸身体,瑠璃的目光也一直投向一个地方。

在休息室的角落,一个用训练服蒙住头的选手,肩膀在颤抖。

即使看不到脸,从腿长也能一眼看出是谁。雏森云雀还穿着考斯滕,在泷川泉美旁边,一直吸着鼻子哭泣。

我能理解梦想破灭的选手的心情。因为我自己的选手生涯也满是挫折。

而且,无意中,此刻的我也有话想对雏森说。

但是,最终,当时没能说出口。因为我觉得,应该把那些话告诉她的人,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奥运会派遣的是我和瞳小姐,世锦赛是我和那家伙吧?”

瑠璃用下巴指了指依然抱膝坐在地上的对手。

“如果被选上参加世锦赛,你觉得那家伙会参加吗?”

与代表资格无缘的选手们可以自由踏上归途。虽然休息室里只剩下几个人,但也不是能听到对话的距离。

“如果立场互换,你会怎样?”

“如果是我的话,无法忍受不完成复仇就结束赛季。但是,今天可能因为太懊悔,什么都无法思考。”

这次大赛的失败,并非普通的一败。败者失去的是四年的时间。以奥运会为目标的选手,必须再等四年才能迎来下一次机会。奥运会这东西,真是残酷啊。

正在帮瑠璃拉伸时,瞳回来了。

不知是谁送的,她抱着一束大得几乎能遮住脸的花。

瞳抽出一支鲜红的玫瑰,递给了瑠璃。

“恭喜你,冠军。”

自由滑表演结束后,瞳一直是一副神清气爽的表情。

铜牌得主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不可思议的是,今天的大赛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那个冠军的采访时间,比第三名的选手还短?”

“那是因为人气和需求不同啊。我听说了哦,你推了摄影师吧?联盟的人脸色可不好看。行为举止还是注意点好。有时会因为无聊的事情失去资格哦。”

“能战胜俄罗斯选手的只有我,他们不可能把我从代表名单里拿掉的。”

“就算用雏森代替你当代表,也能赢吧。”

面对极其正当的指摘,瑠璃一时语塞。

“我不是要你成为多么高尚的人。但是,不要成为被孩子们讨厌的选手。今后,你们就是这项运动的希望了。”

“做不到。我,没打算为任何人而滑。”

真的是这样吗?瑠璃是为了让我成为世界第一,才挑战这次大赛的。

现在或许还是一个人。但是,这孩子一定,是能将对他人的心意化为力量的选手。

“瞳小姐,下个赛季真的不复出了吗?”

“意外。你对我的将来感兴趣吗?”

被调侃着反问,瑠璃明显地变了表情。

“我从未憧憬过瞳小姐。”

“我知道。”

“但是,对于大妈您所达成的成就,我抱有敬意。三十一岁还能成功完成四周跳,我觉得有点厉害呢。如果问我十年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滑,我没有自信。”

瑠璃坦率地夸奖别人,这很罕见。

“嘛,我倒是觉得自己是个运气好的选手。像我这样不容易受伤的选手很少见呢。”

“对伤病的耐受性不是运气而是实力吧?”

“瑠璃是希望我别退役吗?如果我继续现役,明年你也当不了主角哦。”

“那样更好。被关注只会觉得烦闷而已。”

“搞不懂呢。你今天决定了奥运会资格。虽然是参考纪录,但也刷新了世界纪录。即便如此,为什么还这么焦躁呢?”

这也是我感到疑问的事情。

在不容失误的极限比赛中,展现了最棒的表演,并且获胜了。

明明可以更高兴一点的。哪怕只是今天,平时的傲慢言行也不会变成大话。

明明可以挺起胸膛笑的。明明可以得意洋洋的。

“因为自由滑输了。”

仅仅一句话,瑠璃就解释了她那复杂的感情。

“赢了。总分是赢了,但明明完成了最棒的表演,自由滑却没赢。”

明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舞台入场券,不仅不满足,反而将懊悔化为斗志燃烧着。或许正是这种不容妥协的姿态,将她推向了高处。

“因为输给那家伙很多次了,不赢得完美就不甘心。虽然想在世锦赛上复仇,但那边也可能是瞳小姐去?”

对瞳来说,这大概是意想不到的提问吧。

她仰望了一会儿天空,然后将视线转向了我。

是啊。我想正如你所想。我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瞳便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开口了。

“如果满足派遣条件的选手有多个,通常会和奥运会分开派遣吧。不过,最终还是要看本人的意愿吧。而且她受到的打击大得让人不忍看。”

雏森云雀在休息室的角落,至今仍抱膝蜷缩着。

“现役时间长了,在业界认识的人就多了,不想听的传闻也会传到耳朵里。”

“什么传闻?”

“听说那孩子的母亲,被宣告了余命。”

得知这意想不到的情况,瑠璃的脸颊瞬间绷紧了。

“该说是‘别人的事’吗?那孩子,有点不食人间烟火对吧。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这次这么认真,或许是因为无论如何都想让某个人看到自己在奥运会上表演的样子吧。”

“所以是要我同情她吗?有想展示的对象已经很幸福了吧。我已经没有那样的家人了。”

不是这样的。瑠璃,不是这样的。

你还年轻,只是还没意识到。人也好,心也好,都会随着时间改变。

你和你的父母,道路未必会永远分离。改过自新并不容易,但或许总有一天会有原谅的日子。即使不是家人,也可能会出现你希望看到自己的人。

才十九岁。从今往后,你可以描绘任何未来。

“你想和雏森一起去世锦赛吧?那直接去说怎么样?如果是瑠璃邀请的话,那孩子或许也会心动。”

“瞳小姐还挺爱管闲事的嘛。”

差不多该叫参加记者会的选手了。

联盟到底打算在代表选拔上花多少时间?

就在这时,一直轻抚着雏森后背的泷川泉美,突然站了起来。她一脸困惑地看着我们,右手握着智能手机。

她用那种表情看过来,大概是现在才知道了那个消息吧。

或许是泷川的视线触发了什么,瑠璃朝着对手走了过去。

虽说长大了不少,但瑠璃还是瑠璃。攻击性并没有减弱。即使她像呼吸一样自然地伤害败者,也不奇怪。

为了以防万一,我跟在了她后面。

“你打算哭到什么时候?”

站在雏森云雀面前的瑠璃,用她那沙哑的声音冷冷地质问。

肩膀剧烈颤抖后抬起头的对手,眼睛已经哭得通红。

“你的表演没什么好哭的吧。明明赢了我,别垂头丧气的。”

大概是不明白意思吧。雏森歪着头,掩饰不住困惑。

“输的人是我啊。”

“喂,你,不会放弃花样滑冰吧?”

“为什么这么问?”

“你要是赢了就跑,我会很不爽的。之后如果被选上参加世锦赛,别拒绝。”

“不是加茂选手去吗?”

“大妈有奥运会就够了吧。下次我要在自由滑也彻底击败你,绝对别逃。”

“是啊。云雀。再比一次吧。”

跟在瑠璃后面开口的,是教练泷川小姐。

“下次,在奥运会上。”

那句话说出后,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我准确地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但似乎当事的两人并没有明白。

“哈?怎么可能等四年啊。我是说三月的世锦赛你要来参加。”

瑠璃立刻瞪了过去,但雏森的教练也没有退缩。

“是两个月后的事。”

她看了一眼手中握着的智能手机,然后说道:

“在新潟奥运会上,我们会打败你。”

泷川泉美如此断言道。

“你说什么?难道……”

瑠璃像被弹开一样回头看我。

“这家伙也被选为女子单人滑代表了?”

“大概,是吧。”

“不是团体赛的成员?”

我摇了摇头。还没被叫去参加代表发布的记者会。至少目前,应该没有那样的报道。

“联盟在最后关头推翻了派遣标准?这不行吧。瞳小姐虽然比不上我们,但也不能在比赛结束后改变规定啊。”

“我想联盟并没有改变派遣标准。”

“那,是被选为替补了?”

在我再次摇头之前,休息室的门开了。

“打扰一下。”

出现的是兼任大赛运营的联盟理事的女性。确认了我们的身影后,

“京本瑠璃选手。雏森云雀选手。代表选手发布的记者会即将开始,请移步四楼的海滨大厅。”

她只快速交代了事项,便关上了门。

刚才,那位理事只叫了两个人的名字。

聪明的瑠璃,已经察觉到了那份违和感的真相。

“开什么玩笑。瞳小姐被排除在外,这不对劲吧。”

在因不明状况而混乱的雏森旁边,瑠璃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比赛结束后改变规定,这对瞳小姐,还有拼死战斗的我们,都太失礼了!”

“瑠璃。不是的。冷静点。”

“怎么不是!”

“联盟没有改变规定。”

“那就是三个人都能去奥运会?为什么?因为是主办国?”

“没有那种方便的规定吧。”

回答的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们对话的瞳。

“你为什么在笑?瞳小姐学会四周跳,不就是为了在奥运会上战斗吗?梦想被夺走了,为什么还能是那种表情啊!”

瞳保持着平和的目光,将手放在了两位十九岁选手的肩上。

“今天早上,我提交了退役申请。所以,我从明天开始就是职业滑冰选手了。”

她面带明朗地宣布,但瑠璃的怒气并未平息。

“你是认真的吗?瞳小姐,你在记者会上不是说了吗。就算输给我们,也绝对不会放弃。那是谎话吗?”

“那是误会呢。我说的是‘只要还是现役选手,就绝对不会放弃’。”

原来如此。瞳提交申请,是今天早上的事啊。

加茂瞳是比任何人都理解全日本锦标赛价值和意义的选手。正因如此,她才请求联盟在比赛结束前暂不公布吧。然后,在颁奖仪式结束后,她亲自在电视镜头前,宣布了退役。

我刚刚亲眼目睹了那一幕,但早早回到休息室的瑠璃和雏森,直到此刻才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为什么能放弃?你不是为了奥运会一直战斗到现在吗?”

“是啊。但是,我和你们,想法不同哦。”

“不都是选手吗?有什么不同?”

仿佛要承受瑠璃的愤慨,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挑战过三次奥运会。并且,三次都尝到了屈辱。”

瞳仅仅因为生日晚了两个月,没能参加索契奥运会。

然后,经过了四年。

十九岁首次出战的奥运会,败给了俄罗斯的少女,只获得了银牌。二十三岁挑战的第二次大舞台,依然不敌俄罗斯的天才少女们,以铜牌告终。四年前,第三次挑战的二十七岁那届比赛,最终排名第六,空手而归。

十五岁左右的加茂瞳,无疑是世界第一的滑冰选手,但刻在奥运史上的,却是失败的历史。

“感到懊悔的不只是个人赛。男子那边总是有最强的选手,双人滑和冰舞也诞生了能与世界抗衡的队伍,但在团体赛中,总是我拖了后腿。二十多岁时,虽然也在大奖赛总决赛和世锦赛上拿过冠军,但总被说‘那是因为俄罗斯选手没参加’。战争也好,兴奋剂问题也好,都与我无关,却总是被拿来和幽灵比较,被贬低。”

口齿伶俐的瞳,声音在颤抖。

“但是呢,我无法反驳。因为那是事实。我跳不了四周跳。如果俄罗斯选手参赛,我就赢不了。这种事,我最清楚了。但是啊,很不甘心吧?因为,这是比拼谁能更吸引人的竞技,对吧?”

瞳在媒体面前,总是戴着优等生的面具活着。为了顾及赞助商,在镜头前一直扮演着粉丝所期望的“加茂瞳”形象。

但是现在,站在瞳面前的,只有这两个可能改变这项运动未来的女孩。

“我差不多想看看了。那些为了创造一个天才而牺牲千人、掩盖伦理、扼杀孩子成长、兴奋剂、收买、洗脑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家伙们,灰头土脸的样子。被实力折服的样子。”

不知不觉间,雏森雏森的眼泪止住了,瑠璃脸上的怒气也消失了。

“其实我本来打算战斗到赛季结束的。但是,看到你们俩,我下定了决心。瑠璃的四周后外结环跳成功率是五成吧。至于云雀的四周半阿克塞尔跳,听说连两成都不到。既然关系到奥运会的入场券,就不该用那种技术去赌胜负。但是,你们没有畏惧。更不可思议的是,两位教练也推了你们一把。看到那副景象,我的心被震撼了。因为我深信自己是最爱这项运动的人。所以,我想赌在你们的未来上。”

雏森用右手的袖子粗暴地擦了擦眼角。

“真的可以吗?让我代替你去奥运会。”

奥运会派遣代表选手,会在记者会上公布。在全日本锦标赛夺冠的瑠璃是确定的,但空出的另一张入场券,还未交到任何人手中。不过,根据今天的结果,剩下的一个人选显而易见。

“别想着是代替。”

瞳温柔地抚摸着双眼盈满泪水的少女的头。

“我,滑出了个人最好成绩哦。即便如此,还是差了50多分不是吗。挺起胸膛去战斗吧。”

“嘛,就算瞳小姐出场,也拿不到奖牌呢,对吧。”

我敲了一下在这节骨眼上还口出狂言的瑠璃的头。

“我无所谓谁赢。只要女子单人滑的火种,由你们其中一人继承下去就好。或者说,虽然你装得很从容,但瑠璃,下次说不定会正常地输掉哦?”

“都要退役了还这么烦人。”

休息室的门再次打开,另一位女性理事探进头来。

“不好意思!记者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尽快移步四楼!”

瞳有力地推了推两位战士的后背。

“去吧,去开创下一个时代。”

“是!我们去了!瑠璃,走吧!”

“别套近乎。是敌人哦。”

“团体赛不是要一起战斗吗?瑠璃滑短节目,我滑自由滑对吧?”

“哈?为什么自由滑是你滑?当然都是我滑啊。”

“诶——。一起战斗嘛——”

“吵死了。别黏着我。”

“我不知道地方嘛。带我去啦——”

瑠璃粗暴地甩开雏森抓住的右手,看向了泷川泉美。

“喂。你,以后还要继续当这家伙的教练吗?”

“是的,我打算继续。”

“泉美答应过我,会当我的教练直到我退役的哦——”

雏森开心地回答,但瑠璃脸上的阴霾并未散去。

“你不觉得,对这家伙来说,有更合适的教练吗?”

“即使有,我也会努力超越那个人。因为我已经决定将我的人生,奉献给云雀的才能。为什么问这个?”

瑠璃确认了一下我的表情,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们奥运会后会解散团队。我只是在想,你们那边会怎样。”

听到这简单的回答,泷川和雏森的动作停了下来。

“诶?为什么?瑠璃和江藤老师,明明是最佳搭档。”

“是啊。只能再和‘京本团队’对战一次,真遗憾。”

“朋香老师的编舞,是最棒的吧?”

“是的。如果没有江藤老师的编舞,京本选手的节目内容分可能会低一些。那样的话,获胜的可能就是我们了。”

听到泷川的话,瑠璃从正面直视着我的眼睛。

“老师。这三年,对不起。”

一瞬间,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瑠璃道歉了?而且,还是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

虽然认识很久了,但无论是向我,还是向其他任何人,我从未见过这孩子向谁道歉的样子。

“因为您连教练的工作也一并承担了,老师您减少了编舞的委托数量吧?我明白这样不行,却一直,没能说出口。”

瑠璃的眼眸中,泛起了薄薄的泪光。

“从下个赛季开始,我不会再拜托您当教练了。我会找别的指导者。所以,老师也请去追求您真正应该在的地方吧。”

“真正应该在的地方?”

我是自愿站在这里的。最初或许是迫不得已,但现在是我自己的意愿站在瑠璃身边。我想战斗的地方,就是这孩子的身旁。然而……

“请朋香老师成为世界第一的编舞师吧。”

她告诉我的,是一个我从未设想过的未来。

“……你说奥运会后想解除合同,意思是,希望我继续当编舞师,但教练想换人?”

“是的。如果想找一流的教练,奥运会刚拿完金牌的时候不是最佳时机吗?等世锦赛结束后就太迟了。我会成为世界第一的选手。所以,老师也请以此为目标吧。”

我探寻着自己都无法触及的内心。世界第一什么的,我连做梦都没想过。但是,这孩子,瑠璃,或许比我自己,更高度地评价着我。

感觉持续两天的迷茫似乎消散了,又似乎没有。

我本打算下个赛季也继续担任瑠璃的教练和编舞。所以,听到她说想解除合同,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但是,这孩子考虑的,是我独自前行的未来……

“还记得一年前问过的问题吗?老师那时,没有回答我呢。”

我立刻明白了是哪个问题。在重要比赛的前一天,我未经深思熟虑的一句话,伤害了这孩子。在我沉默不语时,

“朋香老师现在,还觉得我是外人吗?”

瑠璃用怯生生的眼神,这样问道。

“我知道自己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也有这是自己造成的自觉。但是,我不希望老师觉得我是外人。”

即使不刻意说出口,那份心意也不会改变。但是,有些事无论如何也无法传达。不说出来,不传达出去,就无法相互理解。

不擅长表达的我们,或许一直以来,都总是欠缺那么一点言语吧。

“我啊,一直把你当作家人哦。”

听到这句话,瑠璃脸上的紧张神色终于消失了。

我曾以为奥运会结束后,一切都会改变。

瑠璃会独自展翅飞向世界,而我则会像以前一样,过着平淡安稳的人生。我以为那样的未来在等着我。

但是,或许,那是我的误会。

我们的道路,或许只是稍微改变一下形态,却依然会继续下去。

“以后的事,之后再谈吧。差不多该去了。你们俩不在,记者会没法开始。”

被雏森双手抓住胳膊,瑠璃离开了休息室。

目送两人离开后,自然而然地与泷川泉美目光交汇了。

我们都是相信自己的选手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天才的教练。

“听说发布会场很大。不去看看吗?”

“是啊。反正瑠璃肯定会发表问题言论,得去收拾烂摊子。”

“听起来很辛苦呢。”

“你也是吧。”

“是的。但是,我得到了比那更多的幸福。”

对这句话,我发自内心地赞同。

从八年前相遇开始,我的舞姬就一直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儿童。

但是,我从未遇到过比她给予的更多的幸福。

比如说,在即将开始的未来里。

无论胜利,还是失败,即使以懊悔和泪水告终,唯有这份心情,应该不会改变。

谢谢你,与我相遇。

谢谢你,选择了我。

我们两人共同完成的一切,都是我此刻的骄傲。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