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犬小说组】下脚蔬菜村的败部复活大作战 [黑野伸一][亲子][简繁TXT&封面]乡村爱情?
下脚蔬菜村的败部复活大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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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犬小说组录入
原著:黑野伸一
翻译:王蕴洁
图源:狐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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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倦都市生活的银行菁英多歧川优,回到祖父世代务农的偏僻小山村。原本只打算短期度假的他,却在一连串不可思议的际遇下,成了振兴村庄的不二人选……
中年失业只好返乡务农的大叔正登,以及被男友退婚、把全副心思放在种田的美穗,他们父女俩要如何携手协力,挽救故乡免于凋零和废村的命运?
落魄的漫画家千秋、背负神秘过去的妙龄女子茜、打零工维生的宅男三树夫,这三个被城市遗弃、对种田一窍不通的年轻人,又要如何成为振兴农业的生力军?!
这群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却因为来到这个山上的美丽小村庄,产生了并肩作战的革命情感。然而,就在农营组织逐渐步入轨道之际,优和美穗的关系陷入难解的纠结;茜不为人知的过去,更使村民蒙受前所未有的丑闻危机!刚刚站起来不久的小山村,要如何获得新生?这群在人生路上一度放弃自己的人们,又要如何从绝望中重拾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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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黑野伸一
一九五九年出生于神奈川县,以《坂本美树,十四岁》(原书名《A Happy Family》),获得第一届QUI LA LA文学奖后踏入文坛,着有《如果没有遇见你》(大田出版)、《长寿战争!(暂译)》、《招唤幸福(暂译)》、《女人不是一天成就的(暂译)》等。
译者筒介
王蕴洁
一脚踏进翻译的世界将近二十年,每天幸福地和文字作伴,在不断摸索和学习中,译书数量已经超越了三围的总和。译有《解忧杂货店》、《永远的0》、《博士热爱的算式》、《哪啊哪啊神去村》等多位日本大师的作品。脸书交流专页:绵羊的译心译意
第一章
优
没有麦当劳,没有星巴克,也没有7-ELEVEN。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周围这片穷乡僻壤的景象,明明是八月的天气,背后却有一种寒流肆虐般的凄凉。隔着挡风玻璃,只看到群山和树林,以及曾经是农田,如今已经完全荒废的荒地。多岐川优从都心沿着中央高速公路开了两个多小时,下了交流道后,又开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刚才山麓下的城镇也很冷清,上山之后看到的景象更惨不忍睹。这里真的是日本吗?我真的活在现代吗?总觉得恐龙好像会突然从前方的树林里蹦出来。当飞机从天空飞过时,这一带的居民搞不好会对着天空膜拜。
哈哈哈。多岐川优开着他的爱车BMW7系列,放声大笑起来。
不至于吧。但手机在这里很可能收不到讯号,宅配可能也要三天才能送到。接下来的生活恐怕会很不方便。悠闲度日固然好,但不方便就让人有点头痛。干脆把这里变成都市好了。
优立刻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突发奇想。
说什么蠢话。自己不是为了逃离都市生活才来到乡下吗?自己终于下决心递了辞呈,决定自己创业,但在此之前,想找一个地方过一段悠闲的生活,让自己的身心焕然一新。希望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重新设定十几年来在人生路上狂奔的身心。
他曾经在儿时多次造访的祖父家世世代代务农,自从祖父去年离开人世后,祖厝一直没人住。昨天晚上,他看到父亲遗忘在他公寓的土地帐册,临时起意,想来祖厝看一看。
身为长子的父亲打算卖掉多岐川家代代相传的农地和祖厝,他上周回到乡下实地察看,确认房子还可以住人。祖先留下的土地位在山区人口过疏的地区,但优突然很想在祖厝被卖掉之前去住一住。如果看了之后觉得不喜欢,可以立刻掉头就走,去轻井泽的高原度假胜地住几晚。我很自由,也有足够的时间,优心想。于是,他简单收拾后,今天一大清早就从六本木的公寓出发了。
根据卫星导航系统的指示,发现已经快到多岐川家所在村庄的入口了。他把方向盘往右一打,车轮下的柏油路立刻变成了泥土路。BMW的避震系统还真不是唬人的,即使在这种凹凸不平的路上也不会东摇西晃。
这里真是穷乡僻壤。他上次是在幼稚园的时候来这里,相隔三十多年,记忆已经不太可靠,但以前村庄就这么冷清吗?以前是不是有更多房子?
路面越来越窄,大型BMW行驶起来有点困难。他犹豫了一下,打算掉头往回开,但随即改变了主意,踩下了油门。
在泥土地上行驶了大约一百公尺,前方出现一栋破旧的木造房子。铁皮屋顶爬满铁锈,外墙斑驳剥落,里面黄土色的土墙露了出来。一个看起来随时都会断气的老爷爷颤颤巍巍地正在院子里劈柴。
继续往前开了两百公尺左右,出现了比刚才那栋木房稍微像样一点的房子。父亲告诉他,从县道驶入岔路后,第二栋房子就是祖厝,想必就是眼前那一栋了。
一个陌生女人站在房子前,有一个小孩子躲在女人身后。个子和今年读小学三年级的独生子裕也差不多高。
优停下车子,打开车窗。
女人在大帽檐的帽子外绑了一块三角头巾,近距离一看,才发现她上了年纪。可能有七十多岁了。
「啊哟哟,好大的车子呀。」
老婆婆的一身打扮好像高尔夫球场的杆弟,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优上个月买的去年款BMW7系列的新车说道。
「你是从东京来的吗?城市人居然会来这种乡下地方,真难得啊。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正登家里也有来自城市的人……」
老婆婆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优的双眼盯着她身后那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因为那个少年正对着围篱撒尿。
虽然这栋房子没有人住,但也不能对着围篱随地撒尿吧。
优正想要开口,听到另一个方向也传来嘘的撒尿声。
转头一看,发现另一名少年站在以前曾经是多岐川家的农田,如今已经长满杂草的荒地上,对着差不多和他一般高的麒麟草恣意撒着尿。
「走罗。」
站在老婆婆身后的少年拉起裤子的拉链,对另一个正在撒尿的少年吆喝了一声。围篱下的干土变成了一小滩泥泞。
「阿省,等等我。」
「慢死鬼!阿信,我要先走罗。」
那个少年在骂「慢死鬼!」时,大声放了一个响屁。
「阿省,等等我啦。」
那个叫阿省的少年不理会,自顾自地跑了起来,另一个少年忘了把小鸡鸡收回裤子,就一个劲地追了上去。他似乎还没尿完,晒得黝黑的脚上不停地溅起水滴。
「信康,真不像话!先尿完再跑。」
老婆婆虽然斥责他,却没有骂他不该在别人家的土地上随地乱尿。
信康拼命追赶在田埂上奔跑的少年,他的宝贝在裤裆下左晃右甩着。中途差一点被土堆绊倒,但他立刻站稳了,一瘸一拐地继续追了上去。跑在前面的少年早就躲进了杂草堆,不见了踪影。
眼前的景象让优看得目瞪口呆。
都市看不到小孩子随地撒尿,即使在昭和年代,也没看过这么没教养的孩子。
「男孩子调皮死了,真受不了啊。」
老婆婆露出金牙,嘎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是你的孙子吗?」
「是啊。年轻人,你来这里旅行吗?还是来实习?」
「都不是,我是多岐川克己的孙子,这是我家。」
「啊哟哟,原来是阿克家的?没想到你长这么大了。」
长这么大?优并不认识这个老婆婆。
「不好意思,请问我小时候见过你吗?」
「当然见过啊,你以前不是住在这里吗?」
「啊?」
老婆婆是不是误会了?
「你说的该不会是我父亲晴彦?」
「对啊对啊,我就知道你是阿晴嘛,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不是,晴彦是我的父亲,我是克己的孙子……」
「原来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上次有一个奇怪的陌生老头在这里走来走去,我还想提醒你多注意点。」
那是父亲。父亲很擅长做木工,会定期回来这里维修房子。优的双手虽然无法像父亲那么灵活,但很会读书,应该是继承了母亲的基因。
优纠正了好几次,老婆婆还是不断重复着「太好了」,他懒得再解释,说了声「改天见」,关上车窗,开着车子,驶进了久违了三十年的父亲老家。
这栋乡下的老房子很宽敞,一个人住绰绰有余。除了水泥地的厨房以外,还有两间三坪大的房间,四坪和两坪多的房间各一间。二楼的房间没有天花板,露出的横梁发着黑光。
确认水电和瓦斯都没有问题后,优松了一口气,回到车上,从后车厢内拿出了行李箱。
在这里暂时住一阵子或许也不错。话说回来,已经进入平成年代了,居然还有房子是水泥地板。
他决定把二楼的西式房间当作书房使用,把带来的笔电连上电话线,好不容易搞定网路时,太阳早就下山了。
当他站在窗边伸着懒腰,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窗外一片漆黑,宛如倒满了墨汁,只有月亮和几颗星星在天空中闪烁,除此以外,看不到任何发光的东西。虽说是穷乡僻壤,但这并不是深山中唯一的一栋房子,才晚上十点,为什么完全看不到任何亮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下楼煮了开水,吃了泡面。在吃面时想到,在这里张罗食物应该很费事。
买东西时,必须开车去山麓的幕悦町。虽然那里没有麦当劳,没有星巴克,也没有7-ELEVEN,只有一个快要倒闭的市场。
没关系啦,反正开车十五分钟就到了。优自吾自语道。
他再度回到二楼的书房,上网确认股价,突然发现一个黑色的东西在眼前的墙上蠕动。
那是什么?
下一刹那,优立刻惊叫起来。
「呜啊!」
是壁虎。壁虎俐落地爬上横梁,消失在黑暗中。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和那种东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最怕爬虫类,不,他怕的不止爬虫类而已。
「啊!」
眼前又出现一只巨大的蜘蛛,他再度发出惨叫声。优也很讨厌蜘蛛和昆虫,现在才发现自己来到大自然中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话说回来,在都市中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蜘蛛。蜘蛛匆忙移动着蜜蜂般黑色和黄色条纹图案的长脚,躲进了房间的角落。
优定睛看着蜘蛛躲进的黑暗牛晌,仰头看着天空叹了一口气。果然不该来这种乡下地方,明天一大早就收拾行李快闪吧。
他关掉电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今晚只能先去楼下睡觉了。希望下面没有这种奇奇怪怪的动物出没。
他沿着发出吱吱咯咯声音的老旧楼梯下了楼,楼下伸手不见五指。刚才并没有太在意,如今却觉得这片黑暗令人心里发毛。
虽然是盛夏,但那天晚上,优用毛巾被蒙着头睡觉。
翌日,优在灿烂的阳光中醒来。
他昨晚睡觉前忘了拉窗帘。
他眨了眨眼,看着枕边的手表。九点半。原来整整睡了十一个小时。开长途车果然很累。
香喷喷的味道袅袅飘进了优的鼻孔。他竖起耳朵,听到有人说话。是厨房。他下床走向声音的方向。厨房内有两个老婆婆和一个老爷爷,其中一个老婆婆就是昨天那个撒尿小童的阿嬷。
虽说是厨房,但这些人居然就这样不请自来,大剌剌地登堂入室,而且不打一声招呼就自顾自地下起厨,简直太让人惊讶了。
「起来啦?再睡一下也没关系嘛。」
昨天的老婆婆对他说道。
「不,太阳都晒到屁股了。」
「你们看,是阿晴,他回来了。」
老婆婆对另一个老婆婆和老爷爷说。
「不,我不是晴彦……」
「喔喔,他是渡边家的儿子。」
老爷爷打断了优的话开口说道,他右侧太阳穴上有一块很大的老人斑。
「不是啦,渡边家的儿子移民去了巴西就没回来,这里是多岐川家,他是克己叔的表弟,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不是表弟,是孙子。
优不想多解释,问了三个老人的名字。昨天的老婆婆叫雨乃,另一个叫弥生,老爷爷叫舍吉。
舍吉这个名字很奇特,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和昭和天皇同一天生日,于是,他的父母希望他从此远离吉祥,为他取了这个名字。真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父母会帮儿子取这种名字?
「来吧,烤饼已经热了,很好吃哟。」
烤饼?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走去厨房一看,发现是像包子一样的食物。
「这是为我做的吗?」
「那还用问吗?」
雨乃婆婆嘎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想你刚到,家里没什么吃的。」
「呃,真是太、感谢了。」
「我带了蕃茄和小黄瓜来,是在我家的温室种的。」
舍吉爷爷把装了蔬菜的篮子交给优。
「还有这些是新鲜的蛋,是我家母鸡今天早上刚下的,还热着呢。」
弥生婆婆把雪白的鸡蛋塞进优的手里。鸡蛋的温度在他的手掌心扩散。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优差一点感动落泪。
都市人不会对别人这么亲切。他搬去六本木的公寓时,邻居在路上遇到他时也不会打招呼,当然,优也无意和邻居套交情,所以也彻底无视他们。离婚的妻子美咲对他丢下一句:「我再也受不了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了,」然后就带着独生子裕也回了娘家。
优原本打算今天离开这个村庄,此刻却觉得再住一阵子似乎也不坏。
「来吧,已经做好了,吃吧。」
扑鼻的香味让优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昨天中午他吃的是便利商店的饭团,晚餐也只吃泡面而已。
「那我就不客气了。」
优把矮桌放在两坪多大的房间内。离厨房最近的这个房间是饭厅。
他坐在坐垫上吃着烤饼。外皮内包着野菜,味道很不错。
优猛然抬起头,发现那几个老人仍然在厨房里没有离开。
「婆婆,这个真好吃。」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虽然老婆婆嘴上这么回答,但他们三个人仍然无意离开。
「你是从哪里来的?」
舍吉爷爷吸着鼻涕问。
「东京。」
「东京吗?那里可是大都市,空气没问题吗?听说废气污染很严重。」
「和这里相比,空气的确很差。」
「你单身吗?」
弥生婆婆问。优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吃烤饼。
最后,三位老人家坐了很久,追根究柢问了一大堆问题,优在他们的追问之下彻底交代了自己的身世、工作、家庭成员、兴趣爱好和专长等所有的隐私。但是,即使说了这么多,雨乃婆婆仍然把优当成是晴彦。
「你为什么又回来这里?」
听到弥生婆婆的问题,优愣了一下,也忍不住扪心自问。
「想要来悠闲一下。」
「但这种地方会不会太悠闲了?只有老爷爷和老太太。」
三位老人不约而同地嘎哈哈哈哈哈笑了起来。
「年轻人都离开了,以前这里比现在热闹——」
三位老人说,这个名叫止村的山间小村落总共不超过四十户人家,在优的祖父时代,这里曾经是一个繁荣的村庄,但村里的年轻人都向往都市生活,离开了村庄。
优的父亲多岐川晴彦从本地的高中毕业后移居到都市。多岐川家世世代代都务农,父亲和其他两个兄弟都离开了村庄,所以,一年前离开人世的祖父是多岐川家族最后的农民。
「婆婆,你们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吗?」
「没有。」雨乃婆婆说。
「怎么可以骗人呢?你十八岁时不是对邮局的人一见钟情,哭着说要下山吗?」
「啊哟,都八百年前的事了,早就忘光光了。」
「咦?你爱的不是我吗?」
舍吉爷爷嘎哈哈哈地笑着问道。
「绝对不可能,天塌下来也不可能。我想起来了,舍吉啊,你不是爱上一个有夫之妇吗?就是酒庄老板的老婆,你们不是约好了要私奔吗?」
「话可不能乱说,根本没这回事。」
「我说弥生啊,你不是喜欢山下那所学校的老师吗?」
「你对这些老掉牙的事还记得真清楚。」
「没想到最后还是没办法在一起。」
「你又扯到哪儿去了,我不是和他结婚了吗?你说的那个人是我死去的老公。」
「咦?是这样吗?那个老师怎么了?」
虽然这三个老人说话经常颠三倒四,但优隐约了解到一件事。他们三个人年轻时曾经打算离开这里,但最后还是选择留下。
「你们喜欢止村吗?」
优问。三位老人同时点头。
「不打算离开这里吗?」
他们又同时点头。
「这是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事到如今,还能去什么地方。」
「你们不会觉得不方便吗?如果是我,应该会趁年轻时搬去都市生活。」
「但你最后还是回来了啊。」
「不,我——」
优原本想解释说,「我不是晴彦」,但立刻闭了嘴。
虽然不是父亲晴彦,但这个村庄也是优的根。他好像突然受到启发搬回来这里,经过一个晚上,如今仍然在这里。
「不过,邮局没了之后真的很不方便。」
「对啊对啊,要领个钱,还要特地下山。」
「以前附近有邮局吗?」
「有啊,就在村口,但三年前收掉了。」
民营化吗?
「以前邻村也有诊所,结果也倒闭了,现在连公车也没了。」
「小学也废校了。」
构造改革的浪潮直接冲击了这些过疏地区,今后,过疏化的情况将会越来越严重。这个世界上,弱者总是被忽略舍弃。
「我们被遗弃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这里很快就只会剩下老太婆、老头子了,嘎哈哈哈哈哈。」
「舍吉,你可别乱说话,还有雨乃的孙子啊。美穗和正登也都还年轻啊。」
「这个村里还有年轻人吗?」
「有啊。对了,正登家里不是来了几个年轻人吗?」
「对,这种大热天跑来实习,整天用铁锄挖地。」
「实习?」
优问。
「对啊,务农实习,一定是从城市来的。」
优摊开父亲遗忘在他家中的土地帐册影本,想要确认一下多岐川家荒废的农地。
前天,邻居小孩撒尿的屋前荒地以前曾经是农田。优记得小时候跟着父亲来止村时,一整片都是高丽菜。
但眼前简直就像是丛林。土地只要荒废一年,就会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帐册上记载的农地面积是二反。二反大约是二十公亩,说得简单一点,就是相当于二十公尺乘以一百公尺的面积。
多岐川家的土地并非仅此而已,山上还有相同规模的农耕地,山下还有两块,但那些农地恐怕也变成了丛林状态。
但为什么这么分散,不是很没效率吗?
优沿着村落往西走。
前方暗色瓦屋顶的房子是雨乃婆婆家,优原本想去打一下招呼,但屋内没有动静,他就直接走了过去。
泥巴路缓缓向上延伸,他的汗水喷了出来。这一带海拔很高,但湿气和热气很惊人。
单调的路很快就腻了,他离开大路,走进了树林。树林里有一条小径,他沿着小径往山上走,发现比刚才的山路坡度更陡,而且有一侧是断崖绝壁,脚下稍不留神,恐怕就没命了。
他很后悔不加思索就上了山,但又不想往回走。他对自己的体力很有自信。学生时代,他会经参加手球社,打的是相当于足球前锋的45度位置。
抬头一看,前方有一个鸟居。经过鸟居后,坡度更陡了,二十公尺前方有一个建在岩石上的小神社。
到底谁会跑来这种地方拜拜?以都市的安全标准来说,简直太不寻常了,至少应该在靠悬崖的那一侧设置栏杆之类的东西。
他在神社前闭上双眼,合掌祭拜,听到了潺潺的水声。刚才沿途都担心会滑落悬崖,所以没有察觉附近有水。
神社后方有另一条小径,水声是从那里传来的。一条清溪出现在树木之间,他不由自主地走向溪水的方向。
来到溪边,他掬起溪水洗了洗脸。水很冰,很清澈。一只橘色的泽蟹从优的脚边爬过,他定睛观察水中,发现有许多小鱼游来游去。青鱂鱼?不,应该是红点鲑的幼鱼吧。
他伸着懒腰喘口气时,看到了眼前壮观的景象,前一刻因为被小溪吸引而完全没有注意到。
眼前是一片绿油油的山峦,山谷间,是一栋栋看起来像火柴盒的民房。那一带应该是安在市的市中心,后方是一大片平原。原本以为这里只是一无所有的穷乡僻壤,没想到风光如此明媚。
他看着眼前的景色出了神,当他回过神时,发现身上的汗水已经干了。
沿着小径来到山顶,那里是一片梯田,塑胶屋温室点缀其间。
有人在远处的农田干活。三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看起来还算年轻,染了一头棕色头发,
穿着粉红色的雨靴。其中一个男人把一头长发绑在脑后,另一个是皮肤很白的胖子。这两男一女看起来不像是农民。
只有另一个男人很像是农民。和另外两个年轻男人相比,有一点年纪,大约四十多岁。
优前天来村里至今,这是他第一次遇见有人在务农。
「喂,兄弟。」
回头一看,一个戴着草帽,年约五十的男人站在身后。站在他身旁的女人似乎是他的太太,和雨乃婆婆一样,一身杆弟打扮。
这两个本地人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优的脸。
「你长得和晴彦很像,但不是晴彦。」
「晴彦是我父亲,我叫优,是他的儿子。」
「我就知道。雨乃婆婆脑筋有点那个。」
男人用食指指着太阳穴,转动着手指。
「听说你在大城市的银行工作?」
「银行是我的第一份工作。」
「听说你和你太太离婚了?东京的女人都很强势。」
「呃,也许吧……」
「是不是付了一大笔赡养费?大城市的人满口都是钱钱钱。」
「老公,人家赚得多,和我们农民不一样。车子也是开很大的进口车,而且没有贷款,当场用现金付清。」
「……
「你是早庆大学经济学院毕业的吧?早庆大学很难考,我表弟胜治家的老三考了三次,三次都落榜了,亏他在当地还被称为神童呢。」
「不,我读的是上理大学,不是早庆,而且,也不是经济学院,而是商学院。」
「是吗?没差啦,反正就是不一样,听说你还去了美国工作,在很大的电脑公司上班。」
男人用搭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着额头的汗水。
「不,我去美国读书,但没有在那里工作。而且,我不是在电脑公司上班,而是之后转换跑道,进了日本的科技公司。」
「是吗?原来是那时候年收入一亿圆,真了不起。」
「不,没赚那么多啦。」
这位大叔为什么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的隐私如数家珍?而且,只有一小部分符合事实,其他都是胡说八道。
一定是那三个老太婆和老头子干的好事。他们一定像大喇叭一样四处散播优的个人资讯,如果传播的是正确的资讯也就罢了,没想到十之八九都是错误的,真让人笑不出来。
优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年男子的脸,有点像住在俺家村的「脆果大叔」【译注:原文为「カールおじさん」,是明治制菓生产的脆果カール广告中的人物,住在俺家村。脆果大叔大嘴巴周围的一圈黑胡子为最明显的特征。】。即使告诉他正确的资讯,他也会添油加醋地在村庄内四处散播。优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眺望远方,发现刚才在农田里干活的那几个人不见了。中年男子顺着优的视线望去,一脸了然于心的神情,用力点了点头。
「那三个人和你一样,也是从东京来的。」
「三个男人吗?」
「不是不是,那两个年轻的男人,还有一位小姐,是很性感的小姐喔。」
男人色眯眯地笑得下眼睑都鼓了起来。
「老公!」
他太太立刻大声斥责。优想起昨天那三位老人也曾经提到有年轻人来这里务农实习。
「对,是町公所召集这些人来实地训练,希望他们以后可以变成像我们一样的农民。」
「真搞不懂为什么要跑到山里的这种偏僻村庄来,山下的幕悦町不是有很多农民吗?」
「听说原本打算接待他们的农户家发生了不幸,根本没空辅导他们实习,所以要找别的农户,但幕悦町没人愿意接待他们,结果,住在这里的亲戚靖卫就答应接待这三个年轻人。」
「刚才和那几个人一起在农田里的人就是靖卫吗?」
「不是,那是正登。靖卫老爹已经七十多岁了,住在他隔壁的正登平时帮忙照顾他。正登比我小四岁,小时候真是个捣蛋鬼,一下子跑去别人农田里拉屎,一下子又把死老鼠丢进蓄水池里,对了对了,还拿鱿鱼干喂鸡吃。你知道吗?鸡只要吃鱿鱼就会瘫掉。上了中学之后,剃了一个不良少年的发型,穿着长长的学生制服,没有机车驾照,就骑着小绵羊机车四处跑,还把邻村的女孩掳了回来。」
「老公,你说得太夸张了,那是端场村的美树,他们在交往啦。」
「他是霸王硬上弓,硬是把人家变成了自己的女朋友。」
那个叫正登的到底有多坏啊?还是说,这番话也是夸大其词?总之,优开始对这些乡下人的八卦能力感到厌倦。他正打算离开,但那对夫妻不放过他。
「你们不用下田工作吗?」
「嗯?我家原本就没在种蔬菜。」
「所以不算农民吗?」
「是农民啊,家里也有农田。」
「所以是种稻米吗?」
「或多或少啦,但我们不是专业农民,而是兼职种稻。每个星期有三天去幕悦町的市场打工。」
每周工作三天就可以过日子吗?
「只要住在这里就不愁吃的,不需要那么卖命工作。」
中年男人自我介绍说,他叫荣作,他太太叫稻子。
「农民很轻松,尤其是现在,根本不必做得要死要活的。即使种稻米,也只有春天和秋天时忙一下。」
原本以为农民三百六十五天都要日出而作,但现在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农田,但除了刚才的实习生和指导老师以外,完全看不到半个人影在农田里干活。
优抬起头,发现刚才那几个人又回到了田里,但这次变成了两个女人。
第二个女人穿着短裤,戴着帽檐很宽的草帽,但没有像村里上了年纪的女人一样用三角巾包起来。她很瘦,晒得很黑,看起来好像小男生。优以前在电视上看过南美的马拉松选手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她是正登的女儿美穗。」
荣作说。
「他女儿?也在务农吗?」
美穗看起来不像农民。
「对啊,那对父女真的很勤快。」
听到稻子这么说,荣作笑了起来。
「正登现在哪敢再造次啊。因为有这个女儿,整天做荒唐事的正登才终于收了心,他做了太多对不起美穗的事。所以,他现在不是看老婆的脸色,而是看女儿屁股的脸色。虽然美穗的屁股不大,但挺有肉的。」
「老公!」
稻子再度怒叫着荣作的名字。
优不由地产生了好奇,但喜欢八卦的荣作和稻子并没有继续谈论那对父女。
站在高处,也可以听到露出晒黑双腿的年轻女人对着手拿铁锄的男人大声喝斥:「腰更用力!」
正登
正登看着手拿铁锄的年轻人,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看来还是不行。
绑着长发的瘦男人体力太差,铁锄举到肩膀上方,下盘就支撑不住,身体开始摇晃,每次打向地面时,都很担心他会敲到自己的脚,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谷村,不必举这么高。铁锄很重,用最小的力气举起来就好。」
「好哩。」
他的回答令人感到无力。
谷村三树夫回答后,仍然用力把铁锄举得半天高,真不知道他是看不起人,还是不认输。
至于另一个胖子梅田千秋虽然动作看起来比三树夫像样点,但只要挥动一次铁锄,就伸一个懒腰,重重地叹着气。为了怕他中暑昏倒,所以特地让他在阴凉处干活,但他身上的T恤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胖子果然容易流汗。
还有另一个叫百濑茜的女人。
她可能怕晒黑,所以穿了长袖,但她的胸部还真大,每次一弯腰,胸部就快从领口蹦出来了。她弯着上半身,翘着屁股,两只脚站成内八字,扭着身体挥动铁锄的姿势实在太撩人。她明明适合闹区的灯红酒绿,为什么跑来这种乡下地方挥锄头?
「啊,我不行啦,累死了。」
听到她娇滴滴的声音,正登慌忙说:「如果累的话,赶快去树下休息,不要太勉强了。」
这哪是什么实习,根本是来当客人的。正登在心里嘀咕。
他刚才那句话是对茜说的,没想到那个胖子第一个丢下锄头,一屁股坐在树下。
你休息个屁啊。整天偷懒,认真点好不好——虽然正登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了下来。
「嗨,各位正在忙啊,辛苦了。」
听到开朗的招呼声,一抬头,发现戴着大银框眼镜的二宫正向这里走来。正登忍不住咂了一下。
「谷村先生,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农业很符合你的生活方式?」
因为町公所有交代,所以正登对这几个实习生很客气,但身为町公所职员的二宫比正登的态度更殷懃。
「嗯,目前算是稍稍完美吧。」
什么叫稍稍完美?这算哪门子日文?
「挥锄头很棒,也可以当作在链肌肉,简直是一举两得。但不是每天都这样吧?应该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挥锄头吧?」
蠢蛋,这不是废话吗?一年到头都锄地,什么时候耕种?你脑袋破洞了吗?
「当然啊,目前已经机械化,大部分作业都可以交给机器处理,所以,农业并不像你们城市人以为的那么辛苦。」
「我想要用机器、整天锄地好累哟。」
茜在树下鬼吼鬼叫起来。
「我原本就讨厌一成不变的工作,人生就是要冒险,要探险,要有起伏曲折才有意思,所以才会离开都市,想要投入农业。」
正登还是无法理解三树夫说的日文。
「是吗?农业是冒险,你们城市人说话果然不一样。竭诚欢迎你们来山下的城镇务农。」
「山下也有农田吗?」
「当然。你们原本要在山下的幕悦町实习,但因为我们的安排有些差错,所以最后来这个村庄。」
「是吗?但我觉得这里也不差啊。」
「止村当然也不差,但幕悦町比这里更大,有很多生产力很高的农户,再加上是平地,所以务农更方便。」
二宫瞥了一眼正登。
「啊,我不行了,头昏脑胀的。」
听到茜这么说,胖子千秋也哀号起来,「我也觉得昏昏沉沉的,搞不好中暑了。」
「你根本没挥几下锄头就在那里偷懒装死,要多运动让自己瘦一点啦,死胖子。」
没想到三树夫说出了正登的心里话。
「好了好了,各位今天就先休息吧,这么热的天气,不必太勉强自己。现代农业不需要这么辛苦。」
别自作主张跑来发号施令,这么一来,他们明天就不听我的指挥了。正登忍不住想要这么说。
但正登还来不及提出异议,茜就叫着:「太好了~太幸运了!」倏地跳了起来。看她这么活蹦乱跳的样子,精神还很好嘛。
三个人走回主屋,二宫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万宝路烟,皱着眉头点了火。
「大内先生,真伤脑筋啊。」
二宫吐了一口烟,转头看着正登。他的银框眼镜反射的阳光很刺眼。
「我不是说了吗?你又不是星一彻【译注:棒球漫画《巨人之星》中的人物,是严格训练儿子的棒球名师。】,不必这么严格。」
「哪严格啦,只是让他们实习翻土而已。」
「这种大太阳底下,真的有必要实习这种事吗?万一他们昏倒的话怎么办?而且,现在这个季节,不是可以挖地瓜吗?那个很受欢迎,感觉好像在泥土里挖宝。」
「但还是应该从基本开始教起。」
「这种基本,自然而然就会了,如果他们说什么务农果然很累人,不想学啦,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也没关系,代表他们原本就不适合务农。」
二宫摇着头,夸张地用鼻孔出气。
他对那几个城市的年轻人必恭必敬,和正登说话时却趾高气扬。到底是吃错什么药了?
「我跟你说,町公所根本不打算送实习生来这里,是你们擅自安排好了,我们只能事后勉强答应。」
擅自安排的是幕悦町的农户和靖卫老爹,靖卫老爹只是无法拒绝以前会经受到关照的农户朋友的拜托,只能接受这几个实习生,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对年过七十的老人来说,大都市的年轻人简直就像是外星人,想要指导他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美穗主动提出要帮忙,于是,他们父女两人接下了代为指导的工作,分文不取,完全是当义工,照理说,町公所应该对自己感激不尽,没想到他们得了便宜还卖乖。
「如果町公所不乐意,我不指导也没差啊。」
听到正登发难,二宫顿时弯下两道眉毛,拍着他的肩膀说:「别这样,别这样嘛。现在木已成舟,大内先生,就请你继续帮忙了。别太严格了,动动脑筋,不要让他们讨厌务农。」
二宫又拍了拍正登的肩膀,说了声:「那就拜托了」,转身快步离去。
「现在到处人手不足,町公所也很头痛吧。」
五郎一双发红的醉眼看着正登。
「对啊对啊,现在地方政府也要独立自主,自谋生路。」
铁平也用力点头。
「话说回来,那些人员的想务农吗?一旦了解现实,恐怕就夹着尾巴逃回都市去了。」
荣作说完,仰头喝了一大口烧酒。
「不,这倒未必。」正登嘀咕道。这些从来没有离开村庄一步的人无法想像都市的生活。
和正登同年的五郎、比他小两岁的铁平,还有比他大四岁的荣作,再加上正登四个人是「止村开朗青年团」的成员。虽说是青年团,但四个人的年纪都超过四十,每周一次以定期聚会为名,在荣作家喝酒聊天。
「这种例子还真不少,町公所提供无息贷款,那些在都市混不下去的年轻人就来到我们这种乡下地方,但好像都做一做就逃走了。负责培训的农户也开始受不了这些人,扬言再也不接待城市来的人,町公所也很头痛。」
「对啊,吃不了苦的人,怎么可能在乡下讨生活。」
「乡下的年轻人都往城市跑,现在却想要吸引城市的年轻人来乡下,当然行不通。」
「对啊。」
「听说团块世代的人倒是有不少真的住下了。」
「退休后的余生就种种田,悠闲过日子的那些人吗?」
「那叫什么慢活。」
「不过,退休后不都变成了老头子、老太婆了吗?乡下地方已经因为到处都是老人伤脑筋了,又跑来一票老人,还能搞出什么鬼名堂。」
「把我们这里当成是弃老山了【译注:日本民间故事中,在日本贫穷的年代,把不事生产的老人丢进山里自生自灭。】。」
「这里的确是山区啊,嘎哈哈哈哈。」
「我不认同最近的这种风潮。」
默默听完大家发言的正登终于开了口。
「什么慢活,什么周末农业,听了就觉得讨厌。我们可是靠农业在过日子,这些都市人带着休闲度假的感觉,一下子说什么推动无农药,一下子又说什么提倡环保,好像所有农民都是乱洒农药种菜的大坏蛋。」
「对啊,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反正会跑来乡下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在都市穷困潦倒,就是混不下去了,才会想要逃到乡下来讨生活。然后用慢活啦、半农半X【译注:半农半X就是在栽种稻米、蔬果等农作物的同时,从事发挥自己天赋的工作。】之类流行的名词包装,说什么已经厌倦了忙碌的都市生活,想去乡村亲近大自然,从事富有文化的生活,找回人类真正的喜悦,全是一堆狗屁话。这些可怜的家伙根本就是人生的失败者,却不愿意承认这个现实,还在那里死要面子。」
正登自认自己是人生的失败者。他以前在城市工作,发展很不顺利,最后只好卷铺盖逃回了乡下。自从他了解年轻时恨之入骨的农业,已经成为自己活下去唯一的生存之道后,他对种菜这件事也变得格外认真。当然,这和女儿美穗也有很大的关系。
「话说回来,如果只有这些废物来乡下,乡下早晚会完蛋。」
铁平说,五郎用鼻子冷笑了一声调侃说:
「你上次不是说,这样也无妨吗?」
「不是说这样也无妨,而是觉得恐怕只能落入这样的命运。」
「对啊,你们有没有想过十年后的止村,到时候恐怕只剩下我们而已了。」
荣作点着头。
「到时候,町公所的人就会叫我们下山,说住太远没办法照顾,所以住在公所附近就好。」
「息根村不就是这样吗?」
息根村是位在比止村更山上的村落,去年灭村了。由于那里人口过疏的问题越来越严重,终于破了两位数。
「这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多花点钱买我们的土地,我就可以去安在市买公寓,悠哉悠哉地过日子。」
「町公所怎么可能买这里的土地?」
「当然不是町公所买,杉浦议员那里才有搞头。」
「对了,那个计划怎么样了?不是要在这里设交流道吗?」
「不是还要建居家修缮中心吗?」
少做白日梦了。正登在心里骂道。议员满脑子只有选票,怎么可以相信议员说的鬼话。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想不开,跑来这种穷乡僻壤,地势起伏这么大的地方开店?高速公路上根本没几辆车,在这种地方设交流道有什么屁用?
这四个人中,只有正登专心投入农业,荣作、五郎和铁平都只生产最低限度的农作物,荒废了大部分农地,快变成期待有朝一日可以靠炒地皮大赚一票的地皮客了。照理说,他们根本没资格对那些来自都市的人说三道四。
「对了,你们知道克己老爹家来了一个年轻人吗?」
荣作改变了话题。
「没听说。」
「我见过他。原本以为男人不是胖子就是瘦子,没想到居然还有正常的人。他也是来实习的吗?」
「开什么玩笑。人家可是东大毕业的,还去美国留过学,我告诉你,他还在全世界最大的电脑公司上班,娶了一个法国人当老婆。」
「是吗?那真的很优秀。世界上最大的电脑有多大?差不多一栋高楼那么大吗?」
「那么优秀的人为什么来我们这种乡下的村庄?」
「当然是为了研究啊。」
「研究?」
「对啊,研究乡下为什么这么穷。」
「我也想知道原因,为什么我们这么穷。」
「为什么要做这种研究?」
「因为他已经赚够了钱,一辈子都不愁吃穿,所以就做自己想做的事啊,但那种菁英份子毕竟和普通人不一样,以前是读经济的,喜欢做研究。」
荣作得意洋洋,说得煞有其事。
「是吗?我看他八成也是来这里追求所谓的环保生活。」
听到正登这么说,已经喝得满脸通红的荣作垂下双眼。荣作每次喝醉酒,就喜欢乱说一通。
「不过他好像真的赚了不少钱,因为他开BMW最大的那一款,是7系列。」
五郎插嘴说道,
「在乡间小路上开BMW吗?那辆BMW还真可怜。」
「话说回来,这么一来,今年就有四个年轻人来这个村庄了。」
「照这样下去,搞不好十年后还不至于灭村。」
「想要不灭村,得多生些孩子才行。」
「我想和小茜生孩子。」
四个人中唯一单身的铁平色眯眯地说。
「铁平你这个王八蛋,怎么可以偷跑?」
「为什么?五郎你有家室,怎么可以拈花惹草?小茜那对软绵绵的大胸脯只属于我。」
「有家室又怎么样?我已经三年没碰我老婆了。连睡觉都不睡同一张床。」
「不光是大胸脯,她的屁股也很勾魂啊。」
「铁平,你是不是偷窥过她?」
「才没有呢,即使隔着牛仔裤也看得很清楚啊。她的屁股很大,肉质又很紧实,好像马的屁股一样漂亮。」
「我看你去跟马生小孩比较快。」
嘎哈哈哈哈。三个人放声大笑,正登瞥了他们一眼,站了起来。
都已经四十好几的人了,还像中学生一样,口无遮拦地开黄腔。自己明天一大早还要早起指导那三个从都市来的人下田务农。
「先走罗。」
他打了声招呼,但那三个人忙着开黄腔,甚至没答理他。
来到户外,满天星星闪烁。他用力深呼吸,把不同于白天的清澈空气吸进了肺里。竖起耳朵,已经听到了秋虫的呜叫。
月光下,他走在昏暗的田埂上,突然背后传来「啊咦?」的声音。一回头,手电筒刚好照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睛。
「是正登大哥吧?」
「不好意思,你先把手电筒放下来。」
「啊,对不起。」
百濑茜慌忙把手电筒对着地面。
「我睡不着,一看天空,发现星星这么漂亮,就想出来散散步。」
她白天的时候懒洋洋,一到晚上,就活蹦乱跳了吗?
「我无意干涉你的私生活,但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还不到十二点啊,夜晚才刚拉开序幕嘛。」
「这么晚了,一个女人走在外面很危险。」
「我习惯了,而且,这种话是指都市的情况。其实都市不像你们想的那么危险,更何况是这么悠闲的乡下。」
「我劝你发挥一下想像力。」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说的意思,我很有想像力,因为我属于艺术家型的。」
正登可以感受到茜在黑暗中皱起了眉头。
「城市里每隔一百公尺,就有一个派出所,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是夜猫子,只要大叫一声,不管是不是三更半夜,都会有人听到,打电话报警。但这里可不一样,假设有杀人狂来到这个村子,躲在那里的废弃屋里,然后突然朝你扑过来。这里离邻居家有很长一段路,而且,那些耳背的老太太、老爷爷睡得鼾声如雷。即使幸运有人报警,等警察赶到这个荒凉的地方时,你早就没命了。」
「……」
「晚安,快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正登正打算往回走,茜拉住了他的袖子。
「等一下啦,你说了这么可怕的话,打算把我独自留在这里,自己回去吗?」
正登觉得茜说的有道理,就在前面放慢了脚步。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这个村里真的有杀人狂吗?真的有人被杀吗?」
「没有,没发生过这种事,只是泛论而已。」
「搞什么嘛,正登大哥,你很坏喔。」
茜的肩膀放松下来。
「怎么可以用这种事吓年轻女生。」
「我没有吓你,只是告诉你,完全有可能发生这种事。」
「但是杀人狂躲在这个小村庄里的可能性不到万分之一。」
「并不是只有都市才有杀人狂。」
「乡下也有吗?虽然我知道不能说绝对没有,但应该比都市少很多吧,农村的人都很纯朴,不像会做那么罪大恶极的事。」
「是这样吗?」
两个人听着叽叽的虫鸣,再度迈开步伐。手电筒的灯光照在正登的脚下摇晃,正登迈着大步往前走,茜踩着小碎步紧跟在后。
「你可不可以走慢一点?」
正登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茜。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习惯走这种高低不平的乡间道路。」
「也对,那我走慢点。」
正登放慢脚步,茜走到他身旁挽住了他的手。
「我的脚刚才不小心扭到了。」
她毫不在意把丰满的胸部贴向正登的手臂,淡淡的香水味飘了过来。这个女人很擅长这种事,根本不适合在农田里干活。
「你为什么跑来这种乡下地方?」
「你想听吗?」
她柔软的头发弄得正登的脖子很痒。
「不想听,你不想说就别说了。」
「我以前做的是晚上的工作。」
茜看着前方说道。
「一开始是普通的粉领族,之后去酒店当坐台小姐,做了差不多五年,觉得有点腻了,想做点别的事。」
「你的业绩应该不错吧。」
「是啊。」
风吹来,茜把身体贴着正登。她白天穿长袖,到了晚上却只穿一件背心。
这个女人已经养成了这种习性,千万不能被她迷惑。
正登缓缓抽离身体,茜也挺直了身体。
「我有很多客人,也会经是店里最红的小姐,但那种工作只有年轻的时候才能做。除非去银座的高级酒店,或许可以找到一个靠山,开一家店,自己当妈妈桑,但我不打算一辈子当酒店小姐,只要在酒店上五年班,就可以看到未来。而且,不断有年轻的小姐进来。」
「所以转行务农吗?」
「我只想换换环境。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回去当粉领族,刚好在网路上看到务农实习的讲习会,所以就参加了。接待的窗口态度很亲切,我就想来试试看,反正我也开始对都市的生活感到厌倦了。」
正登忍不住叹气。农村也对你们这些都市人感到厌倦了。
「来这里之后有什么感想?离开已经厌倦的都市,现在满意吗?」
「刚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因为真的是什~么都没有。」
「当然啊,这里是乡下啊,连邮局都没有。以前还有一家邮局在走路可以到的地方,结果搞什么民营化,公车也停驶了,乡下地方连年赤字的公车路线早就想废止了。你居然想来这种乡下地方,有没有受骗上当的感觉?」
「什么意思嘛,干嘛说得一无是处?」
茜用手肘戳了戳正登的腰。
「我才不觉得受骗上当,只要有车,只要十五分钟就可以去山下。虽然没有星巴克,也没有甜甜圈,但有超市,有书店,还有录影带出租店。我不是为这些店才来这里,我的意思是,想念都市时,山下也有一个小市镇可以过过瘾。」
「务农很累人吧?」
「对,很累人。」
没想到茜很干脆地承认了。
「但这是因为我还没有适应。」
「你喜欢务农吗?」
「如果讨厌的话,就不会来这里了。」
「那倒是。」
这个轻浮的城市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大喊吃不消,然后逃回都市。下个月,不,搞不好下个星期。茜应该会比懒散的千秋更早离开,那个白皮肤的胖子千秋应该会紧跟着茜逃回去,最后剩下的三树夫也会好像在说梦话般地说什么「农业果然和我想像的冒险有点差距,太一成不变了」,然后也宣布投降。
「正登大哥,谢谢你,这里就安全了。」
他们已经来到实习生住宿的靖卫老爹家的主屋前。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嗯,正登大哥,你也不要喝太多了。」
正登回头看着茜。
「我当然知道你喝了酒啊,你满嘴酒味。不过,你稍微喝点酒比较好,因为你白天的时候总是板着一张脸,只说最低限度的话,感觉好像玄武岩一样。」
玄武岩?我看起来有那么硬吗?
「晚安罗~」
茜开朗地打招呼后,转身进了屋。
正登目不转睛地目送着这个都市女人摇着大屁股走进主屋。
优
乡下的早晨很早就开始了。
应该说,晚上也很早,所以早上也变得很早。
以前上班时,优因为加班或应酬,几乎每天都搭末班车才回家,但无论再晚回家,每天八点半都要进公司,所以就有慢性睡眠不足的问题,每个周末几乎都在床上补眠。
来到这个村庄已经一个星期。
白天的时候,他上网查看股价和汇市,看腻了就出门散步。有时候只是随便走走,有时候也会开车。
行驶在狭窄的产业道路上,只要方向盘操作稍有闪失,就可能把车子开进农田。只要他的车子上路,就会吸引周围人的目光,这里的人都一副穷酸相,一看就知道是乡下人。身处不断衰退的环境,人的长相也会变吗?如果可以让他们重舍笑容,他们搞不好会把我当成上帝。
优对自己傲慢的突发奇想露出苦笑。
要怎么让他们重舍笑容?教他们赚钱的诀窍吗?一旦这么做,大家恐怕都会离开这个村庄,这里的人口就更少了。
他的脑海中闪过那三位老人家。三位老人家说,他们想要死在这里。真不希望这个村庄在他们寿终正寝之前就灭村,就因为这样,所以自己打算重新振兴这个村庄?
优看向窗外,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荒废的农田。从眼前的情况来看,成为村庄唯一产业的农业恐怕很难继续维持下去。
而且,我对农业一窍不通。不,即使不懂农业,也可以经营农场。
优回想起以前在银行审查部工作的年代。
那家银行很傲慢,只贷款给大企业,但许多中小企业都积极争取那家银行的贷款。因为只要优工作的那家银行愿意贷款,和客户交易时的信用度就会大不相同。
优所属的审查部的工作,就是审查申请融资的企业状况。
看决算书、查核资产价值、稽查帐外资产和债务、去企业的工厂参观、面谈每一位董事,根据这些情况,综合判断该企业是否值得融资。
企业通过审查后,银行方面在融资的同时,会介入企业经营,提升企业的营运效率,并重新检讨亏损部门。自行制作现金流量表,协助企业研拟还款计划。优在审查部做了五年这种类似企业顾问的工作。
这些企业中有半导体零件工厂,也有地方的酿造厂。优虽然搞不懂什么是冷凝器,也不知道什么是元件,对酿造工序更是大外行,但当他参与经营后,企业的经营状况大为改善。
经营者根本不需要精通现场的业务,一旦了解,就会产生感情。即使自家产品已经不符合时代的趋势,仍然不愿意放手。优认为这种人根本不配当经营者。
开车兜风回家后,他再度躲进书房看书。
以前上班时,他只看实用书,现在看的是小说。这本小说是描写了一个和他的境遇有点相似的落魄男主角,为恋爱和工作一筹莫展的纯文学作品,没想到故事很有趣味。
当群青色的天空开始变黑时,优站在窗边,以星空为酒肴,啜饮威士忌。以前借酒消愁或是为了应酬喝酒时,从来不觉得酒好喝,像现在这样细细品尝的酒才好喝。
乡下的夜晚只有漆黑的大地、满天的星斗,和灰蒙蒙的天空下,艳丽霓虹灯闪烁的都会之夜完全不同。
酒不醉人人自醉,睡魔很快就造访。来这里之后,每天在睡前喝一杯只加冰块的纯酒已经变成了优的习惯。
雨乃婆婆、弥生婆婆几乎每天都不请自来,跑来优的家里聊天泡茶。
优虽然觉得很困扰,但看到这几个老人家谈笑风生,笑得假牙都快喷出来了,不忍心板着脸赶他们走。
多亏这几个老人带来的蔬菜、地瓜和鸡蛋,家里的冰箱塞满了食物,暂时不需要去山下的城镇采买食物。
有一天,优打算开车出门时,这几个把别人家当成自己家的老人家,立刻以不像是老年人的敏捷动作站了起来,大步走到优的面前。
「你要去哪里?去镇上吗?」
「对啊。」
「是喔,是喔。」雨乃婆婆点着头,已经坐进了副驾驶座。弥生婆婆和舍吉爷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后车座坐好了。
「真大呀,真宽敞,进口车到底不一样。阿晴,你真有出息。」
和这一带经常看到的小货车相比,BMW的车子当然宽敞多了。这是优在离职后,冲动之下买的纪念品。
「那就出发吧。」
「走吧,走吧。」
「顺便去买蕨饼吧,好久没吃了。」
喂,喂,我又不是随叫随停的公车司机。优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放开手刹车,像战舰般的大车子缓缓行驶。从凹凸不平的产业道路来到柏油路时,优用力踩了油门。
「呜哇,真厉害呀,好像被马路吸进去了。」
「一点都不会摇晃。」
「舍吉,那还用说嘛,又不是你的小货车。」
沿着县道驶向山下,大约十五分钟就到了山麓的幕悦町。虽然只是一个小镇,但这里有邮局和超市。
优把车子停在路旁,和几位老人约定一个小时后原地集合后走去市场,他打算买一些蔬菜和鸡蛋以外的食材。
他站在肉店的橱窗前挑选时,有人从身后拉了拉他的袖子。回头一看,雨乃婆婆和弥生婆婆站在那里。
「别看了,别看了,这里的肉太贵了。买肉的话,记得去那条街的斋藤肉店。」
说完,她们转身迈开大步。优只好跟在她们后面。
在肉店买完肉,两个老婆婆仍然缠住优不放。优每次想买什么,她们就数落说这个不行,要挑那个才对。
「你们不买东西吗?」
「嗯?买东西?没什么要买的,上次才刚买不久。」
「你刚才不是说要买蕨饼吗?」
「不买了,不想吃了。我早就忘记蕨饼是什么味道了,连味道都忘了,怎么会想吃呢?」
「啊哟哟,弥生,你老糊涂了吗?」
「你哪有资格说我啊。」
两个老婆婆张开大嘴,嘎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无论优去哪里,她们都跟在身后,结果,优从头到尾都和她们一起行动。
和两个老婆婆去了邮局后,一起去接了在朋友家喝茶的舍吉爷爷,然后回到村里。把三位老人各自送回家后,优终于松了一口气。
来到家门前时,又看到在路旁随地小便的少年。是那个叫阿省的少年。
「喂!」
他打开车窗大叫了一声。
少年的肩膀抖了一下,一边撒尿,一边转过头。
「不要在这里小便,这是别人家的土地。」
即使叫他不要小便,尿到一半的他也没办法踩刹车。少年再度看向前方,不一会儿,弯了弯腰,把宝贝收进了裤裆,猛然拨开眼前的杂草,躲进了荒芜的农田。
「喂,那里是我家的田地,不要随便跑进去。」
优大叫着,但少年没有走出来。他躲进高大的麒麟草中,转眼之间,就从优的视野中消失了。
优当场走下车,走进了雨乃婆婆家。
「你可不可以叫你孙子回自己家里的厕所尿尿?」
雨乃婆婆被优的气势吓到了。
「如果在家的话,省吾当然会去厕所尿啊。」
「不,我希望你告诉他,即使在外面的时候,想尿尿的时候也要回家尿。」
「我可以这么告诉他,但如果离家很远的时候该怎么办?」
「如果离家很远,就去找一间厕所,在厕所尿啊。」
「厕所在哪里?」
「很多地方不是都有吗?」
车站、百货公司、学校、公园……优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地方,但山里当然不可能有这种地方。
「总之,如果不教小孩子在厕所尿尿,长大以后,丢脸的是省吾。如果在东京随地小便,会被警察抓走。」
「那倒不用担心,他的脸早就丢光了。」
「不,问题不在这里……省吾又在我家门口随地乱尿了。」
「没错,他常常做这种事,上次也对着我家的围墙尿,这孩子简直像狗一样,嘎哈哈哈哈。」
「所以,那种时候,你就应该教他去厕所尿啊,这么一点距离,不至于憋不住吧。」
「就是憋不住啊,因为那时候我在厕所,在上大号,上了很久没出来,省吾就憋不住了。嘎哈哈哈哈哈。」
优觉得根本就是鸡同鸭讲,只好转身离开了。回到车旁,发现车子轮胎下都湿了,不知道是不是撒尿小童的杰作。
他定睛在荒地仔细寻找,但没有看到省吾的身影。
下次见到他,一定要好好把话说清楚。优握紧拳头。那几个老人也一样。
虽然很感谢他们的亲切,但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紧迫盯人,根本没有任何隐私了。下次要找机会打开天窗说亮话,希望他们不要随便跑来家里,我家又不是托老所。如果有事,要事先打电话确认我方不方便再上门。
优好不容易气鼓鼓地下定了决心,但很快就放弃了。
翌日,雨乃婆婆去舍吉爷爷家,发现他在浴室昏倒,慌忙叫了救护车。舍吉爷爷被送到安在市的急救医院后不到一个小时,就静静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得很安详。死因是心脏麻痹,享年八十三岁。
县道旁有一家古老的寺院,舍吉爷爷的葬礼就在那里举行。优没带丧服,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系上黑领带去参加了葬礼。
葬礼上,优把花放在神情安详的老人胸前,合掌悼念。认识舍吉爷爷的时间虽不长,但他几乎每天都来家里作客。优忍不住有点后悔,觉得最后几天不该不耐烦,应该再对他好一点。
舍吉爷爷举目无亲,由上次在农田遇见的中年男子正登担任丧主。
出殡后,在寺院旁的集会所举办了追思宴。放眼望去,几乎都是满脸通红的老人,每个人都拿着啤酒高谈阔论。
优虽然觉得这样对故人不够尊敬,但转念一想,也许对寿终正寝的舍吉爷爷来说,大家开开心心地送他最后一程也是一种幸福。
优东张西望,发现和学校教室差不多大的空间内挤了大约五十个人,其中有熟面孔,也有不认识的人。虽然这个村庄不大,但村民住得很分散,优还没有认识全村的人,也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集会所内几乎都是中、老年人,只有那三个实习生是年轻人。那个染了一头棕发的女人穿了一件露胸黑色洋装。因为是在实习期间,所以可能就找了一件黑色衣服来参加葬礼,但一看就觉得她是特种行业的女人。另外两个年轻男人也只是T恤和牛仔裤的轻松打扮,两个人都特别挑了黑色T恤,但那个长头发瘦子的T恤上印了很大的PUMA字样,另一个胖子的胸前印了《重金摇滚双面人》的图案。
身后传来啪答啪答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省吾和另一个撒尿小童信康正在追来追去闹着玩,还有另一个小女孩追着他们跑。那个小女孩看起来差不多是小学一年级。
这里的人口断层很彻底。优暗忖道。这个村庄没有年轻人,只有老人、中年人和小孩。
有人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是荣作。
「听说你和舍吉爷爷很要好?」
「是啊,在他去世的前一天,我带大家去山下镇上买东西。他那时候还好好的,没想到突然就发生这种事。」
「村里的人口又少了一个。以后这里的老人会越来越老,这里也会越来越冷清罗。」
「你不希望这里变冷清吗?」
「虽说这是止村的命运,但还是舍不得啊。任何人都不希望自己的故乡就这样消失。」
荣作打着嗝,吐出满嘴的酒味。
「那是没错啦。」
「我也很希望能够像你一样在城市工作,但错过了机会。我老爸老了,我继承了他的农田,所以开始种稻米,却完全不赚钱,幸好种稻米很轻松,不过赚不了钱,就只能住在这种地方。像你这样,在都市潇洒过日子,简直就是高不可攀的梦想。」
「你有没有想过去都市工作?」
「这把年纪吗?怎么可能嘛。就连在幕悦町市场打工,领这么一丁点钱,还要看人的脸色,而且竞争还很激烈。无论去哪里都不景气,即使去了都市,奇迹似地找到一份工作,付了房租之后就什么都不剩了。泡沫经济的时候还不错,那时候我还年轻,如果当年决心离开村庄,搞不好现在在都心也有了自己的房子。」
就连认为这种生活轻松快乐的荣作,似乎也有自己的感慨。住在农村的人都向往都市吗?但是,他们并不了解都市真正的严峻,只是觉得都市的月亮比较圆。优忍不住苦笑起来。
他正打算转身离开,和站在出口的女人四目相接。
就是那个晒得黝黑,像马拉松选手般的苗条女孩。她是正登的女儿,好像叫美穗。
优走向美穗所在的门口。原本以为她个子很高,没想到并不怎么高。脸上脂粉未施,身上的套装好像是三十年前的公务员制服,过膝的裙子看起来土里土气的,上衣的腰围也太宽松。如果穿小一号的套装,应该颇有姿色。
优对她产生了好奇,打量着她的容貌,没想到美穗也毫不示弱地眯眼回望着优。
正当优打算移开视线时,美穗开了口:
「你是在瞪我吗?」
正登
「你们看这个茄子,卷成一团,色泽也不佳,这种茄子不好吃。」
「好大的茄子,好像炸弹一样。」
第一次走进温室的三树夫瞪大了眼睛。
正登出示的茄子的确大得出奇。那是欧洲品种的茄子。
「茄子好不好吃,要看蒂和萼……」
「哇噢,太猛了,这个青椒也未免太大了吧。」
三树夫走到青椒旁惊叫起来。喂,别人在说明的时候要认真听。
这个长头发的瘦子对蔬菜的大小大惊小怪,在农务作业上却丝毫不长进。挥锄头的样子还是那么笨拙,石灰的比例也老是搞错,除草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拔掉菜苗。
虽然每次都会提醒他,他都不加思索地回应:「好哩。」态度上虚心接受指正,行动上却坚决不改,但是,站在旁边的胖子比这个瘦子更差劲。
胖子总是一脸疲惫地喘着粗气。既然这么讨厌农务,不如赶快打包走人,没想到一个月后的今天,他仍然赖着不走。
瘦子对蔬菜很有兴趣,所以至少勉强算有点可爱,但胖子千秋对蔬菜漠不关心,正登在说明的时候,他也一个劲地抠鼻屎。他不停地喘着粗气,额头不停地喷汗,手指伸进鼻孔深处的样子奇丑无比。连正登都忍不住为他瞎操心,这家伙恐怕一辈子都娶不到老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茜虽然不时偷懒,却渐渐有了长进。以前会经以为她会最先放弃,没想到她很有毅力。话虽如此,正登仍然不认为她适合务农。
正登好几次都觉得烦不胜烦,很想把这三个人交还给幕悦町。
前几天,二宫又来到止村,说在幕悦町找到了愿意接受这三个人的农户,希望正登办理交接。
「大内先生,町公所很感谢你至今为止的付出,但你这里并不是经过认证的农户,所以,这种事就交给山下,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只要专心照顾自己的农活,不必再为这种额外的事操心了。这是町公所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他正打算对递上牛皮纸信封的二宫说:「正合我意」,没想到被打了岔。
「不,我们拒绝。」
美穗眯着眼,瞪着二宫。
「拒绝……这不是你们能够干涉的问题,务农实习是町政府决定的企画——」
「他们还没有结业,如果中途放弃,去别的农户家从头学起,反而浪费时间。」
喂,喂,你在说什么啊?什么结不结业的,我们哪有做这么了不起的事?这不是可以摆脱那三个家伙的绝佳机会吗?为什么要逞强?
但是,正登没有勇气把内心的想法说出口,因为他太了解独生女美穗的性格了。
「这种事是町公所决定的,由不得你们。」
「我并没有说由我决定,只是表达我的意见而已,不过,那几个实习生的意愿应该最重要吧。你们不是希望那三个人实习结束后,留在这里务农吗?因为现在到处都人手不足。」
「对啊,但并不是留在这里,而是去山下。」
「这里也是幕悦町,那就问问他们三个人的意见,我去叫他们。」
美穗不让别人有反驳的机会,猛然站了起来,走向那三个人住宿的靖卫老爹家。
二宫用不层的语气说:「你女儿的脾气一点都没改。」
不一会儿,美穗带着三名实习生回来了。在美穗的催促下,三个人坐在座垫上。
三树夫嘎滋嘎滋地咬着口香糖,千秋不停打着嗝,不知道是不是吃太多了,茜一脸无趣地检查着发尾有没有分岔。
「各位还好吗?农务工作已经习惯了吗?想不想留在这里务农?」
二宫轻声细语地问。
「嗯?务农?我很有兴趣啊,如果实习结束后就回去都市,根本就失去了实习的意义,你说对不对?」
三树夫问,茜点了点头。
「对啊,一开始觉得很累,但掌握诀窍后,就觉得也还好,种蔬菜很有趣,很适合女人。」
「我……以后也想务农。」
就连几乎无能的千秋也这么说,正登惊讶地张大了嘴。既然这样,平时就该勤快点啊。你们的言行也太不一致了吧。
「是吗?是吗?」
二宫心满意足地搓着手。
「请你们务必来山下,目前有梨园在找人接手。梨园很赚钱,还有用节水方式栽培蕃茄的农户,现在很受欢迎。」
「我最爱蕃茄了~」
茜娇声说道,二宫的人中拉长足足有十公分。
「那个梨园听起来很有趣啊,找观光客上门,让客人自己采收。想出这个主意的人真是绝顶聪明。找人采收非但不用付钱,还向客人收钱。」
「对啊,对啊。」
二宫撑大了鼻孔,满意地点了好几次头。
「那请你们下个星期就收拾行李下山,在这里的实习已经够了。」
「什么?实习已经结束了?」
三树夫回头看着美穗,美穗默默摇头。
「我根本还没有进入状况,还想继续在这里学一阵子。梨园之类的事,可不可以等之后再考虑?等我能够独当一面再说。」
我的天啊!正登在心里大叫着。我可以保证,你不管学多久都不可能独当一面。
「我也想继续在这里实习。」
茜瞥了正登一眼说道。
「我也是……既然他们要留下,我也想留下——」
千秋平时老是被三树夫欺侮,但似乎没有勇气独自离开。
「他们可以继续在这里实习吗?」
美穗得意地笑着问,二宫不悦地从鼻孔吐着气问:
「你们真的想继续在这里实习吗?去山下实习可以体会更高水准的实践农业,一旦错过机会,梨园可能会被其他实习生抢走。」
二宫费尽口舌说服他们,这三个人平时在田里干活很偷懒,却很坚持要留在这里。
「好吧,今天我就先回去,改天再来。」
二宫瞪了美穗和正登一眼后离开了。
三名实习生也回去后,正登问美穗,为什么坚持要他们留下。
「有人愿意来村里不是好事吗?尤其是年轻人。」
「你该不会迷上那个长发男了吧?还是那个胖子?」
「即使开玩笑,也不能开得太过火吧?」
正登被美穗瞪了一眼,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说,应该对人口增加表示欢迎。」
「但你觉得他们适合务农吗?」
「你四年前也和他们差不多啊,你是我训练出来的,我说的话绝对不会错。」
「……」
四年前,正登在安在市任职的计程车公司倒闭。由于景气恶化,搭计程车的人越来越少,公司入不敷出,终于倒闭了。已经四十岁的正登找不到工作,离家二十年后,终于回老家继承农业。
老家只剩下年迈的母亲,和年幼时就托母亲照顾的独生女。刚满二十一岁的女儿已经成为优秀的农民。高中毕业后,她会经去食品批发公司上班,但她很不适应,几个月后辞职回老家种田。她从小就喜欢玩泥巴。
母亲虽然嘴上说,这种不中用的儿子不回来也罢,家里人手已经足够了,但还是难掩喜悦。
在正登拿着锄头下田三个月后,母亲突然脑中风昏倒,撒手人寰。
「爸爸,那三个人似乎也很喜欢这里,想要继续在这里实习,那我们就继续指导他们。」
正登不敢反抗美穗,只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还有一个外人吗?开好大一辆进口车的讨厌鬼,他到底想干嘛?」
美穗皱着眉头,哼了一声说:
「只是一个搞不清楚状况的白痴吧。」
优
舍吉爷爷死了之后,雨乃婆婆和弥生婆婆仍然霸占优家里的厨房,叽哩呱啦地东家长,西家短。舍吉爷爷的头七还没过,优觉得她们未免太不严肃了。
「你们倒是聊得很开心嘛。」
他在三坪大的房间内说道,但两位老太太耳背,没听到他说的话。
「以前舍吉爷爷在的时候,你们有聊得这么开心吗?」
优来到厨房,语带挖苦地说。两位婆婆一脸惊讶地回头看着优。
「舍吉爷爷不是才刚死吗?」
「对啊,他死了。」
「对,死了。」
她们居然说得轻描淡写,不是该更悲痛吗?
「老年人会死,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什么?」
「没错没错,我们也早晚会去那里。不知道是明年还是下个月。」
「你身体还很硬朗,不至于下个月啦。」
「不,这种事可没个准儿,老年人说死就死。」
「但如果你死了,阿省怎么办?他不就孤伶伶的吗?」
「如果我死了,只能让我那个笨蛋女儿把他接回去了。真是气死人了,她不打一声招呼就结婚,然后又马上离了婚,又跟着别的男人四处玩,真是个废物。」
「雨乃婆婆,你女儿就是阿省的母亲吧?他的父母都健在吗?」
「对啊,活得好好的。他爸爸在远洋渔船上工作,不回岸上了。我那个笨女儿又跟了别的男人,把省吾丢给我,和那个男人私奔了。后来我才知道,省吾的爸爸在外面也有女人。」
原来那个撒尿小童的身世这么不幸。
「不过,那孩子很喜欢这里,和信康、爱理也很要好,还说长大以后,要在我的农田种田。」
「我们早晚会死,真希望这个村庄和农田可以留下来。」
「对啊,真希望有更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来,这里像以前一样繁荣,死去的舍吉一定也会很高兴。」
翌日,优外出散步时,看到雨乃婆婆爬上屋后的山丘。这位年近八十的老婆婆俐落地沿着悬崖斜斜向上延伸的小径往山上走。
优忍不住好奇地跟了过去,抬头一看,泥土随着雨乃婆婆的步伐不停地掉头在他头上。
「太危险了。」
他大声叫道,但雨乃婆婆没有听到。无奈之下,优也走上右侧就是断崖绝壁的小径。
才跨出一步,大腿内侧忍不住颤抖起来。这里比通往那个神社的山路更窄,坡度也更陡。一个老太太居然可以轻轻松松爬上去,优不由地感到惊讶。
他下定决心,迈开步伐。抬头一看,发现小径在十公尺前结束,上方是一片平地。
走在前面的雨乃婆婆往右转,沿着另一条小径继续往上走。会经是手球选手的优都有点气喘,没想到雨乃婆婆的腰和腿这么有力。
优来到雨乃婆婆刚才转弯的地点,发现用圆木止滑的陡坡一直通向山顶。他几乎一路爬了上去,终于来到了坡顶,发现眼前是一小片梯田。
优松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在地上。他流了很多汗,但额头凉凉的。
弥生婆婆和雨乃婆婆在梯田的另一端,正在谈笑的她们发现了优,走了过来。
「阿晴,你腰痛吗?」
他已经懒得纠正她们说,自己不是晴彦。而且,现在真的肌肉疲劳,浑身筋骨酸痛。
「你走那种小径太危险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别人也这么说,但我走这条路多年,早就习惯了,总是忍不住走这里。因为这里是捷径。」
虽然大家都觉得老婆婆走这条路太危险,但她说话时比优精神多了。
优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发现差不多一公亩大的农田种满了圆叶形的蔬菜。
「这是油菜,营养很丰富。」
油菜绿油油的,叶子也很饱满。
「这是你的农田吗?」
「是我和雨乃的农田,祖先传下来的。从这里到那里是我的地,但现已经不重要了。」
弥生婆婆回答。
「我们是农民,所以不希望土地荒废。」
优抬眼看向农田角落,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像是栅栏的支柱部分盖着篮子和瓶子,优问她们那是什么。
「喔,那个是用来赶猴子的。」
「猴子?这里有猴子吗?」
「对啊,有很多捣蛋的猴子,会把田里弄得乱七八糟。不光是猴子,还有鹿,上次还跑去啃我家的围篱。还有野猪,一旦遇到野猪,我们就没辄了。」
「还有浣熊,上次町公所还特地发出警告,说浣熊会咬人,要提高警惕。」
优再度体会到,这里果然是乡村。
这两个老太太为什么甘冒被野生动物攻击的危险,在山上这块巴掌大的农地种这些根本卖不了几个钱的蔬菜?
他想起这两个老婆婆昨天说的话。
虽然自己早晚会死,但希望这个村庄和农田可以留下来。
一旦这里的人口进一步减少,被父母遗弃的不幸少年省吾恐怕也不得不离开这个村庄了。
这天下午,优去山下的幕悦町回程的路上,上坡不久就遇到省吾背着书包,推着生锈的脚踏车。
优放慢速度靠近省吾,摇下车窗向他打招呼。
「你从山下走上来吗?真辛苦啊。」
省吾看了他一眼,再度看着前方,加快了脚步。
「喂,你别走这么快,只会把自己累死。要不要我载你一程?你的脚踏车很小,可以放在后车座上。」
从止村开车到幕悦町只要十五分钟,小孩子骑脚踏车下山,要五十分钟,但上山的时间就很难计算了,搞不好要将近两个小时。
「你朋友呢?没和你一起回来吗?他是不是叫信康?」
「信康和爱理放学后,和叔叔一起去安在市了。」
少年终于开了口。
「你每天都骑脚踏车上下学吗?」
「不是每天,叔叔在的时候会开车载我,还有信康和爱理,但不是每天,叔叔忙的时候就骑脚踏车。」
「听说原本在这附近的学校废校了。」
「对,我和阿信在小二之前都读那所学校,走路只要十分钟就到了,但现在没了,因为学校只有五个学生。」
「去山下的学校很辛苦吧,回家很累,又是上坡。」
「嗯。」
「那就上车吧。」
优打了警示灯,把BMW停了下来。省吾不再逞强,优把脚踏车放进了后车座,让省吾坐在副驾驶座上。省吾好奇地在车内张望,轻轻叫了一声:「好赞喔。」
「你以后想当什么?农民吗?」
优开车后问道。少年用力点了点头。
「种田固然不错,但都市不好吗?你应该在电视上看过涩谷和原宿之类的地方吧?」
「爱理说,她长大以后想去东京,但我和信康都想留在村里。」
「即使你们现在这么说,等上了中学之后,可能就会有不同的想法,可能会想要离开村庄去追偶像或是城市流行的地方。」
「不可能,我要留在村里,要留在村里当农民。」
「是吗?」
优踩下油门加速。最高级的7系列即使爬陡坡也毫不费力,一下子就上了坡。省吾好奇地看着仪表板上的仪表。
「太猛了,可以到两百六十公里。」
「你喜欢这种车子吗?」
「喜欢啊,好棒喔。」
「但是光种田的话买不起这种车子,即使这样,你还是想种田吗?」
「为什么买不起?只要种很多很棒的蔬菜,买这种车还不容易吗?」
「生活没这么简单,想要赚钱,就必须动脑筋,不是只要拼命工作就可以解决问题。」
「你骗人!爷爷还没死的时候对我说,只要努力工作,就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省吾反驳道。
「那我问你,你爷爷很努力工作,你家很有钱吗?可以在农田盖宫殿吗?有这么大的车子吗?」
省吾撇着嘴看着前面,前方的坡道上,破裂的柏油路面长了很多青草。
「即使这样,你仍然想要种田吗?」
「想。」
「赚不了钱喔。」
「赚不了钱也没关系。」
「你不是想买这种车子吗?」
「我才不要这种车子。」
「只要离开村庄去都市,就可以找到赚大钱的工作。」
「我不会离开这里,我要在这里种田,我和爷爷说好了。」
少年瞪着挡风玻璃的表情很认真。优想起之前裕也会说,长大以后想要当捏面人的师傅,被优骂了一顿,叫他要拥有更大的梦想时,他气鼓鼓地把头转到一旁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优并不是模范父亲,他几乎没有陪儿子一起玩的记忆,也无法成为儿子的精神支柱。优在提供足够金钱这个免罪符下,弃家庭不顾,埋头于工作。
然后,妻子在暑假之前带着儿子离家出走。那次之后,他就没见过裕也。听说裕也会经说,不想再看到爸爸。
优用鼻子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那你在这里种新鲜的蔬菜,我帮你卖。我会想办法帮你卖菜,让你赚大钱,你觉得怎么样?但你一定要种出很棒的蔬菜才行。」
省吾转头看着优。
「好啊,你帮我。叔叔,你是克己爷爷家的人吧?我认识克己爷爷,他种的蕃茄和我爷爷的一样好吃。叔叔,我听阿嬷说,你们家以前也是农民,但你去城市赚钱了,你学了很多赚钱的事,所以又回来乡下了。那你把村里种的蔬菜和米卖出去,卖很多很多,大家又种很多很多。村庄就会越来越大,一定可以变得像城市一样。」
「是啊……」
优重新握紧方向盘。少年把他半开玩笑说的话当真了,裕也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你就试试看嘛。只要你答应,我什么都愿意做。」
「喂,不要抓我的手,我在开车。」
省吾说了声「对不起」,松开了优的右手臂。
「你希望村庄变大吗?」
「那当然啊,因为是我从小长大的村庄。叔叔,你的祖先以前也住在这里吧?所以你才会回来这里。」
「……是啊。」
那就试试看吧。优看着少年天真无邪的笑容想道。
优把BMW在雨乃婆婆家门前停好,和省吾一起走了进去。他问正在厨房洗菜的雨乃婆婆,这个村庄的村长是谁。
「村长?被你这么一说,以前好像有过村长。」
婆婆仰望着天花板。
「不,不是以前,我想知道现在的村长是谁。」
他打算先和能够代表村庄的人谈一谈。
「现在的村长?现在的村长喔,咦?好像没有,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没有?你好好想一想,对了,有没有村公所发行的刊物,像是村民通讯之类的。」
「啊,这里有幕悦町的。」
优接过幕悦町的「水穗通信」翻了起来,在最后一页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
「农业是冒险!都是的年轻人,欢迎来到幕悦町。」
长头发的瘦男人露出低俗的笑容,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左侧站着一脸疲惫的胖子,和他形成了明显的对比。右侧就像是夜晚的六本木街头经常见到的那种女人,翘着屁股,双手比着V的手势。
女人身旁站了一个健壮的中年男子。优记得他叫正登,舍吉爷爷的葬礼就是他负责辨妥的。
「原来幕悦町的刊物也会报导止村的事。」
「对啊,因为大人物都在那里啊。」
「大人物?」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止村属于山下幕悦町的管辖范围,而且,在市町村合并后,早就没有止村这个名字了。
优想起难怪这里的地址并没有止村这两个字。在行政管理上,这个村庄也属于幕悦町的一部分。
「所以啊,那些大人物整天叫我们下山,但我们也很顽固,死也不肯下山。结果,公车也停了,医院也没了,实在做得太过份了。」
「真的吗?那些家伙太坏了。」
三天之前,优还觉得过疏化导致灭村是时代的趋势,此刻却感到义愤填膺。
正登
正登带着芋烧酒和鱿鱼干来到靖卫老爹家的主屋,看到三树夫正在上网,千秋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封面上有童颜巨乳女人的漫画,于是邀他们:「要不要去客厅喝酒?」
两个人点了点头,跟在正登的身后。茜已经睡着了,所以就没有叫醒她。
「啊呀、这种酒真是人间美味啊。」
三树夫直接喝着芋烧酒说道。他的酒量似乎不错,几杯下肚,话也多了起来。别人还没问他,他就口若悬河地交代了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正登原本就打算和他们搞好关系,三树夫的健谈正合他的意。
相较之下,胖子千秋越喝话越少,大声吃着自己带来的洋芋片,迟迟不加入谈话。
「原来你以前读帝都大学,那所学校很不错啊。」
帝都大学算是东京七大名校之一。原本以为三树夫看起来傻傻的,没想到他读这么好的学校。
「但我退学了,我不知道以前的情况怎么样,现在是少子化时代,即使脑袋再不灵光的人,也可以轻松考进那所学校。」
「你退学了吗?」
「对啊,因为我觉得大学和我想的不一样,所以,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在世界各地自助旅行,原本打算回国之后找工作,却发现我大学没毕业,所以无法成为正职员工,我就先去芳邻餐厅打工。但是,即使每天累得半死,月收入只有十五万左右,没有任何保障,也没有加薪,还经常加班。累得像狗一样,每天回到家倒头就睡。我撑了两年,快撑不下去了。」
正登准备为他倒酒,三树夫用力点了点头,把杯子递了过来。
「我在那家餐厅打工满两年时,之前和我同一所大学,而且是我的同班同学来店里当经理,变成了我的上司。他在学校时的成绩比我烂多了,真的是个笨蛋,对现场的工作也一窍不通,接待客人的态度也很离谱,但是,他是正职员工,和我们这些打工和派遣员工不一样,公司会帮他们付年金和保险费,还提供宿舍。我们即使拼死拼活,到死都只是打工的。即使工作能力再强,即使店里的大小事都是我们这些打工的人搞定的,升迁和加薪都不可能有我们的份,更不可能升迁超越正职员工。那时候,我终于清楚地体会到,一旦走错门,就一辈子无法摆脱失败的命运。但是,我完全没有后悔从大学退学,以及在世界各地流浪这两件事。那种事,必须趁年轻的时候才能完成,而且真的是很宝贵的经验。我觉得很受不了,就辞掉了那份工作。自从我退学后,就和我老爸不和,所以也不想回老家,只能再找其他打工的工作,像是便利商店,或是速食店,反正每份工作都差不多,薪水低,整天加班,听人使唤。打工和派遣员工被人看不起,用完了就一脚踢开。照这样下去,我既买不起房子,也结不了婚,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必须当正职员工才有保障。于是,我向一家卖衣服的公司投履历,我对服务业很有经验,虽然应征条件必须大学毕业,但或许是帝都的名字奏了效,我接到面试通知。我去面试时,整体感觉很不错,面试官很好奇地问我,在国外的时候,对日本有什么看法。最后,他问我有没有什么问题,我就问了他薪水和加班的问题。你不觉得这个问题最重要吗?结果我没有被录取。怎么会这样?我很惊讶,于是,我去找了求职手册之类的书,终于了解了原因。书上说,被问到有没有什么问题时,绝对不能提薪水或是加班之类条件的问题,因为面试官最重视面试者的意愿,一旦问了这些条件,就会被认为没有充分的意愿。简直难以相信有这种事。有读者发问,万一正式上班后,发现和自己原先想的条件不符时该怎么办,书上回答说,那就毫不犹豫地辞职,另谋高就。书上写的这些内容根本是把我们这些求职难民当傻瓜,何必这样拖拖拉拉,不是应该一开始就说清楚,讲明白吗?如果薪水只有这样,恕我无法来贵公司;如果这么常加班,我不想做。不是可以当场决定吗?在国外都是这样,日本的常识在其他国家根本行不通。」
正登正想开口,但再度闭了起来。他以前当上班族时,也曾经加班加到死。看到上司和下属准时下班时,曾经在心里咒骂他们:「要认真工作!」但其实内心也很希望能够在一个不需要加班的环境工作。
「结果,我又回去打工,完全看不到未来。不久之后,听到在芳邻餐厅当经理的那个老同学病倒了。听说他每个月工作超过一百个小时,差一点过劳死。虽然他是经理,但虚有其名,凡事都要听上面的命令,出了问题却必须扛责任,连加班费也领不到。他在这么恶劣的职场忍耐了四年,终于累垮了,幸好捡回了一命。那时我才发现,虽然打工的和派遣员工的待遇很差,但正职员工也好不到哪里去。老实说,我已经对日本感到失望,很想再出国,只是因为我知道外国也不是天堂,所以打消了这个念头——」
「结果就跑来乡下吗?」
「是啊,只剩下这个选择了。因为我觉得在乡下生活,不需要像都市时绷得那么紧。」
「我也一样。」
不拿锄头时,不是在吃东西,就是在挖鼻屎的千秋难得主动开了口。袋子里的洋芋片早就被他吃完了。
「我不是打工,是派遣员工,日雇的临时工。」
临时工?年轻人不是很少做这种工作,只有找不到工作的中年人才会去当临时工吗?
「不,现在也有很多年轻人,接到手机后,就直奔现场。我以前读的是创意方面的专科学校,想当漫画家,问题是没那么容易,我会经寄了几次稿子到出版社,完全没有任何消息,所以,我就开始做派遣的工作,也做过擦油漆的工作,或是别人画看板时在旁边当助理。」
「生活很不稳定吧?」
「是啊,家里不再寄钱给我,我付不出房租,只好从公寓搬了出来。我一直住在网咖,但网咖也要花钱,没钱的时候就只能随便找地方睡。」
这么年轻就当游民吗?
「我一直告诉自己,这样下去不行,又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有一天,接到了建筑工地的工作,虽然日薪只有七千圆,但我已经山穷水尽,所以就去了工地。工地的工作超累人的,我给其他人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不难想像挥一下锄头就上气不接下气的千秋,怎么可能胜任土木工程的粗活。
「下班之后,同样是临时工的几个大叔把我找去打了一顿。」
「打了一顿?」
「对。一方面是因为我工作时动作太慢了,但那几个大叔说,年轻的临时工破坏了他们的地盘。以前只要日薪低于一万圆,就没有人愿意接,自从不懂行情的年轻人加入后,不管价格再低,也都愿意接,破坏了市场行情。把所有责任都怪罪到我头上很莫名其妙,但他们把我当成是年轻人的代表拳打脚踢,我真的吓死了,所以就逃到乡下来了。因为乡下可以过得很悠闲,人也都很好。」
「你还真懦弱。」
三树夫居然有脸说别人。
「对,我真的很懦弱,所以,我想留在这里。正登大哥,拜托你,不要赶我走。」
正登喝了杯中的芋烧酒后开了口。
「这个村庄有那么好吗?这里是所谓的老人村,六十五岁以上的高龄者超过半数,可能有一天会灭村。与其留在这种过疏地区,去山下的城镇不是比较好吗?」
「不,我想留在这里,全都是老爷爷、老奶奶的地方很温暖,很棒。」
所以说,他们并不是为了从事农业,而是逃离城市,最后流落到这个小村庄。第一次听到老人村居然有疗愈作用这种事。
「那个町公所的人,是不是叫二宫先生?」
三树夫开了口。
「东京也有很多像他那样的人,轻声细语地吸引别人上钩,一旦上了钩,翻脸比翻书还快。
条件差的工作要招人时,差不多都像他那样。让我忍不住怀疑,咦?就这么轻易录用我了吗?我的条件这么好吗?到了实际工作的地方一看,果然是坑人压榨的世界。我凭直觉知道,差不多又是那一招,所以绝对不能去山下。」
「对,对,我也有同感。」
千秋也表示同意。
「但在这里完全不一样,你和美穗对我们很真诚,让我觉得这些人不会背叛我。」
「对,对,我也有同感。」千秋重复同样的话。
看来,自己受到了这几个人的信赖。正登很想对他们说,既然这样,拜托你们平时在农务作业时更认真一点。
「靖卫老爹也觉得有我们在比较好,小茜很懂得照顾老爹,也很会下厨。我们偶尔会向老爹借车子去山下的镇上买生活必需品,他说生活变得方便多了。」
原来这种没出息的家伙对全是老人的村庄也有帮助。
正登把剩下的烧酒一饮而尽。淡淡的地瓜香味扑鼻。
那就接受这三个人吧。
正登和他们一样,也在都市生活中栽了跟斗后逃回了乡下,只是正登有家可归,他们是浮萍。被都市的毒气攻击,快要枯萎的浮萍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在乡下扎根。既然这样,怎么忍心将他们拔除?
「接下来还有很长一段日子要相处,那就请多关照罗。」
三树夫和千秋举起自己的杯子,点了点头。
「但这个村庄真的会灭村吗?」
千秋小声嘀咕。
「恐怕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听到正登这么说,两个年轻人同时抬起头。
「有一个推动撤村计划的研究小组,他们认为应该在村庄崩溃,只剩下老弱之前,把整个村庄搬迁到交通方便的地方。」
「这个村庄也会这样吗?所以,我们又要回到城市了吗?」
「虽说是城市,但并不是像东京那样的大城市。只是山下的城镇,或是在安在市西区再打造另一个小城,也许总有一天,我们也不得不搬去那里。」
「小城?」
「对,超市、医院和邮局都在走路可以到的范围,对老人来说,不是很理想的环境吗?」
「正登大哥,你想搬去那种地方住吗?」
千秋红着脸问道。正登在杯子里倒了烧酒,直接喝了起来。
「不,我从小在这个村庄长大,如果可以,我希望死在这里。」
正登在回答时,发现和自己十八岁时的想法完全相反。
「但不能无视可能性,所以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正登又喝了一口烈酒,抿起嘴唇。
优
幕悦町公所 农政部 产业振兴课 课长 二宫信吾。
优拿着的名片上印着这些字。站在他面前的二宫一张倒三角形的脸上戴了一副银框眼镜,瘦巴巴的样子让人联想到螳螂。
「这就是你说的止村,幕悦町妙连山北部地区的概要,目前只有这些资料。」
幕悦南部是位在关东西北位置的高原地区,北部是由妙连山、菊白山和龙王山形成的白山山脉。海拔最高的妙连山靠近山顶附近,海拔九百到一千公尺的止村是一个只有三十七户,五十八个村民的小村庄。全盛时期有超过三十公顷的耕作面积,如今因为高龄化的关系,闲置农地增加,只剩下六十三块、十七公顷的栽种面积。由于闲置农地增加,兽害也层出不穷。
二宫抽着烟,兴致勃勃地观察着正在看资料的优。
「你是从东京来的吧?为什么对这种东西有兴趣?」
优抬起双眼。
「我祖父是这个村庄的人。」
「是吗?所以你算是返乡。」
「嗯,差不多吧,但那个村庄真冷清啊。」
「对啊,恕我直言,那里已经完蛋了。」
优看着二宫的脸。二宫露齿一笑,吐着烟。
「你读过大学吧?读哪一所?早庆吗?不,据我的观察,应该是上理吧。」
优告诉他,自己是上理毕业的,二宫一脸得意地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不瞒你说,我之前也想考上理,以我的成绩,应该有机会考取,但我在读高中时和现在不一样,报考人数很多,要挤进那道窄门并不容易,即使在乡下高中考第一名,如果不去读专门的补习班,熟悉大学入学考试的出题方向,掌握应对的对策,根本不可能考取。乡下地方没有这种补习班,安在市虽然有,但补习费很贵,我父母根本付不起。」
「你父母做哪一行?」
「农民。」
二宫自嘲地说道,把万宝路烟的烟蒂在铝制烟灰缸里捺熄了。
「我家经营苹果园,在我高三那年夏天,遇到一个大台风,树上的苹果全都报销,损失惨重,什么都不剩了。所以,我根本无心考大学,犹豫再三,最后参加了公务员考试。因为我必须赶快赚钱,而且,我也希望做稳定的工作。务农风险很高,但获利很少。」
优再度打量着他的名片。
「不知道是不是命运的安排,现在我的头衔是负责农政工作,公务员无法违抗上头的命令。」
「你讨厌农业吗?」
「如果喜欢,早就继承家业了。」
二宫又拿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皱着眉头点了烟,吐出一大口烟,用力咳嗽起来。
「我哥哥继承了家业,我真的很庆幸自己排行老二。」
「农业不是都面临后继无人的情况吗?」
墙上贴着募集投入农业者的海报,一对年轻男女手拿着萝卜,笑得很灿烂。
「当然啊,因为年轻人都去了都市,剩下的都是一些老年人和跟不上潮流的人,农业根本没有未来,但我毕竟是町公所的人,努力用各种方法振兴农业。不过,我对我儿子说,叫他好好读书,以后去东京发展,成为像你这样的菁英。」
「止村的过疏化情况也很严重。」
「山下的农户或许还可以撑过去,在山里务农就真的很伤脑筋了,土地也很贫瘠。」
「但那里是风光明媚的好地方。」
「日本各地都可以看到那种风景,虽然这么说对你不太好意思,但那个村庄的居民让我们伤透了脑筋。那里有很多老年人,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生病,却住在没有诊所的山里不肯离开,你不觉得很危险吗?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会追究我们的行政责任,但那些村民死也不肯离开。真希望他们赶快放弃那里的土地搬到山下,那里已经不是适合居住的环境了,你在城市长大,应该可以了解我说的意思吧?」
「只要在附近开一家诊所不就解决了吗?」
「根本没有预算,那个地区已经被遗弃了。」
「只要产业能够复兴,就不会被遗弃吧?」
「理论上是如此,但不可能啦。那种偏僻地区到底能做什么?」
「如果以农业为基础,展开多元化经营,并非完全不可能。」
「我告诉你啊,」
二宫捺熄了烟蒂,又立刻拿了另一支烟点了火。
「你脑筋可能很好,但对农业很外行吧?农业和买股票、买债券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但从经营的角度出发,应该大同小异。」
「城市的菁英份子想得太天真,所以才让人伤脑筋。」
二宫用力吐了一口烟,视线在天花板上飘移。
「我劝你多了解一下社会,你还年轻,世界上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要谦虚一点。如果以为天下无难事,很快就会吃大亏。」
「虽然你的工作是振兴农业,但我发现你说的都是对农业很消极悲观的意见。你这种人带头振兴农业,我看农户恐怕很难重新站起来。」
二宫张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以你这种想法,我看山下的城镇早晚也会没落,根本不可能招募到新血。」
二宫的脸涨得通红,他呼吸急促,不停地抽着烟。
「我拿到了止村的资料,这趟算是没有白跑,那我就告辞了。」
优正打算站起来,二宫伸出手制止了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用力捺熄了烟,溅出橘色的火花。
「和你一样,努力振兴农业。」
「如果事情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早就不需要我们这些人了。」
「那不如趁早解散?反正也是中看不中用。」
「你说什么?」
二宫怒目相向,但优不为所动。
「没有人能够阻止农村的人口流失,这里什么都没有,所以年轻人都跑去城市了。」
「既然什么都没有,那就该创造啊,这不就是产业振兴的目的吗?」
「你这个外行人说什么大话?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任务多么艰巨?你办得到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能不能办到?但我并不是没有自信,至少我不像你这么消极。」
「那你就试试看啊。」
二宫原本通红的脸立刻绿了,用颤抖的手从烟盒里拿出一支万宝路烟,咳嗽了一下,立刻骂了一句,把烟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既然你这么说,那你就试试啊,我拭目以待。」
「悉听尊便,止村绝对不会灭村。」
优站了起来,转身大步离去。
优坐上BMW,转动了车钥匙。雨乃婆婆昨天告诉他,大内正登是村里带头的人物。他是青年团的代表,农务实习和舍吉爷爷的葬礼都由他负责。
大型BMW缓缓驶上通往止村的坡道,西方的天空带着一抹红色,乌鸦成群地在天空盘旋。
雨乃婆婆说,正登住的青瓦屋顶房子就在以前看到那些实习生务农的农田附近。
他在村口左转,沿着宛如兽径般凹凸不平的产业道路继续往山上开,在农田后方看到了青瓦屋顶。旁边有一栋在乡下难得看到的气派房子,但屋瓦是黑色的,所以不是那一栋。
正登家感觉很朴素,看起来不像是在村里有声望的人住的地方。
他把车子停在附近的田埂上,走进大门,按了门铃。不一会儿,听到屋内的脚步声。当门打开时,优忍不住咂了一声。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女生。晒得黝黑的女生像野猫般,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优。
美穗
那个人自我介绍说,他叫多岐川优。
他是去年去世的克己爷爷的孙子。克己爷爷在九十二岁时寿终,但在葬礼时,不记得曾经见过这个男人。
他说有事要找父亲正登,美穗告诉他,父亲不在家,问他有什么事,他说要谈振兴村庄的事,美穗忍不住大笑起来。当优怒不可遏地转身准备离开时,美穗突然感到好奇,叫住了他。优摇摇头说,他要找正登谈,再度转身准备离开。美穗说,她会转告正登,请他不妨谈谈大致的情况。优态度软化后,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
当优终于说完时,美穗看着他,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你这个女人,你叫我说,所以我才说给你听,如果你不同意,就明确说出来吧。」
即使被陌生人称为「你这个女人」,美穗也不为所动。
「你说的话很有意思,但完全脱离现实。」
「脱离现实?你真的这么认为?这个村庄的农耕地东一块,西一块,我希望把农地集中起来,成立一个农业法人,有效率地经营,就可以节省不必要的浪费。」
「只要这么做,就可以让村庄像以前那样繁荣吗?」
「这只是开始而已,必须控制成本,种植高品质的农作物,扩大销售通路。同时,人力资源要适材适用,让每个人能够充分发挥各自的能力,首先要让农业能够赚钱,这是一切的起点。」
「你好像在现学现卖教科书上的内容,那我问你,你说的农业法人要由谁来领导?」
「我啊。」
「你?你种过田吗?」
「没有,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行人,所以需要你父亲的协助。」
「恕我拒绝。」
「我想直接和你父亲谈,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父亲也会拒绝,根本不需要谈。」
优瞪着她。
「你身上也流着农民的血,那就先去把自己的农地弄好,你家的农地都已经长满杂草了。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谈论农业?而且还说要当农业法人的代表,笑死人了。你是不是想得太天真了?」
美穗也毫不畏惧地回瞪优。
「你先去收拾一下你家门口的丛林,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如果你可以在一个星期内把那些杂草清除干净,我愿意稍微认真听听你说的话。」
「一个星期?二十公亩的农田!」
「一个星期。」
美穗眯起眼睛说。两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都不愿意退一步。
「好,只要我在一个星期内把草除干净就好了吧?到时候,你就要听我的话。」
美穗原本提出这个无理要求,是想挫挫这个高傲男人的锐气,没想到他居然同意了这项挑战。
「你不要误会,没有人说要听你的话,我只是说,如果你可以做到,我愿意认真听听你说的话。光是割草还不行,必须连根拔起,变成可以耕种的状态,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
优露出无敌的笑容扬长而去。
翌日,美穗正在指导三树夫和其他人,下方的产业道路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
「下面要做什么工程吗?」
三树夫用毛巾擦着额头的汗问道。
「不知道,没听说。」
车辆停了下来,随即又传来另一种引擎声音,好像有什么大机器在作业。美穗虽然好奇,但并不能停下手上的工作。
「那不是怪手吗?正在挖洞,那里要建造大楼吗?」
「怎么可能?」
三树夫定睛看着下方的农田这么说,美穗忍不住走到他旁边。
那里有三台怪手正在挖土,不远处停了一辆大货车。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货车把怪手送来这里时发出的声音。
那里是克己爷爷的农地。所以——
「我临时有事,先离开一下,你们继续施肥。」
美穗对三个人说完,走下了坡道。来到下方的梯田,怪手发出巨大的噪音,让她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
站在产业道路上的优对她露齿一笑。
「你在干什么?」
美穗大声问道,丝毫不输给引擎声。
「割草啊,都有连根拔起喔。」
「我从来没有听过有人用怪手除草,那是用来挖水沟的机器。」
「如果你没听过,今天就好好见识一下,也有人用这种方式割草。以前向我办融资的建设公司的分公司就在安在市,所以,我向他们借了三辆油压式怪手,连同司机都一起借来了。我看这
点农地一天就可以搞定,VOLVO的EC290B果然厉害,和国产怪手的马力就是不一样。」
身后传来口哨声,回头一看,三树夫站在那里。千秋和茜也站在他的身后。
「太猛了,现代农业也会使用这种机器。」
「怎么可能用这么大型的机器?这是土木工程用的。」
美穗狠狠瞪了三树夫一眼,但这个年轻人连声说着「太猛了,太猛了」,用热切的眼神看着在斯堪地那维亚半岛生产的油压怪手。
之前就听说他对巨大的农作物很感兴趣,对工作机器似乎也有同感。
「我无法接受,这不公平。」
「不公平?」
优狠狠瞪着美穗。
「是你提出不公平的要求。」
美穗嘟着嘴,把头转到一旁。
「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拔过草,恐怕要花三个多月才能把这里的草统统拔光。这些差不多和我一样高的麒麟草长满了叶子,简直就像妖怪的手。你提出这个要求,就是想让我退缩吧?你
一开始就不认为我能够做到,既然你这么想,我当然也要使出狠招来对付。」
「什么?你原本打算用手拔草吗?用割草机的话,差不多要两个月才能除完。」
三树夫说道。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他插什么嘴?
怪手发出一声长啸,举起巨大的铲斗突然朝这里挥了过来,美穗差一点跌倒在地上。这台机器简直就像巨大的蛇颈龙。
「看样子差不多可以结束了,我租用到今天五点半,那顺便耕一下隔壁的荒地好了,免费服务,哈哈哈。」
「随你的便。」
美穗一转身,怒目对着三树夫和其他两个人说: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去施肥啊,不要偷懒,赶快回去!」
翌日,优再度上门。正登请他坐在客厅,美穗也坐在一旁。
多岐川优说了比上次更具体的提议。他的构想是先成立全体村民都参加的村落农营组织,日后再成立法人。
这也是美穗之前会经想过的农业经营方式,但看到这个来自大城市的男人根本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就在那里高谈理想,美穗越来越生气。
「你说的这些好像教科书上写的,我们早就想过了,但事情没这么简单,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为什么不行?哪里有问题?」
优用冷静的声音问道。
「不要什么事都问别人,你可以自己去调查哪里有问题。」
优将视线移到正登身上。正登用力吸了一口气,看着天花板。
「农民都习惯各扫门前雪,所以,要他们团结比登天还难。」
「对啊,所谓的村落农营就是把土地统筹后,所有人都一起耕种吧?绝对会有人反弹,因为大家都很珍惜祖先留下来的土地,不会同意别人随便动自己的农地。」
「但现在不是都丢着那些农地不管吗?到处都长满了杂草。」
美穗没有说话。
「我了解你说的意思,但是,这只是理想而已,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
正登说。
「经营当然要有理想。」
优直视美穗和正登。
「要找出做不到的理由很简单,但这样不会有任何进展。我来找你们谈,是希望改变这个村庄。你们也不希望这个村庄没落下去吧?如果不赶快采取措施,这个村庄早晚会毁灭,我想拯救止村,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
凝重的沉默后,正登开了口。
「好,那就召集全村的人,听听大伙儿的意见。」
正登
几乎全村的农民都聚集在荣作家,无法挤进他家的大部分人隔着敞开的落地窗,聚精会神地向屋内探头张望。
一个年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充满热诚地谈论自己的想法。说是年轻人,其实年纪也三十好几了,只是看起来很年轻。都市的人比乡下人会保养,也很会打扮。
正登以前也见过这种类型的人。他在计程车公司上班期间,当了一阵子司机后,转到事务部门工作的一个月左右,总公司派来的储备干部就是这种类型。那个人比正登年轻十多岁,行事作风很傲慢,但并不是虚张声势,而是有很多主见和想法,总是积极提出自己的意见。即使遇到别人反对,也会用毅然的态度,有条有理地反驳对方。最后,上司盲目地相信他所有的意见。在那个年轻储备干部任期结束,调回总公司之前,分公司几乎都是由他在实际领导。
「但这么一来,我们的农田就不再属于我们了吗?」
铁平最先噘着嘴说道。
「不是这样,农地的所有权仍然在你们手上,农营组织只是统一管理农地,进行利益分配而已。」
「这不就代表我们无法自由处分我们的农地吗?」
另一个人间道。
「我不想参加。我才不愿意把祖先传下来的宝贵农地交给别人管理,让别人为所欲为。」
听到铁平这么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对啊,对啊。」
「那我想请教各位,你们有效利用了这些宝贵的土地吗?我看到很多农田都长满了杂草,为什么会这样?」
「我要怎么使用土地是我的自由,反正那些土地早晚要卖出去。」
「卖出去?卖给谁?」
「……有实力的议员会帮我们找买家啊,听说是一家经营居家修缮中心的公司。」
「所以是因为你们的土地可能有其他效用而卖掉吗?」
正登摇了摇头。谁会在这种深山里建造什么居家修缮中心,铁平还在相信那个满脑子只有选票的政客说的鬼话吗?
「我认为日后有这种可能。」
听到优的回答,正登惊讶地抬头看着他端正的脸。
「但是,在此之前,我想请教在座的各位。你们是炒地皮的地皮客,还是农民?」
优用略带戏剧化的方式发问后,到处响起「农民啊」、「当然是农民」的回答声。
「既然这样,请你们对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首先要靠农业让这个村庄富裕起来。」
优明确说出了正登平时思考的事。
「我很了解那些地皮客,那些人对没有附加价值的土地没有兴趣,现在应该没有开发业者会对这里的土地有兴趣,但如果村庄越来越繁荣,有更多人进出这里,这里的土地价值就会不一样。到时候,或许真的可以吸引居家修缮中心来这里展店。恕我直言,各位大部分都靠为数不多的老人年金过日子,即使在田里工作,现金收入也不到一百万。如果可以让这个村庄富裕起来,年收入达到上班族的平均收入也不是梦想。」
「我才不要让外面的人来这里,到时候就会把这里搞得乱七八糟。」
一个老人说道,但立刻有另外的声音说:「但照这样下去,我们会一直穷下去。」
「穷又怎么样?安份地过自己的日子就好,当农民的,一辈子都要对得起老天爷。」
「你愿意这样当然没问题,问题是其他人怎么办?」
雨乃婆婆反驳道。
「对啊,照这样下去,年轻人都会离开村庄。」
弥生婆婆也在一旁助阵。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只希望我们还活着的时候,村子不要有太大的改变。等我们死了,不管要扩村也好,要下山也罢,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对啊,对啊。」
「这也未免太自私了,我赞成雨乃的意见。」
「对啊,也要为年轻人着想。」
老人们开始各自表达意见。铁平抱着手臂,和五郎讨论着什么。坐在旁边的美穗怒气冲冲地抬头看着从城市来的年轻男人。
「那就投票表决吧。」
优提议道,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希望止村维持目前状况的人请举手。」
刚才的老人、铁平等总计四个人东张西望地举起了手。
「接下来,希望改变的人请举手。」
雨乃婆婆抢先举起手,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跟着举手。正登最后一个举起手。他既想要改变,又希望维持原状,两种想法在内心交战。
只有美穗从头到尾都没有举手,似乎在拒绝举手表决这件事。优看了美穗一眼,再度充满热诚地说:
「那我就认为各位想要改变这个村庄,想要找回往日的繁荣,那我就详细说明一下我的想法。」
优向大家介绍说,这是名为协力经营型的村落农营体制,就是把村庄内的所有农地视为一个农场,决定土地利用、栽培方法、机械使用和分工,将所有收入集中在一起,再按各农户的农地持分和工作时间,把收入分配给各个农户。
「村落农营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降低成本,统一购买肥料、菜苗和包装材料,有助于降低进货成本,也可以适时处分剩余的耕作机器,避免浪费。」
「要卖掉我家的拖拉机吗?我才不干。」立刻有人叫嚣起来。
「除此以外,还可以借由集中农田,有效利用耕地,当然,日后也会开垦目前闲置的农地。」
优不理会叫嚣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再怎么提升效率,如果种不出可以赚钱的农作物,一切都是空谈。同时,也要重新开发销售管道,我也考虑直接和零售业者签定长期而稳定的合约。」
「不是有农会吗?」有人说道,立刻有人反驳:「光靠农会不行啦。」
「等步上轨道之后,再将村落农营组织变成法人,然后,向外界打开门户,募集员工。来这里务农好像进公司一样,外面的人也就愿意放心加入了。这么一来,就可以解决人口过疏的问题。」
如果这种方法可行,止村或许真的可以获得重生。关键在于如何经营农营组织,农民向来认为邻居也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为了让农民团结,必须由富有领导力和威望的人来主导这件事。
「我有一个问题,可以问吗?」
美穗举手发问,打断了优的话。
「我大致了解你说的农营组织是怎么一回事了,我想再确认一下,你觉得该由谁来经营这个了不起的组织?」
「这个构想是我提出来的,如果大家没有异议,就由我来经营。」
优扬起下巴回答道。他在自称的时候,不知不觉从「仆」变成了「俺」【译注:「仆(boku)」和,俺(ore)」在日文中部是男人自称时用的第一人称,对长辈或平辈说话时可用「仆」,对晚辈或平辈说话时可用「俺」。】。
「各位听到了吗?」
美穗缓缓看着周围的人。
「你从小到大没握过锄头,也没拔过草,但之前难得有机会可以拔草,你却找来怪手,把农地当成公路在挖。你真的想从事农业吗?还是只是想在山里称大王?」
「对啊,对农业一窍不通的人凭什么当农营组织的代表?」
铁平一脸好像立了大功的得意表情说道,五郎也跟着点头。
「对啊对啊,我看你只是想当老大,把我们农民当奴隶使唤。」
「我虽然对农业是外行,但很懂得经营之道,因为我在美国读研究所学的就是经营。」
优直视他们说道。他说话时很有气魄,不像是读研究所的公子哥儿。
「有经营专长的人才能领导组织,还是说你们之中有谁是经营的专家?有的话麻烦举一下手。」
大家面面相觑,当然不可能有人举手。
「农民不是公司员工,所以,在座的所有人都算是经营者。」
美穗才刚说完,优就反驳说:
「我说的不是家族经营,不是只有老弱妇燸从事的农业,而是现代农业。如果像现在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种田,根本不可能有人愿意来这里当接班人,人口也会越来越少,这个村庄早晚会灭村。大家都不希望这样吧?所以,我希望能够为你们做点什么,我并不是想要在山中称大王,在这里耀武扬威。我和这个村庄也算有交集,我的祖先都在这里生活,所以,我希望这里的农业可以继续发展。」
「你现在大摇大摆地回来这里说什么大话,为什么不趁年轻时留在这里继承农业?」
「很遗憾,我并不是在这里长大的。我父亲十八岁时离开这里去了东京,我在三年后出生,所以,至今为止,我从来没有接触过农业,对我来说,农业是另一个世界的产业。」
「看吧,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对你来说,农业根本就不关你的事。既然不关你的事,就不可能有爱。如果由你来掌握农营组织,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你这种傲慢的性格一定会很专制,太可怕了。」
「对啊对啊,我们还没有承认你是这里的人,虽然这么说对死去的克己爷爷很不好意思,但你是外人。你爷爷活着的时候,你会经来过这里吗?没有吧。就连他的葬礼你也没来参加,我才不想听从你这种人的指挥。」
铁平说得口沬横飞,为美穗帮腔。
「我知道自己没有来探视祖父很不应该,也知道说工作太忙无法成为借口。我知道大家帮忙安排了我祖父的葬礼,也很感激各位。我以前是一个冷酷的人,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根,但正因为这样,我现在想为这个村庄尽点力,也算是将功赎罪。」
「事到如今,说这些好听的话也没用。」
「我想让这个叔叔来领导。」
这时,传来小孩子的说话声,回头一看,省吾两条细腿站在檐廊上。
「叔叔和我约定,他要把村庄变大,所以,我想让这个叔叔来领导。」
「省吾,小孩子不要插嘴。」
「我觉得叔叔有办法做到,我搞不懂大家为什么不答应。」
即使被大人喝斥,省吾也完全没有退缩。
「我也赞成我孙子的意见,阿晴一定有办法做到。这孩子以前就很乖。」
至今仍然误把优当成是他父亲晴彦的雨乃婆婆说。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三树夫伸着像长颈鹿般细长的脖子,在一堆老爷爷、老奶奶的后方说道。
「我可以表达我的意见吗?」
他看着正登的脸问道,正登只好对他点头。
「我觉得现代经营还是美国比较先进,在美国学过经营的人应该有办法搞出点名堂。」
喂,喂,你不是厌倦那种社会,才逃到乡下来吗?
「村里的确没有经营的专家。」
「对啊。」
「怎么没有?正登也可以经营啊,他之前一直在安在市工作。这里是日本,怎么可以用美国的方式经营?而且,正登还是青年团的领导人。」
「不,等一下,我……」
正登开了口,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正登,你怎么了?为什么不举手?」
「你们突然点到我,我也……」
「不过,正登被美穗管得死死的,嘎哈哈哈哈。」
荣作放声大笑起来。正登很火大,但没办法反驳。荣作说的没错。和年轻时相比,自己的脾气真是收敛多了。
「那由美穗来当吗?」
「不,美穗虽然是农业专家,但恐怕不懂经营,而且还这么年轻。」
「你在说什么啊,美穗是这个村里最能干的。」
「那就问问她自己的意见。」
正登看着身旁的独生女。美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大家决定吧,如果大家希望由我来经营,我可以学习。」
「反正我们赞成那个年轻人说的村落农营,因为大家都希望改变目前的情况。」
听到荣作这么说,大家迟疑了一下,也纷纷点头,只有铁平撇着嘴,把头转到一旁。
村民不理会优,自行讨论起来。优板着脸,默默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美穗用比刚才更冷漠的表情看着优。三树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优的身旁,不停地和他说话。
「好,决定了。」
荣作叫了一声。
「由谁来公布?还是由正登来宣布吧。」
正登虽然也参加了讨论,但并没有举手赞成村民得出的结论。因为会经当过上班族的正登很清楚,一旦农营组织采用这种指挥系统营运,一定会造成混乱,但又一时想不出更理想的方案。
村民们虽然愿意交给优来经营,但也想阻止他乱搞一通。
正登用力吸了一口气。
「超过半数的村民同意成立止村村落农营组织,农营的型态就按照多岐川优刚才说明的,采取由全体村民参加的协力经营方式,以日后变成法人为目标。组织设立两名领导者,分别为多岐川优和大内美穗。」
「什么?」
优惊叫起来。
「两名领导者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么一回事,你或许是经营方面的专家,但对农业是个外行,所以需要美穗一起来领导。」
荣作回答。
「由这个女人来协助我吗?」
「不是协助,你们两个人是共同领导者,所以任何事都要两个人共同决定。」
「我无所谓。」
美穗露出得意的笑容。
「但如果指挥系统不统一,会导致组织混乱。」
「所以要请两位好好商量后决定啊,有美穗在,我们也比较放心。」
「但是……」
「搞什么?原来你果然只是想当山里的大王吗?」
五郎说。
「不,不是这个意思。原则上,当一个组织有两个领导者,通常不可能有相同的发言权,其中一个人必须扮演参谋的角色。」
正登觉得优说的很有道理,但他没有插嘴。
「没什么不可能,这是乡下的做法。如果你愿意和美穗好好商量后再决定,我们就愿意遵守你们做的决定。你不能自己一个人乱搞,因为你根本不懂农业。」
优露出困惑的眼神看着正登。
这时,正登领悟到,自己日后恐怕不得不担任协调的角色。
正登
村落农营刚成立,优和美穗马上就发生了冲突。
优和美穗都同意将农民各自耕种的农地集中起来,有效地进行耕作,但在种什么农作物的问题上,两个人的意见对立。
优提出要全面停止种稻米。稻米虽然不费劳力,但也赚不了钱。美穗认为止村的稻作传统已经超过一百年,不能轻易舍弃这个传统。
当优、美穗和正登三个人在正登家讨论时,优激动地对美穗说:
「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我看了农业的书,好好研究过了。」
「书上学到的知识没有用,你种过田吗?每次都这样,自己不动手,却说得有模有样。」
美穗也不认输。
「那我问你,每公亩稻田可以收成多少稻米?最多不超过五十公斤吧。以一公斤两百五十圆计算,总共一万两千五百圆。如果改种小黄瓜,可以收成五百公斤,以每公斤两百圆来计算,每亩就有十万圆。哪一种更有经济效益显而易见。」
优显然事先已经研究过。
「种稻米不光是赚不赚钱的问题,止村生产的日光米自古以来就很受好评,也有许多忠实的顾客。」
「我只听过越光米,没听过日光米。那种米卖不出什么好价钱吧?」
「你不要搞不清楚状况就自以为是地乱评论,日光米在日本的栽种量仅次于越光米、一见钟情米,是第三大稻米栽种品种。而且,水田对生态系统也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现在有能力说这种情绪化的话吗?如果不积极赚钱,这个村庄早晚会消失。你也不希望看到这种结果吧?」
美穗充满愤恨地瞪着优。
「我……当然也希望止村更加繁荣,那不如缩小栽种面积。」
「不行。栽种稻米的关键就在于栽种面积,稻作面积越小,生产成本就会增加。与其缩小,不如干脆统统别种了。」
「不要轻易说统统别种了这种话。」
正登深切了解美穗的想法,他也不希望放弃有一百多年历史的稻作。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优的见解略占优势。想要村庄继续生存,只能牺牲稻米。
「你是不是想争取减少栽种的补助金?」
「我怎么会看上那种小钱?期待那种补助根本违反改革精神。」
「除了村庄自行消费的量以外,是不是暂时停止稻作比较好?但并不是一辈子都放弃,等止村富裕起来,可以再重新栽种。」
正登插嘴说道,优点了点头。
最后,美穗很不甘愿地同意暂时停止稻作。
除了荣作以外,村内有十户左右农民种稻米。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否会答应在这次收成后,明年不再种稻米,改种蔬菜,但眼下只能努力说服他们。
当稻米的话题告一段落,准备进入下一个议题时,优和美穗再度发生了冲突。
优提出要种有机蔬菜,美穗强烈反对。
「你知道要花多少时间除草吗?别忘了我们村里都是老年人。」
「不能因为辛苦就放弃。如果觉得太辛苦,可以设法减轻他们的作业量。而且,即使有机蔬菜价格昂贵,仍然有很多消费者愿意掏钱购买。现在不是有很多便宜的进口蔬菜吗?在价格上根本没办法和别人竞争,所以,需要有附加价值。有机、无农药的品牌很重要。」
「日本的消费者很难缠,并不是只要进口便宜的蔬菜就愿意买,如果不符合日本人的口味,价格再便宜,顾客也不会掏钱买。」
「但现在已经有日本的商社前往国外,在当地生产,再把国外生产的蔬菜出口到日本。他们了解日本人的喜好,我们会输给那些人。」
「不要认为只要用农药就不好,这种想法太奇怪了。我们有的蔬菜通过严格检查的认证。」
「但无农药的蔬菜比较新鲜好吃啊。」
「这种想法的根据是从哪里来的?」
美穗故意夸张地张大了眼睛。
「无农药和美味的关系有科学证明吗?你刚才说我情绪化,我看你比我更情绪化,简直就和那些歇斯底里地叫嚣消灭农药的运动份子没什么两样。那种人称为无农药宅男,整天嚷嚷着不要有农药,但只要看到叶子上有破洞就鬼吼鬼叫,他们根本不了解不使用农药是怎么一回事。」
「科学根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提供消费者需要的东西。至于消费者为什么想要那些蔬菜,老实说,根本不关我们的事。」
「我无法赞成你的这种想法。」
之后,两个人又争执了半天,但双方的意见始终没有交集。
「要不要试试减农药?」
正登提议道,优和美穗立刻停止争执,回头看着他。
「减农药是什么呢?」
优问道。
「减农药就是比各地规定的正常栽培法减少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农药和化学肥料的用量。」
「但消费者会接受这种半吊子的蔬菜吗?」
「千叶县有千叶环保的减农药品牌,还算蛮成功的。」
「环保吗?」
优摸着下巴想了一下。
「爸爸,减农药蔬菜也很费工夫。」
「是没错啊,但比有机农业更有可能做到啊。」
「这个地区也有标准吧?」
「应该有。」
「但既然可以用环保这个名字,妥协一下也无妨。请你赶快负责搜集资料,好好研究一下。」
优一脸严肃地命令,正登不加思索地点了点头。优的眼中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严。
「爸爸,你不擅长做这种事吧?农药和肥料的事我最清楚。」
「对啊,我原本就想叫你帮忙,你不愿意吗?」
美穗冷笑了一声。
「好吧,那就这么办。再争执下去,还没有决定任何事,天就黑了。农药的问题,不用当然比较好,减农药的话,应该可以设法办到。」
「那这件事就这么决定罗,拜托了。其次是销售的问题……」
优好像推土机一样不停地往前开,让美穗也有点招架不住。
「如果不脱离农会的支配就无法生存下去,我们必须自行拓展销售管道。」
「你说得倒容易。」
美穗立刻反驳。
「农会的农作物出货量大,也很稳定。只要是农会的会员,就可以接受低利融资,加入农会并非一无是处。」
美穗平时也常常说要脱离农会,但听到城市来的人提出相同的意见,突然开始说农会的好话。正登觉得很奇怪。
依赖农会虽然稳定,但农作物的交易价格偏低。即使栽种农会推崇的农作物,一旦不符合规格,就被当成瑕疵品。而且,农会跟不上潮流,供应的肥料和农药的价格比民间企业更高。
「我并不是说要和农会作对,不退出农会也无妨,我的意思是,如果只做和别人相同的事,根本不可能赚到钱。不透过农会,直接和零售业者和福利社做生意并不违法吧?我们也可以利用直销或是网购的方式。」
「这些都由JA【JA(Japan Agricultural Cooperatives),正式的全名为「全国农业协同组合连合会」,是以农民为成员共同组合成的组织,相当于台湾的农会。】一手包办。」
「我不是说了吗?光靠农会无法有新的进展,你要否定别人的意见,就先想出更好的点子,可以让这个村庄繁荣的点子。」
美穗的脸顿时像河豚般鼓了起来。
「我也希望止村更繁荣,但我是现实主义,这里是山区,人口不到一百的小村庄。」
「那又怎么样?搞不好正因为是山区,正因为是小村庄,才大有可为啊。如果看到别人做某件事赚了钱,就像跟屁虫一样加入:永远只能屈居二流,只能捞到别人剩下的残渣。真正有干劲,有先见之明的人就会勇于挑战别人不敢做的事。泡沫经济时代,在都心精华地段到处买办公
大楼的公司纷纷倒闭,但那些在海边买了仓库后改装的公司仍然活得好好的。当其他日本企业不敢打进政局不稳定的国家时,有商社大胆挺进,在那个国家深耕,最后赚了大钱。经营的真谛,就是把不利因素转变成有利因素。即使是山区,即使面临人口过疏的问题,只要动动脑筋,就可以转变成武器。」
「能变成怎样的武器?」
「这就是接下来要思考的问题。」
「搞什么嘛,根本只是喊口号而已。」
虽然美穗这么说,但正登觉得喊口号也很重要。只有随时保持高昂的士气,才能挑战别人眼中不可能的境界。
「言归正传,我认为不应该栽种没有确保销路的农作物。种一些卖不出去的农作物是最愚蠢的事,所以我们要开拓销路。不要透过农会,直接和业者签定年度契约,就不会干白活了,价格也可以由我们自行设定。」
「会有业者愿意签年度契约,购买我们的农作物吗?」
「喂,你不是农业的专家吗?难道你觉得自己生产的农作物全都上不了台面吗?」
「话可不是这么说,止村的芜菁是出了名的好吃,蕃茄和小黄瓜也不输给其他产地。」
「对啊,那你应该更有自信。」
「但是,谁来开拓销售管道,你吗?」
「不,不,我有其他事要做,能够胜任这个工作的是——」
优转头看着正登。
「……我吗?」
「对啊,你是村里唯一当过上班族的人,在开计程车之后,还有总务和业务的经验,还有茜,她以前是做服务业的。你们可以用小货车载上村里的蔬菜去推销。」
「上门推销吗?」
「这由你决定,如果有人脉,可以充分利用这些人脉。」
正登根本没有这种人脉。
「总之,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不拿到合约就不回村庄。村庄的命运掌握在你手上。只要能够签下直销的年度契约,就有希望突破眼前的僵局。」
跟我说这些也没用。正登忍不住嘀咕。我虽然当过上班族,但从来没有上门推销过,自己向来口拙,根本不擅长推销。
「比起推销,我更适合在农田里干活……」
「止村的改革才刚开始,已经无法后退了,只能往前走。听好了,改革不能停止!」
听到优的激励,正登忍不住挺直了身体。
「你绝对可以做到,正登哥,我对你充满期待。」
优
顽固的村民终于同意了今后的方向,但真正的战役才刚开始。只画设计图无法见真章,必须在实际完成,进行运作之后,才能知道结果。在制作的过程中,当然需要不断调查。有时候也会
发生明明按照设计图制作,却无法顺利运作的情况,到时候就必须回到原点,一切重新开始。
眼前必须克服的首要难题,就是如何说服专业的稻农。
优和美穗商量之后,都同意将原本的稻田改种油菜等叶菜,油菜每年可以收成好几次,最重要的是份量很轻,搬运很轻松。如果是萝卜等根茎类蔬菜,对老年人来说是重体力劳动,生产效率也不理想。
经过大致的计算,只要将稻田改成叶菜专用田,每年就可以增加一亿五千万圆的收入。这个数字不容小。
止村有荣作家等十户稻农,称作总面积为十一公顷。他们决定先说服拥有两公顷稻田的荣作。因为之前会经聊过几次,所以感觉比较容易沟通。于是,优和美穗两个人一起去了荣作家。
没想到荣作听了之后面露难色,他太太稻子也说不想放弃经营多年的稻作。
「我家从我爷爷那一代开始,连续三代都是稻农。我也希望这个村庄富裕起来,但如果改种其他作物,就太对不起祖先了。」
听到荣作这么说,美穗露出从来没见过的慈爱表情点着头。
「对啊对啊,我也不想种其他的,种叶菜很辛苦,而且还不能使用农药吧?」
稻子也同意丈夫的意见。
「不,不是不用农药,只是减少使用。」
「这样也会多花工夫,菜虫最喜欢叶菜了。稻米的确赚不了钱,但很省事,我和我老婆都在幕悦打工,加上打工的收入,生活没有任何问题。」
「现在或许是这样,但以后怎么办?你家有人接班吗?你们有儿女吗?」
「有一个儿子,目前在安在市的工业高中读资讯工程,住在亲戚家,他应该不想当农民,也不能勉强他。」
荣作说完,稻子立刻点头。
「我们不打算改变目前的生活方式。我家有闲置农地,虽然不大,可以让你们使用,不管是种油菜或是青葱都没问题,随便你们怎么使用,但你们不要打稻田的主意,我们在这件事上不会让步。」
「上次开会时不是决定,村民要团结一致,投入村落农营吗?所以需要每个村民的协助。」
「我的确这么说过,但稻作不能放弃。」
优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美穗。稻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立刻说:
「美穗,你应该能够理解吧?要求稻农停止种稻,等于是叫母亲不要照顾自己的孩子。」
「对啊对啊,老婆,你比喻得太好了。就是这样,就好像叫拳击手不要打人,叫黑道不要干坏事,根本不可能嘛。老婆,你说对不对?」‘
稻子用力点头。
「……是啊,我能了解你们的心情。」
听到美穗这么说,优瞪大了眼睛。
「止村的米很好吃,山上有新鲜的泉水。」
「等一下,你……」
优的话还没说完,荣作就打断了他。
「对啊,别看我们这样,我们是很用心在种稻米,只有不了解农民精神的人,才会突然叫我们别种了。美穗,你是纯粹的农民,应该了解我们的意思。」
「嗯,荣作哥,我能理解。」
「谢谢。」稻子握住了美穗的双手,美穗笑脸以对。荣作也握住两个女人的拳头,频频点着头。这件事就在优无法融入的世界尘埃落定了。
「太好了,美穗,幸亏有你当代表。当初选你是正确的决定。」
临走的时候,荣作瞥了优一眼说道。
告别了一脸满意的夫妇,再度走在产业道路上时,优转过头,怒目看着身后的美穗。
「刚才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啊? 」
美穗也不服气地皱起眉头。
「不是为了提升效率,要重新检讨生产性较低的称作吗?你以为可以轻易改变已经决定的事吗?」
「我原本就不赞成停止稻作,只是勉强同意而已。」
「即使只是勉强同意,决定的事就不能改变,不要自作主张。」
「你太固执己见了,荣作对稻作充满骄傲,我感受到他的用心,所以才觉得不该勉强他改种其他作物。」
「收益怎么办?根据我的计算,如果继续种稻米,每年会短少一亿五千万圆,全村的人都要一起承担这些缺少的部分,不光是荣作家的问题而已。」
「你是怎么计算的?这种计算根本不可靠。」
美穗反驳道。
「有专用的模拟软体。」
「这种软体可信吗?那只是普遍的情况,止村有止村的特殊情况。」
「那你来计算一下,记得把止村的特殊情况也考虑进去。」
美穗嘟起嘴,不再说话。
「再去下一户,这次请你少说不必要的废话,一定要说服对方放弃稻作。」
「我没有自信。」
美穗把头转到一旁。
「喂,不要闹别扭。」
优不理会她,继续往前走。
「我才不是闹别扭,而是无法接受你的想法。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都必须根据效率和收益决定吗?稻米是日本人的主食,就这样轻易放弃绝对有问题。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虽然不赚钱,但还是有存在的必要。比方说,传统文化之类的,文化绝对不能断绝,稻作也是日本的传统文化。」
美穗小跑着追赶大步走在前面的优,大声地说。
「美穗,你听我说,」
优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美穗。
「这些话,要等止村赚了钱,富裕起来之后才有资格说。」
最后,有六户稻农同意改种蔬菜。
包括荣作在内的四户稻农,即使说破了嘴皮,也无法让他们点头答应。根据优的粗步计算,这样会导致营业额减少六千万。
只能先这样了。优终于下定了决心。
正登
正登把在温室内刚采收的油菜装上货车车上时,听到了怒骂声。抬头一看,发现茜和铁平正在争执。
茜一看到正登,立刻甩开铁平跑了过来。正登和茜正准备去镇上推销。
「怎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两个人要去约会吗?」
铁平气鼓鼓地看着正登。
「别说蠢话,我们要去跑业务。」
「跑业务?就你们两个人吗?我也要帮忙。」
「不行,你不是有自己份内的工作吗?怎么可以怠忽职守?」
上次美穗还在抱怨,铁平一点都不配合农耕地的统一管理。
他似乎不乐意看到自己的土地和别人的连在一起,因为不可能不经过地主的同意,就擅自整合农地,所以,美穗很希望和铁平好好谈一谈,但铁平始终不愿坐下来谈。
自从那次在荣作家召开全村动员大会后,正登和铁平就没有说过话。铁平是反对成立村落农营组织的急先锋。
茜瞪着铁平,抱住了正登粗壮的手臂。
「哈哈,我就知道是这么一回事。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那么配合那个从城市来的年轻人了。」
「农营组织是村民共同决定的事,大家都同意由那个年轻人和美穗来领导,每个村民都应该配合啊。」
「那个年轻人是不是笼络你,把最好的工作分配给你?大家在田里流汗时,你带着年轻小姐去开车兜风。人帅真好啊。」
「没什么好调侃的,我很忙,你赶快回去做自己的事。你不是在当代农吗?」
代农就是向无法自行管理农田的高龄者承包耕作的农民,农营组织会另外支付代农一笔薪水。
「正登,你真是不知悔改,老毛病又犯了吗?」
「你说什么?」
茜瞥了一眼正登的脸。
「喔,好可怕。对啊,你以前就是这样目露凶光,这才是真正的你。」
正登用力深呼吸,在内心深处沸腾的怒气随着呼吸吐了出来。
铁平对着地上吐了口水,转身离开了。
「这是要带去的蔬菜吧?我来帮忙,大部分都是叶菜嘛。」
茜若无其事地拿起装了油菜的纸箱。
「对,多岐川说,叶菜比较轻松,根茎类蔬菜采收时容易伤到腰,这个村庄老年人居多,最好不要种根茎类蔬菜。」
「是喔。」
「但还是要看签约的情况,他希望坚持按订单生产的原则。经营的关键就在于减少浪费。」
「这么说,我们的责任很重大,因为要靠我们去争取合约。」
「对,就是这么一回事。」
把所有农作物搬上车斗后,正登坐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茜卡嚓一声,系好了安全带。
「出发罗。」
四轮驱动的小货车载着影响止村命运的蔬菜,在田埂上急驰。轮胎不时辗到土块,小货车激烈颠簸。当终于穿越农田,来到县道上时,茜用力伸了一个懒腰。
太阳已经高挂在天空上。这一阵子天色暗得早,黎明的时候,如果不盖一条薄被就会觉得冷飕飕的。
虽然因为铁平找麻烦,耽误了一点时间,出发比原定时间晚,但正午应该就可以到安在市。
「他曾经邀我去一起去兜风。他说要开车去镇上,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真的很犹豫,因为我那时候很怀念都市的热闹,很想去感受一下,但最后还是拒绝了。好像在那次之后,他开始产生误会,以为只要再加把劲,我就会答应他。铁平哥曾经离过婚吗?」
「不,他是单身。」
「正登大哥,你离过婚吧?」
「对,还有一个女儿。」
「你女儿真能干。」
「歹竹出好笋。」
「你为什么离婚?」
「这个嘛……因为发生了很多事。」
正登当年结婚,是现代人所说的「先有后婚」。当时,正登十九岁,对方十七岁。他们不顾对方父母的强烈反对,还是结了婚。
但是,美穗出生后才短短六个月,妻子就另结新欢,抛夫弃女。正登不知所措,只能跪求父母帮忙照顾美穗。
他之前离开村庄时形同离家出走,结婚前也没有和父母商量。最后老婆逃走,才回来要求父母帮忙带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他的父亲对这个独生儿子破口大骂,但最后知道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人能够照顾这个婴儿,才同意养育孙女。
正登四年前回到这个村庄之前,他几乎没有回过家。因为他自认愧对父母和女儿,自然不想踏进家门。
正登之前在安在市的计程车公司工作,美穗中学毕业后,住进安在市高中的女子宿舍时,正登也从来没有去看过她。
美穗读高中后不久,正登的父亲病倒了,之后就撒手人寰。在葬礼上见到美穗时,发现她已经亭亭玉立,很像她母亲当年的样子。美穗没有正眼看亲生父亲一眼。
「刚才铁平不是说你什么老毛病又犯,不知悔改吗?是什么意思?是指你离婚的事吗?」
正登感受到茜强烈的视线。
「不知道。」
正登踩了刹车。小货车顿了一下,开始减速。经过这个陡坡,就是山麓的城镇。
茜轻轻叹了一口气,再度看着前方,开始咬无名指的指甲。
「正登大哥,你长得很粗犷,没想到心思很细。」
「你这么觉得吗?」
「对啊,不难想像,你夹在那个菁英和美穗之间一定很辛苦。」
不愧是在声色场所打过滚的女人,观察很敏锐。
「年过四十之后,性格就磨圆了。」
「那你以前是怎样的人?」
「不知道。」
正登有点无力招架这些私人问题,打开了车上的收音机。不知哪一个电台正在播放演歌。
茜伸了一个懒腰,开始打瞌睡。小货车行驶在凹凸不平、长满青草的柏油路上,朝向山下的城镇前进。
茜事先了约好两个安在市的客户见面。她在出发之前,打电话到安在市的每家餐厅和超市推销,其中有两家店产生了兴趣。对正登来说,安在市就像是自家后院,他在那里开了多年计程车。只要有地址,不需要卫星导航系统,闭着眼睛也可以开到目的地。
茜约的第一家店名叫「侍菜师的店」,是一家自以为很有品味的蔬果店,只有听过侍酒师,没听过什么侍菜师。当他们向店员说明来意后,被带进了店内深处的办公室,不一会儿,自称是店长的人现了身。
「咦?怎么感觉不太一样?」
这个脑满肠肥的男人看起来不像什么侍菜师,更像是相扑火锅的老板。他打量了茜半天后,又将视线移到正登身上,似乎在问:「你又是谁?」
「啊哟,老板,我就是昨天打电话给你的茜啊,你这么快就忘了我的声音吗?真让人伤心啊。」
茜用娇媚的声音说道。她不像在推销蔬菜,反而像是在为酒店拉客人。
「我才没忘呢,你不是『兰丸』的小茜吗?我上次传简讯给你,你都没有回,我还以为你忘了我呢。奇怪了,白天看你,怎么好像和晚上不太一样。咦?你的奶子有这么大吗?」
兰丸是安在市的一家酒店,正登也知道那家店。以前开计程车时,会经好几次被叫去那家店载喝醉的客人。
「不是,我不是兰丸的小茜,是止村的小茜。」
「止村?」
「对啊,止村,在离这里三十公里的山上,算是幕悦町的小村庄。」
「……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你说想给我看蔬菜,我还以为是什么暗语呢,原来真的是来推销蔬菜。」
肥头大耳的男人态度立刻不一样了。
「既然你们带来了,那我就看一下。不过,我们店已经和其他农户签了约,你们动作快一点,现在刚好是店里忙的时候。」
既然这样,就不要同意约在这个时间嘛。正登自言自语着,把带来的蔬菜拿给店长看。
「我们村的油菜很甜,很好吃,营养也很丰富。」
「这不是有机栽培吧?」
「虽然不是有机,但我们打算用减农药栽培。」
虽然减农药蔬菜还没有种出来,但正登特别强调这一点。
「不行不行,没什么好谈的,我们店只卖无农药的有机蔬菜,否则,就会打坏侍菜师这块招牌。」
「是吗?但减农药蔬菜也对身体很好。」
「本店只卖有机蔬菜,客人也是冲着有机蔬菜才会上门。你们应该事先调查清楚再上门。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们离开吗?我很忙。」
他们就这样被赶了出来。茜的性感攻势对这个猪头猪脑的男人已经无法发挥作用。
他们去第二家的餐厅时,被对方狠狠杀价。因为价格实在难以接受,所以只好拒绝。老板不动声色地说:「那就代表我们无缘罗」,转身想要走进店内。
「等一下,请你至少尝一下蔬菜的味道。」
茜拜托道,老板一脸不耐烦地拿起一根水田芥,卡滋卡滋咬了起来。
「味道怎么样?」
「嗯,味道还不错。虽然不错,但和其他的相比,并没有特别好。既然这样,当然还是向值得信赖的管道进货。不好意思,我没听过你们的村庄,怎么可能和既没有信用,也没有品牌的地方签年度约?谁知道你们能不能全年都供应品质稳定的蔬菜,你们之前并没有和其他业者做过生意,我也无从判断啊。」
「请你相信我们。」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老板很不层地冷笑了一声。
「即使你们值得信赖,如果条件相同,我们当然会买透过正规管道进来的蔬菜。想要和别人竞争,只能靠价格。你应该了解这一点吧?」
最后,还是无法和这家店谈妥价格。想要争取合约真的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之后,正登和茜一起上门推销。茜又露乳沟,又用娇声拜托,有几家商店和餐厅愿意听他们介绍,但毕竟卖的不是巨乳女人,而是蔬菜,所以,无论茜再怎么卖弄风骚,还是无法成功。
不是有机栽培、没有信用,也没有品牌是遭到拒绝的主要原因。像止村这种小村庄只能靠有机蔬菜打进市场吗?但只买有机蔬菜的消费者毕竟只是少数,减农药蔬菜也是环保蔬菜,应该同样能够受到消费者的肯定。
在第八家超市也吃了闭门羹时,正登和茜都已经精疲力尽了。
「现在刚好是买晚餐食材的时间,大家都很忙。」
「是啊,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要不要在这里吃饭?」
「不,直接回去吧?吃完饭会想睡觉,回去还要报告。」
回程的车上,茜沉沉睡去。
优听正登他们报告到一半,就冷冷地说,没有签约的事不必说。正登火冒三丈,向他解释要推销默默无闻的小村庄生产的农作物多么困难,优举起右手,做出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的动作。
「我不想听失败的借口。」
「这不是借口,我在和你商量。」
「行销的事由你负责,你要负起责任,一定要做出成果。我相信你。」
「……」
优说的话很有道理,但正登觉得讨论事情不需要这么一板一眼,难道不能透过闲聊解决问题吗?
「任何人一开始都不会相信别人,即使是有名产地的农户,一开始也是到处碰壁。」
「但止村缺乏决定性的特色可以和其他产地有所区别。」
「如果由我负责行销,我会努力了解顾客的需求。除了便宜、无农药以外,一定还有其他的需求。」
正因为不了解顾客的需求,所以才会这么辛苦。正登很想这么说,但还是把话吞了下去。因为无论说什么,听在这个来自大城市的菁英份子耳中,都觉得是抱怨。
正登和茜第二天继续外出跑业务。
但是,这一天的情况比前一天更糟。无论茜再怎么挺胸扭屁股,有七家店当场把他们赶了出来,甚至有人以为是色情行业在拉客户,对他们大发雷霆,叫他们滚出去。
仔细思考后,就发现茜一身露乳沟的粉红色T恤和牛仔短裤不太恰当,谁都不会认为他们在推销正常的商品。茜不应该穿这种衣服,但正登觉得自己没有及时纠正她也有责任。
「关于你这身衣服,你没有更保守一点的衣服吗?」
回程的路上,正登开口问,茜笑着说:
「对喔,这套衣服太露了,不适合推销蔬菜。但我的衣服都差不多是这种类型的,如果要另外买套装也很贵。」
农营组织才刚起步,茜并没有领到多少薪水,正登不忍心叫她自掏腰包去买套装,但也不可能由组织的行销管理费来支付这笔钱。
正登把茜带回家,请美穗找几件适合她穿的衣服。
「什么?美穗的衣服?我穿会不会太小了?」
「我们差不多高,我刚回乡务农时比现在胖,你穿应该没问题。」
美穗立刻拿出两、三套之前当粉领族时穿的套装,茜试穿之后,发现每一件都刚刚好。身材像电线杆的美穗穿这几件衣服感觉很不起眼,但穿在茜身上,顿时有一种性感的味道。这个女人可以把任何衣服都穿得很性感。
「对,这样应该比较好。美穗,可以借我穿吗?」
茜在镜子前扭着腰问。
「可以啊,但不要直接穿在内衣外面,记得要加一件衬衫。」
正登和身穿粉领族套装的茜再度前往安在市区推销蔬菜,但结果还是不如人意。止村的蔬菜缺乏吸引力,无法挤进已经有固定进货管道的市场。
他们在市区跑了一个星期,只要是可能卖蔬菜的店,无论是知名百货公司,还是小巷内的蔬果店,他们都主动上门推销,但仍然没有签到任何合约。
第二周,他们前往位在安在市东南方位的福川市,没想到那里的市场比安在市更加封闭。
福川市是人口只有安在市三分之一的小城市,市场很小,而且,附近有很多农户,当然不可能有人特地向远处快要灭亡的村庄订购蔬菜。大家对身穿套装的茜很感兴趣,却对油菜和菠菜不层一顾。
他们继续往东北方向翻山越岭,去那里的城镇推销,但也被对方以相同的理由拒绝了。他们跑遍了止村半径五十公里以内的城市,没有拿到半份合约。
优完全不催促正登,静静坐视事态的发展。他虽然不供意见,似乎也无意催促,只是正登感受到无言的压力,觉得差不多该调整推销的方式了。
光用打游击的方式推销似乎行不通。正登深刻体会到,原本以为只要靠体力四处奔走,到处向人低头就可以找到客户的想法太天真了。
「正登大哥,接下来该怎么办?」
听到茜的问题,正登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反正接下来是农闲期,推销工作不得不暂停。而且,年底之后,要把稻田变成菜田的转换作业,就会变得很忙。」
正登在回答时,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比起上门推销,在田里干活轻松多了。
「那这段时间,我也来好好思考一下。」
「好,那就拜托啦。」
正登很庆幸有茜和他一起负责推销的工作。
第一章
优
没有麦当劳,没有星巴克,也没有7-ELEVEN。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周围这片穷乡僻壤的景象,明明是八月的天气,背后却有一种寒流肆虐般的凄凉。隔着挡风玻璃,只看到群山和树林,以及曾经是农田,如今已经完全荒废的荒地。多岐川优从都心沿着中央高速公路开了两个多小时,下了交流道后,又开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刚才山麓下的城镇也很冷清,上山之后看到的景象更惨不忍睹。这里真的是日本吗?我真的活在现代吗?总觉得恐龙好像会突然从前方的树林里蹦出来。当飞机从天空飞过时,这一带的居民搞不好会对着天空膜拜。
哈哈哈。多岐川优开着他的爱车BMW7系列,放声大笑起来。
不至于吧。但手机在这里很可能收不到讯号,宅配可能也要三天才能送到。接下来的生活恐怕会很不方便。悠闲度日固然好,但不方便就让人有点头痛。干脆把这里变成都市好了。
优立刻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突发奇想。
说什么蠢话。自己不是为了逃离都市生活才来到乡下吗?自己终于下决心递了辞呈,决定自己创业,但在此之前,想找一个地方过一段悠闲的生活,让自己的身心焕然一新。希望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重新设定十几年来在人生路上狂奔的身心。
他曾经在儿时多次造访的祖父家世世代代务农,自从祖父去年离开人世后,祖厝一直没人住。昨天晚上,他看到父亲遗忘在他公寓的土地帐册,临时起意,想来祖厝看一看。
身为长子的父亲打算卖掉多岐川家代代相传的农地和祖厝,他上周回到乡下实地察看,确认房子还可以住人。祖先留下的土地位在山区人口过疏的地区,但优突然很想在祖厝被卖掉之前去住一住。如果看了之后觉得不喜欢,可以立刻掉头就走,去轻井泽的高原度假胜地住几晚。我很自由,也有足够的时间,优心想。于是,他简单收拾后,今天一大清早就从六本木的公寓出发了。
根据卫星导航系统的指示,发现已经快到多岐川家所在村庄的入口了。他把方向盘往右一打,车轮下的柏油路立刻变成了泥土路。BMW的避震系统还真不是唬人的,即使在这种凹凸不平的路上也不会东摇西晃。
这里真是穷乡僻壤。他上次是在幼稚园的时候来这里,相隔三十多年,记忆已经不太可靠,但以前村庄就这么冷清吗?以前是不是有更多房子?
路面越来越窄,大型BMW行驶起来有点困难。他犹豫了一下,打算掉头往回开,但随即改变了主意,踩下了油门。
在泥土地上行驶了大约一百公尺,前方出现一栋破旧的木造房子。铁皮屋顶爬满铁锈,外墙斑驳剥落,里面黄土色的土墙露了出来。一个看起来随时都会断气的老爷爷颤颤巍巍地正在院子里劈柴。
继续往前开了两百公尺左右,出现了比刚才那栋木房稍微像样一点的房子。父亲告诉他,从县道驶入岔路后,第二栋房子就是祖厝,想必就是眼前那一栋了。
一个陌生女人站在房子前,有一个小孩子躲在女人身后。个子和今年读小学三年级的独生子裕也差不多高。
优停下车子,打开车窗。
女人在大帽檐的帽子外绑了一块三角头巾,近距离一看,才发现她上了年纪。可能有七十多岁了。
「啊哟哟,好大的车子呀。」
老婆婆的一身打扮好像高尔夫球场的杆弟,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优上个月买的去年款BMW7系列的新车说道。
「你是从东京来的吗?城市人居然会来这种乡下地方,真难得啊。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正登家里也有来自城市的人……」
老婆婆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优的双眼盯着她身后那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因为那个少年正对着围篱撒尿。
虽然这栋房子没有人住,但也不能对着围篱随地撒尿吧。
优正想要开口,听到另一个方向也传来嘘的撒尿声。
转头一看,发现另一名少年站在以前曾经是多岐川家的农田,如今已经长满杂草的荒地上,对着差不多和他一般高的麒麟草恣意撒着尿。
「走罗。」
站在老婆婆身后的少年拉起裤子的拉链,对另一个正在撒尿的少年吆喝了一声。围篱下的干土变成了一小滩泥泞。
「阿省,等等我。」
「慢死鬼!阿信,我要先走罗。」
那个少年在骂「慢死鬼!」时,大声放了一个响屁。
「阿省,等等我啦。」
那个叫阿省的少年不理会,自顾自地跑了起来,另一个少年忘了把小鸡鸡收回裤子,就一个劲地追了上去。他似乎还没尿完,晒得黝黑的脚上不停地溅起水滴。
「信康,真不像话!先尿完再跑。」
老婆婆虽然斥责他,却没有骂他不该在别人家的土地上随地乱尿。
信康拼命追赶在田埂上奔跑的少年,他的宝贝在裤裆下左晃右甩着。中途差一点被土堆绊倒,但他立刻站稳了,一瘸一拐地继续追了上去。跑在前面的少年早就躲进了杂草堆,不见了踪影。
眼前的景象让优看得目瞪口呆。
都市看不到小孩子随地撒尿,即使在昭和年代,也没看过这么没教养的孩子。
「男孩子调皮死了,真受不了啊。」
老婆婆露出金牙,嘎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是你的孙子吗?」
「是啊。年轻人,你来这里旅行吗?还是来实习?」
「都不是,我是多岐川克己的孙子,这是我家。」
「啊哟哟,原来是阿克家的?没想到你长这么大了。」
长这么大?优并不认识这个老婆婆。
「不好意思,请问我小时候见过你吗?」
「当然见过啊,你以前不是住在这里吗?」
「啊?」
老婆婆是不是误会了?
「你说的该不会是我父亲晴彦?」
「对啊对啊,我就知道你是阿晴嘛,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不是,晴彦是我的父亲,我是克己的孙子……」
「原来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上次有一个奇怪的陌生老头在这里走来走去,我还想提醒你多注意点。」
那是父亲。父亲很擅长做木工,会定期回来这里维修房子。优的双手虽然无法像父亲那么灵活,但很会读书,应该是继承了母亲的基因。
优纠正了好几次,老婆婆还是不断重复着「太好了」,他懒得再解释,说了声「改天见」,关上车窗,开着车子,驶进了久违了三十年的父亲老家。
这栋乡下的老房子很宽敞,一个人住绰绰有余。除了水泥地的厨房以外,还有两间三坪大的房间,四坪和两坪多的房间各一间。二楼的房间没有天花板,露出的横梁发着黑光。
确认水电和瓦斯都没有问题后,优松了一口气,回到车上,从后车厢内拿出了行李箱。
在这里暂时住一阵子或许也不错。话说回来,已经进入平成年代了,居然还有房子是水泥地板。
他决定把二楼的西式房间当作书房使用,把带来的笔电连上电话线,好不容易搞定网路时,太阳早就下山了。
当他站在窗边伸着懒腰,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窗外一片漆黑,宛如倒满了墨汁,只有月亮和几颗星星在天空中闪烁,除此以外,看不到任何发光的东西。虽说是穷乡僻壤,但这并不是深山中唯一的一栋房子,才晚上十点,为什么完全看不到任何亮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下楼煮了开水,吃了泡面。在吃面时想到,在这里张罗食物应该很费事。
买东西时,必须开车去山麓的幕悦町。虽然那里没有麦当劳,没有星巴克,也没有7-ELEVEN,只有一个快要倒闭的市场。
没关系啦,反正开车十五分钟就到了。优自吾自语道。
他再度回到二楼的书房,上网确认股价,突然发现一个黑色的东西在眼前的墙上蠕动。
那是什么?
下一刹那,优立刻惊叫起来。
「呜啊!」
是壁虎。壁虎俐落地爬上横梁,消失在黑暗中。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和那种东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最怕爬虫类,不,他怕的不止爬虫类而已。
「啊!」
眼前又出现一只巨大的蜘蛛,他再度发出惨叫声。优也很讨厌蜘蛛和昆虫,现在才发现自己来到大自然中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话说回来,在都市中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蜘蛛。蜘蛛匆忙移动着蜜蜂般黑色和黄色条纹图案的长脚,躲进了房间的角落。
优定睛看着蜘蛛躲进的黑暗牛晌,仰头看着天空叹了一口气。果然不该来这种乡下地方,明天一大早就收拾行李快闪吧。
他关掉电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今晚只能先去楼下睡觉了。希望下面没有这种奇奇怪怪的动物出没。
他沿着发出吱吱咯咯声音的老旧楼梯下了楼,楼下伸手不见五指。刚才并没有太在意,如今却觉得这片黑暗令人心里发毛。
虽然是盛夏,但那天晚上,优用毛巾被蒙着头睡觉。
翌日,优在灿烂的阳光中醒来。
他昨晚睡觉前忘了拉窗帘。
他眨了眨眼,看着枕边的手表。九点半。原来整整睡了十一个小时。开长途车果然很累。
香喷喷的味道袅袅飘进了优的鼻孔。他竖起耳朵,听到有人说话。是厨房。他下床走向声音的方向。厨房内有两个老婆婆和一个老爷爷,其中一个老婆婆就是昨天那个撒尿小童的阿嬷。
虽说是厨房,但这些人居然就这样不请自来,大剌剌地登堂入室,而且不打一声招呼就自顾自地下起厨,简直太让人惊讶了。
「起来啦?再睡一下也没关系嘛。」
昨天的老婆婆对他说道。
「不,太阳都晒到屁股了。」
「你们看,是阿晴,他回来了。」
老婆婆对另一个老婆婆和老爷爷说。
「不,我不是晴彦……」
「喔喔,他是渡边家的儿子。」
老爷爷打断了优的话开口说道,他右侧太阳穴上有一块很大的老人斑。
「不是啦,渡边家的儿子移民去了巴西就没回来,这里是多岐川家,他是克己叔的表弟,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不是表弟,是孙子。
优不想多解释,问了三个老人的名字。昨天的老婆婆叫雨乃,另一个叫弥生,老爷爷叫舍吉。
舍吉这个名字很奇特,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和昭和天皇同一天生日,于是,他的父母希望他从此远离吉祥,为他取了这个名字。真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父母会帮儿子取这种名字?
「来吧,烤饼已经热了,很好吃哟。」
烤饼?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走去厨房一看,发现是像包子一样的食物。
「这是为我做的吗?」
「那还用问吗?」
雨乃婆婆嘎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想你刚到,家里没什么吃的。」
「呃,真是太、感谢了。」
「我带了蕃茄和小黄瓜来,是在我家的温室种的。」
舍吉爷爷把装了蔬菜的篮子交给优。
「还有这些是新鲜的蛋,是我家母鸡今天早上刚下的,还热着呢。」
弥生婆婆把雪白的鸡蛋塞进优的手里。鸡蛋的温度在他的手掌心扩散。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优差一点感动落泪。
都市人不会对别人这么亲切。他搬去六本木的公寓时,邻居在路上遇到他时也不会打招呼,当然,优也无意和邻居套交情,所以也彻底无视他们。离婚的妻子美咲对他丢下一句:「我再也受不了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了,」然后就带着独生子裕也回了娘家。
优原本打算今天离开这个村庄,此刻却觉得再住一阵子似乎也不坏。
「来吧,已经做好了,吃吧。」
扑鼻的香味让优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昨天中午他吃的是便利商店的饭团,晚餐也只吃泡面而已。
「那我就不客气了。」
优把矮桌放在两坪多大的房间内。离厨房最近的这个房间是饭厅。
他坐在坐垫上吃着烤饼。外皮内包着野菜,味道很不错。
优猛然抬起头,发现那几个老人仍然在厨房里没有离开。
「婆婆,这个真好吃。」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虽然老婆婆嘴上这么回答,但他们三个人仍然无意离开。
「你是从哪里来的?」
舍吉爷爷吸着鼻涕问。
「东京。」
「东京吗?那里可是大都市,空气没问题吗?听说废气污染很严重。」
「和这里相比,空气的确很差。」
「你单身吗?」
弥生婆婆问。优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吃烤饼。
最后,三位老人家坐了很久,追根究柢问了一大堆问题,优在他们的追问之下彻底交代了自己的身世、工作、家庭成员、兴趣爱好和专长等所有的隐私。但是,即使说了这么多,雨乃婆婆仍然把优当成是晴彦。
「你为什么又回来这里?」
听到弥生婆婆的问题,优愣了一下,也忍不住扪心自问。
「想要来悠闲一下。」
「但这种地方会不会太悠闲了?只有老爷爷和老太太。」
三位老人不约而同地嘎哈哈哈哈哈笑了起来。
「年轻人都离开了,以前这里比现在热闹——」
三位老人说,这个名叫止村的山间小村落总共不超过四十户人家,在优的祖父时代,这里曾经是一个繁荣的村庄,但村里的年轻人都向往都市生活,离开了村庄。
优的父亲多岐川晴彦从本地的高中毕业后移居到都市。多岐川家世世代代都务农,父亲和其他两个兄弟都离开了村庄,所以,一年前离开人世的祖父是多岐川家族最后的农民。
「婆婆,你们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吗?」
「没有。」雨乃婆婆说。
「怎么可以骗人呢?你十八岁时不是对邮局的人一见钟情,哭着说要下山吗?」
「啊哟,都八百年前的事了,早就忘光光了。」
「咦?你爱的不是我吗?」
舍吉爷爷嘎哈哈哈地笑着问道。
「绝对不可能,天塌下来也不可能。我想起来了,舍吉啊,你不是爱上一个有夫之妇吗?就是酒庄老板的老婆,你们不是约好了要私奔吗?」
「话可不能乱说,根本没这回事。」
「我说弥生啊,你不是喜欢山下那所学校的老师吗?」
「你对这些老掉牙的事还记得真清楚。」
「没想到最后还是没办法在一起。」
「你又扯到哪儿去了,我不是和他结婚了吗?你说的那个人是我死去的老公。」
「咦?是这样吗?那个老师怎么了?」
虽然这三个老人说话经常颠三倒四,但优隐约了解到一件事。他们三个人年轻时曾经打算离开这里,但最后还是选择留下。
「你们喜欢止村吗?」
优问。三位老人同时点头。
「不打算离开这里吗?」
他们又同时点头。
「这是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事到如今,还能去什么地方。」
「你们不会觉得不方便吗?如果是我,应该会趁年轻时搬去都市生活。」
「但你最后还是回来了啊。」
「不,我——」
优原本想解释说,「我不是晴彦」,但立刻闭了嘴。
虽然不是父亲晴彦,但这个村庄也是优的根。他好像突然受到启发搬回来这里,经过一个晚上,如今仍然在这里。
「不过,邮局没了之后真的很不方便。」
「对啊对啊,要领个钱,还要特地下山。」
「以前附近有邮局吗?」
「有啊,就在村口,但三年前收掉了。」
民营化吗?
「以前邻村也有诊所,结果也倒闭了,现在连公车也没了。」
「小学也废校了。」
构造改革的浪潮直接冲击了这些过疏地区,今后,过疏化的情况将会越来越严重。这个世界上,弱者总是被忽略舍弃。
「我们被遗弃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这里很快就只会剩下老太婆、老头子了,嘎哈哈哈哈哈。」
「舍吉,你可别乱说话,还有雨乃的孙子啊。美穗和正登也都还年轻啊。」
「这个村里还有年轻人吗?」
「有啊。对了,正登家里不是来了几个年轻人吗?」
「对,这种大热天跑来实习,整天用铁锄挖地。」
「实习?」
优问。
「对啊,务农实习,一定是从城市来的。」
优摊开父亲遗忘在他家中的土地帐册影本,想要确认一下多岐川家荒废的农地。
前天,邻居小孩撒尿的屋前荒地以前曾经是农田。优记得小时候跟着父亲来止村时,一整片都是高丽菜。
但眼前简直就像是丛林。土地只要荒废一年,就会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帐册上记载的农地面积是二反。二反大约是二十公亩,说得简单一点,就是相当于二十公尺乘以一百公尺的面积。
多岐川家的土地并非仅此而已,山上还有相同规模的农耕地,山下还有两块,但那些农地恐怕也变成了丛林状态。
但为什么这么分散,不是很没效率吗?
优沿着村落往西走。
前方暗色瓦屋顶的房子是雨乃婆婆家,优原本想去打一下招呼,但屋内没有动静,他就直接走了过去。
泥巴路缓缓向上延伸,他的汗水喷了出来。这一带海拔很高,但湿气和热气很惊人。
单调的路很快就腻了,他离开大路,走进了树林。树林里有一条小径,他沿着小径往山上走,发现比刚才的山路坡度更陡,而且有一侧是断崖绝壁,脚下稍不留神,恐怕就没命了。
他很后悔不加思索就上了山,但又不想往回走。他对自己的体力很有自信。学生时代,他会经参加手球社,打的是相当于足球前锋的45度位置。
抬头一看,前方有一个鸟居。经过鸟居后,坡度更陡了,二十公尺前方有一个建在岩石上的小神社。
到底谁会跑来这种地方拜拜?以都市的安全标准来说,简直太不寻常了,至少应该在靠悬崖的那一侧设置栏杆之类的东西。
他在神社前闭上双眼,合掌祭拜,听到了潺潺的水声。刚才沿途都担心会滑落悬崖,所以没有察觉附近有水。
神社后方有另一条小径,水声是从那里传来的。一条清溪出现在树木之间,他不由自主地走向溪水的方向。
来到溪边,他掬起溪水洗了洗脸。水很冰,很清澈。一只橘色的泽蟹从优的脚边爬过,他定睛观察水中,发现有许多小鱼游来游去。青鱂鱼?不,应该是红点鲑的幼鱼吧。
他伸着懒腰喘口气时,看到了眼前壮观的景象,前一刻因为被小溪吸引而完全没有注意到。
眼前是一片绿油油的山峦,山谷间,是一栋栋看起来像火柴盒的民房。那一带应该是安在市的市中心,后方是一大片平原。原本以为这里只是一无所有的穷乡僻壤,没想到风光如此明媚。
他看着眼前的景色出了神,当他回过神时,发现身上的汗水已经干了。
沿着小径来到山顶,那里是一片梯田,塑胶屋温室点缀其间。
有人在远处的农田干活。三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看起来还算年轻,染了一头棕色头发,
穿着粉红色的雨靴。其中一个男人把一头长发绑在脑后,另一个是皮肤很白的胖子。这两男一女看起来不像是农民。
只有另一个男人很像是农民。和另外两个年轻男人相比,有一点年纪,大约四十多岁。
优前天来村里至今,这是他第一次遇见有人在务农。
「喂,兄弟。」
回头一看,一个戴着草帽,年约五十的男人站在身后。站在他身旁的女人似乎是他的太太,和雨乃婆婆一样,一身杆弟打扮。
这两个本地人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优的脸。
「你长得和晴彦很像,但不是晴彦。」
「晴彦是我父亲,我叫优,是他的儿子。」
「我就知道。雨乃婆婆脑筋有点那个。」
男人用食指指着太阳穴,转动着手指。
「听说你在大城市的银行工作?」
「银行是我的第一份工作。」
「听说你和你太太离婚了?东京的女人都很强势。」
「呃,也许吧……」
「是不是付了一大笔赡养费?大城市的人满口都是钱钱钱。」
「老公,人家赚得多,和我们农民不一样。车子也是开很大的进口车,而且没有贷款,当场用现金付清。」
「……
「你是早庆大学经济学院毕业的吧?早庆大学很难考,我表弟胜治家的老三考了三次,三次都落榜了,亏他在当地还被称为神童呢。」
「不,我读的是上理大学,不是早庆,而且,也不是经济学院,而是商学院。」
「是吗?没差啦,反正就是不一样,听说你还去了美国工作,在很大的电脑公司上班。」
男人用搭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着额头的汗水。
「不,我去美国读书,但没有在那里工作。而且,我不是在电脑公司上班,而是之后转换跑道,进了日本的科技公司。」
「是吗?原来是那时候年收入一亿圆,真了不起。」
「不,没赚那么多啦。」
这位大叔为什么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的隐私如数家珍?而且,只有一小部分符合事实,其他都是胡说八道。
一定是那三个老太婆和老头子干的好事。他们一定像大喇叭一样四处散播优的个人资讯,如果传播的是正确的资讯也就罢了,没想到十之八九都是错误的,真让人笑不出来。
优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年男子的脸,有点像住在俺家村的「脆果大叔」【译注:原文为「カールおじさん」,是明治制菓生产的脆果カール广告中的人物,住在俺家村。脆果大叔大嘴巴周围的一圈黑胡子为最明显的特征。】。即使告诉他正确的资讯,他也会添油加醋地在村庄内四处散播。优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眺望远方,发现刚才在农田里干活的那几个人不见了。中年男子顺着优的视线望去,一脸了然于心的神情,用力点了点头。
「那三个人和你一样,也是从东京来的。」
「三个男人吗?」
「不是不是,那两个年轻的男人,还有一位小姐,是很性感的小姐喔。」
男人色眯眯地笑得下眼睑都鼓了起来。
「老公!」
他太太立刻大声斥责。优想起昨天那三位老人也曾经提到有年轻人来这里务农实习。
「对,是町公所召集这些人来实地训练,希望他们以后可以变成像我们一样的农民。」
「真搞不懂为什么要跑到山里的这种偏僻村庄来,山下的幕悦町不是有很多农民吗?」
「听说原本打算接待他们的农户家发生了不幸,根本没空辅导他们实习,所以要找别的农户,但幕悦町没人愿意接待他们,结果,住在这里的亲戚靖卫就答应接待这三个年轻人。」
「刚才和那几个人一起在农田里的人就是靖卫吗?」
「不是,那是正登。靖卫老爹已经七十多岁了,住在他隔壁的正登平时帮忙照顾他。正登比我小四岁,小时候真是个捣蛋鬼,一下子跑去别人农田里拉屎,一下子又把死老鼠丢进蓄水池里,对了对了,还拿鱿鱼干喂鸡吃。你知道吗?鸡只要吃鱿鱼就会瘫掉。上了中学之后,剃了一个不良少年的发型,穿着长长的学生制服,没有机车驾照,就骑着小绵羊机车四处跑,还把邻村的女孩掳了回来。」
「老公,你说得太夸张了,那是端场村的美树,他们在交往啦。」
「他是霸王硬上弓,硬是把人家变成了自己的女朋友。」
那个叫正登的到底有多坏啊?还是说,这番话也是夸大其词?总之,优开始对这些乡下人的八卦能力感到厌倦。他正打算离开,但那对夫妻不放过他。
「你们不用下田工作吗?」
「嗯?我家原本就没在种蔬菜。」
「所以不算农民吗?」
「是农民啊,家里也有农田。」
「所以是种稻米吗?」
「或多或少啦,但我们不是专业农民,而是兼职种稻。每个星期有三天去幕悦町的市场打工。」
每周工作三天就可以过日子吗?
「只要住在这里就不愁吃的,不需要那么卖命工作。」
中年男人自我介绍说,他叫荣作,他太太叫稻子。
「农民很轻松,尤其是现在,根本不必做得要死要活的。即使种稻米,也只有春天和秋天时忙一下。」
原本以为农民三百六十五天都要日出而作,但现在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农田,但除了刚才的实习生和指导老师以外,完全看不到半个人影在农田里干活。
优抬起头,发现刚才那几个人又回到了田里,但这次变成了两个女人。
第二个女人穿着短裤,戴着帽檐很宽的草帽,但没有像村里上了年纪的女人一样用三角巾包起来。她很瘦,晒得很黑,看起来好像小男生。优以前在电视上看过南美的马拉松选手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她是正登的女儿美穗。」
荣作说。
「他女儿?也在务农吗?」
美穗看起来不像农民。
「对啊,那对父女真的很勤快。」
听到稻子这么说,荣作笑了起来。
「正登现在哪敢再造次啊。因为有这个女儿,整天做荒唐事的正登才终于收了心,他做了太多对不起美穗的事。所以,他现在不是看老婆的脸色,而是看女儿屁股的脸色。虽然美穗的屁股不大,但挺有肉的。」
「老公!」
稻子再度怒叫着荣作的名字。
优不由地产生了好奇,但喜欢八卦的荣作和稻子并没有继续谈论那对父女。
站在高处,也可以听到露出晒黑双腿的年轻女人对着手拿铁锄的男人大声喝斥:「腰更用力!」
正登
正登看着手拿铁锄的年轻人,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看来还是不行。
绑着长发的瘦男人体力太差,铁锄举到肩膀上方,下盘就支撑不住,身体开始摇晃,每次打向地面时,都很担心他会敲到自己的脚,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谷村,不必举这么高。铁锄很重,用最小的力气举起来就好。」
「好哩。」
他的回答令人感到无力。
谷村三树夫回答后,仍然用力把铁锄举得半天高,真不知道他是看不起人,还是不认输。
至于另一个胖子梅田千秋虽然动作看起来比三树夫像样点,但只要挥动一次铁锄,就伸一个懒腰,重重地叹着气。为了怕他中暑昏倒,所以特地让他在阴凉处干活,但他身上的T恤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胖子果然容易流汗。
还有另一个叫百濑茜的女人。
她可能怕晒黑,所以穿了长袖,但她的胸部还真大,每次一弯腰,胸部就快从领口蹦出来了。她弯着上半身,翘着屁股,两只脚站成内八字,扭着身体挥动铁锄的姿势实在太撩人。她明明适合闹区的灯红酒绿,为什么跑来这种乡下地方挥锄头?
「啊,我不行啦,累死了。」
听到她娇滴滴的声音,正登慌忙说:「如果累的话,赶快去树下休息,不要太勉强了。」
这哪是什么实习,根本是来当客人的。正登在心里嘀咕。
他刚才那句话是对茜说的,没想到那个胖子第一个丢下锄头,一屁股坐在树下。
你休息个屁啊。整天偷懒,认真点好不好——虽然正登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了下来。
「嗨,各位正在忙啊,辛苦了。」
听到开朗的招呼声,一抬头,发现戴着大银框眼镜的二宫正向这里走来。正登忍不住咂了一下。
「谷村先生,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农业很符合你的生活方式?」
因为町公所有交代,所以正登对这几个实习生很客气,但身为町公所职员的二宫比正登的态度更殷懃。
「嗯,目前算是稍稍完美吧。」
什么叫稍稍完美?这算哪门子日文?
「挥锄头很棒,也可以当作在链肌肉,简直是一举两得。但不是每天都这样吧?应该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挥锄头吧?」
蠢蛋,这不是废话吗?一年到头都锄地,什么时候耕种?你脑袋破洞了吗?
「当然啊,目前已经机械化,大部分作业都可以交给机器处理,所以,农业并不像你们城市人以为的那么辛苦。」
「我想要用机器、整天锄地好累哟。」
茜在树下鬼吼鬼叫起来。
「我原本就讨厌一成不变的工作,人生就是要冒险,要探险,要有起伏曲折才有意思,所以才会离开都市,想要投入农业。」
正登还是无法理解三树夫说的日文。
「是吗?农业是冒险,你们城市人说话果然不一样。竭诚欢迎你们来山下的城镇务农。」
「山下也有农田吗?」
「当然。你们原本要在山下的幕悦町实习,但因为我们的安排有些差错,所以最后来这个村庄。」
「是吗?但我觉得这里也不差啊。」
「止村当然也不差,但幕悦町比这里更大,有很多生产力很高的农户,再加上是平地,所以务农更方便。」
二宫瞥了一眼正登。
「啊,我不行了,头昏脑胀的。」
听到茜这么说,胖子千秋也哀号起来,「我也觉得昏昏沉沉的,搞不好中暑了。」
「你根本没挥几下锄头就在那里偷懒装死,要多运动让自己瘦一点啦,死胖子。」
没想到三树夫说出了正登的心里话。
「好了好了,各位今天就先休息吧,这么热的天气,不必太勉强自己。现代农业不需要这么辛苦。」
别自作主张跑来发号施令,这么一来,他们明天就不听我的指挥了。正登忍不住想要这么说。
但正登还来不及提出异议,茜就叫着:「太好了~太幸运了!」倏地跳了起来。看她这么活蹦乱跳的样子,精神还很好嘛。
三个人走回主屋,二宫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万宝路烟,皱着眉头点了火。
「大内先生,真伤脑筋啊。」
二宫吐了一口烟,转头看着正登。他的银框眼镜反射的阳光很刺眼。
「我不是说了吗?你又不是星一彻【译注:棒球漫画《巨人之星》中的人物,是严格训练儿子的棒球名师。】,不必这么严格。」
「哪严格啦,只是让他们实习翻土而已。」
「这种大太阳底下,真的有必要实习这种事吗?万一他们昏倒的话怎么办?而且,现在这个季节,不是可以挖地瓜吗?那个很受欢迎,感觉好像在泥土里挖宝。」
「但还是应该从基本开始教起。」
「这种基本,自然而然就会了,如果他们说什么务农果然很累人,不想学啦,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也没关系,代表他们原本就不适合务农。」
二宫摇着头,夸张地用鼻孔出气。
他对那几个城市的年轻人必恭必敬,和正登说话时却趾高气扬。到底是吃错什么药了?
「我跟你说,町公所根本不打算送实习生来这里,是你们擅自安排好了,我们只能事后勉强答应。」
擅自安排的是幕悦町的农户和靖卫老爹,靖卫老爹只是无法拒绝以前会经受到关照的农户朋友的拜托,只能接受这几个实习生,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对年过七十的老人来说,大都市的年轻人简直就像是外星人,想要指导他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美穗主动提出要帮忙,于是,他们父女两人接下了代为指导的工作,分文不取,完全是当义工,照理说,町公所应该对自己感激不尽,没想到他们得了便宜还卖乖。
「如果町公所不乐意,我不指导也没差啊。」
听到正登发难,二宫顿时弯下两道眉毛,拍着他的肩膀说:「别这样,别这样嘛。现在木已成舟,大内先生,就请你继续帮忙了。别太严格了,动动脑筋,不要让他们讨厌务农。」
二宫又拍了拍正登的肩膀,说了声:「那就拜托了」,转身快步离去。
「现在到处人手不足,町公所也很头痛吧。」
五郎一双发红的醉眼看着正登。
「对啊对啊,现在地方政府也要独立自主,自谋生路。」
铁平也用力点头。
「话说回来,那些人员的想务农吗?一旦了解现实,恐怕就夹着尾巴逃回都市去了。」
荣作说完,仰头喝了一大口烧酒。
「不,这倒未必。」正登嘀咕道。这些从来没有离开村庄一步的人无法想像都市的生活。
和正登同年的五郎、比他小两岁的铁平,还有比他大四岁的荣作,再加上正登四个人是「止村开朗青年团」的成员。虽说是青年团,但四个人的年纪都超过四十,每周一次以定期聚会为名,在荣作家喝酒聊天。
「这种例子还真不少,町公所提供无息贷款,那些在都市混不下去的年轻人就来到我们这种乡下地方,但好像都做一做就逃走了。负责培训的农户也开始受不了这些人,扬言再也不接待城市来的人,町公所也很头痛。」
「对啊,吃不了苦的人,怎么可能在乡下讨生活。」
「乡下的年轻人都往城市跑,现在却想要吸引城市的年轻人来乡下,当然行不通。」
「对啊。」
「听说团块世代的人倒是有不少真的住下了。」
「退休后的余生就种种田,悠闲过日子的那些人吗?」
「那叫什么慢活。」
「不过,退休后不都变成了老头子、老太婆了吗?乡下地方已经因为到处都是老人伤脑筋了,又跑来一票老人,还能搞出什么鬼名堂。」
「把我们这里当成是弃老山了【译注:日本民间故事中,在日本贫穷的年代,把不事生产的老人丢进山里自生自灭。】。」
「这里的确是山区啊,嘎哈哈哈哈。」
「我不认同最近的这种风潮。」
默默听完大家发言的正登终于开了口。
「什么慢活,什么周末农业,听了就觉得讨厌。我们可是靠农业在过日子,这些都市人带着休闲度假的感觉,一下子说什么推动无农药,一下子又说什么提倡环保,好像所有农民都是乱洒农药种菜的大坏蛋。」
「对啊,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反正会跑来乡下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在都市穷困潦倒,就是混不下去了,才会想要逃到乡下来讨生活。然后用慢活啦、半农半X【译注:半农半X就是在栽种稻米、蔬果等农作物的同时,从事发挥自己天赋的工作。】之类流行的名词包装,说什么已经厌倦了忙碌的都市生活,想去乡村亲近大自然,从事富有文化的生活,找回人类真正的喜悦,全是一堆狗屁话。这些可怜的家伙根本就是人生的失败者,却不愿意承认这个现实,还在那里死要面子。」
正登自认自己是人生的失败者。他以前在城市工作,发展很不顺利,最后只好卷铺盖逃回了乡下。自从他了解年轻时恨之入骨的农业,已经成为自己活下去唯一的生存之道后,他对种菜这件事也变得格外认真。当然,这和女儿美穗也有很大的关系。
「话说回来,如果只有这些废物来乡下,乡下早晚会完蛋。」
铁平说,五郎用鼻子冷笑了一声调侃说:
「你上次不是说,这样也无妨吗?」
「不是说这样也无妨,而是觉得恐怕只能落入这样的命运。」
「对啊,你们有没有想过十年后的止村,到时候恐怕只剩下我们而已了。」
荣作点着头。
「到时候,町公所的人就会叫我们下山,说住太远没办法照顾,所以住在公所附近就好。」
「息根村不就是这样吗?」
息根村是位在比止村更山上的村落,去年灭村了。由于那里人口过疏的问题越来越严重,终于破了两位数。
「这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多花点钱买我们的土地,我就可以去安在市买公寓,悠哉悠哉地过日子。」
「町公所怎么可能买这里的土地?」
「当然不是町公所买,杉浦议员那里才有搞头。」
「对了,那个计划怎么样了?不是要在这里设交流道吗?」
「不是还要建居家修缮中心吗?」
少做白日梦了。正登在心里骂道。议员满脑子只有选票,怎么可以相信议员说的鬼话。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想不开,跑来这种穷乡僻壤,地势起伏这么大的地方开店?高速公路上根本没几辆车,在这种地方设交流道有什么屁用?
这四个人中,只有正登专心投入农业,荣作、五郎和铁平都只生产最低限度的农作物,荒废了大部分农地,快变成期待有朝一日可以靠炒地皮大赚一票的地皮客了。照理说,他们根本没资格对那些来自都市的人说三道四。
「对了,你们知道克己老爹家来了一个年轻人吗?」
荣作改变了话题。
「没听说。」
「我见过他。原本以为男人不是胖子就是瘦子,没想到居然还有正常的人。他也是来实习的吗?」
「开什么玩笑。人家可是东大毕业的,还去美国留过学,我告诉你,他还在全世界最大的电脑公司上班,娶了一个法国人当老婆。」
「是吗?那真的很优秀。世界上最大的电脑有多大?差不多一栋高楼那么大吗?」
「那么优秀的人为什么来我们这种乡下的村庄?」
「当然是为了研究啊。」
「研究?」
「对啊,研究乡下为什么这么穷。」
「我也想知道原因,为什么我们这么穷。」
「为什么要做这种研究?」
「因为他已经赚够了钱,一辈子都不愁吃穿,所以就做自己想做的事啊,但那种菁英份子毕竟和普通人不一样,以前是读经济的,喜欢做研究。」
荣作得意洋洋,说得煞有其事。
「是吗?我看他八成也是来这里追求所谓的环保生活。」
听到正登这么说,已经喝得满脸通红的荣作垂下双眼。荣作每次喝醉酒,就喜欢乱说一通。
「不过他好像真的赚了不少钱,因为他开BMW最大的那一款,是7系列。」
五郎插嘴说道,
「在乡间小路上开BMW吗?那辆BMW还真可怜。」
「话说回来,这么一来,今年就有四个年轻人来这个村庄了。」
「照这样下去,搞不好十年后还不至于灭村。」
「想要不灭村,得多生些孩子才行。」
「我想和小茜生孩子。」
四个人中唯一单身的铁平色眯眯地说。
「铁平你这个王八蛋,怎么可以偷跑?」
「为什么?五郎你有家室,怎么可以拈花惹草?小茜那对软绵绵的大胸脯只属于我。」
「有家室又怎么样?我已经三年没碰我老婆了。连睡觉都不睡同一张床。」
「不光是大胸脯,她的屁股也很勾魂啊。」
「铁平,你是不是偷窥过她?」
「才没有呢,即使隔着牛仔裤也看得很清楚啊。她的屁股很大,肉质又很紧实,好像马的屁股一样漂亮。」
「我看你去跟马生小孩比较快。」
嘎哈哈哈哈。三个人放声大笑,正登瞥了他们一眼,站了起来。
都已经四十好几的人了,还像中学生一样,口无遮拦地开黄腔。自己明天一大早还要早起指导那三个从都市来的人下田务农。
「先走罗。」
他打了声招呼,但那三个人忙着开黄腔,甚至没答理他。
来到户外,满天星星闪烁。他用力深呼吸,把不同于白天的清澈空气吸进了肺里。竖起耳朵,已经听到了秋虫的呜叫。
月光下,他走在昏暗的田埂上,突然背后传来「啊咦?」的声音。一回头,手电筒刚好照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睛。
「是正登大哥吧?」
「不好意思,你先把手电筒放下来。」
「啊,对不起。」
百濑茜慌忙把手电筒对着地面。
「我睡不着,一看天空,发现星星这么漂亮,就想出来散散步。」
她白天的时候懒洋洋,一到晚上,就活蹦乱跳了吗?
「我无意干涉你的私生活,但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还不到十二点啊,夜晚才刚拉开序幕嘛。」
「这么晚了,一个女人走在外面很危险。」
「我习惯了,而且,这种话是指都市的情况。其实都市不像你们想的那么危险,更何况是这么悠闲的乡下。」
「我劝你发挥一下想像力。」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说的意思,我很有想像力,因为我属于艺术家型的。」
正登可以感受到茜在黑暗中皱起了眉头。
「城市里每隔一百公尺,就有一个派出所,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是夜猫子,只要大叫一声,不管是不是三更半夜,都会有人听到,打电话报警。但这里可不一样,假设有杀人狂来到这个村子,躲在那里的废弃屋里,然后突然朝你扑过来。这里离邻居家有很长一段路,而且,那些耳背的老太太、老爷爷睡得鼾声如雷。即使幸运有人报警,等警察赶到这个荒凉的地方时,你早就没命了。」
「……」
「晚安,快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正登正打算往回走,茜拉住了他的袖子。
「等一下啦,你说了这么可怕的话,打算把我独自留在这里,自己回去吗?」
正登觉得茜说的有道理,就在前面放慢了脚步。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这个村里真的有杀人狂吗?真的有人被杀吗?」
「没有,没发生过这种事,只是泛论而已。」
「搞什么嘛,正登大哥,你很坏喔。」
茜的肩膀放松下来。
「怎么可以用这种事吓年轻女生。」
「我没有吓你,只是告诉你,完全有可能发生这种事。」
「但是杀人狂躲在这个小村庄里的可能性不到万分之一。」
「并不是只有都市才有杀人狂。」
「乡下也有吗?虽然我知道不能说绝对没有,但应该比都市少很多吧,农村的人都很纯朴,不像会做那么罪大恶极的事。」
「是这样吗?」
两个人听着叽叽的虫鸣,再度迈开步伐。手电筒的灯光照在正登的脚下摇晃,正登迈着大步往前走,茜踩着小碎步紧跟在后。
「你可不可以走慢一点?」
正登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茜。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习惯走这种高低不平的乡间道路。」
「也对,那我走慢点。」
正登放慢脚步,茜走到他身旁挽住了他的手。
「我的脚刚才不小心扭到了。」
她毫不在意把丰满的胸部贴向正登的手臂,淡淡的香水味飘了过来。这个女人很擅长这种事,根本不适合在农田里干活。
「你为什么跑来这种乡下地方?」
「你想听吗?」
她柔软的头发弄得正登的脖子很痒。
「不想听,你不想说就别说了。」
「我以前做的是晚上的工作。」
茜看着前方说道。
「一开始是普通的粉领族,之后去酒店当坐台小姐,做了差不多五年,觉得有点腻了,想做点别的事。」
「你的业绩应该不错吧。」
「是啊。」
风吹来,茜把身体贴着正登。她白天穿长袖,到了晚上却只穿一件背心。
这个女人已经养成了这种习性,千万不能被她迷惑。
正登缓缓抽离身体,茜也挺直了身体。
「我有很多客人,也会经是店里最红的小姐,但那种工作只有年轻的时候才能做。除非去银座的高级酒店,或许可以找到一个靠山,开一家店,自己当妈妈桑,但我不打算一辈子当酒店小姐,只要在酒店上五年班,就可以看到未来。而且,不断有年轻的小姐进来。」
「所以转行务农吗?」
「我只想换换环境。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回去当粉领族,刚好在网路上看到务农实习的讲习会,所以就参加了。接待的窗口态度很亲切,我就想来试试看,反正我也开始对都市的生活感到厌倦了。」
正登忍不住叹气。农村也对你们这些都市人感到厌倦了。
「来这里之后有什么感想?离开已经厌倦的都市,现在满意吗?」
「刚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因为真的是什~么都没有。」
「当然啊,这里是乡下啊,连邮局都没有。以前还有一家邮局在走路可以到的地方,结果搞什么民营化,公车也停驶了,乡下地方连年赤字的公车路线早就想废止了。你居然想来这种乡下地方,有没有受骗上当的感觉?」
「什么意思嘛,干嘛说得一无是处?」
茜用手肘戳了戳正登的腰。
「我才不觉得受骗上当,只要有车,只要十五分钟就可以去山下。虽然没有星巴克,也没有甜甜圈,但有超市,有书店,还有录影带出租店。我不是为这些店才来这里,我的意思是,想念都市时,山下也有一个小市镇可以过过瘾。」
「务农很累人吧?」
「对,很累人。」
没想到茜很干脆地承认了。
「但这是因为我还没有适应。」
「你喜欢务农吗?」
「如果讨厌的话,就不会来这里了。」
「那倒是。」
这个轻浮的城市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大喊吃不消,然后逃回都市。下个月,不,搞不好下个星期。茜应该会比懒散的千秋更早离开,那个白皮肤的胖子千秋应该会紧跟着茜逃回去,最后剩下的三树夫也会好像在说梦话般地说什么「农业果然和我想像的冒险有点差距,太一成不变了」,然后也宣布投降。
「正登大哥,谢谢你,这里就安全了。」
他们已经来到实习生住宿的靖卫老爹家的主屋前。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嗯,正登大哥,你也不要喝太多了。」
正登回头看着茜。
「我当然知道你喝了酒啊,你满嘴酒味。不过,你稍微喝点酒比较好,因为你白天的时候总是板着一张脸,只说最低限度的话,感觉好像玄武岩一样。」
玄武岩?我看起来有那么硬吗?
「晚安罗~」
茜开朗地打招呼后,转身进了屋。
正登目不转睛地目送着这个都市女人摇着大屁股走进主屋。
优
乡下的早晨很早就开始了。
应该说,晚上也很早,所以早上也变得很早。
以前上班时,优因为加班或应酬,几乎每天都搭末班车才回家,但无论再晚回家,每天八点半都要进公司,所以就有慢性睡眠不足的问题,每个周末几乎都在床上补眠。
来到这个村庄已经一个星期。
白天的时候,他上网查看股价和汇市,看腻了就出门散步。有时候只是随便走走,有时候也会开车。
行驶在狭窄的产业道路上,只要方向盘操作稍有闪失,就可能把车子开进农田。只要他的车子上路,就会吸引周围人的目光,这里的人都一副穷酸相,一看就知道是乡下人。身处不断衰退的环境,人的长相也会变吗?如果可以让他们重舍笑容,他们搞不好会把我当成上帝。
优对自己傲慢的突发奇想露出苦笑。
要怎么让他们重舍笑容?教他们赚钱的诀窍吗?一旦这么做,大家恐怕都会离开这个村庄,这里的人口就更少了。
他的脑海中闪过那三位老人家。三位老人家说,他们想要死在这里。真不希望这个村庄在他们寿终正寝之前就灭村,就因为这样,所以自己打算重新振兴这个村庄?
优看向窗外,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荒废的农田。从眼前的情况来看,成为村庄唯一产业的农业恐怕很难继续维持下去。
而且,我对农业一窍不通。不,即使不懂农业,也可以经营农场。
优回想起以前在银行审查部工作的年代。
那家银行很傲慢,只贷款给大企业,但许多中小企业都积极争取那家银行的贷款。因为只要优工作的那家银行愿意贷款,和客户交易时的信用度就会大不相同。
优所属的审查部的工作,就是审查申请融资的企业状况。
看决算书、查核资产价值、稽查帐外资产和债务、去企业的工厂参观、面谈每一位董事,根据这些情况,综合判断该企业是否值得融资。
企业通过审查后,银行方面在融资的同时,会介入企业经营,提升企业的营运效率,并重新检讨亏损部门。自行制作现金流量表,协助企业研拟还款计划。优在审查部做了五年这种类似企业顾问的工作。
这些企业中有半导体零件工厂,也有地方的酿造厂。优虽然搞不懂什么是冷凝器,也不知道什么是元件,对酿造工序更是大外行,但当他参与经营后,企业的经营状况大为改善。
经营者根本不需要精通现场的业务,一旦了解,就会产生感情。即使自家产品已经不符合时代的趋势,仍然不愿意放手。优认为这种人根本不配当经营者。
开车兜风回家后,他再度躲进书房看书。
以前上班时,他只看实用书,现在看的是小说。这本小说是描写了一个和他的境遇有点相似的落魄男主角,为恋爱和工作一筹莫展的纯文学作品,没想到故事很有趣味。
当群青色的天空开始变黑时,优站在窗边,以星空为酒肴,啜饮威士忌。以前借酒消愁或是为了应酬喝酒时,从来不觉得酒好喝,像现在这样细细品尝的酒才好喝。
乡下的夜晚只有漆黑的大地、满天的星斗,和灰蒙蒙的天空下,艳丽霓虹灯闪烁的都会之夜完全不同。
酒不醉人人自醉,睡魔很快就造访。来这里之后,每天在睡前喝一杯只加冰块的纯酒已经变成了优的习惯。
雨乃婆婆、弥生婆婆几乎每天都不请自来,跑来优的家里聊天泡茶。
优虽然觉得很困扰,但看到这几个老人家谈笑风生,笑得假牙都快喷出来了,不忍心板着脸赶他们走。
多亏这几个老人带来的蔬菜、地瓜和鸡蛋,家里的冰箱塞满了食物,暂时不需要去山下的城镇采买食物。
有一天,优打算开车出门时,这几个把别人家当成自己家的老人家,立刻以不像是老年人的敏捷动作站了起来,大步走到优的面前。
「你要去哪里?去镇上吗?」
「对啊。」
「是喔,是喔。」雨乃婆婆点着头,已经坐进了副驾驶座。弥生婆婆和舍吉爷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后车座坐好了。
「真大呀,真宽敞,进口车到底不一样。阿晴,你真有出息。」
和这一带经常看到的小货车相比,BMW的车子当然宽敞多了。这是优在离职后,冲动之下买的纪念品。
「那就出发吧。」
「走吧,走吧。」
「顺便去买蕨饼吧,好久没吃了。」
喂,喂,我又不是随叫随停的公车司机。优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放开手刹车,像战舰般的大车子缓缓行驶。从凹凸不平的产业道路来到柏油路时,优用力踩了油门。
「呜哇,真厉害呀,好像被马路吸进去了。」
「一点都不会摇晃。」
「舍吉,那还用说嘛,又不是你的小货车。」
沿着县道驶向山下,大约十五分钟就到了山麓的幕悦町。虽然只是一个小镇,但这里有邮局和超市。
优把车子停在路旁,和几位老人约定一个小时后原地集合后走去市场,他打算买一些蔬菜和鸡蛋以外的食材。
他站在肉店的橱窗前挑选时,有人从身后拉了拉他的袖子。回头一看,雨乃婆婆和弥生婆婆站在那里。
「别看了,别看了,这里的肉太贵了。买肉的话,记得去那条街的斋藤肉店。」
说完,她们转身迈开大步。优只好跟在她们后面。
在肉店买完肉,两个老婆婆仍然缠住优不放。优每次想买什么,她们就数落说这个不行,要挑那个才对。
「你们不买东西吗?」
「嗯?买东西?没什么要买的,上次才刚买不久。」
「你刚才不是说要买蕨饼吗?」
「不买了,不想吃了。我早就忘记蕨饼是什么味道了,连味道都忘了,怎么会想吃呢?」
「啊哟哟,弥生,你老糊涂了吗?」
「你哪有资格说我啊。」
两个老婆婆张开大嘴,嘎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无论优去哪里,她们都跟在身后,结果,优从头到尾都和她们一起行动。
和两个老婆婆去了邮局后,一起去接了在朋友家喝茶的舍吉爷爷,然后回到村里。把三位老人各自送回家后,优终于松了一口气。
来到家门前时,又看到在路旁随地小便的少年。是那个叫阿省的少年。
「喂!」
他打开车窗大叫了一声。
少年的肩膀抖了一下,一边撒尿,一边转过头。
「不要在这里小便,这是别人家的土地。」
即使叫他不要小便,尿到一半的他也没办法踩刹车。少年再度看向前方,不一会儿,弯了弯腰,把宝贝收进了裤裆,猛然拨开眼前的杂草,躲进了荒芜的农田。
「喂,那里是我家的田地,不要随便跑进去。」
优大叫着,但少年没有走出来。他躲进高大的麒麟草中,转眼之间,就从优的视野中消失了。
优当场走下车,走进了雨乃婆婆家。
「你可不可以叫你孙子回自己家里的厕所尿尿?」
雨乃婆婆被优的气势吓到了。
「如果在家的话,省吾当然会去厕所尿啊。」
「不,我希望你告诉他,即使在外面的时候,想尿尿的时候也要回家尿。」
「我可以这么告诉他,但如果离家很远的时候该怎么办?」
「如果离家很远,就去找一间厕所,在厕所尿啊。」
「厕所在哪里?」
「很多地方不是都有吗?」
车站、百货公司、学校、公园……优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地方,但山里当然不可能有这种地方。
「总之,如果不教小孩子在厕所尿尿,长大以后,丢脸的是省吾。如果在东京随地小便,会被警察抓走。」
「那倒不用担心,他的脸早就丢光了。」
「不,问题不在这里……省吾又在我家门口随地乱尿了。」
「没错,他常常做这种事,上次也对着我家的围墙尿,这孩子简直像狗一样,嘎哈哈哈哈。」
「所以,那种时候,你就应该教他去厕所尿啊,这么一点距离,不至于憋不住吧。」
「就是憋不住啊,因为那时候我在厕所,在上大号,上了很久没出来,省吾就憋不住了。嘎哈哈哈哈哈。」
优觉得根本就是鸡同鸭讲,只好转身离开了。回到车旁,发现车子轮胎下都湿了,不知道是不是撒尿小童的杰作。
他定睛在荒地仔细寻找,但没有看到省吾的身影。
下次见到他,一定要好好把话说清楚。优握紧拳头。那几个老人也一样。
虽然很感谢他们的亲切,但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紧迫盯人,根本没有任何隐私了。下次要找机会打开天窗说亮话,希望他们不要随便跑来家里,我家又不是托老所。如果有事,要事先打电话确认我方不方便再上门。
优好不容易气鼓鼓地下定了决心,但很快就放弃了。
翌日,雨乃婆婆去舍吉爷爷家,发现他在浴室昏倒,慌忙叫了救护车。舍吉爷爷被送到安在市的急救医院后不到一个小时,就静静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得很安详。死因是心脏麻痹,享年八十三岁。
县道旁有一家古老的寺院,舍吉爷爷的葬礼就在那里举行。优没带丧服,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系上黑领带去参加了葬礼。
葬礼上,优把花放在神情安详的老人胸前,合掌悼念。认识舍吉爷爷的时间虽不长,但他几乎每天都来家里作客。优忍不住有点后悔,觉得最后几天不该不耐烦,应该再对他好一点。
舍吉爷爷举目无亲,由上次在农田遇见的中年男子正登担任丧主。
出殡后,在寺院旁的集会所举办了追思宴。放眼望去,几乎都是满脸通红的老人,每个人都拿着啤酒高谈阔论。
优虽然觉得这样对故人不够尊敬,但转念一想,也许对寿终正寝的舍吉爷爷来说,大家开开心心地送他最后一程也是一种幸福。
优东张西望,发现和学校教室差不多大的空间内挤了大约五十个人,其中有熟面孔,也有不认识的人。虽然这个村庄不大,但村民住得很分散,优还没有认识全村的人,也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集会所内几乎都是中、老年人,只有那三个实习生是年轻人。那个染了一头棕发的女人穿了一件露胸黑色洋装。因为是在实习期间,所以可能就找了一件黑色衣服来参加葬礼,但一看就觉得她是特种行业的女人。另外两个年轻男人也只是T恤和牛仔裤的轻松打扮,两个人都特别挑了黑色T恤,但那个长头发瘦子的T恤上印了很大的PUMA字样,另一个胖子的胸前印了《重金摇滚双面人》的图案。
身后传来啪答啪答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省吾和另一个撒尿小童信康正在追来追去闹着玩,还有另一个小女孩追着他们跑。那个小女孩看起来差不多是小学一年级。
这里的人口断层很彻底。优暗忖道。这个村庄没有年轻人,只有老人、中年人和小孩。
有人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是荣作。
「听说你和舍吉爷爷很要好?」
「是啊,在他去世的前一天,我带大家去山下镇上买东西。他那时候还好好的,没想到突然就发生这种事。」
「村里的人口又少了一个。以后这里的老人会越来越老,这里也会越来越冷清罗。」
「你不希望这里变冷清吗?」
「虽说这是止村的命运,但还是舍不得啊。任何人都不希望自己的故乡就这样消失。」
荣作打着嗝,吐出满嘴的酒味。
「那是没错啦。」
「我也很希望能够像你一样在城市工作,但错过了机会。我老爸老了,我继承了他的农田,所以开始种稻米,却完全不赚钱,幸好种稻米很轻松,不过赚不了钱,就只能住在这种地方。像你这样,在都市潇洒过日子,简直就是高不可攀的梦想。」
「你有没有想过去都市工作?」
「这把年纪吗?怎么可能嘛。就连在幕悦町市场打工,领这么一丁点钱,还要看人的脸色,而且竞争还很激烈。无论去哪里都不景气,即使去了都市,奇迹似地找到一份工作,付了房租之后就什么都不剩了。泡沫经济的时候还不错,那时候我还年轻,如果当年决心离开村庄,搞不好现在在都心也有了自己的房子。」
就连认为这种生活轻松快乐的荣作,似乎也有自己的感慨。住在农村的人都向往都市吗?但是,他们并不了解都市真正的严峻,只是觉得都市的月亮比较圆。优忍不住苦笑起来。
他正打算转身离开,和站在出口的女人四目相接。
就是那个晒得黝黑,像马拉松选手般的苗条女孩。她是正登的女儿,好像叫美穗。
优走向美穗所在的门口。原本以为她个子很高,没想到并不怎么高。脸上脂粉未施,身上的套装好像是三十年前的公务员制服,过膝的裙子看起来土里土气的,上衣的腰围也太宽松。如果穿小一号的套装,应该颇有姿色。
优对她产生了好奇,打量着她的容貌,没想到美穗也毫不示弱地眯眼回望着优。
正当优打算移开视线时,美穗开了口:
「你是在瞪我吗?」
正登
「你们看这个茄子,卷成一团,色泽也不佳,这种茄子不好吃。」
「好大的茄子,好像炸弹一样。」
第一次走进温室的三树夫瞪大了眼睛。
正登出示的茄子的确大得出奇。那是欧洲品种的茄子。
「茄子好不好吃,要看蒂和萼……」
「哇噢,太猛了,这个青椒也未免太大了吧。」
三树夫走到青椒旁惊叫起来。喂,别人在说明的时候要认真听。
这个长头发的瘦子对蔬菜的大小大惊小怪,在农务作业上却丝毫不长进。挥锄头的样子还是那么笨拙,石灰的比例也老是搞错,除草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拔掉菜苗。
虽然每次都会提醒他,他都不加思索地回应:「好哩。」态度上虚心接受指正,行动上却坚决不改,但是,站在旁边的胖子比这个瘦子更差劲。
胖子总是一脸疲惫地喘着粗气。既然这么讨厌农务,不如赶快打包走人,没想到一个月后的今天,他仍然赖着不走。
瘦子对蔬菜很有兴趣,所以至少勉强算有点可爱,但胖子千秋对蔬菜漠不关心,正登在说明的时候,他也一个劲地抠鼻屎。他不停地喘着粗气,额头不停地喷汗,手指伸进鼻孔深处的样子奇丑无比。连正登都忍不住为他瞎操心,这家伙恐怕一辈子都娶不到老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茜虽然不时偷懒,却渐渐有了长进。以前会经以为她会最先放弃,没想到她很有毅力。话虽如此,正登仍然不认为她适合务农。
正登好几次都觉得烦不胜烦,很想把这三个人交还给幕悦町。
前几天,二宫又来到止村,说在幕悦町找到了愿意接受这三个人的农户,希望正登办理交接。
「大内先生,町公所很感谢你至今为止的付出,但你这里并不是经过认证的农户,所以,这种事就交给山下,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只要专心照顾自己的农活,不必再为这种额外的事操心了。这是町公所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他正打算对递上牛皮纸信封的二宫说:「正合我意」,没想到被打了岔。
「不,我们拒绝。」
美穗眯着眼,瞪着二宫。
「拒绝……这不是你们能够干涉的问题,务农实习是町政府决定的企画——」
「他们还没有结业,如果中途放弃,去别的农户家从头学起,反而浪费时间。」
喂,喂,你在说什么啊?什么结不结业的,我们哪有做这么了不起的事?这不是可以摆脱那三个家伙的绝佳机会吗?为什么要逞强?
但是,正登没有勇气把内心的想法说出口,因为他太了解独生女美穗的性格了。
「这种事是町公所决定的,由不得你们。」
「我并没有说由我决定,只是表达我的意见而已,不过,那几个实习生的意愿应该最重要吧。你们不是希望那三个人实习结束后,留在这里务农吗?因为现在到处都人手不足。」
「对啊,但并不是留在这里,而是去山下。」
「这里也是幕悦町,那就问问他们三个人的意见,我去叫他们。」
美穗不让别人有反驳的机会,猛然站了起来,走向那三个人住宿的靖卫老爹家。
二宫用不层的语气说:「你女儿的脾气一点都没改。」
不一会儿,美穗带着三名实习生回来了。在美穗的催促下,三个人坐在座垫上。
三树夫嘎滋嘎滋地咬着口香糖,千秋不停打着嗝,不知道是不是吃太多了,茜一脸无趣地检查着发尾有没有分岔。
「各位还好吗?农务工作已经习惯了吗?想不想留在这里务农?」
二宫轻声细语地问。
「嗯?务农?我很有兴趣啊,如果实习结束后就回去都市,根本就失去了实习的意义,你说对不对?」
三树夫问,茜点了点头。
「对啊,一开始觉得很累,但掌握诀窍后,就觉得也还好,种蔬菜很有趣,很适合女人。」
「我……以后也想务农。」
就连几乎无能的千秋也这么说,正登惊讶地张大了嘴。既然这样,平时就该勤快点啊。你们的言行也太不一致了吧。
「是吗?是吗?」
二宫心满意足地搓着手。
「请你们务必来山下,目前有梨园在找人接手。梨园很赚钱,还有用节水方式栽培蕃茄的农户,现在很受欢迎。」
「我最爱蕃茄了~」
茜娇声说道,二宫的人中拉长足足有十公分。
「那个梨园听起来很有趣啊,找观光客上门,让客人自己采收。想出这个主意的人真是绝顶聪明。找人采收非但不用付钱,还向客人收钱。」
「对啊,对啊。」
二宫撑大了鼻孔,满意地点了好几次头。
「那请你们下个星期就收拾行李下山,在这里的实习已经够了。」
「什么?实习已经结束了?」
三树夫回头看着美穗,美穗默默摇头。
「我根本还没有进入状况,还想继续在这里学一阵子。梨园之类的事,可不可以等之后再考虑?等我能够独当一面再说。」
我的天啊!正登在心里大叫着。我可以保证,你不管学多久都不可能独当一面。
「我也想继续在这里实习。」
茜瞥了正登一眼说道。
「我也是……既然他们要留下,我也想留下——」
千秋平时老是被三树夫欺侮,但似乎没有勇气独自离开。
「他们可以继续在这里实习吗?」
美穗得意地笑着问,二宫不悦地从鼻孔吐着气问:
「你们真的想继续在这里实习吗?去山下实习可以体会更高水准的实践农业,一旦错过机会,梨园可能会被其他实习生抢走。」
二宫费尽口舌说服他们,这三个人平时在田里干活很偷懒,却很坚持要留在这里。
「好吧,今天我就先回去,改天再来。」
二宫瞪了美穗和正登一眼后离开了。
三名实习生也回去后,正登问美穗,为什么坚持要他们留下。
「有人愿意来村里不是好事吗?尤其是年轻人。」
「你该不会迷上那个长发男了吧?还是那个胖子?」
「即使开玩笑,也不能开得太过火吧?」
正登被美穗瞪了一眼,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说,应该对人口增加表示欢迎。」
「但你觉得他们适合务农吗?」
「你四年前也和他们差不多啊,你是我训练出来的,我说的话绝对不会错。」
「……」
四年前,正登在安在市任职的计程车公司倒闭。由于景气恶化,搭计程车的人越来越少,公司入不敷出,终于倒闭了。已经四十岁的正登找不到工作,离家二十年后,终于回老家继承农业。
老家只剩下年迈的母亲,和年幼时就托母亲照顾的独生女。刚满二十一岁的女儿已经成为优秀的农民。高中毕业后,她会经去食品批发公司上班,但她很不适应,几个月后辞职回老家种田。她从小就喜欢玩泥巴。
母亲虽然嘴上说,这种不中用的儿子不回来也罢,家里人手已经足够了,但还是难掩喜悦。
在正登拿着锄头下田三个月后,母亲突然脑中风昏倒,撒手人寰。
「爸爸,那三个人似乎也很喜欢这里,想要继续在这里实习,那我们就继续指导他们。」
正登不敢反抗美穗,只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还有一个外人吗?开好大一辆进口车的讨厌鬼,他到底想干嘛?」
美穗皱着眉头,哼了一声说:
「只是一个搞不清楚状况的白痴吧。」
优
舍吉爷爷死了之后,雨乃婆婆和弥生婆婆仍然霸占优家里的厨房,叽哩呱啦地东家长,西家短。舍吉爷爷的头七还没过,优觉得她们未免太不严肃了。
「你们倒是聊得很开心嘛。」
他在三坪大的房间内说道,但两位老太太耳背,没听到他说的话。
「以前舍吉爷爷在的时候,你们有聊得这么开心吗?」
优来到厨房,语带挖苦地说。两位婆婆一脸惊讶地回头看着优。
「舍吉爷爷不是才刚死吗?」
「对啊,他死了。」
「对,死了。」
她们居然说得轻描淡写,不是该更悲痛吗?
「老年人会死,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什么?」
「没错没错,我们也早晚会去那里。不知道是明年还是下个月。」
「你身体还很硬朗,不至于下个月啦。」
「不,这种事可没个准儿,老年人说死就死。」
「但如果你死了,阿省怎么办?他不就孤伶伶的吗?」
「如果我死了,只能让我那个笨蛋女儿把他接回去了。真是气死人了,她不打一声招呼就结婚,然后又马上离了婚,又跟着别的男人四处玩,真是个废物。」
「雨乃婆婆,你女儿就是阿省的母亲吧?他的父母都健在吗?」
「对啊,活得好好的。他爸爸在远洋渔船上工作,不回岸上了。我那个笨女儿又跟了别的男人,把省吾丢给我,和那个男人私奔了。后来我才知道,省吾的爸爸在外面也有女人。」
原来那个撒尿小童的身世这么不幸。
「不过,那孩子很喜欢这里,和信康、爱理也很要好,还说长大以后,要在我的农田种田。」
「我们早晚会死,真希望这个村庄和农田可以留下来。」
「对啊,真希望有更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来,这里像以前一样繁荣,死去的舍吉一定也会很高兴。」
翌日,优外出散步时,看到雨乃婆婆爬上屋后的山丘。这位年近八十的老婆婆俐落地沿着悬崖斜斜向上延伸的小径往山上走。
优忍不住好奇地跟了过去,抬头一看,泥土随着雨乃婆婆的步伐不停地掉头在他头上。
「太危险了。」
他大声叫道,但雨乃婆婆没有听到。无奈之下,优也走上右侧就是断崖绝壁的小径。
才跨出一步,大腿内侧忍不住颤抖起来。这里比通往那个神社的山路更窄,坡度也更陡。一个老太太居然可以轻轻松松爬上去,优不由地感到惊讶。
他下定决心,迈开步伐。抬头一看,发现小径在十公尺前结束,上方是一片平地。
走在前面的雨乃婆婆往右转,沿着另一条小径继续往上走。会经是手球选手的优都有点气喘,没想到雨乃婆婆的腰和腿这么有力。
优来到雨乃婆婆刚才转弯的地点,发现用圆木止滑的陡坡一直通向山顶。他几乎一路爬了上去,终于来到了坡顶,发现眼前是一小片梯田。
优松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在地上。他流了很多汗,但额头凉凉的。
弥生婆婆和雨乃婆婆在梯田的另一端,正在谈笑的她们发现了优,走了过来。
「阿晴,你腰痛吗?」
他已经懒得纠正她们说,自己不是晴彦。而且,现在真的肌肉疲劳,浑身筋骨酸痛。
「你走那种小径太危险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别人也这么说,但我走这条路多年,早就习惯了,总是忍不住走这里。因为这里是捷径。」
虽然大家都觉得老婆婆走这条路太危险,但她说话时比优精神多了。
优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发现差不多一公亩大的农田种满了圆叶形的蔬菜。
「这是油菜,营养很丰富。」
油菜绿油油的,叶子也很饱满。
「这是你的农田吗?」
「是我和雨乃的农田,祖先传下来的。从这里到那里是我的地,但现已经不重要了。」
弥生婆婆回答。
「我们是农民,所以不希望土地荒废。」
优抬眼看向农田角落,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像是栅栏的支柱部分盖着篮子和瓶子,优问她们那是什么。
「喔,那个是用来赶猴子的。」
「猴子?这里有猴子吗?」
「对啊,有很多捣蛋的猴子,会把田里弄得乱七八糟。不光是猴子,还有鹿,上次还跑去啃我家的围篱。还有野猪,一旦遇到野猪,我们就没辄了。」
「还有浣熊,上次町公所还特地发出警告,说浣熊会咬人,要提高警惕。」
优再度体会到,这里果然是乡村。
这两个老太太为什么甘冒被野生动物攻击的危险,在山上这块巴掌大的农地种这些根本卖不了几个钱的蔬菜?
他想起这两个老婆婆昨天说的话。
虽然自己早晚会死,但希望这个村庄和农田可以留下来。
一旦这里的人口进一步减少,被父母遗弃的不幸少年省吾恐怕也不得不离开这个村庄了。
这天下午,优去山下的幕悦町回程的路上,上坡不久就遇到省吾背着书包,推着生锈的脚踏车。
优放慢速度靠近省吾,摇下车窗向他打招呼。
「你从山下走上来吗?真辛苦啊。」
省吾看了他一眼,再度看着前方,加快了脚步。
「喂,你别走这么快,只会把自己累死。要不要我载你一程?你的脚踏车很小,可以放在后车座上。」
从止村开车到幕悦町只要十五分钟,小孩子骑脚踏车下山,要五十分钟,但上山的时间就很难计算了,搞不好要将近两个小时。
「你朋友呢?没和你一起回来吗?他是不是叫信康?」
「信康和爱理放学后,和叔叔一起去安在市了。」
少年终于开了口。
「你每天都骑脚踏车上下学吗?」
「不是每天,叔叔在的时候会开车载我,还有信康和爱理,但不是每天,叔叔忙的时候就骑脚踏车。」
「听说原本在这附近的学校废校了。」
「对,我和阿信在小二之前都读那所学校,走路只要十分钟就到了,但现在没了,因为学校只有五个学生。」
「去山下的学校很辛苦吧,回家很累,又是上坡。」
「嗯。」
「那就上车吧。」
优打了警示灯,把BMW停了下来。省吾不再逞强,优把脚踏车放进了后车座,让省吾坐在副驾驶座上。省吾好奇地在车内张望,轻轻叫了一声:「好赞喔。」
「你以后想当什么?农民吗?」
优开车后问道。少年用力点了点头。
「种田固然不错,但都市不好吗?你应该在电视上看过涩谷和原宿之类的地方吧?」
「爱理说,她长大以后想去东京,但我和信康都想留在村里。」
「即使你们现在这么说,等上了中学之后,可能就会有不同的想法,可能会想要离开村庄去追偶像或是城市流行的地方。」
「不可能,我要留在村里,要留在村里当农民。」
「是吗?」
优踩下油门加速。最高级的7系列即使爬陡坡也毫不费力,一下子就上了坡。省吾好奇地看着仪表板上的仪表。
「太猛了,可以到两百六十公里。」
「你喜欢这种车子吗?」
「喜欢啊,好棒喔。」
「但是光种田的话买不起这种车子,即使这样,你还是想种田吗?」
「为什么买不起?只要种很多很棒的蔬菜,买这种车还不容易吗?」
「生活没这么简单,想要赚钱,就必须动脑筋,不是只要拼命工作就可以解决问题。」
「你骗人!爷爷还没死的时候对我说,只要努力工作,就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省吾反驳道。
「那我问你,你爷爷很努力工作,你家很有钱吗?可以在农田盖宫殿吗?有这么大的车子吗?」
省吾撇着嘴看着前面,前方的坡道上,破裂的柏油路面长了很多青草。
「即使这样,你仍然想要种田吗?」
「想。」
「赚不了钱喔。」
「赚不了钱也没关系。」
「你不是想买这种车子吗?」
「我才不要这种车子。」
「只要离开村庄去都市,就可以找到赚大钱的工作。」
「我不会离开这里,我要在这里种田,我和爷爷说好了。」
少年瞪着挡风玻璃的表情很认真。优想起之前裕也会说,长大以后想要当捏面人的师傅,被优骂了一顿,叫他要拥有更大的梦想时,他气鼓鼓地把头转到一旁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优并不是模范父亲,他几乎没有陪儿子一起玩的记忆,也无法成为儿子的精神支柱。优在提供足够金钱这个免罪符下,弃家庭不顾,埋头于工作。
然后,妻子在暑假之前带着儿子离家出走。那次之后,他就没见过裕也。听说裕也会经说,不想再看到爸爸。
优用鼻子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那你在这里种新鲜的蔬菜,我帮你卖。我会想办法帮你卖菜,让你赚大钱,你觉得怎么样?但你一定要种出很棒的蔬菜才行。」
省吾转头看着优。
「好啊,你帮我。叔叔,你是克己爷爷家的人吧?我认识克己爷爷,他种的蕃茄和我爷爷的一样好吃。叔叔,我听阿嬷说,你们家以前也是农民,但你去城市赚钱了,你学了很多赚钱的事,所以又回来乡下了。那你把村里种的蔬菜和米卖出去,卖很多很多,大家又种很多很多。村庄就会越来越大,一定可以变得像城市一样。」
「是啊……」
优重新握紧方向盘。少年把他半开玩笑说的话当真了,裕也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你就试试看嘛。只要你答应,我什么都愿意做。」
「喂,不要抓我的手,我在开车。」
省吾说了声「对不起」,松开了优的右手臂。
「你希望村庄变大吗?」
「那当然啊,因为是我从小长大的村庄。叔叔,你的祖先以前也住在这里吧?所以你才会回来这里。」
「……是啊。」
那就试试看吧。优看着少年天真无邪的笑容想道。
优把BMW在雨乃婆婆家门前停好,和省吾一起走了进去。他问正在厨房洗菜的雨乃婆婆,这个村庄的村长是谁。
「村长?被你这么一说,以前好像有过村长。」
婆婆仰望着天花板。
「不,不是以前,我想知道现在的村长是谁。」
他打算先和能够代表村庄的人谈一谈。
「现在的村长?现在的村长喔,咦?好像没有,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没有?你好好想一想,对了,有没有村公所发行的刊物,像是村民通讯之类的。」
「啊,这里有幕悦町的。」
优接过幕悦町的「水穗通信」翻了起来,在最后一页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
「农业是冒险!都是的年轻人,欢迎来到幕悦町。」
长头发的瘦男人露出低俗的笑容,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左侧站着一脸疲惫的胖子,和他形成了明显的对比。右侧就像是夜晚的六本木街头经常见到的那种女人,翘着屁股,双手比着V的手势。
女人身旁站了一个健壮的中年男子。优记得他叫正登,舍吉爷爷的葬礼就是他负责辨妥的。
「原来幕悦町的刊物也会报导止村的事。」
「对啊,因为大人物都在那里啊。」
「大人物?」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止村属于山下幕悦町的管辖范围,而且,在市町村合并后,早就没有止村这个名字了。
优想起难怪这里的地址并没有止村这两个字。在行政管理上,这个村庄也属于幕悦町的一部分。
「所以啊,那些大人物整天叫我们下山,但我们也很顽固,死也不肯下山。结果,公车也停了,医院也没了,实在做得太过份了。」
「真的吗?那些家伙太坏了。」
三天之前,优还觉得过疏化导致灭村是时代的趋势,此刻却感到义愤填膺。
正登
正登带着芋烧酒和鱿鱼干来到靖卫老爹家的主屋,看到三树夫正在上网,千秋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封面上有童颜巨乳女人的漫画,于是邀他们:「要不要去客厅喝酒?」
两个人点了点头,跟在正登的身后。茜已经睡着了,所以就没有叫醒她。
「啊呀、这种酒真是人间美味啊。」
三树夫直接喝着芋烧酒说道。他的酒量似乎不错,几杯下肚,话也多了起来。别人还没问他,他就口若悬河地交代了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正登原本就打算和他们搞好关系,三树夫的健谈正合他的意。
相较之下,胖子千秋越喝话越少,大声吃着自己带来的洋芋片,迟迟不加入谈话。
「原来你以前读帝都大学,那所学校很不错啊。」
帝都大学算是东京七大名校之一。原本以为三树夫看起来傻傻的,没想到他读这么好的学校。
「但我退学了,我不知道以前的情况怎么样,现在是少子化时代,即使脑袋再不灵光的人,也可以轻松考进那所学校。」
「你退学了吗?」
「对啊,因为我觉得大学和我想的不一样,所以,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在世界各地自助旅行,原本打算回国之后找工作,却发现我大学没毕业,所以无法成为正职员工,我就先去芳邻餐厅打工。但是,即使每天累得半死,月收入只有十五万左右,没有任何保障,也没有加薪,还经常加班。累得像狗一样,每天回到家倒头就睡。我撑了两年,快撑不下去了。」
正登准备为他倒酒,三树夫用力点了点头,把杯子递了过来。
「我在那家餐厅打工满两年时,之前和我同一所大学,而且是我的同班同学来店里当经理,变成了我的上司。他在学校时的成绩比我烂多了,真的是个笨蛋,对现场的工作也一窍不通,接待客人的态度也很离谱,但是,他是正职员工,和我们这些打工和派遣员工不一样,公司会帮他们付年金和保险费,还提供宿舍。我们即使拼死拼活,到死都只是打工的。即使工作能力再强,即使店里的大小事都是我们这些打工的人搞定的,升迁和加薪都不可能有我们的份,更不可能升迁超越正职员工。那时候,我终于清楚地体会到,一旦走错门,就一辈子无法摆脱失败的命运。但是,我完全没有后悔从大学退学,以及在世界各地流浪这两件事。那种事,必须趁年轻的时候才能完成,而且真的是很宝贵的经验。我觉得很受不了,就辞掉了那份工作。自从我退学后,就和我老爸不和,所以也不想回老家,只能再找其他打工的工作,像是便利商店,或是速食店,反正每份工作都差不多,薪水低,整天加班,听人使唤。打工和派遣员工被人看不起,用完了就一脚踢开。照这样下去,我既买不起房子,也结不了婚,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必须当正职员工才有保障。于是,我向一家卖衣服的公司投履历,我对服务业很有经验,虽然应征条件必须大学毕业,但或许是帝都的名字奏了效,我接到面试通知。我去面试时,整体感觉很不错,面试官很好奇地问我,在国外的时候,对日本有什么看法。最后,他问我有没有什么问题,我就问了他薪水和加班的问题。你不觉得这个问题最重要吗?结果我没有被录取。怎么会这样?我很惊讶,于是,我去找了求职手册之类的书,终于了解了原因。书上说,被问到有没有什么问题时,绝对不能提薪水或是加班之类条件的问题,因为面试官最重视面试者的意愿,一旦问了这些条件,就会被认为没有充分的意愿。简直难以相信有这种事。有读者发问,万一正式上班后,发现和自己原先想的条件不符时该怎么办,书上回答说,那就毫不犹豫地辞职,另谋高就。书上写的这些内容根本是把我们这些求职难民当傻瓜,何必这样拖拖拉拉,不是应该一开始就说清楚,讲明白吗?如果薪水只有这样,恕我无法来贵公司;如果这么常加班,我不想做。不是可以当场决定吗?在国外都是这样,日本的常识在其他国家根本行不通。」
正登正想开口,但再度闭了起来。他以前当上班族时,也曾经加班加到死。看到上司和下属准时下班时,曾经在心里咒骂他们:「要认真工作!」但其实内心也很希望能够在一个不需要加班的环境工作。
「结果,我又回去打工,完全看不到未来。不久之后,听到在芳邻餐厅当经理的那个老同学病倒了。听说他每个月工作超过一百个小时,差一点过劳死。虽然他是经理,但虚有其名,凡事都要听上面的命令,出了问题却必须扛责任,连加班费也领不到。他在这么恶劣的职场忍耐了四年,终于累垮了,幸好捡回了一命。那时我才发现,虽然打工的和派遣员工的待遇很差,但正职员工也好不到哪里去。老实说,我已经对日本感到失望,很想再出国,只是因为我知道外国也不是天堂,所以打消了这个念头——」
「结果就跑来乡下吗?」
「是啊,只剩下这个选择了。因为我觉得在乡下生活,不需要像都市时绷得那么紧。」
「我也一样。」
不拿锄头时,不是在吃东西,就是在挖鼻屎的千秋难得主动开了口。袋子里的洋芋片早就被他吃完了。
「我不是打工,是派遣员工,日雇的临时工。」
临时工?年轻人不是很少做这种工作,只有找不到工作的中年人才会去当临时工吗?
「不,现在也有很多年轻人,接到手机后,就直奔现场。我以前读的是创意方面的专科学校,想当漫画家,问题是没那么容易,我会经寄了几次稿子到出版社,完全没有任何消息,所以,我就开始做派遣的工作,也做过擦油漆的工作,或是别人画看板时在旁边当助理。」
「生活很不稳定吧?」
「是啊,家里不再寄钱给我,我付不出房租,只好从公寓搬了出来。我一直住在网咖,但网咖也要花钱,没钱的时候就只能随便找地方睡。」
这么年轻就当游民吗?
「我一直告诉自己,这样下去不行,又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有一天,接到了建筑工地的工作,虽然日薪只有七千圆,但我已经山穷水尽,所以就去了工地。工地的工作超累人的,我给其他人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不难想像挥一下锄头就上气不接下气的千秋,怎么可能胜任土木工程的粗活。
「下班之后,同样是临时工的几个大叔把我找去打了一顿。」
「打了一顿?」
「对。一方面是因为我工作时动作太慢了,但那几个大叔说,年轻的临时工破坏了他们的地盘。以前只要日薪低于一万圆,就没有人愿意接,自从不懂行情的年轻人加入后,不管价格再低,也都愿意接,破坏了市场行情。把所有责任都怪罪到我头上很莫名其妙,但他们把我当成是年轻人的代表拳打脚踢,我真的吓死了,所以就逃到乡下来了。因为乡下可以过得很悠闲,人也都很好。」
「你还真懦弱。」
三树夫居然有脸说别人。
「对,我真的很懦弱,所以,我想留在这里。正登大哥,拜托你,不要赶我走。」
正登喝了杯中的芋烧酒后开了口。
「这个村庄有那么好吗?这里是所谓的老人村,六十五岁以上的高龄者超过半数,可能有一天会灭村。与其留在这种过疏地区,去山下的城镇不是比较好吗?」
「不,我想留在这里,全都是老爷爷、老奶奶的地方很温暖,很棒。」
所以说,他们并不是为了从事农业,而是逃离城市,最后流落到这个小村庄。第一次听到老人村居然有疗愈作用这种事。
「那个町公所的人,是不是叫二宫先生?」
三树夫开了口。
「东京也有很多像他那样的人,轻声细语地吸引别人上钩,一旦上了钩,翻脸比翻书还快。
条件差的工作要招人时,差不多都像他那样。让我忍不住怀疑,咦?就这么轻易录用我了吗?我的条件这么好吗?到了实际工作的地方一看,果然是坑人压榨的世界。我凭直觉知道,差不多又是那一招,所以绝对不能去山下。」
「对,对,我也有同感。」
千秋也表示同意。
「但在这里完全不一样,你和美穗对我们很真诚,让我觉得这些人不会背叛我。」
「对,对,我也有同感。」千秋重复同样的话。
看来,自己受到了这几个人的信赖。正登很想对他们说,既然这样,拜托你们平时在农务作业时更认真一点。
「靖卫老爹也觉得有我们在比较好,小茜很懂得照顾老爹,也很会下厨。我们偶尔会向老爹借车子去山下的镇上买生活必需品,他说生活变得方便多了。」
原来这种没出息的家伙对全是老人的村庄也有帮助。
正登把剩下的烧酒一饮而尽。淡淡的地瓜香味扑鼻。
那就接受这三个人吧。
正登和他们一样,也在都市生活中栽了跟斗后逃回了乡下,只是正登有家可归,他们是浮萍。被都市的毒气攻击,快要枯萎的浮萍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在乡下扎根。既然这样,怎么忍心将他们拔除?
「接下来还有很长一段日子要相处,那就请多关照罗。」
三树夫和千秋举起自己的杯子,点了点头。
「但这个村庄真的会灭村吗?」
千秋小声嘀咕。
「恐怕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听到正登这么说,两个年轻人同时抬起头。
「有一个推动撤村计划的研究小组,他们认为应该在村庄崩溃,只剩下老弱之前,把整个村庄搬迁到交通方便的地方。」
「这个村庄也会这样吗?所以,我们又要回到城市了吗?」
「虽说是城市,但并不是像东京那样的大城市。只是山下的城镇,或是在安在市西区再打造另一个小城,也许总有一天,我们也不得不搬去那里。」
「小城?」
「对,超市、医院和邮局都在走路可以到的范围,对老人来说,不是很理想的环境吗?」
「正登大哥,你想搬去那种地方住吗?」
千秋红着脸问道。正登在杯子里倒了烧酒,直接喝了起来。
「不,我从小在这个村庄长大,如果可以,我希望死在这里。」
正登在回答时,发现和自己十八岁时的想法完全相反。
「但不能无视可能性,所以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正登又喝了一口烈酒,抿起嘴唇。
优
幕悦町公所 农政部 产业振兴课 课长 二宫信吾。
优拿着的名片上印着这些字。站在他面前的二宫一张倒三角形的脸上戴了一副银框眼镜,瘦巴巴的样子让人联想到螳螂。
「这就是你说的止村,幕悦町妙连山北部地区的概要,目前只有这些资料。」
幕悦南部是位在关东西北位置的高原地区,北部是由妙连山、菊白山和龙王山形成的白山山脉。海拔最高的妙连山靠近山顶附近,海拔九百到一千公尺的止村是一个只有三十七户,五十八个村民的小村庄。全盛时期有超过三十公顷的耕作面积,如今因为高龄化的关系,闲置农地增加,只剩下六十三块、十七公顷的栽种面积。由于闲置农地增加,兽害也层出不穷。
二宫抽着烟,兴致勃勃地观察着正在看资料的优。
「你是从东京来的吧?为什么对这种东西有兴趣?」
优抬起双眼。
「我祖父是这个村庄的人。」
「是吗?所以你算是返乡。」
「嗯,差不多吧,但那个村庄真冷清啊。」
「对啊,恕我直言,那里已经完蛋了。」
优看着二宫的脸。二宫露齿一笑,吐着烟。
「你读过大学吧?读哪一所?早庆吗?不,据我的观察,应该是上理吧。」
优告诉他,自己是上理毕业的,二宫一脸得意地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不瞒你说,我之前也想考上理,以我的成绩,应该有机会考取,但我在读高中时和现在不一样,报考人数很多,要挤进那道窄门并不容易,即使在乡下高中考第一名,如果不去读专门的补习班,熟悉大学入学考试的出题方向,掌握应对的对策,根本不可能考取。乡下地方没有这种补习班,安在市虽然有,但补习费很贵,我父母根本付不起。」
「你父母做哪一行?」
「农民。」
二宫自嘲地说道,把万宝路烟的烟蒂在铝制烟灰缸里捺熄了。
「我家经营苹果园,在我高三那年夏天,遇到一个大台风,树上的苹果全都报销,损失惨重,什么都不剩了。所以,我根本无心考大学,犹豫再三,最后参加了公务员考试。因为我必须赶快赚钱,而且,我也希望做稳定的工作。务农风险很高,但获利很少。」
优再度打量着他的名片。
「不知道是不是命运的安排,现在我的头衔是负责农政工作,公务员无法违抗上头的命令。」
「你讨厌农业吗?」
「如果喜欢,早就继承家业了。」
二宫又拿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皱着眉头点了烟,吐出一大口烟,用力咳嗽起来。
「我哥哥继承了家业,我真的很庆幸自己排行老二。」
「农业不是都面临后继无人的情况吗?」
墙上贴着募集投入农业者的海报,一对年轻男女手拿着萝卜,笑得很灿烂。
「当然啊,因为年轻人都去了都市,剩下的都是一些老年人和跟不上潮流的人,农业根本没有未来,但我毕竟是町公所的人,努力用各种方法振兴农业。不过,我对我儿子说,叫他好好读书,以后去东京发展,成为像你这样的菁英。」
「止村的过疏化情况也很严重。」
「山下的农户或许还可以撑过去,在山里务农就真的很伤脑筋了,土地也很贫瘠。」
「但那里是风光明媚的好地方。」
「日本各地都可以看到那种风景,虽然这么说对你不太好意思,但那个村庄的居民让我们伤透了脑筋。那里有很多老年人,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生病,却住在没有诊所的山里不肯离开,你不觉得很危险吗?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会追究我们的行政责任,但那些村民死也不肯离开。真希望他们赶快放弃那里的土地搬到山下,那里已经不是适合居住的环境了,你在城市长大,应该可以了解我说的意思吧?」
「只要在附近开一家诊所不就解决了吗?」
「根本没有预算,那个地区已经被遗弃了。」
「只要产业能够复兴,就不会被遗弃吧?」
「理论上是如此,但不可能啦。那种偏僻地区到底能做什么?」
「如果以农业为基础,展开多元化经营,并非完全不可能。」
「我告诉你啊,」
二宫捺熄了烟蒂,又立刻拿了另一支烟点了火。
「你脑筋可能很好,但对农业很外行吧?农业和买股票、买债券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但从经营的角度出发,应该大同小异。」
「城市的菁英份子想得太天真,所以才让人伤脑筋。」
二宫用力吐了一口烟,视线在天花板上飘移。
「我劝你多了解一下社会,你还年轻,世界上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要谦虚一点。如果以为天下无难事,很快就会吃大亏。」
「虽然你的工作是振兴农业,但我发现你说的都是对农业很消极悲观的意见。你这种人带头振兴农业,我看农户恐怕很难重新站起来。」
二宫张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以你这种想法,我看山下的城镇早晚也会没落,根本不可能招募到新血。」
二宫的脸涨得通红,他呼吸急促,不停地抽着烟。
「我拿到了止村的资料,这趟算是没有白跑,那我就告辞了。」
优正打算站起来,二宫伸出手制止了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用力捺熄了烟,溅出橘色的火花。
「和你一样,努力振兴农业。」
「如果事情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早就不需要我们这些人了。」
「那不如趁早解散?反正也是中看不中用。」
「你说什么?」
二宫怒目相向,但优不为所动。
「没有人能够阻止农村的人口流失,这里什么都没有,所以年轻人都跑去城市了。」
「既然什么都没有,那就该创造啊,这不就是产业振兴的目的吗?」
「你这个外行人说什么大话?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任务多么艰巨?你办得到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能不能办到?但我并不是没有自信,至少我不像你这么消极。」
「那你就试试看啊。」
二宫原本通红的脸立刻绿了,用颤抖的手从烟盒里拿出一支万宝路烟,咳嗽了一下,立刻骂了一句,把烟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既然你这么说,那你就试试啊,我拭目以待。」
「悉听尊便,止村绝对不会灭村。」
优站了起来,转身大步离去。
优坐上BMW,转动了车钥匙。雨乃婆婆昨天告诉他,大内正登是村里带头的人物。他是青年团的代表,农务实习和舍吉爷爷的葬礼都由他负责。
大型BMW缓缓驶上通往止村的坡道,西方的天空带着一抹红色,乌鸦成群地在天空盘旋。
雨乃婆婆说,正登住的青瓦屋顶房子就在以前看到那些实习生务农的农田附近。
他在村口左转,沿着宛如兽径般凹凸不平的产业道路继续往山上开,在农田后方看到了青瓦屋顶。旁边有一栋在乡下难得看到的气派房子,但屋瓦是黑色的,所以不是那一栋。
正登家感觉很朴素,看起来不像是在村里有声望的人住的地方。
他把车子停在附近的田埂上,走进大门,按了门铃。不一会儿,听到屋内的脚步声。当门打开时,优忍不住咂了一声。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女生。晒得黝黑的女生像野猫般,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优。
美穗
那个人自我介绍说,他叫多岐川优。
他是去年去世的克己爷爷的孙子。克己爷爷在九十二岁时寿终,但在葬礼时,不记得曾经见过这个男人。
他说有事要找父亲正登,美穗告诉他,父亲不在家,问他有什么事,他说要谈振兴村庄的事,美穗忍不住大笑起来。当优怒不可遏地转身准备离开时,美穗突然感到好奇,叫住了他。优摇摇头说,他要找正登谈,再度转身准备离开。美穗说,她会转告正登,请他不妨谈谈大致的情况。优态度软化后,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
当优终于说完时,美穗看着他,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你这个女人,你叫我说,所以我才说给你听,如果你不同意,就明确说出来吧。」
即使被陌生人称为「你这个女人」,美穗也不为所动。
「你说的话很有意思,但完全脱离现实。」
「脱离现实?你真的这么认为?这个村庄的农耕地东一块,西一块,我希望把农地集中起来,成立一个农业法人,有效率地经营,就可以节省不必要的浪费。」
「只要这么做,就可以让村庄像以前那样繁荣吗?」
「这只是开始而已,必须控制成本,种植高品质的农作物,扩大销售通路。同时,人力资源要适材适用,让每个人能够充分发挥各自的能力,首先要让农业能够赚钱,这是一切的起点。」
「你好像在现学现卖教科书上的内容,那我问你,你说的农业法人要由谁来领导?」
「我啊。」
「你?你种过田吗?」
「没有,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行人,所以需要你父亲的协助。」
「恕我拒绝。」
「我想直接和你父亲谈,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父亲也会拒绝,根本不需要谈。」
优瞪着她。
「你身上也流着农民的血,那就先去把自己的农地弄好,你家的农地都已经长满杂草了。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谈论农业?而且还说要当农业法人的代表,笑死人了。你是不是想得太天真了?」
美穗也毫不畏惧地回瞪优。
「你先去收拾一下你家门口的丛林,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如果你可以在一个星期内把那些杂草清除干净,我愿意稍微认真听听你说的话。」
「一个星期?二十公亩的农田!」
「一个星期。」
美穗眯起眼睛说。两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都不愿意退一步。
「好,只要我在一个星期内把草除干净就好了吧?到时候,你就要听我的话。」
美穗原本提出这个无理要求,是想挫挫这个高傲男人的锐气,没想到他居然同意了这项挑战。
「你不要误会,没有人说要听你的话,我只是说,如果你可以做到,我愿意认真听听你说的话。光是割草还不行,必须连根拔起,变成可以耕种的状态,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
优露出无敌的笑容扬长而去。
翌日,美穗正在指导三树夫和其他人,下方的产业道路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
「下面要做什么工程吗?」
三树夫用毛巾擦着额头的汗问道。
「不知道,没听说。」
车辆停了下来,随即又传来另一种引擎声音,好像有什么大机器在作业。美穗虽然好奇,但并不能停下手上的工作。
「那不是怪手吗?正在挖洞,那里要建造大楼吗?」
「怎么可能?」
三树夫定睛看着下方的农田这么说,美穗忍不住走到他旁边。
那里有三台怪手正在挖土,不远处停了一辆大货车。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货车把怪手送来这里时发出的声音。
那里是克己爷爷的农地。所以——
「我临时有事,先离开一下,你们继续施肥。」
美穗对三个人说完,走下了坡道。来到下方的梯田,怪手发出巨大的噪音,让她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
站在产业道路上的优对她露齿一笑。
「你在干什么?」
美穗大声问道,丝毫不输给引擎声。
「割草啊,都有连根拔起喔。」
「我从来没有听过有人用怪手除草,那是用来挖水沟的机器。」
「如果你没听过,今天就好好见识一下,也有人用这种方式割草。以前向我办融资的建设公司的分公司就在安在市,所以,我向他们借了三辆油压式怪手,连同司机都一起借来了。我看这
点农地一天就可以搞定,VOLVO的EC290B果然厉害,和国产怪手的马力就是不一样。」
身后传来口哨声,回头一看,三树夫站在那里。千秋和茜也站在他的身后。
「太猛了,现代农业也会使用这种机器。」
「怎么可能用这么大型的机器?这是土木工程用的。」
美穗狠狠瞪了三树夫一眼,但这个年轻人连声说着「太猛了,太猛了」,用热切的眼神看着在斯堪地那维亚半岛生产的油压怪手。
之前就听说他对巨大的农作物很感兴趣,对工作机器似乎也有同感。
「我无法接受,这不公平。」
「不公平?」
优狠狠瞪着美穗。
「是你提出不公平的要求。」
美穗嘟着嘴,把头转到一旁。
「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拔过草,恐怕要花三个多月才能把这里的草统统拔光。这些差不多和我一样高的麒麟草长满了叶子,简直就像妖怪的手。你提出这个要求,就是想让我退缩吧?你
一开始就不认为我能够做到,既然你这么想,我当然也要使出狠招来对付。」
「什么?你原本打算用手拔草吗?用割草机的话,差不多要两个月才能除完。」
三树夫说道。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他插什么嘴?
怪手发出一声长啸,举起巨大的铲斗突然朝这里挥了过来,美穗差一点跌倒在地上。这台机器简直就像巨大的蛇颈龙。
「看样子差不多可以结束了,我租用到今天五点半,那顺便耕一下隔壁的荒地好了,免费服务,哈哈哈。」
「随你的便。」
美穗一转身,怒目对着三树夫和其他两个人说: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去施肥啊,不要偷懒,赶快回去!」
翌日,优再度上门。正登请他坐在客厅,美穗也坐在一旁。
多岐川优说了比上次更具体的提议。他的构想是先成立全体村民都参加的村落农营组织,日后再成立法人。
这也是美穗之前会经想过的农业经营方式,但看到这个来自大城市的男人根本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就在那里高谈理想,美穗越来越生气。
「你说的这些好像教科书上写的,我们早就想过了,但事情没这么简单,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为什么不行?哪里有问题?」
优用冷静的声音问道。
「不要什么事都问别人,你可以自己去调查哪里有问题。」
优将视线移到正登身上。正登用力吸了一口气,看着天花板。
「农民都习惯各扫门前雪,所以,要他们团结比登天还难。」
「对啊,所谓的村落农营就是把土地统筹后,所有人都一起耕种吧?绝对会有人反弹,因为大家都很珍惜祖先留下来的土地,不会同意别人随便动自己的农地。」
「但现在不是都丢着那些农地不管吗?到处都长满了杂草。」
美穗没有说话。
「我了解你说的意思,但是,这只是理想而已,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
正登说。
「经营当然要有理想。」
优直视美穗和正登。
「要找出做不到的理由很简单,但这样不会有任何进展。我来找你们谈,是希望改变这个村庄。你们也不希望这个村庄没落下去吧?如果不赶快采取措施,这个村庄早晚会毁灭,我想拯救止村,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
凝重的沉默后,正登开了口。
「好,那就召集全村的人,听听大伙儿的意见。」
正登
几乎全村的农民都聚集在荣作家,无法挤进他家的大部分人隔着敞开的落地窗,聚精会神地向屋内探头张望。
一个年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充满热诚地谈论自己的想法。说是年轻人,其实年纪也三十好几了,只是看起来很年轻。都市的人比乡下人会保养,也很会打扮。
正登以前也见过这种类型的人。他在计程车公司上班期间,当了一阵子司机后,转到事务部门工作的一个月左右,总公司派来的储备干部就是这种类型。那个人比正登年轻十多岁,行事作风很傲慢,但并不是虚张声势,而是有很多主见和想法,总是积极提出自己的意见。即使遇到别人反对,也会用毅然的态度,有条有理地反驳对方。最后,上司盲目地相信他所有的意见。在那个年轻储备干部任期结束,调回总公司之前,分公司几乎都是由他在实际领导。
「但这么一来,我们的农田就不再属于我们了吗?」
铁平最先噘着嘴说道。
「不是这样,农地的所有权仍然在你们手上,农营组织只是统一管理农地,进行利益分配而已。」
「这不就代表我们无法自由处分我们的农地吗?」
另一个人间道。
「我不想参加。我才不愿意把祖先传下来的宝贵农地交给别人管理,让别人为所欲为。」
听到铁平这么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对啊,对啊。」
「那我想请教各位,你们有效利用了这些宝贵的土地吗?我看到很多农田都长满了杂草,为什么会这样?」
「我要怎么使用土地是我的自由,反正那些土地早晚要卖出去。」
「卖出去?卖给谁?」
「……有实力的议员会帮我们找买家啊,听说是一家经营居家修缮中心的公司。」
「所以是因为你们的土地可能有其他效用而卖掉吗?」
正登摇了摇头。谁会在这种深山里建造什么居家修缮中心,铁平还在相信那个满脑子只有选票的政客说的鬼话吗?
「我认为日后有这种可能。」
听到优的回答,正登惊讶地抬头看着他端正的脸。
「但是,在此之前,我想请教在座的各位。你们是炒地皮的地皮客,还是农民?」
优用略带戏剧化的方式发问后,到处响起「农民啊」、「当然是农民」的回答声。
「既然这样,请你们对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首先要靠农业让这个村庄富裕起来。」
优明确说出了正登平时思考的事。
「我很了解那些地皮客,那些人对没有附加价值的土地没有兴趣,现在应该没有开发业者会对这里的土地有兴趣,但如果村庄越来越繁荣,有更多人进出这里,这里的土地价值就会不一样。到时候,或许真的可以吸引居家修缮中心来这里展店。恕我直言,各位大部分都靠为数不多的老人年金过日子,即使在田里工作,现金收入也不到一百万。如果可以让这个村庄富裕起来,年收入达到上班族的平均收入也不是梦想。」
「我才不要让外面的人来这里,到时候就会把这里搞得乱七八糟。」
一个老人说道,但立刻有另外的声音说:「但照这样下去,我们会一直穷下去。」
「穷又怎么样?安份地过自己的日子就好,当农民的,一辈子都要对得起老天爷。」
「你愿意这样当然没问题,问题是其他人怎么办?」
雨乃婆婆反驳道。
「对啊,照这样下去,年轻人都会离开村庄。」
弥生婆婆也在一旁助阵。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只希望我们还活着的时候,村子不要有太大的改变。等我们死了,不管要扩村也好,要下山也罢,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对啊,对啊。」
「这也未免太自私了,我赞成雨乃的意见。」
「对啊,也要为年轻人着想。」
老人们开始各自表达意见。铁平抱着手臂,和五郎讨论着什么。坐在旁边的美穗怒气冲冲地抬头看着从城市来的年轻男人。
「那就投票表决吧。」
优提议道,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希望止村维持目前状况的人请举手。」
刚才的老人、铁平等总计四个人东张西望地举起了手。
「接下来,希望改变的人请举手。」
雨乃婆婆抢先举起手,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跟着举手。正登最后一个举起手。他既想要改变,又希望维持原状,两种想法在内心交战。
只有美穗从头到尾都没有举手,似乎在拒绝举手表决这件事。优看了美穗一眼,再度充满热诚地说:
「那我就认为各位想要改变这个村庄,想要找回往日的繁荣,那我就详细说明一下我的想法。」
优向大家介绍说,这是名为协力经营型的村落农营体制,就是把村庄内的所有农地视为一个农场,决定土地利用、栽培方法、机械使用和分工,将所有收入集中在一起,再按各农户的农地持分和工作时间,把收入分配给各个农户。
「村落农营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降低成本,统一购买肥料、菜苗和包装材料,有助于降低进货成本,也可以适时处分剩余的耕作机器,避免浪费。」
「要卖掉我家的拖拉机吗?我才不干。」立刻有人叫嚣起来。
「除此以外,还可以借由集中农田,有效利用耕地,当然,日后也会开垦目前闲置的农地。」
优不理会叫嚣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再怎么提升效率,如果种不出可以赚钱的农作物,一切都是空谈。同时,也要重新开发销售管道,我也考虑直接和零售业者签定长期而稳定的合约。」
「不是有农会吗?」有人说道,立刻有人反驳:「光靠农会不行啦。」
「等步上轨道之后,再将村落农营组织变成法人,然后,向外界打开门户,募集员工。来这里务农好像进公司一样,外面的人也就愿意放心加入了。这么一来,就可以解决人口过疏的问题。」
如果这种方法可行,止村或许真的可以获得重生。关键在于如何经营农营组织,农民向来认为邻居也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为了让农民团结,必须由富有领导力和威望的人来主导这件事。
「我有一个问题,可以问吗?」
美穗举手发问,打断了优的话。
「我大致了解你说的农营组织是怎么一回事了,我想再确认一下,你觉得该由谁来经营这个了不起的组织?」
「这个构想是我提出来的,如果大家没有异议,就由我来经营。」
优扬起下巴回答道。他在自称的时候,不知不觉从「仆」变成了「俺」【译注:「仆(boku)」和,俺(ore)」在日文中部是男人自称时用的第一人称,对长辈或平辈说话时可用「仆」,对晚辈或平辈说话时可用「俺」。】。
「各位听到了吗?」
美穗缓缓看着周围的人。
「你从小到大没握过锄头,也没拔过草,但之前难得有机会可以拔草,你却找来怪手,把农地当成公路在挖。你真的想从事农业吗?还是只是想在山里称大王?」
「对啊,对农业一窍不通的人凭什么当农营组织的代表?」
铁平一脸好像立了大功的得意表情说道,五郎也跟着点头。
「对啊对啊,我看你只是想当老大,把我们农民当奴隶使唤。」
「我虽然对农业是外行,但很懂得经营之道,因为我在美国读研究所学的就是经营。」
优直视他们说道。他说话时很有气魄,不像是读研究所的公子哥儿。
「有经营专长的人才能领导组织,还是说你们之中有谁是经营的专家?有的话麻烦举一下手。」
大家面面相觑,当然不可能有人举手。
「农民不是公司员工,所以,在座的所有人都算是经营者。」
美穗才刚说完,优就反驳说:
「我说的不是家族经营,不是只有老弱妇燸从事的农业,而是现代农业。如果像现在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种田,根本不可能有人愿意来这里当接班人,人口也会越来越少,这个村庄早晚会灭村。大家都不希望这样吧?所以,我希望能够为你们做点什么,我并不是想要在山中称大王,在这里耀武扬威。我和这个村庄也算有交集,我的祖先都在这里生活,所以,我希望这里的农业可以继续发展。」
「你现在大摇大摆地回来这里说什么大话,为什么不趁年轻时留在这里继承农业?」
「很遗憾,我并不是在这里长大的。我父亲十八岁时离开这里去了东京,我在三年后出生,所以,至今为止,我从来没有接触过农业,对我来说,农业是另一个世界的产业。」
「看吧,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对你来说,农业根本就不关你的事。既然不关你的事,就不可能有爱。如果由你来掌握农营组织,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你这种傲慢的性格一定会很专制,太可怕了。」
「对啊对啊,我们还没有承认你是这里的人,虽然这么说对死去的克己爷爷很不好意思,但你是外人。你爷爷活着的时候,你会经来过这里吗?没有吧。就连他的葬礼你也没来参加,我才不想听从你这种人的指挥。」
铁平说得口沬横飞,为美穗帮腔。
「我知道自己没有来探视祖父很不应该,也知道说工作太忙无法成为借口。我知道大家帮忙安排了我祖父的葬礼,也很感激各位。我以前是一个冷酷的人,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根,但正因为这样,我现在想为这个村庄尽点力,也算是将功赎罪。」
「事到如今,说这些好听的话也没用。」
「我想让这个叔叔来领导。」
这时,传来小孩子的说话声,回头一看,省吾两条细腿站在檐廊上。
「叔叔和我约定,他要把村庄变大,所以,我想让这个叔叔来领导。」
「省吾,小孩子不要插嘴。」
「我觉得叔叔有办法做到,我搞不懂大家为什么不答应。」
即使被大人喝斥,省吾也完全没有退缩。
「我也赞成我孙子的意见,阿晴一定有办法做到。这孩子以前就很乖。」
至今仍然误把优当成是他父亲晴彦的雨乃婆婆说。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三树夫伸着像长颈鹿般细长的脖子,在一堆老爷爷、老奶奶的后方说道。
「我可以表达我的意见吗?」
他看着正登的脸问道,正登只好对他点头。
「我觉得现代经营还是美国比较先进,在美国学过经营的人应该有办法搞出点名堂。」
喂,喂,你不是厌倦那种社会,才逃到乡下来吗?
「村里的确没有经营的专家。」
「对啊。」
「怎么没有?正登也可以经营啊,他之前一直在安在市工作。这里是日本,怎么可以用美国的方式经营?而且,正登还是青年团的领导人。」
「不,等一下,我……」
正登开了口,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正登,你怎么了?为什么不举手?」
「你们突然点到我,我也……」
「不过,正登被美穗管得死死的,嘎哈哈哈哈。」
荣作放声大笑起来。正登很火大,但没办法反驳。荣作说的没错。和年轻时相比,自己的脾气真是收敛多了。
「那由美穗来当吗?」
「不,美穗虽然是农业专家,但恐怕不懂经营,而且还这么年轻。」
「你在说什么啊,美穗是这个村里最能干的。」
「那就问问她自己的意见。」
正登看着身旁的独生女。美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大家决定吧,如果大家希望由我来经营,我可以学习。」
「反正我们赞成那个年轻人说的村落农营,因为大家都希望改变目前的情况。」
听到荣作这么说,大家迟疑了一下,也纷纷点头,只有铁平撇着嘴,把头转到一旁。
村民不理会优,自行讨论起来。优板着脸,默默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美穗用比刚才更冷漠的表情看着优。三树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优的身旁,不停地和他说话。
「好,决定了。」
荣作叫了一声。
「由谁来公布?还是由正登来宣布吧。」
正登虽然也参加了讨论,但并没有举手赞成村民得出的结论。因为会经当过上班族的正登很清楚,一旦农营组织采用这种指挥系统营运,一定会造成混乱,但又一时想不出更理想的方案。
村民们虽然愿意交给优来经营,但也想阻止他乱搞一通。
正登用力吸了一口气。
「超过半数的村民同意成立止村村落农营组织,农营的型态就按照多岐川优刚才说明的,采取由全体村民参加的协力经营方式,以日后变成法人为目标。组织设立两名领导者,分别为多岐川优和大内美穗。」
「什么?」
优惊叫起来。
「两名领导者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么一回事,你或许是经营方面的专家,但对农业是个外行,所以需要美穗一起来领导。」
荣作回答。
「由这个女人来协助我吗?」
「不是协助,你们两个人是共同领导者,所以任何事都要两个人共同决定。」
「我无所谓。」
美穗露出得意的笑容。
「但如果指挥系统不统一,会导致组织混乱。」
「所以要请两位好好商量后决定啊,有美穗在,我们也比较放心。」
「但是……」
「搞什么?原来你果然只是想当山里的大王吗?」
五郎说。
「不,不是这个意思。原则上,当一个组织有两个领导者,通常不可能有相同的发言权,其中一个人必须扮演参谋的角色。」
正登觉得优说的很有道理,但他没有插嘴。
「没什么不可能,这是乡下的做法。如果你愿意和美穗好好商量后再决定,我们就愿意遵守你们做的决定。你不能自己一个人乱搞,因为你根本不懂农业。」
优露出困惑的眼神看着正登。
这时,正登领悟到,自己日后恐怕不得不担任协调的角色。
正登
村落农营刚成立,优和美穗马上就发生了冲突。
优和美穗都同意将农民各自耕种的农地集中起来,有效地进行耕作,但在种什么农作物的问题上,两个人的意见对立。
优提出要全面停止种稻米。稻米虽然不费劳力,但也赚不了钱。美穗认为止村的稻作传统已经超过一百年,不能轻易舍弃这个传统。
当优、美穗和正登三个人在正登家讨论时,优激动地对美穗说:
「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我看了农业的书,好好研究过了。」
「书上学到的知识没有用,你种过田吗?每次都这样,自己不动手,却说得有模有样。」
美穗也不认输。
「那我问你,每公亩稻田可以收成多少稻米?最多不超过五十公斤吧。以一公斤两百五十圆计算,总共一万两千五百圆。如果改种小黄瓜,可以收成五百公斤,以每公斤两百圆来计算,每亩就有十万圆。哪一种更有经济效益显而易见。」
优显然事先已经研究过。
「种稻米不光是赚不赚钱的问题,止村生产的日光米自古以来就很受好评,也有许多忠实的顾客。」
「我只听过越光米,没听过日光米。那种米卖不出什么好价钱吧?」
「你不要搞不清楚状况就自以为是地乱评论,日光米在日本的栽种量仅次于越光米、一见钟情米,是第三大稻米栽种品种。而且,水田对生态系统也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现在有能力说这种情绪化的话吗?如果不积极赚钱,这个村庄早晚会消失。你也不希望看到这种结果吧?」
美穗充满愤恨地瞪着优。
「我……当然也希望止村更加繁荣,那不如缩小栽种面积。」
「不行。栽种稻米的关键就在于栽种面积,稻作面积越小,生产成本就会增加。与其缩小,不如干脆统统别种了。」
「不要轻易说统统别种了这种话。」
正登深切了解美穗的想法,他也不希望放弃有一百多年历史的稻作。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优的见解略占优势。想要村庄继续生存,只能牺牲稻米。
「你是不是想争取减少栽种的补助金?」
「我怎么会看上那种小钱?期待那种补助根本违反改革精神。」
「除了村庄自行消费的量以外,是不是暂时停止稻作比较好?但并不是一辈子都放弃,等止村富裕起来,可以再重新栽种。」
正登插嘴说道,优点了点头。
最后,美穗很不甘愿地同意暂时停止稻作。
除了荣作以外,村内有十户左右农民种稻米。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否会答应在这次收成后,明年不再种稻米,改种蔬菜,但眼下只能努力说服他们。
当稻米的话题告一段落,准备进入下一个议题时,优和美穗再度发生了冲突。
优提出要种有机蔬菜,美穗强烈反对。
「你知道要花多少时间除草吗?别忘了我们村里都是老年人。」
「不能因为辛苦就放弃。如果觉得太辛苦,可以设法减轻他们的作业量。而且,即使有机蔬菜价格昂贵,仍然有很多消费者愿意掏钱购买。现在不是有很多便宜的进口蔬菜吗?在价格上根本没办法和别人竞争,所以,需要有附加价值。有机、无农药的品牌很重要。」
「日本的消费者很难缠,并不是只要进口便宜的蔬菜就愿意买,如果不符合日本人的口味,价格再便宜,顾客也不会掏钱买。」
「但现在已经有日本的商社前往国外,在当地生产,再把国外生产的蔬菜出口到日本。他们了解日本人的喜好,我们会输给那些人。」
「不要认为只要用农药就不好,这种想法太奇怪了。我们有的蔬菜通过严格检查的认证。」
「但无农药的蔬菜比较新鲜好吃啊。」
「这种想法的根据是从哪里来的?」
美穗故意夸张地张大了眼睛。
「无农药和美味的关系有科学证明吗?你刚才说我情绪化,我看你比我更情绪化,简直就和那些歇斯底里地叫嚣消灭农药的运动份子没什么两样。那种人称为无农药宅男,整天嚷嚷着不要有农药,但只要看到叶子上有破洞就鬼吼鬼叫,他们根本不了解不使用农药是怎么一回事。」
「科学根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提供消费者需要的东西。至于消费者为什么想要那些蔬菜,老实说,根本不关我们的事。」
「我无法赞成你的这种想法。」
之后,两个人又争执了半天,但双方的意见始终没有交集。
「要不要试试减农药?」
正登提议道,优和美穗立刻停止争执,回头看着他。
「减农药是什么呢?」
优问道。
「减农药就是比各地规定的正常栽培法减少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农药和化学肥料的用量。」
「但消费者会接受这种半吊子的蔬菜吗?」
「千叶县有千叶环保的减农药品牌,还算蛮成功的。」
「环保吗?」
优摸着下巴想了一下。
「爸爸,减农药蔬菜也很费工夫。」
「是没错啊,但比有机农业更有可能做到啊。」
「这个地区也有标准吧?」
「应该有。」
「但既然可以用环保这个名字,妥协一下也无妨。请你赶快负责搜集资料,好好研究一下。」
优一脸严肃地命令,正登不加思索地点了点头。优的眼中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严。
「爸爸,你不擅长做这种事吧?农药和肥料的事我最清楚。」
「对啊,我原本就想叫你帮忙,你不愿意吗?」
美穗冷笑了一声。
「好吧,那就这么办。再争执下去,还没有决定任何事,天就黑了。农药的问题,不用当然比较好,减农药的话,应该可以设法办到。」
「那这件事就这么决定罗,拜托了。其次是销售的问题……」
优好像推土机一样不停地往前开,让美穗也有点招架不住。
「如果不脱离农会的支配就无法生存下去,我们必须自行拓展销售管道。」
「你说得倒容易。」
美穗立刻反驳。
「农会的农作物出货量大,也很稳定。只要是农会的会员,就可以接受低利融资,加入农会并非一无是处。」
美穗平时也常常说要脱离农会,但听到城市来的人提出相同的意见,突然开始说农会的好话。正登觉得很奇怪。
依赖农会虽然稳定,但农作物的交易价格偏低。即使栽种农会推崇的农作物,一旦不符合规格,就被当成瑕疵品。而且,农会跟不上潮流,供应的肥料和农药的价格比民间企业更高。
「我并不是说要和农会作对,不退出农会也无妨,我的意思是,如果只做和别人相同的事,根本不可能赚到钱。不透过农会,直接和零售业者和福利社做生意并不违法吧?我们也可以利用直销或是网购的方式。」
「这些都由JA【JA(Japan Agricultural Cooperatives),正式的全名为「全国农业协同组合连合会」,是以农民为成员共同组合成的组织,相当于台湾的农会。】一手包办。」
「我不是说了吗?光靠农会无法有新的进展,你要否定别人的意见,就先想出更好的点子,可以让这个村庄繁荣的点子。」
美穗的脸顿时像河豚般鼓了起来。
「我也希望止村更繁荣,但我是现实主义,这里是山区,人口不到一百的小村庄。」
「那又怎么样?搞不好正因为是山区,正因为是小村庄,才大有可为啊。如果看到别人做某件事赚了钱,就像跟屁虫一样加入:永远只能屈居二流,只能捞到别人剩下的残渣。真正有干劲,有先见之明的人就会勇于挑战别人不敢做的事。泡沫经济时代,在都心精华地段到处买办公
大楼的公司纷纷倒闭,但那些在海边买了仓库后改装的公司仍然活得好好的。当其他日本企业不敢打进政局不稳定的国家时,有商社大胆挺进,在那个国家深耕,最后赚了大钱。经营的真谛,就是把不利因素转变成有利因素。即使是山区,即使面临人口过疏的问题,只要动动脑筋,就可以转变成武器。」
「能变成怎样的武器?」
「这就是接下来要思考的问题。」
「搞什么嘛,根本只是喊口号而已。」
虽然美穗这么说,但正登觉得喊口号也很重要。只有随时保持高昂的士气,才能挑战别人眼中不可能的境界。
「言归正传,我认为不应该栽种没有确保销路的农作物。种一些卖不出去的农作物是最愚蠢的事,所以我们要开拓销路。不要透过农会,直接和业者签定年度契约,就不会干白活了,价格也可以由我们自行设定。」
「会有业者愿意签年度契约,购买我们的农作物吗?」
「喂,你不是农业的专家吗?难道你觉得自己生产的农作物全都上不了台面吗?」
「话可不是这么说,止村的芜菁是出了名的好吃,蕃茄和小黄瓜也不输给其他产地。」
「对啊,那你应该更有自信。」
「但是,谁来开拓销售管道,你吗?」
「不,不,我有其他事要做,能够胜任这个工作的是——」
优转头看着正登。
「……我吗?」
「对啊,你是村里唯一当过上班族的人,在开计程车之后,还有总务和业务的经验,还有茜,她以前是做服务业的。你们可以用小货车载上村里的蔬菜去推销。」
「上门推销吗?」
「这由你决定,如果有人脉,可以充分利用这些人脉。」
正登根本没有这种人脉。
「总之,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不拿到合约就不回村庄。村庄的命运掌握在你手上。只要能够签下直销的年度契约,就有希望突破眼前的僵局。」
跟我说这些也没用。正登忍不住嘀咕。我虽然当过上班族,但从来没有上门推销过,自己向来口拙,根本不擅长推销。
「比起推销,我更适合在农田里干活……」
「止村的改革才刚开始,已经无法后退了,只能往前走。听好了,改革不能停止!」
听到优的激励,正登忍不住挺直了身体。
「你绝对可以做到,正登哥,我对你充满期待。」
优
顽固的村民终于同意了今后的方向,但真正的战役才刚开始。只画设计图无法见真章,必须在实际完成,进行运作之后,才能知道结果。在制作的过程中,当然需要不断调查。有时候也会
发生明明按照设计图制作,却无法顺利运作的情况,到时候就必须回到原点,一切重新开始。
眼前必须克服的首要难题,就是如何说服专业的稻农。
优和美穗商量之后,都同意将原本的稻田改种油菜等叶菜,油菜每年可以收成好几次,最重要的是份量很轻,搬运很轻松。如果是萝卜等根茎类蔬菜,对老年人来说是重体力劳动,生产效率也不理想。
经过大致的计算,只要将稻田改成叶菜专用田,每年就可以增加一亿五千万圆的收入。这个数字不容小。
止村有荣作家等十户稻农,称作总面积为十一公顷。他们决定先说服拥有两公顷稻田的荣作。因为之前会经聊过几次,所以感觉比较容易沟通。于是,优和美穗两个人一起去了荣作家。
没想到荣作听了之后面露难色,他太太稻子也说不想放弃经营多年的稻作。
「我家从我爷爷那一代开始,连续三代都是稻农。我也希望这个村庄富裕起来,但如果改种其他作物,就太对不起祖先了。」
听到荣作这么说,美穗露出从来没见过的慈爱表情点着头。
「对啊对啊,我也不想种其他的,种叶菜很辛苦,而且还不能使用农药吧?」
稻子也同意丈夫的意见。
「不,不是不用农药,只是减少使用。」
「这样也会多花工夫,菜虫最喜欢叶菜了。稻米的确赚不了钱,但很省事,我和我老婆都在幕悦打工,加上打工的收入,生活没有任何问题。」
「现在或许是这样,但以后怎么办?你家有人接班吗?你们有儿女吗?」
「有一个儿子,目前在安在市的工业高中读资讯工程,住在亲戚家,他应该不想当农民,也不能勉强他。」
荣作说完,稻子立刻点头。
「我们不打算改变目前的生活方式。我家有闲置农地,虽然不大,可以让你们使用,不管是种油菜或是青葱都没问题,随便你们怎么使用,但你们不要打稻田的主意,我们在这件事上不会让步。」
「上次开会时不是决定,村民要团结一致,投入村落农营吗?所以需要每个村民的协助。」
「我的确这么说过,但稻作不能放弃。」
优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美穗。稻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立刻说:
「美穗,你应该能够理解吧?要求稻农停止种稻,等于是叫母亲不要照顾自己的孩子。」
「对啊对啊,老婆,你比喻得太好了。就是这样,就好像叫拳击手不要打人,叫黑道不要干坏事,根本不可能嘛。老婆,你说对不对?」‘
稻子用力点头。
「……是啊,我能了解你们的心情。」
听到美穗这么说,优瞪大了眼睛。
「止村的米很好吃,山上有新鲜的泉水。」
「等一下,你……」
优的话还没说完,荣作就打断了他。
「对啊,别看我们这样,我们是很用心在种稻米,只有不了解农民精神的人,才会突然叫我们别种了。美穗,你是纯粹的农民,应该了解我们的意思。」
「嗯,荣作哥,我能理解。」
「谢谢。」稻子握住了美穗的双手,美穗笑脸以对。荣作也握住两个女人的拳头,频频点着头。这件事就在优无法融入的世界尘埃落定了。
「太好了,美穗,幸亏有你当代表。当初选你是正确的决定。」
临走的时候,荣作瞥了优一眼说道。
告别了一脸满意的夫妇,再度走在产业道路上时,优转过头,怒目看着身后的美穗。
「刚才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啊? 」
美穗也不服气地皱起眉头。
「不是为了提升效率,要重新检讨生产性较低的称作吗?你以为可以轻易改变已经决定的事吗?」
「我原本就不赞成停止稻作,只是勉强同意而已。」
「即使只是勉强同意,决定的事就不能改变,不要自作主张。」
「你太固执己见了,荣作对稻作充满骄傲,我感受到他的用心,所以才觉得不该勉强他改种其他作物。」
「收益怎么办?根据我的计算,如果继续种稻米,每年会短少一亿五千万圆,全村的人都要一起承担这些缺少的部分,不光是荣作家的问题而已。」
「你是怎么计算的?这种计算根本不可靠。」
美穗反驳道。
「有专用的模拟软体。」
「这种软体可信吗?那只是普遍的情况,止村有止村的特殊情况。」
「那你来计算一下,记得把止村的特殊情况也考虑进去。」
美穗嘟起嘴,不再说话。
「再去下一户,这次请你少说不必要的废话,一定要说服对方放弃稻作。」
「我没有自信。」
美穗把头转到一旁。
「喂,不要闹别扭。」
优不理会她,继续往前走。
「我才不是闹别扭,而是无法接受你的想法。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都必须根据效率和收益决定吗?稻米是日本人的主食,就这样轻易放弃绝对有问题。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虽然不赚钱,但还是有存在的必要。比方说,传统文化之类的,文化绝对不能断绝,稻作也是日本的传统文化。」
美穗小跑着追赶大步走在前面的优,大声地说。
「美穗,你听我说,」
优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美穗。
「这些话,要等止村赚了钱,富裕起来之后才有资格说。」
最后,有六户稻农同意改种蔬菜。
包括荣作在内的四户稻农,即使说破了嘴皮,也无法让他们点头答应。根据优的粗步计算,这样会导致营业额减少六千万。
只能先这样了。优终于下定了决心。
正登
正登把在温室内刚采收的油菜装上货车车上时,听到了怒骂声。抬头一看,发现茜和铁平正在争执。
茜一看到正登,立刻甩开铁平跑了过来。正登和茜正准备去镇上推销。
「怎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两个人要去约会吗?」
铁平气鼓鼓地看着正登。
「别说蠢话,我们要去跑业务。」
「跑业务?就你们两个人吗?我也要帮忙。」
「不行,你不是有自己份内的工作吗?怎么可以怠忽职守?」
上次美穗还在抱怨,铁平一点都不配合农耕地的统一管理。
他似乎不乐意看到自己的土地和别人的连在一起,因为不可能不经过地主的同意,就擅自整合农地,所以,美穗很希望和铁平好好谈一谈,但铁平始终不愿坐下来谈。
自从那次在荣作家召开全村动员大会后,正登和铁平就没有说过话。铁平是反对成立村落农营组织的急先锋。
茜瞪着铁平,抱住了正登粗壮的手臂。
「哈哈,我就知道是这么一回事。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那么配合那个从城市来的年轻人了。」
「农营组织是村民共同决定的事,大家都同意由那个年轻人和美穗来领导,每个村民都应该配合啊。」
「那个年轻人是不是笼络你,把最好的工作分配给你?大家在田里流汗时,你带着年轻小姐去开车兜风。人帅真好啊。」
「没什么好调侃的,我很忙,你赶快回去做自己的事。你不是在当代农吗?」
代农就是向无法自行管理农田的高龄者承包耕作的农民,农营组织会另外支付代农一笔薪水。
「正登,你真是不知悔改,老毛病又犯了吗?」
「你说什么?」
茜瞥了一眼正登的脸。
「喔,好可怕。对啊,你以前就是这样目露凶光,这才是真正的你。」
正登用力深呼吸,在内心深处沸腾的怒气随着呼吸吐了出来。
铁平对着地上吐了口水,转身离开了。
「这是要带去的蔬菜吧?我来帮忙,大部分都是叶菜嘛。」
茜若无其事地拿起装了油菜的纸箱。
「对,多岐川说,叶菜比较轻松,根茎类蔬菜采收时容易伤到腰,这个村庄老年人居多,最好不要种根茎类蔬菜。」
「是喔。」
「但还是要看签约的情况,他希望坚持按订单生产的原则。经营的关键就在于减少浪费。」
「这么说,我们的责任很重大,因为要靠我们去争取合约。」
「对,就是这么一回事。」
把所有农作物搬上车斗后,正登坐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茜卡嚓一声,系好了安全带。
「出发罗。」
四轮驱动的小货车载着影响止村命运的蔬菜,在田埂上急驰。轮胎不时辗到土块,小货车激烈颠簸。当终于穿越农田,来到县道上时,茜用力伸了一个懒腰。
太阳已经高挂在天空上。这一阵子天色暗得早,黎明的时候,如果不盖一条薄被就会觉得冷飕飕的。
虽然因为铁平找麻烦,耽误了一点时间,出发比原定时间晚,但正午应该就可以到安在市。
「他曾经邀我去一起去兜风。他说要开车去镇上,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真的很犹豫,因为我那时候很怀念都市的热闹,很想去感受一下,但最后还是拒绝了。好像在那次之后,他开始产生误会,以为只要再加把劲,我就会答应他。铁平哥曾经离过婚吗?」
「不,他是单身。」
「正登大哥,你离过婚吧?」
「对,还有一个女儿。」
「你女儿真能干。」
「歹竹出好笋。」
「你为什么离婚?」
「这个嘛……因为发生了很多事。」
正登当年结婚,是现代人所说的「先有后婚」。当时,正登十九岁,对方十七岁。他们不顾对方父母的强烈反对,还是结了婚。
但是,美穗出生后才短短六个月,妻子就另结新欢,抛夫弃女。正登不知所措,只能跪求父母帮忙照顾美穗。
他之前离开村庄时形同离家出走,结婚前也没有和父母商量。最后老婆逃走,才回来要求父母帮忙带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他的父亲对这个独生儿子破口大骂,但最后知道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人能够照顾这个婴儿,才同意养育孙女。
正登四年前回到这个村庄之前,他几乎没有回过家。因为他自认愧对父母和女儿,自然不想踏进家门。
正登之前在安在市的计程车公司工作,美穗中学毕业后,住进安在市高中的女子宿舍时,正登也从来没有去看过她。
美穗读高中后不久,正登的父亲病倒了,之后就撒手人寰。在葬礼上见到美穗时,发现她已经亭亭玉立,很像她母亲当年的样子。美穗没有正眼看亲生父亲一眼。
「刚才铁平不是说你什么老毛病又犯,不知悔改吗?是什么意思?是指你离婚的事吗?」
正登感受到茜强烈的视线。
「不知道。」
正登踩了刹车。小货车顿了一下,开始减速。经过这个陡坡,就是山麓的城镇。
茜轻轻叹了一口气,再度看着前方,开始咬无名指的指甲。
「正登大哥,你长得很粗犷,没想到心思很细。」
「你这么觉得吗?」
「对啊,不难想像,你夹在那个菁英和美穗之间一定很辛苦。」
不愧是在声色场所打过滚的女人,观察很敏锐。
「年过四十之后,性格就磨圆了。」
「那你以前是怎样的人?」
「不知道。」
正登有点无力招架这些私人问题,打开了车上的收音机。不知哪一个电台正在播放演歌。
茜伸了一个懒腰,开始打瞌睡。小货车行驶在凹凸不平、长满青草的柏油路上,朝向山下的城镇前进。
茜事先了约好两个安在市的客户见面。她在出发之前,打电话到安在市的每家餐厅和超市推销,其中有两家店产生了兴趣。对正登来说,安在市就像是自家后院,他在那里开了多年计程车。只要有地址,不需要卫星导航系统,闭着眼睛也可以开到目的地。
茜约的第一家店名叫「侍菜师的店」,是一家自以为很有品味的蔬果店,只有听过侍酒师,没听过什么侍菜师。当他们向店员说明来意后,被带进了店内深处的办公室,不一会儿,自称是店长的人现了身。
「咦?怎么感觉不太一样?」
这个脑满肠肥的男人看起来不像什么侍菜师,更像是相扑火锅的老板。他打量了茜半天后,又将视线移到正登身上,似乎在问:「你又是谁?」
「啊哟,老板,我就是昨天打电话给你的茜啊,你这么快就忘了我的声音吗?真让人伤心啊。」
茜用娇媚的声音说道。她不像在推销蔬菜,反而像是在为酒店拉客人。
「我才没忘呢,你不是『兰丸』的小茜吗?我上次传简讯给你,你都没有回,我还以为你忘了我呢。奇怪了,白天看你,怎么好像和晚上不太一样。咦?你的奶子有这么大吗?」
兰丸是安在市的一家酒店,正登也知道那家店。以前开计程车时,会经好几次被叫去那家店载喝醉的客人。
「不是,我不是兰丸的小茜,是止村的小茜。」
「止村?」
「对啊,止村,在离这里三十公里的山上,算是幕悦町的小村庄。」
「……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你说想给我看蔬菜,我还以为是什么暗语呢,原来真的是来推销蔬菜。」
肥头大耳的男人态度立刻不一样了。
「既然你们带来了,那我就看一下。不过,我们店已经和其他农户签了约,你们动作快一点,现在刚好是店里忙的时候。」
既然这样,就不要同意约在这个时间嘛。正登自言自语着,把带来的蔬菜拿给店长看。
「我们村的油菜很甜,很好吃,营养也很丰富。」
「这不是有机栽培吧?」
「虽然不是有机,但我们打算用减农药栽培。」
虽然减农药蔬菜还没有种出来,但正登特别强调这一点。
「不行不行,没什么好谈的,我们店只卖无农药的有机蔬菜,否则,就会打坏侍菜师这块招牌。」
「是吗?但减农药蔬菜也对身体很好。」
「本店只卖有机蔬菜,客人也是冲着有机蔬菜才会上门。你们应该事先调查清楚再上门。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们离开吗?我很忙。」
他们就这样被赶了出来。茜的性感攻势对这个猪头猪脑的男人已经无法发挥作用。
他们去第二家的餐厅时,被对方狠狠杀价。因为价格实在难以接受,所以只好拒绝。老板不动声色地说:「那就代表我们无缘罗」,转身想要走进店内。
「等一下,请你至少尝一下蔬菜的味道。」
茜拜托道,老板一脸不耐烦地拿起一根水田芥,卡滋卡滋咬了起来。
「味道怎么样?」
「嗯,味道还不错。虽然不错,但和其他的相比,并没有特别好。既然这样,当然还是向值得信赖的管道进货。不好意思,我没听过你们的村庄,怎么可能和既没有信用,也没有品牌的地方签年度约?谁知道你们能不能全年都供应品质稳定的蔬菜,你们之前并没有和其他业者做过生意,我也无从判断啊。」
「请你相信我们。」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老板很不层地冷笑了一声。
「即使你们值得信赖,如果条件相同,我们当然会买透过正规管道进来的蔬菜。想要和别人竞争,只能靠价格。你应该了解这一点吧?」
最后,还是无法和这家店谈妥价格。想要争取合约真的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之后,正登和茜一起上门推销。茜又露乳沟,又用娇声拜托,有几家商店和餐厅愿意听他们介绍,但毕竟卖的不是巨乳女人,而是蔬菜,所以,无论茜再怎么卖弄风骚,还是无法成功。
不是有机栽培、没有信用,也没有品牌是遭到拒绝的主要原因。像止村这种小村庄只能靠有机蔬菜打进市场吗?但只买有机蔬菜的消费者毕竟只是少数,减农药蔬菜也是环保蔬菜,应该同样能够受到消费者的肯定。
在第八家超市也吃了闭门羹时,正登和茜都已经精疲力尽了。
「现在刚好是买晚餐食材的时间,大家都很忙。」
「是啊,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要不要在这里吃饭?」
「不,直接回去吧?吃完饭会想睡觉,回去还要报告。」
回程的车上,茜沉沉睡去。
优听正登他们报告到一半,就冷冷地说,没有签约的事不必说。正登火冒三丈,向他解释要推销默默无闻的小村庄生产的农作物多么困难,优举起右手,做出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的动作。
「我不想听失败的借口。」
「这不是借口,我在和你商量。」
「行销的事由你负责,你要负起责任,一定要做出成果。我相信你。」
「……」
优说的话很有道理,但正登觉得讨论事情不需要这么一板一眼,难道不能透过闲聊解决问题吗?
「任何人一开始都不会相信别人,即使是有名产地的农户,一开始也是到处碰壁。」
「但止村缺乏决定性的特色可以和其他产地有所区别。」
「如果由我负责行销,我会努力了解顾客的需求。除了便宜、无农药以外,一定还有其他的需求。」
正因为不了解顾客的需求,所以才会这么辛苦。正登很想这么说,但还是把话吞了下去。因为无论说什么,听在这个来自大城市的菁英份子耳中,都觉得是抱怨。
正登和茜第二天继续外出跑业务。
但是,这一天的情况比前一天更糟。无论茜再怎么挺胸扭屁股,有七家店当场把他们赶了出来,甚至有人以为是色情行业在拉客户,对他们大发雷霆,叫他们滚出去。
仔细思考后,就发现茜一身露乳沟的粉红色T恤和牛仔短裤不太恰当,谁都不会认为他们在推销正常的商品。茜不应该穿这种衣服,但正登觉得自己没有及时纠正她也有责任。
「关于你这身衣服,你没有更保守一点的衣服吗?」
回程的路上,正登开口问,茜笑着说:
「对喔,这套衣服太露了,不适合推销蔬菜。但我的衣服都差不多是这种类型的,如果要另外买套装也很贵。」
农营组织才刚起步,茜并没有领到多少薪水,正登不忍心叫她自掏腰包去买套装,但也不可能由组织的行销管理费来支付这笔钱。
正登把茜带回家,请美穗找几件适合她穿的衣服。
「什么?美穗的衣服?我穿会不会太小了?」
「我们差不多高,我刚回乡务农时比现在胖,你穿应该没问题。」
美穗立刻拿出两、三套之前当粉领族时穿的套装,茜试穿之后,发现每一件都刚刚好。身材像电线杆的美穗穿这几件衣服感觉很不起眼,但穿在茜身上,顿时有一种性感的味道。这个女人可以把任何衣服都穿得很性感。
「对,这样应该比较好。美穗,可以借我穿吗?」
茜在镜子前扭着腰问。
「可以啊,但不要直接穿在内衣外面,记得要加一件衬衫。」
正登和身穿粉领族套装的茜再度前往安在市区推销蔬菜,但结果还是不如人意。止村的蔬菜缺乏吸引力,无法挤进已经有固定进货管道的市场。
他们在市区跑了一个星期,只要是可能卖蔬菜的店,无论是知名百货公司,还是小巷内的蔬果店,他们都主动上门推销,但仍然没有签到任何合约。
第二周,他们前往位在安在市东南方位的福川市,没想到那里的市场比安在市更加封闭。
福川市是人口只有安在市三分之一的小城市,市场很小,而且,附近有很多农户,当然不可能有人特地向远处快要灭亡的村庄订购蔬菜。大家对身穿套装的茜很感兴趣,却对油菜和菠菜不层一顾。
他们继续往东北方向翻山越岭,去那里的城镇推销,但也被对方以相同的理由拒绝了。他们跑遍了止村半径五十公里以内的城市,没有拿到半份合约。
优完全不催促正登,静静坐视事态的发展。他虽然不供意见,似乎也无意催促,只是正登感受到无言的压力,觉得差不多该调整推销的方式了。
光用打游击的方式推销似乎行不通。正登深刻体会到,原本以为只要靠体力四处奔走,到处向人低头就可以找到客户的想法太天真了。
「正登大哥,接下来该怎么办?」
听到茜的问题,正登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反正接下来是农闲期,推销工作不得不暂停。而且,年底之后,要把稻田变成菜田的转换作业,就会变得很忙。」
正登在回答时,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比起上门推销,在田里干活轻松多了。
「那这段时间,我也来好好思考一下。」
「好,那就拜托啦。」
正登很庆幸有茜和他一起负责推销的工作。
第二章
美穗
进入农闲期后,整天忙于将地主同意的六公顷水田改成菜田的作业。三树夫和千秋也加入了这项工作,他们年底都没有回老家,留在这里和村民一起守岁。优仍然负责幕后工作,但和三树夫他们一样,也在村里迎接了新年。听说元旦那天,他去雨乃婆婆家作了客。
农闲期结束后,就是今年最初的收获季节。
闹钟响了,美穗立刻下了床。
然后,走去隔壁房间叫醒正登后,开始准备早餐。
迅速吃完白饭、生鸡蛋、海苔、烤鱼和味噌汤的早餐,趁太阳还没升起,就立刻冲出家门开始收割。
并非只有美穗和正登在昏暗的农田收割,止村所有的村民几乎全员出动,作藏、雨乃婆婆和九岁的省吾也在其中。省吾宣布以后要当农民之后,比之前更积极帮祖母做农活。
「早安。」
「今天很早啊。」
「大家都一样。」
彼此打招呼时吐出来的气也都是白色的,寒意从长靴底渗进脚底,两只脚忍不住在地上猛跺。樱花已经含苞待放,但早晚的空气还很冷,鼻头都快冻僵了。
人群中不见优的身影。
他至今仍然不参与任何农务工作。即使美穗多次劝说,他都坚称他有其他事要做。
但是,多亏了优,如今的止村变得很有活力,最大的原因当然是在村落农营后,将耕地统筹规画,提升了村民的团结意识,所有人都为了让止村更富裕这个目标而团结奋斗。
在经费问题上也力行节约。随着农营的效率提升,压缩了农机具的折旧费,更因为采取了减农药栽培,农药费的负担也减少。而且,不再向农会购买商品,直接向民间企业订购,反而降低了成本。
「什么都仰赖农会,所以才会增加成本。」
虽然优这么说时,美穗感到很恼火,但内心不得不表示同意。
「光是肥料和农药,一年的花费就要将近两千万,如果可以,我想减少一半。」
优首先打电话给当地所有的业者,向他们打听价格。他说,比价是做生意的常识,美穗听得目瞪口呆。
「太令人惊讶了,怎么会差这么多?二十公斤的骨粉价格从一千五百圆到三千圆不等,是因为品质的差异吗?」
优打完电话后问道。
「应该不是。因为之前没有人比价,所以我也不知道市场价格竟然相差这么大。就像你批评的那样,之前我们都不加思索地向农会购买。」
优再度打电话给报价最便宜的业者,交涉了一会儿,心满意足地挂上了电话。
「对方愿意降到一千两百圆。」
「你去杀价吗?」
「是谈判。我们并不是这两天就急着要肥料,反正还有库存,距离下一次播种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所以,我买了期货,对方说可以降价一百圆,还说可以等收成后再付款。我问他,现在马上付款是不是比较便宜,对方又降了一百圆。我说我们可以自己去载货,结果又降了一百圆,所以现在是一千两百圆。老实说,价格这种东西向来只是参考而已。」
如果向农会购买,恐怕要两倍的价格。美穗觉得自己的确有很多地方需要反省。
美穗把收割的农作物放进篮子,停下来歇息。
三树夫和千秋就在旁边。虽然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子,但和去年相比,他们已经很有农民的架势了。
「怎么样?会不会累?」
「没关系,这是成立农营组织后第一次收成,要好好加油才行。」
三树夫竖起大拇指回答。
「网站弄得怎么样了?」
「早就搞定了,你要不要来看?」
「嗯,等油菜出完货,我会去你那里看一看。」
除了油菜和豌豆荚以外,春天收成的蔬菜并不多。目前正是为夏季的丰收进行播种和插秧的季节,梅雨季节之后,才能明确了解经由统筹管理,进行有效运营的农耕地到底具备多少生产能力。
美穗想起之前和优讨论栽种品种时的情况。
「叶菜的话,油菜固然不错,但我觉得应该以青葱为主力。从播种到收获的期间最短,只要一个半月,效率很不错,市场的需求也很高,幕悦町的农户却很少有人种青葱。另外,你强力推荐的糯米椒价格虽然不错,但竞争对手很多,恐怕会很辛苦。」
虽然美穗在放弃稻作的问题上妥协了,但在挑选农作物品种的问题上,不希望再让优独断独行。
优面有难色地点了点头,说除了根茎类蔬菜以外都无妨。
「但我打算种芜菁。止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种名为白丽的芜菁,也称为桃子芜菁,水分很多,可以生吃。」
优皱起了眉头。
「虽然你好像把根茎类蔬菜当成杀父仇人般痛恨,但桃子芜菁的直径只有五公分左右。止村的爷爷、奶奶没这么脆弱,不至于拔五公分的芜菁就会腰酸背痛。」
优仍然露出迟疑的表情,美穗去拿了实物。
「这就是止村的名产白丽芜菁,你吃吃看就知道了。」
「就这样吃吗?」
「对啊,放在沙拉里最好吃了。」
优还在犹豫,美穗拿起小芜菁咬了一口。
「嗯~真好吃,有淡淡的甜味。你吃吃看。」
优眯眼看着留下齿痕的芜菁。
「喂,这个有没有洗过?」
「不用洗也可以吃,你是哪里来的大少爷啊,赶快吃吃看。」
优战战兢兢地咬了一口。芜菁表面的齿痕不到美穗的三分之一,他用门牙咬了咬,一脸复杂的表情。
美穗竖起眉毛。
「你吃起来怎么像老鼠一样?你讨厌吃蔬菜吗?」
「现在还好啦,小时候真的很挑食,经常被我老妈骂。」
优把白丽芜菁吞下去后回答。
「讨厌蔬菜的人竟然自愿成为农营组织的代表,简直难以置信。」
「我只是负责经营,至于商品是蔬菜还是螺丝起子都没有差别。」
「我真的无法接受你的这种想法。」
美穗惊讶地摇着头。
「经营自己没有兴趣的商品不是很奇怪吗?工作需要有爱,既然你是农营组织的代表,应该对旗下的商品更有爱,你这样对蔬菜太失礼了。」
「我的确不喜欢蔬菜,这是天性,无可奈何的事。但是,我想成为农营组织的代表并不是为了让自己喜欢蔬菜,而是为了振兴止村。」
优说话时充满热情。
「你认为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只做自己喜欢的工作?上班族不是经常有人事异动吗?不可能因为被调到没有兴趣的部门就辞职,因为这是工作。你以前也在公司上过班,应该能够了解。」
「我能够了解,所以才会辞职回家务农。我最喜欢种蔬菜了。」
「那就连同我的份好好爱蔬菜,我会专心看数字,找我们两个人同时当代表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才不是呢!你也要爱蔬菜,也要更积极参加农务工作。我会和你一起看数字,毛利有多少这种事,我也看得懂。」
「随你的便。」
虽然肥料比价这件事让美穗自叹不如,但每次讨论生产的事,两个人总是各持己见。优认为经营不需要了解第一线的情况,美穗是现场至上主义,所以无法认同他的这种想法。
凡事必须亲身体验才能够了解,必须逐渐累积经验,达到某种程度后,才能成为该部门的主管。这是生性认真的美穗一贯的看法。
优出现后,提出了很多颠覆美穗看法的想法,他也许真的很聪明,但完全不了解农民的内心世界,也完全不打算了解,所以,无论播种还是收成时,他都不会去田里走一走。除了开会以外,他整天躲在自己家里,不知道在计算什么复杂的东西。
总有一天,要把那个男人拉到农田去看看。
美穗把收成的油菜放在小货车的后车斗上,暗自下定了决心。
把蔬菜途去农会后,美穗去了三树夫他们住宿的靖卫老爹家主屋。三树夫出来迎接时特别声明:「我房间有点乱,你不要被吓到了。」
美穗跟着三树夫第一次走进他住的房间,房间内乱得惨不忍睹,很想吐槽他,这哪里是有点乱而已。
睡乱的被子、丢在榻榻米上的杂志、面纸、空啤酒罐、烟灰缸、袜子……。
「我只要专心做某一件事,就无心理会其他的事。」
三树夫打开电脑的电源,美穗只能踮着脚尖走到三树夫身旁,避免踩到房间里的障碍物。
止村的官网出现在电脑荧幕上。用滑鼠点选之后,出现了放了各种蔬菜照片的图像。美穗虽然很少上网,但仍然觉得排版技术有待改进。
「不瞒你说,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弄了半天都搞不定。我对优哥说,我做不来,他叫我继续努力,不要放弃。我对他说,有人可以做得比我更好,何必要找我。他对我花言巧语,说什么他相信我,他知道我有能力。被他这么一说,我也有了兴致。一天花五个小时,你相信吗?结果总算有了目前的规模,但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我真是在做牛做马啊!」
三树夫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脸上露出了喜孜孜的表情。
在三树夫和千秋的工作分配问题上,美穗也和优发生了争执。优斩钉截铁地说,他们两个人只要负责宣传部门就好。
「你在说什么啊?他们是来这里实习务农的,如果只做宣传工作,他们不会答应。」
「我不认为。他们只是想逃离城市,所以才会来乡下,但乡下只能务农,所以只好被迫种田。那个长头发的谷村三树夫,一看就知道他有网路成瘾症,怎么看都不像是农民。虽然不至于缺乏社交性,只是总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所以适合做发挥创意的工作。至于那个胖子梅田千秋,他也不适合体力工作。那种人很懒,不如趁早放弃种田。」
「你这么轻易下结论太不尊重他们了,他们很努力,你却说他们不适合、不如趁早放弃,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自己连一根草都没拔过,哪有资格说别人。」
美穗怒目相向地反驳道。
「我只是陈述事实。想要组织顺利营运,必须把适材配置在适当的位置,即使再怎么努力,如果还是不及格,就要被淘汰。但即使在某方面被淘汰,也可能在其他领域发挥异常的才华,这个就是每个人不同的特性。我打算请谷村三树夫成立网路销售的网站,虽然我还没找他谈过,但我相信他很乐于接受。至于梅田千秋,我记得他说想当漫画家,可以请他设计止村的吉祥物,以蔬菜为主题,设计各种不同的吉祥物印在包装上。」
「虽然我不反对他们负责止村的宣传工作,但他们也要同时务农。因为我负责指导他们的实习,所以有义务照顾他们到学成为止。」
最后,按照美穗所说的,他们两个人同时兼任农务和宣传部门的工作。美穗在节省经费上一败,在工作分担上平手,在这件事上获得胜利。目前和优交战是一胜、一败、一平手的成绩。
「你可别小看这个网站,已经有人来洽询了。虽然数量还很少。」
「真的吗?」
听到三树夫这么说,美穗瞪大了眼睛。
「当然不是很大笔的生意。有客人基于好奇,直接订购了芜菁和青葱。」
「真是太棒了。网路真神奇,居然可以直接卖给个人。」
美穗平时很少有机会接触网路。
「优哥提了很多要求,叫我再好好想想把商品放进购物篮的方式,以及商品赠礼的方法。网路的最大好处,就在于即使是无法卖给农会的蔬菜,也可以透过网路销售,但现在只是当作赠品而已。」
「赠品?」
「对,不是都会有下脚蔬菜吗?不是拿来当肥料,就只能丢掉。虽然味道并没有比较差,但因为外形不好看就丢掉实在太可惜了。我来乡下务农后吓了一跳,发现所谓的粮食危机根本是骗人的,蔬菜根本都有剩余。优哥就说,在活动期间,只要有客人订蔬菜,每个人都附赠这些下脚蔬菜。」
「原来也有客人想要下脚蔬菜,我以为日本的消费者对新鲜度和外形很挑剔。」
「姑且不说新鲜度,有的客人对颜色和外形并没有那么在意。如果经济持续不景气,大家也不得不降低生活标准。」
「所以,会视客人的接受度,以后出售下脚蔬菜吗?」
「应该吧,虽然价格应该会设定得比较低。」
「但要用什么名字?该不会直接用『下脚蔬菜』这个名字吧?」
美穗说完,自己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恐怕不太好吧,命名的事由里面的胖子负责,他还要设计卡通图案,工作一点都没效率。喂,胖子!美穗来了,你不要整天躲在里面打手枪,出来见客啦!」
纸拉门打开了,千秋的大脸出现了。
「喂,伊比利黑猪,你的蔬菜人物设计得怎么样了?到底要等多久才做得出来啊?」
三树夫好像发怒的鹅般对千秋数落了一阵,千秋撑大鼻孔挺着胸膛说,已经大致完成了。
「优哥前几天终于说OK了,真是累死我了。他比一般的漫画编辑严格多了,不知道被他否定了多少次。虽然好几次想要放弃,但我知道他相信我,所以就撑了下来。他的意见很精准,着眼点和切入点都很敏锐,我觉得他太了不起了。我觉得他比那些因为人事异动经常换人的漫画编辑更懂漫画,太令人佩服了。」
「你说话真罗嗦,谁想听你的吹嘘,既然完成了,就赶快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啊。」
美穗和三树夫一起走进隔壁的房间。千秋的房间也乱成一团,比三树夫的房间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些就是止村的蔬菜娃娃,应该从下个月开始就会印在包装袋上。」
画在绘画纸上的蔬菜娃娃取名为「蔬菜宝宝」,茄子、芜菁和糯米椒都画上了眼睛和鼻子,就像幼儿节目中常见的娃娃。圆圆眼睛内画了一小点眼珠子,三角形的鼻子,微张的嘴巴——。
「这些吗……?」
三树夫垂头丧气。
「我想了各种不同的方案,最后还是决定采用这种疗愈系的简单角色。」
「你烦恼了好几个月,只做出这种东西?」
「当然不止这样而已。优哥叫我画漫画,以这些蔬菜娃娃为主角的漫画。」
「漫画?」
三树夫和美穗同时反问。
「我之前就想当漫画家,光画这些蔬菜娃娃太没有成就感了,所以正合我意。原本我打算挑战长一点的漫画故事,但优哥说,先画四格漫画,叫我用这些蔬菜娃娃画很多以止村的日常为题材的四格漫画。」
这也是新型的宣传活动吧?画漫画当然没有问题,但到底要刊登在哪里?该不会要办漫画杂志?
「在官网上刊登漫画也不错。」
听到三树夫这么说,美穗才恍然大悟,原来还可以用这种方法。
「优哥还叫我考虑下脚蔬菜的造型娃娃,目前还没有完成-」
千秋拿出一张画纸。
画纸上的蔬菜娃娃眼神比刚才的锐利,形状也很畸形,但都是搞笑的漫画角色。
「我更喜欢这些好像在耍性子的娃娃。」
「我从来没看过长得像阿米巴虫的青椒,这些蕃茄又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是黄色的?」
「因为优哥要我强调畸形,还要我想名字。我在想,『不可思议菜』这个名字怎么样?菜的发音是『na』,读起来就好像在说『不可思议呢』。」
「不可思议喔。」
美穗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灵感,无法判断这个名字是否妥当。
「梅田,谢谢你这么努力,还有谷村也是,你们来这里,真的帮了我们的大忙。」
美穗告别听到称赞后,立刻眉开眼笑的年轻人,转身离开了。
优
优坐在电脑前叹着气。
他终于完成了止村农营组织的现金流量规划表雏形。他认为美穗说的有理,比起现成的软体,应该制作符合止村实际情况的专用软体,所以,他从上周开始一直研究这件事。
虽然已停止获利不佳的稻作,开始以栽种蔬菜为主,但计算结果显示,收益仍然不够理想。
他计算出各种农作物的总收益,扣除材料费和销售管理费等经费,即使全村村民全天工作,每个人的年度所得也只有三百万,而且,这是非常乐观的计算结果,实际收入应该更低。农业栽种有很多不确定因素,只要条件稍有变化,就可能导致误差。因此,如果不是从乐观的角度思考,把歉收和台风损害也考虑进去,人均收入不要说三百万,甚至可能出现赤字。
光靠提升效率和节省经费无法增加村民的收入,当务之急必须开发独自的销售管道,一味依赖农会无法解决问题。目前,农民栽种的农作物必须透过农会、经济农业协同组合连合会、批发商、零售商等各种流通管道,才送到消费者手上,所以,生产者能够赚取的利润就相当有限。
如果不直接卖给零售店或是消费者,农营组织没有未来可言。虽然说起来很容易,但正登和茜在直销这件事上陷入了苦战。三树夫设立网站开始接受网购,虽然有人主动洽询,但大部分都是凑热闹,很少有人直接订购。
优心里很清楚,任何人都不会轻易和没有信用的农户签下年度契约。想要争取到年度契约,除了一整年都要有稳定的供应量,蔬菜本身也必须维持高品质。
说句老实话,优并不知道止村生产的蔬菜到底好不好吃。他不喜欢吃蔬菜,所以无从判断蔬菜口感的好坏。
他关上电脑,左右转动着脑袋。每当脖子发出喀喀的声音,就会隐隐作痛。眼睛也有点疲劳,他点了眼药水。一看手表,发现自己在电脑前连续坐了四个小时,连午餐都没有吃,但是,他并不觉得饿。即使现在把沾到泥土的白丽芜菁递到他面前,他也无法大口咬下去。
嘿咻。他吆喝一声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后下了楼,在门口穿上鞋子。
来到门外,冷风拂过他的脸颊。虽然时序已经进入三月,但这几天还是有点寒意。他走在田埂上,思考着今后的方案。
远处传来激动说话的声音,抬头一看,三个小孩和一个大人正在远方的农田里你一言,我一语。
「小鬼说什么大话!」
横眉瞪眼的大人正是铁平。省吾不甘示弱地说着什么,信康和他的妹妹爱理在省吾背后站在一起。
「喂,怎么了?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优的说话声,最先有反应的是铁平。他瞥了优一点,推了推省吾的头快步离开了。爱理跑到优的身旁,抱住了他的腰。
「铁平叔叔不肯做事,令天轮到他播豌豆荚的种子。」
省吾气鼓鼓地抬头说道。
「我叫他赶快播种,他也不理我。阿嬷也骂过他,他那时候回答说会做、会做,结果还是什么都不做。」
「真伤脑筋啊。」
之前就会经听美穗说,铁平很不配合。
「叔叔,你去说说他,你不是代表吗?」
优正想点头,抱着他腰的爱理开了口:
「不行啦,叔叔不是农民,从来没有下过田,所以,铁平叔叔根本不把叔叔放在眼里,即使说了也没有用。」
爱理的一双大眼睛看着优。
「对,我爸爸也说,优叔叔不懂农务,即使说了也没用,铁平叔叔不会听的。」
爱理的哥哥信康也赞同妹妹的意见。优低头看着这对小兄妹,正打算开口,但又闭了嘴。他们说的完全正确。
「你们根本不懂啦。」
省吾用比刚才更激动的语气说道。
「叔叔很忙,整天关在家里思考止村的将来,用电脑计算很多事。这种事只有优叔叔才有能力做到,我的阿嬷、你爸爸和美穗姐姐都做不到,所以,优叔叔不需要下田干活。」
「那现在又在干什么呢?」
爱理露出惊讶的表情问。
「现在吗?现在稍微休息一下。」
「农务作业要一个小时后才能休息,爸爸叫我今天之内要把种子播完,但是铁平叔叔不做。」
「你爸爸呢?」
「他去镇上了,小货车的引擎之前就有点问题,刚才完全没办法发动,所以就和拖吊车的人一起去修车厂了。」
「那可真伤脑筋啊。」
「叔叔,你来帮忙吧。」
信康拜托道,优一时说不出话。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播过种。
「啊,不行,优叔叔不会做农活。」
「开什么玩笑!」
省吾再度大声说道。
「不是不会,也不是不懂。优叔叔当然懂,也当然会,只是不做而已,因为他有更重要的工作。」
「原来是这样。对嘛,如果不知道,怎么可能当村代表?如果不知道,怎么可能规划止村的将来。爱理,对吧?爸爸骗我们。」
「嗯,哥哥你说的对,爸爸骗人。叔叔什么都会做。」
爱理那对纯洁的眼眸注视着优,优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信康、爱理,赶快播种。优叔叔,你不用管我们,你只要考虑怎么样让村庄变得更大就好。」
「嗯?喔喔……那你们好好加油,不要太累了。」
虽然优有点愧疚,但自己帮不上忙。农田不是他的战场。
他告别三个孩子,沿着田埂继续散步。天色快黑了,一阵风吹来,优的肩膀忍不住抖了一下。太阳下山后,寒意更浓了。因为这里是海拔九百公尺的山上。
回头一看,三个矮小的身影在夕阳下弯着腰播种,爱理从裙子下露出的两条细腿看起来好冷。
「喂,如果你爸爸的小货车没修好,你们明天要怎么去上学?」
优大声问道。省吾抬起头,和信康讨论了几句后回答说:「脚踏车!」
「不必担心,我会开车送你们。时间不早了,你们赶快回家吧。」
「好。」虽然三个孩子这么回答,但仍然没有停下忙着播种的手。
翌日,优来到千秋和三树夫寄宿的靖卫老爹家主屋。千秋向他报告,之前吩咐他用止村吉祥娃娃画的漫画草稿终于完成了。千秋、三树夫和美穗已经在那里等他。
千秋得意地张大了鼻孔,出示了画在画纸上的四格漫画。这些漫画的主角都是十二种取名为「蔬菜宝宝」的蔬菜,圆眼睛、微张着嘴巴,散发出温暖感觉的愈疗系蔬菜宝宝完全符合优的要求,最近才终于定案。从今以后,这些蔬菜宝宝将成为止村的标志。
「不需要太强调搞笑这一点,只要用散文漫画的方式描写止村的日常生活就好,不需要刻意想笑点。」
优看完十张四格漫画的草稿后,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但是,该怎么说,我的个性算是超现实派,所以,不太擅长蝾螺姐姐或是樱桃小丸子那种的漫画。」
千秋的梦想是当漫画家,所以似乎不想改变自己的画风。
「你是白痴吗?这个村庄哪里超现实派?我们的日常生活为什么要配合你的个性?」
三树夫立刻破口大骂。
「但是,这种温馨的漫画太多了,我觉得把乡村和温馨画上等号也未免太死板了。」
「你说什么?」
「你先别激动,等一下。」
优安抚三树夫后,重新看了一遍草稿。
「不是还有新的角色吗?先给我看一下。」
优打算把外形不佳的蔬菜以低价出售,所以指示千秋创作不同于蔬菜宝宝的新角色。
千秋点了点头,拿出了新的画纸。
这些角色和疗愈系的蔬菜宝宝不同,看起来像是厕所清洁剂广告中的细菌。优看了之后,忍不住苦笑起来。
「你在恶搞吗?虽说是下脚蔬菜,但这也太离谱了吧?哪有长得像烂泥巴的吉祥物?」
无论千秋做任何事,三树夫似乎都会挑剔一番。
「我倒是很喜欢这些角色。」
美穗在千秋身后伸长脖子看着画纸。
「我想了很多名字,不知道你觉得『不可思议菜』这个名字怎么样?」
优看着眼神凶恶,凹凸不平的蕃茄和歪歪扭扭的小黄瓜,然后摇了摇头。
「就直接叫『下脚蔬菜』,下脚两个字用平假名。」
「这也要在网路上卖吗?你打算把这些吉祥物印在包装上,说是下脚蔬菜卖给客人吗?」
美穗问,优点点头。
「……太猛了。」
千秋语带颤抖地说。
「我的脑袋好像被一把大绑头敲了一下,我真的太没有才华,居然想要用『不可思议菜』这么无趣的名字。『下脚蔬菜』太棒了!妙就妙在不是用汉字,而是用平假名。」
「但这会不会恶搞过头了?」
美穗虽然不讨厌下脚蔬菜娃娃,但这时忍不住发挥了个性中严肃认真的一面。
「我们想卖的是原本上不了台面的蔬菜,所以,角色给人的感觉越震撼越好,让消费者觉得这个村庄穷到连下脚蔬菜都要拿出来卖就成功了。之后的事,可以慢慢思考。」
美穗似乎仍然无法接受,但作者千秋连声说着:「太棒了!」于是,她只能让步说:「那好吧。」
「对了,接下来不是要用这些下脚蔬菜娃娃画漫画吗?我有一个提议。」
美穗挑起单侧眉毛看着优。
「我相信你们从城市来的人已经知道,粮食并没有不足的问题。除了一部分仰赖进口以外,其实粮食有剩余。媒体整天宣扬日本的食物自给率只有百分之四十,是已开发国家中最低的,搞得人心惶惶,导致消费者产生了误解。」
「对啊,我也是来乡下之后才发现这件事,但是为什么把多余的食物丢掉。可以降价出售,或是捐赠给贫穷国家,不是有很多方法可以善加利用吗?」
三树夫问。
「供过于求时,价格自然会降低,但是不要忘记,需求是有上限的。比方说,白菜一个只要一圆,你会欣喜若狂地买一百个吗?蔬菜不能放太久。因为蔬菜讲究新鲜度,即使再怎么降价,如果没有人买,就必须丢掉。虽然可以免费提供给其他贫穷国家,但运输成本太高,不太实际。」
优代替美穗回答了这个问题。
「话虽如此,但我也反对把蔬菜丢掉,所以希望即使外形不佳的蔬菜也可以卖出去,当然不会只卖一圆,虽然会比普通的蔬菜便宜,但不会乱打折扣。」
「对,我觉得日本的农作物实在太便宜了。四根饼干棒和一碗饭的价格相当。」
千秋听了美穗的话,忍不住惊叫:「啊?这么便宜? 」
「你们不要去外面到处张扬,和外国相比,日本的米价格还算是偏高的。」
「美国都是大规模农业,彻底追求高效率,日本有很多山,竞争力当然不如美国。对日本的农民来说,比起国家的粮食问题,首先必须考虑自己的收入问题才能活下去。因此,我希望消费者能够进一步认清现实,了解日本的农业有多少不合理的情况发生。所以,我希望梅田在漫画中从蔬菜轻易遭到丢弃的角度切入这个问题。」
「我、我吗?啊哟,该怎么说,我不知道能不能画这种复杂的主题……」
「不用担心,我会提供意见。我认为这也是饮食教育的一个环节。」
「等一下,我认为这种想法有待商榷。」
优一脸严肃地打断了美穗。
「不要高高在上地教训消费者,我们从事自由主义经济的人不可以有这种官僚的想法。」
「为什么?农业根本就不是自由主义,无论去哪一个国家,农业都受到保护,因为和国家的粮食政策有密切的关系。」
「我不想一再重申,但正因为长久以来都是这种想法,农业才会衰退,我相信你自己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因为这样下去不行,所以想寻求政策保护吗?不是吧?我们不是选择了独立自主的道路吗?」
「但没必要讨好消费者,这是为消费者建立正确的知识,为什么不行?」
「你听我说,你务农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让消费者建立正确的知识,而是为了赚钱,不是吗?你每天努力工作,不是为了赚钱,让止村走上重生之路吗?你敢断言,你从来没有讨好消费者吗?」
「这是两回事,我希望消费者能够充分了解我们从事农业的人有多辛苦——」
「别天真了!」
优大声喝斥,美穗闭了嘴。
「只有农民辛苦吗?现在大环境不景气,消费者也每天都战战兢兢过日子,担心自己遭到裁员。几万名派遣员工突然被裁掉,找不到工作。农民都领取政府的补助金,又有自己的房子,也不愁吃穿,并不算是社会最低层的人。你继续抱有这种想法,绝对会遭到反弹。到时候就会遭到攻击,说什么你们这些农民不顾消费者的生命安全,不惜用农药、基因改造的品种大赚黑心钱,有什么资格说大话。」
美穗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我能够了解你的意思,但现在不需要想太多。」
「……我考虑得不够周到。」
「不用担心,我有预感,我们会渐入佳境。这种时候,就要勇往直前,所以,不必拘泥这些道理,不必在意饮食教育、农业应有的形态这种宏观问题,只要考虑止村未来发展的问题。我相信这种热忱一定可以开花结果,这个村庄绝对能够获得重生。
「千秋,说回漫画的问题,下脚蔬菜就走自谑路线,可以结合你擅长的超现实主义和讽刺,但是,必须通俗易懂,故事必须能够激发消费者的同情心。不要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或是有太多牢骚,要强调这些角色可爱的一面。」
「我知道……这也是最困难的地方。」
「你可以做到,我相信你的才华。四格漫画可以在网路上连载,就像报纸上的连载漫画一样,每天都要更新,一定可以引起话题。你要对自己有自信。听好了,止村的改革已经开始了,改革不能停!」
正登
樱花含苞待放的季节终于来临。
太阳一大清早就挂在天空上,早晚也不再冷得让人哆嗦。空气干燥,天空一片蔚蓝,这是农务作业最快乐的季节。
活力充沛的美穗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去田里工作。一天不碰泥土,浑身就会不自在的她似乎就是为了当农民才来到这个世界。相较之下,正登觉得自己这个当父亲的很没出息。
业务工作迟迟没有进展。
从去年秋天开始,已经跑递了县内的流通业者和零售店,却全军覆没。之后因为忙于将稻田转为菜田的作业,无法分身去跑业务。
转换作业很耗体力,必须在这段期间内改良地主同意改种蔬菜的六公顷水稻田。水稻田的构造由耕犁层和牛踏层组成,牛踏层是蓄水的天然方式,具有保水的作用。
搅拌牛踏层,才能转换成排水良好的农田,但由于牛踏层位在深处,一般耕耘机的回转犁无法充分犁田,必须用大型拖拉机拉著名为心土犁,好像大镰刀般的器具犁田,才能把坚硬的牛踏层变松,而且要来回二十次左右才能彻底破坏,需要相当大的劳力。
之后,还要加入各种堆肥、稻壳、稻草碎屑、牡蛎壳和苦土石灰充分耕耘。刚转换农田土壤中的微生物数量少,必须充分提供氮,才能创造良好的土壤环境。
这些作业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接踵而来的是播种和收获季节。由于农田不再蓄水,沉睡的杂草种子也渐渐苏醒,转换完成的农田里长满杂草,光是拔草就耗费了很多时间。
因此,自去年秋天以来,行销工作几乎停摆,但差不多该想办法动起来了。
「正登大哥,农会直接把蔬菜卖给零售业者吗?」
有一天,茜这么问他。
「不,虽然农会也有直营店,通常都是经过批发市场、零售业者,才会送到消费者手上。」
「即然这样,先暂时别管零售业者,直接卖给批发市场呢?」
「不行,如果不透过农会,恐怕会吃闭门羹。」
「那就避开这里的农会合作的市场,去向其他农会进货的市场不就没问题了吗?」
「其他农会?你是说,要去其他市町村吗?」
「对啊,附近的地方我们都跑遍了,下次要不要去其他县试试看?」
「其他县吗?」
从国道开车去邻县,至少也要两个小时。
「我知道距离很远,但一直在这附近打转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成果。」
茜说的没错。心动不如行动,第二天一大早,正登就把采收的蔬菜装上小货车,和茜一起去了邻县。
他们来到批发市场,调查市场内交易的蔬菜品种,发现和止村栽种的蔬菜大不相同。应该是因为海拔高度不同,导致收成时期产生了落差。
茜找到了竞标拍卖蔬菜的男人,请他试吃止村的名产白丽芜菁。男人说:「这个时期难得见到芜菁。」接过正登递给他的小芜菁咬了一口。
「嗯,很新鲜嘛,口感也不错。是哪里生产的?」
正登说出了产地,男人点点头说:「原来是高冷地蔬菜,难怪口感这么扎实。」据那个男人说,这里是准高冷地。
他们和男人聊了一会儿,顺便调查了这一带受欢迎的蔬菜品种。
男人对白丽芜菁以外的蔬菜也产生了兴趣,于是请他当场试吃。他确认了油菜和青葱的味道后,说愿意收购,双方立刻交涉价格。
正登听到男人的报价时吓了一跳,因为价格比在县内出售时更高。他正想点头答应,茜打断了他,再稍稍抬高了价格。
「好吧,看到漂亮的小姐就没办法拒绝了。」
最后,交易的价格比农会的收购价格高了五成。由于高冷地蔬菜比准高冷地蔬菜在口感和保鲜时间上略胜一筹,所以对方愿意出高价收购。
正登和茜把带来的蔬菜全都卖给了对方,并约定近日再度上门后才离开市场。回程的车上,忍不住哼起了歌。虽然没有签到年度合约,但至少在仰赖农会体制上跨出了第一步。
中途刚好看到一片油菜花田,正登停了车,和茜两个人在一片黄色的油菜花田中散步。
「好棒喔,好棒喔,一整片都是黄色!」看到茜像小孩子般兴奋的样子,正登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她仍然有天真无邪的一面。
「这些都可以吃吧?」
「对,可以拌白芝麻或是汆烫一下,只是有一点涩味。」
「这么多油菜花,应该吃不完吧?」
黄色的花田将近十亩。
「应该吃不完。」
「好浪费喔。这些都是野生的油菜花吧?如果全部可以食用,就可以稍微改善粮食危机的问题。」
「也许吧,但人类不可能只吃野生的油菜花。」
「对喔。如果只吃油菜花就可以生存,也许就不需要我们这些农民了。但是,看到这片油菜花田,会觉得整天在嚷嚷食物自给率多低这种事很空虚。」
正登觉得茜说的话很有意思。正登对媒体的食物自给率相关报导存疑。
电视节目不断威胁观众,如果不提升自给率,日本将面临重大危机,但在下一个专栏,又介绍哪里的高级法式料理好不好吃。这就是日本粮食危机的真实情况。电视上播放的大胃王比赛中,看到瘦巴巴的女人毫无意义地吃几十碗拉面就乐不可支,下一秒又一本正经地教育观众,小麦价格飘涨,日本人要多吃稻米。
「天色快暗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茜上车后,他们立刻出发。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就回到村里,刚好是吃晚餐的时间。
沿着凹凸不平的国道来到村口时,西方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橙色。正登把车子停在家门前,用力伸了一个懒腰。这辆小货车坐起来并不舒服,来回开四个小时的车子,立刻腰酸背痛起来。
茜先下了车,正在伸懒腰,一个人影走了过来。
「嗨,小茜,又去约会了吗?真让人羡慕啊。」
铁平嘻皮笑脸地站在那里。茜一回头,脸上的表情立刻阴沉起来。
正登想起美穗会经请他好好说一下铁平。他在共同作业时一点都不配合,无论美穗说什么,他总是有口无心地随便应付。
正登下了车,挡在茜和铁平之间,立刻闻到一股酒臭。
「啊哟,英雄救美喔。」
铁平嘿嘿地笑着,嘴里散发出好像腌了很久的黄萝卜般的口臭。
「真羡慕啊,你们每次都可以单独约会,村代表的父亲大人就是不一样。」
「我们去邻县工作,今天终于成功地批发给市场了。」
「真是辛苦了,但我还是觉得以前比较好。现在自己的地被人随便乱动,还要受人指使,以前多自由啊。」
「当初是在大家的同意之下成立农营组织的,事到如今,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要好好工作,现在连老弱妇孺都在田里努力工作。」
「但有差别待遇啊,那个菁英大哥绝对不下田工作,有人假借工作的名义去约会,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偷懒。我偶尔也想和漂亮美眉搭档一起工作。」
铁平伸手想抓茜的手,茜扭着身体躲开了。喝醉酒的铁平想要继续纠缠,正登挡在他的面前。
「干嘛?我只是闹着玩,闹着玩的嘛。」
「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
正登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铁平的胸口。正登每天都在田里拔草,握力很惊人。
铁平握住正登的手腕试图抵抗,但正登青筋浮起的手臂一动也不动。
「正登大哥,你快放手!」
听到茜的叫声,正登才终于回过神,松开了拳头。铁平立刻后退,整了整衣衫。
「……小茜,我喜欢你,所以向你提出忠告。你刚才看到他的眼神了吧?我劝你小心一点。」
铁平瞪着正登。
「这家伙以前经常为非作歹,最后还为了女人闹出伤害事件,被关进了监狱。」
正登去优的家里报告出差情况时,茜始终不发一语。
优听完报告后鼓励他们:「干得好。」在一旁的美穗也兴奋地说:「太厉害了,终于找到了农会以外的销售管道。」
「但来回要四个小时的车程,如果遇到塞车,恐怕还要多一个小时。」
优听了正登的意见,点着头说:
「运输的确是一大问题,不能光靠你一个人。接下来可以采取轮流的方式出货,召集所有会开车的人轮流送货。」
「这个主意不错,也可以顺便散散心。」
美穗也表示赞成。
「另外,我想趁这个机会讨论一下,还有两公顷转换成农田的水稻田闲置着,我打算在那栽种夏季蔬菜,你们有没有什么建议?」
优问大家。
「我也希望赶快好好利用那里,爸爸,那里的土壤已经没问题了吧?」
正登点头回答了美穗的问题。
「目前叶菜类已经很充足了,糯米椒和茄子价格虽然不错,但果菜类竞争对手很多……」
美穗看着天花板嘀咕道。
「喂,喂,我们现在的客户不光是这里的农会而已,还有邻县的批发市场。正登哥,那里的市场需要什么?」
「那里有的品种我们都有,只是产期不同而已,所以,无论我们出什么货,他们应该都会照单全收。」
「那有没有什么那里目前没有,在接下来到夏天的这段期间很受欢迎的品种?」
「夏天吗?夏天的话当然首推玉蜀黍。」
「玉蜀黍很不好种,,形状不一,毛豆不错啊,不用太费心照顾,自己就会长。」
正登听了美穗的话,忍不住摇头。
「不,不行,那里是毛豆的产地,但玉蜀黍就不一样了,幕悦町也没有人种,幸运的话或许可以独占市场。」
「如果两公顷全用来种玉蜀黍,收成量有一万根吗?」
「不,至少有五倍,五万根。」
优想了一下,终于开了口。
「如果你们认为玉蜀黍比较好,我不反对。玉蜀黍如果在这一带属于稀有商品,应该可以找到活路。我希望趁这个机会放手一搏。目前村里的生产效率的确比以前高,但还很不充分。村民的所得也不高,我知道有些村民在抱怨被剥夺了自由,所以,我希望在夏季收成时有很高的获利,提升一下村民的士气。玉蜀黍有办法做到吗?」
优征求美穗的意见,美穗不安地回头看着正登。
「要不要试试糯玉米?」
「糯玉米?」
「我小时候经常吃烤玉米,不是用现在市面上常见到的甜玉米烤的,甜玉米即使烤了也不好吃,以前都是用一种名叫糯玉米的品种。」
正登小时候吃的玉米都是糯玉米,小学放暑假,游完泳回家的路上,都会买路边摊的烤玉米来吃。虽然学校禁止学生买零食吃,但酱油烤焦的香味实在太诱人,让人无法抵抗。
吃糯玉米时会卡进牙缝,吃起来很不方便,却是正登觉得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
夏天的美食不是冰淇淋或是西瓜,而是烤玉米,但那种美好的夏天并没有持续太久。
糯玉米很快在市场上消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名为「honey bantam」的品种。可能是玉米的颗粒在嘴里像果实般饱满甜美,所以才会取「蜂蜜」这个名字。而且,玉米的颗粒也很大,很容易咬下来,不会卡进牙缝。
但是,在正登眼中,那根本不算是玉蜀黍。
甜玉米太高雅,他甚至不想称之为玉米。从此之后,正登差不多有四十年没有吃过玉米。
「糯玉米是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过。」
美穗虽然是纯正的农民,但二十多岁的她也没听过这个品种。
「我记得小时候吃过,好像是夏天全家去北海道旅行的时候,里面有一些黑色的颗粒,很奇妙。我记得很容易卡牙缝,但味道特别香。是不是那种?」
优问道。正登听了,对他点了点头。
「我也吃过,」刚才始终不发一语的茜开了口,「不光是黑色,还有像honey bantam那种黄色的,也有紫色的。我阿嬷家常常烤黄色的来吃,我最喜欢吃黄色的。」
「原来有黑色、黑色和黄色这么多不同的颜色,色彩很缤纷苏,但我完全没听说过。」
美穗无法加入话题,嘟起了嘴。
「但这已经成为昭和时代的遗留物了,像我这种年纪的中年人或是比我年纪更大的世代会觉得这个名字很亲切,但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年轻族群的支持。」
「那就分散风险,其中一公顷种普通的甜玉米,另外一公顷栽种糯玉米,你们觉得怎么样?」
「收成时会比叶菜类麻烦,如果不介意这一点,应该没问题。你不是很讨厌份量重的蔬菜吗?玉蜀黍的份量可不轻。」
美穗扬起下巴问优。
「好,我知道,止村的老人家没这么脆弱,是不是?不会因为收成玉蜀黍就闪到腰。」
「你不要问我,自己去看一下啊。可以和我们一起去田里摸摸泥土。」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了,改天会去。」
「那就这么决定了,不好意思,我可以先走一步吗?开了四个小时的破车,我想早点回家洗澡喘口气。」
美穗还有事要和优讨论,正登独自起身回家。茜也站了起来,跟在正登身后。
「正登大哥。」
正登很快穿好鞋子,正准备离开,茜叫住了他。
「刚才铁平大哥说的话是骗人的吧?」
「不,他没有骗人。」
正登回头看了茜一眼回答道。
「但那是血气方刚的年轻时发生的事吧?是不是刚成年,或是成年后不久的事?」
「不,是六年前的事。虽然获判缓刑,但我的确进了拘留所。」
「为什么会做那种事……?」
「不好意思,我累了,先走一步。天黑了,路上小心,晚安。」
正登不理会还想发问的茜,转身走在田间道路上。
优
终于到了家家户户门前挂着菖蒲和艾草,鲤鱼旗在风中飘扬的季节。
优被书房窗外一片万里无云的蓝天所吸引,关掉了原本想要打开的电脑。
由于财务方面都由优负责,所以,每天必须将相关数据输入电脑。首先计算出所有收入的总合,再根据各农户的农地持分和工作时间分配给各户,这些复杂的演算很耗时。而且,他必须随时注意所得分配、农营组织的资金调度,并研拟收支计划等工作,同时,也必须事先考虑好下一步对策,因应可能会遇到的挫折。
优向来认为,身处商场,有时候必须做一些无情的决定,当初中止稻作就是最好的例子,今后可能还会遇到必须做出残酷决定的情况。
因此,必须极力避免对经手的商品产生感情。这是优在银行审查企业融资时学到的体会,当对某种商品太有感情时,即使明知道该商品不符合经济效盆,仍然会难以割舍,以为再努力一下,就可以解决问题,最后导致赤字不断增加。优曾经看过太多这样的经营者,尤其是第一线出身的经营者,通常都属于这种类型。
但是,如果经营高层全都是工作上不掺杂私情的人,公司也会出问题。如果缺乏热忱,很难保证可以持续生产理想的商品。他和美穗之间的分歧正是组织健全运作的证据。
他起身穿了上衣,来到户外,用力吸着清澈冰冷的空气,对着灿烂的阳光眯起眼睛。
前方的农田中的玉蜀黍已经长到及膝的高度,茎也变得很粗壮,侧芽也长大了。不远处的另一块农田内种着稍微矮一点的玉蜀黍正是正登大力推崇的糯玉米,一个月前才刚发芽,现在已经长这么高了。
优感受着阳光,在农田周围散步。今天他不想坐在案前工作,偶尔出来散散心也不错。
「阿晴~」有人叫着父亲的名字,抬头一看,发现雨乃婆婆和弥生婆婆在上方的梯田向他招手。
优突然感到很亲切,也用力向她们招手。她们叫他:「上来吧。」于是,他走向通往山上的小径。
和上次第一次上去的时候相比,他已经不感到害怕,可能已经适应了。
来到梯田,雨乃婆婆张开缺了门牙的嘴,笑着对他说:「好久不见啦~」弥生婆婆也挤出一堆鱼尾纹对他点头。
「你的工作很辛苦,累坏了吧。不要太累了,偶尔也该出来走一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好,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是啊,已经五月了。时间过得真快,以前每年五月,山上都会举办庙会。在山上砍了树之后,一路滚到神社的山引祭很热闹。回想起来,那已经是我读女子学校之前的事了。以前这里的林业很繁荣,现在全荒废了。」
「山引祭啊,真是很怀念,但山引祭停办之后,好像又有新的庙会。」
弥生婆婆说。
「喔,你是说莲花祭吗?那是只有幕悦町办的庙会,唱卡拉OK,玩游戏,和我们没关系。」
「那个之后,止村就没有春日祭了吗?」
优问,两位老婆婆同时摇了摇头。
「不仅没有春日祭,也没有秋日祭和夏日祭。」
「村里的人都一个一个离开了。」
「是啊,越来越冷清了。」
优转头观察周围时,发现不大的农田里覆盖着白色塑胶布,农田的周围打了挂着空罐的木桩。
「这里也在种白丽芜菁吗?」
「对啊,以前都是种来自己吃的,没想到现在这么受欢迎。」
「对,在邻县卖了很好的价钱,正慢慢变成止村的品牌蔬菜,多亏了这些芜菁,才让止村的事业逐渐步上轨道。」
当初美穗一再坚持要种白丽芜菁不肯让步,最后发挥了很大的功效。
「用塑胶布包起来是避免受寒吗?」
「对,因为老天爷的心情不好会影响生长,影响收获的时间。美穗说,要尽可能有计划地持续生产。」
仔细一看,发现芜菁已经从泥土中采出了头。
「喔,原来芜菁是这样长出来的,我还以为会埋在泥土里。」
「对啊,你要不要摘一个?」
「好啊。」
优弯下身体,挑选了一个适当大小的芜菁,抓住了茎,轻轻松松地拔了起来。
用这种方式采收的确很简单,也不会伤到腰。他终于亲身体会到美穗说的话。看来很多事并不是坐在桌前能够了解的。
「你试吃看看。」
白丽芜菁的表面洁白,很漂亮。优点了点头,咬了一大口。他喀滋喀滋地咀嚼着,又甜又苦的汁液滋润了喉咙。
「真好吃。」
那不是奉承,而是他的真实感受。他记得以前吃的时候,感觉好像在啃湿掉的树皮。
「很好吃吧?生吃很好吃,腌渍一下也不错。」
「你去东京的时候没有务农吗?」
弥生婆婆问。
「没有务农,我做的是金融、财务和经营的工作。」
「他做的可是高难度的工作,所以现在也整天关在家里动脑筋。」
雨乃婆婆一脸得意地向弥生婆婆解释。
「但偶尔也要出门动一动,这样对身体比较好,整天关在家里,腰腿都会出问题。」
优学生时代会经参加运动社团,这一阵子都没有运动,以前的六块肌早就惨不忍睹。
「你们务农是为了身体健康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不光是这样,雨乃,你说对不对?」
「是啊,感觉是生活的一部分。我们会经经历过战争,所以珍惜食物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不知道哪天又会打仗了。」
「雨乃,你别乱说,现在时代不同了。」
「但伊拉克和阿富汗不是在打仗吗?搞不好哪天也会把日本卷进去,所以,自己吃的粮食要自己种,多出来的份可以分给城市的人。」
「雨乃,我以前也这么想,但现在这种想法不行啦,要努力变成有钱人,不然不会有人回来这个村庄。」
「钱的确很重要,只要能够稳定赚钱,就可以将农营组织变成法人。要募集法人的员工就会比较容易,外人也会愿意来这里工作,否则,这个村庄很难重生。」
「我们也希望止村重生……」
雨乃婆婆突然眯眼看着远方。
「干什么!小偷!不要偷芜菁。」
矮小的老婆婆突然摇摇晃晃地跑了起来,优顺着她跑的方向看去。
有什么小动物在农田角落活动,不一会儿,有几只嘴里叼着芜菁。
是猴子来集体偷窃。
「干什么!」雨乃婆婆举起拳头,优很快超越她跑到前面。他已经好久没跑了,没想到双脚比想像中更灵活,转眼之间就超过雨乃婆婆,冲到了前面。
即使优跑过去时,那些猴子仍然依依不舍地在农田周围徘徊,甚至有猴子龇牙咧嘴地威吓他。
猴子的猖狂激怒了优。
「王八蛋!不许偷芜菁!」
他在田埂旁捡了一块石头,对着那只龇牙咧嘴的大猴子丢了过去。石头在地上弹了一下,命中猴子的胸前。猴子大王身体向后倒,立刻像脱兔般逃走了。其他猴子也发出叽叽的惨叫声逃进了山里。
优生气地看着猴子四散,雨乃婆婆喘着粗气,走到他身旁。
「没事吧,小心不要累坏了。」
雨乃婆婆抓住了优伸出来的手,跟在后面的弥生婆婆立刻嘟着嘴说:「雨乃,你太奸诈了,居然趁机抱他。」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份了?」
优没有想到原本只想吓吓猴子的石头真的会打中它。
「没关系,这些猴子看到我们是老人,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你有没有看到它们刚才的态度,一点都不害怕。」
「它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来偷蔬菜的?」
「很久之前,以前还只是一点一点偷,自从开始大量种蔬菜后,情况就越来越严重了,更何况现在是收获的季节。」
「雨乃,幸好有年轻人帮忙。」
「是啊,如果只有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阿晴,你刚才太帅了。」
「是吗?如果你们不嫌弃,我随时都可以来帮忙赶猴子。」
「太谢谢了,你身体这么结实,光坐在桌前工作太可惜了。」
弥生婆婆靠了过来。
「啊,弥生,你刚才是不是偷摸阿晴的胸部?」
「我只是确认一下肌肉而已。」
「那我也要来摸看看。」
两个老婆婆摸着他的手臂和后背,优有点不知所措。
「对了!刚才不是在聊村庄里已经没有庙会了吗?」他拍着手,转身说道,「下次来办吧。」
「下次是什么时候?夏天吗?」
「不,夏天要收成玉蜀黍和其他很多农作物,是决定止村未来的关键时期,当收获完成后,刚好是农营组织成立一周年。到时候来热热闹闹地办一场庙会吧。」
「所以是秋日祭吗?」
「秋日祭!不错喔!以前会经有过梯田丰年祭。」
「对,秋天是丰收的季节,那时候,住在这里的人是现在的几十倍,已经灭村的息根村和丸米村也住了很多人。」
「那时候的庙会很热闹吧?」
「那当然啊,很多地方都派出神轿。」
「那我们也要办得很热闹,夏天的时候好好收成好好卖,赚很多钱,到时候就可以好好庆祝一下!」
「真好。」
「你说得我心都痒了。」
「我也浑身是劲了。」
自从不需要为小事烦恼,整天只要追着球跑的学生时代以来,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心情畅快。那时候的自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运动健将。
「那就来办吧!」
优用力握着两位老婆婆的手。
美穗
「你看,已经有十万人次登入了,可见很受欢迎喔。」
三树夫坐在电脑前兴奋地说道。自网站开设至今,登入人数累计已经超过十万人次。
「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在网站上购买商品。」
「应该是千秋的功劳吧。」
美穗看着电脑荧幕说道。
「蔬菜宝宝和下脚蔬菜的随笔漫画还蛮受欢迎的,又像报纸上的漫画一样每天都会更新,大家口耳相传,就渐渐传开了。」
网路上直接订购的数量都很少,利润相当有限,却已经有超过三位数的订单了。批发给农会和市场时没有使用任何包装,但直接卖给消费者时,就会装在印有蔬菜宝宝的止村特有包装袋内,途到消费者手上。目前正值促销期间,都会附赠外形不佳的蔬菜,包装袋上会印上下脚蔬菜的图案。
这些止村的吉祥物受到某些族群的喜爱,有不少客人是基于好奇而订购。美穗很希望靠蔬菜的新鲜和味道吸引顾客,这些顾客也不容忽视。
「优哥说要把玉蜀黍的栽培记录公布在网站上,你看!」
三树夫切换了画面,荧幕上出现了玉蜀黍的幼苗。那是四月时拍的照片,不久之后,稍稍长大的玉蜀黍苗就被转移到育苗盒内。在五月初时终于定植。从覆盖了银黑地膜的农田中探出头的叶子很可爱。
经过差不多十天左右,这些叶子就会长到及膝高。再过十天,就长到及腰的高度,也就是目前最新的照片所拍到的。
网站上,由蔬菜宝宝的新成员「糯玉米宝宝」说明玉蜀黍的栽培情况。
「玉蜀黍的反应很热烈,每天都有人问,什么时候可以开放购买。」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第一波应该可以在七月中旬出货,你可以先这样回答网友,没想到这个品种这么受欢迎。我爸爸真厉害。」
「我虽然没吃过,但既然这么受欢迎,让我也心痒痒的,想早点尝尝。」
「谷村,继续努力。」
美穗拍了拍三树夫的肩膀,站了起来。
美穗走在田埂上,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生意真兴隆啊。」
回头一看,一个戴着银框眼镜,头发旁分的男人站在身后。他可能用发胶做了造型,发旋附近的头发好像妖怪的天线般竖了起来。
他是幕悦町公所的二宫。
「你爸爸呢?」
「他去邻县了,有什么事吗?」
二宫故意用力哼了一声。
「你爸爸去邻县干什么?方便告诉我吗?」
「去送货。把蔬菜途去市场。」
「直接吗?没有透过JA?」
「对。」
「果然是这样,我听到了传闻。你们还真卖力啊,是那个城市来的菁英份子指使的吗?」
「是大家共同决定的。」
「你们在决定这些事之前,应该找我们商量一下嘛。老实说,这样我们很伤脑筋。」
「我们的确没有事先和公所商量,但应该没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扰。我们并没有全面停止向农会出货,这个村庄的环境并不理想,我们不能安于现状,必须积极开拓新的销售管道。」
「我相信你也知道,乡下地方要以和为贵,这里也算是幕悦町,在这种小地方,官民必须团结一致,振兴村庄的经济,这才是乡村的优点。你们未免太见外了,听说你们申请了环保蔬菜,县里的管理官上次也来过这里。为什么要对我们隐瞒呢?你也该为我们的立场考虑一下。」
「我们并没有刻意隐瞒,但我可以对先斩后奏这件事表示歉意。」
「现在道歉也很伤脑筋啊——」
「到底什么事让你这么伤脑筋?」
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美穗回头一看,发现优站在那里。省吾、信康和爱理跟在他的身后。
「我们是独立的农营组织。」
优缓缓走到二宫的面前停了下来。美穗之前没有发现,原来这个在城市长大的男人后背这么宽。三个孩子手拉着手,靠在美穗的身旁。
二宫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你果然是首谋,擅自在这里成立什么营农组织,一下子申请减农药蔬菜,一下子又跳过农会,直接把蔬菜批发给市场。」
「我不是说过吗?我会振兴止村,说什么官民一致的漂亮话,至今为止,你有想过任何具体的方法防止这个村庄的人口进一步减少吗?」
「我们随时在考虑幕悦町整体的事,并不是只有这个村庄而已,半山腰和山下也有其他的村庄,公所的作用,就是要让大家充分协调。」
「你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只是想把村庄塑造成你们方便管理的型态,不符合你们要求的村庄就毫不留情地舍弃。你上次不是说了吗?我不认为你这种人会认真为农村的未来着想,照这样下去,不光是这里,恐怕幕悦町整体都会灭亡。」
二宫的尖脸上完全没有血色。原来人在极度愤怒时,脸真的会变绿。
但是,美穗觉得优说的完全正确。
「你少自以为是……好,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最近有很多猴子和鹿在这一带出没,这代表这里已经变成半个大自然了,不再适合人类居住,劝你们赶快搬走是为你们着想。还是说,你们打算和猴子共存吗?」
「你滚回去。」
站在优身旁的省吾叫了起来。
「滚回去。」
信康也跟着说。七岁的爱理也学哥哥,瞪大了眼睛,看着公所来的这个像螳螂般的男人叫着:「滚回去。」
「这些小鬼造反了,这个村庄连礼貌也不懂吗?」
三个孩子继续叫着「滚回去」。
二宫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优和美穗,似乎判断形势对自己不利,转身准备离。
「你们这样乱来,总有一天会出问题。」
二宫撂下的狠话被小孩子「滚回去」的合唱淹没,丝毫没有威力。
二宫离开后,三个孩子离开了优和美穗,开始玩追逐游戏。
「先去把书包放好,不要跑远了。」
美穗对着他们远去的矮小背影叫道。
「小孩子真是活力十足啊。」
优眯起了眼睛。
「你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
「我去接他们放学。五郎哥那辆旧货车奵像坏了,今天没有营养午餐,所以提早放学了。」
美穗不知道优这么热心。
「整天坐在电脑前,身体会越来越迟钝,开车刚好可以顺便散心。」
即使夜深人静,大家都入睡了,优的家里总是灯火通明。
「我知道你每天工作到深夜,没想到还去接送他们上下课,真的很了不起。多岐川先生,你偶尔要不要尝试一下农活?」
优自嘲地笑了笑。
每次美穗这样提议,优总是情绪化地反驳,没想到今天似乎听进去了。美穗觉得只要再加把劲,或许就可以成功。
「我这么说,你可能会不高兴,虽然你负责经营,但连草都不拔还是不太好。我并不是要求你每天都下田,只要有空的时候来试一下就好,到时候,大家也会对你刮目相看。最重要的是,你可以亲身感受和土壤接触的喜悦。」
优用力深呼吸。
「我正想去拔草,要不要一起来?」
优迟疑起来,美穗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手来到油菜田。优就像被母亲拉着走的小孩子般,很不甘愿地跟着美穗走。
「春天播种的油菜到五月就可以收成了,接下来,夏天和秋天也可以播种。七月上旬播种的话,下旬就可以收成。油菜真是高效率的蔬菜。自从减农药之后,杂草长得很快。你看,已经长这么高了。但是,看到目前的样子,就会觉得我们使用的农药杀伤力真的很强,虽说这些农药对人体没有毒性,但还是可以体会消费者感到不安的心情。而且——」
在一旁拔草的优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怎么了?」
「没什么。呜哇!」
优坐在地上往后退。仔细一看,他两腿之间的地上有什么小动物在蠕动。
「只是青虫而已嘛。」
美穗用长胶鞋的后跟把青虫踩死了,优又「啊~!」地尖叫起来。
「只不过是小青虫而已,这是银腹灰蝶的幼虫,接下来的季节会有很多更大的虫子,黑凤蝶的幼虫差不多有我刚才踩死的五倍大,头像乒乓球一样大,还有红色的角。」
「别、别说了!请你别再说了!我会忍不住想像。」
优脸色苍白地抱着头。
「原来你讨厌虫子。」
「对、对啊,谈不上喜欢。」
看到优憔悴的脸色,美穗有一丝虐待狂的快感。没想到乍看之下完美无缺的菁英份子也有弱点。
「所以,这个也不行吗?」
美穗伸出手掌。在她手掌的生命线附近,有一只比刚才的青虫更小的淡绿色幼虫。
「呜哇~!啊~!不要啊!饶了我。」
「啊哈哈哈!」
「你这个人真可怕!赶快把那种恶心的东西拿开!」
「这是夜盗虫,到处都可以看到,你这么怕虫子,根本没办法务农。」
「我不是叫你赶快拿开吗!」
美穗终于知道优为什么不愿意下田干农活了,原本以为他是基于菁英意识,不想碰第一线的农务活,但如果是因为怕虫子,似乎值得原谅。虽然对从事农业的人来说,这算是致命的缺点。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城市男人很可爱,但是,越觉得他可爱,就越想欺侮他,也许是终于找到了机会发泄长久以来的怨气。
「哇啦哇啦吵死了,你这么怕虫子,居然还敢来止村。你真的打算从事农业吗?」
「当然啊。」
「那就要练练胆子。好,来特训一下!」
美穗把蜷缩在手掌的幼虫放在优的肩膀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优慌忙站了起来,拼命跺着脚,想要把虫子抖下来。他不敢用手碰虫子,只能用这种方式。
看到他滑稽的样子,美穗忍不住再度「啊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她已经好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
「呜哇!啊~!赶快拿开,这是业务命令!」
「啊哈哈哈哈哈!」
正在农田里干活的村民都回头看着优和美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久之后,幕悦町的农民也在町公所的指导下,开始减农药栽种,简直就像是止村的跟屁虫,但是,他们的资源比较丰富,资金也比较雄厚。
这件事让美穗很担心,但优不以为意,甚至露出无敌的笑容说,很欢迎幕悦町整体都模仿止村。
「但这么一来,竞争对手就多了。」
「那很好啊,我们可以在相同的条件下较量一番。只要我们能够生产比他们更新鲜、更好吃的蔬菜就好。」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有了竞争对手,就可以发挥相辅相乘的效果,进一步提升农作物的品质。如果独占市场,在独占市场上高枕无忧的人,早晚会被抢走地盘,我觉得这是避免我们落入这种下场的良好考验。」
但是,和山下的农民相比,止村农民的收入并没有好太多,只是在减农药方面比他们更有经验。
有一天,正登从农会回来时,脸色大变地跑来找美穗和优。
「我之前把要批发到市场的蔬菜暂时放在农会的冷藏仓库内,没想到竟然被丢在太阳底下。
我找了农会的职员,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他说不知道。」
「什么意思?是在恶整我们吗?」
「他们终于出手了。可能是町公所在背后指使。」
优咬着嘴唇,抬头看着天花板。
「农会不是平等对待所有的会员吗?原来是典型的齐头并进式平等,所以,一旦有人擅自行动,破坏价格,他们就觉得无法原谅。」
「最近我们送去农会的蔬菜,他们在挑选后经常被退货,就连完全可以在市场上流通的优良蔬菜,也被当成是瑕疵品退货,现在回想起来,恐怕也是在整我们。」
「由农会挑选蔬菜的体制本身就有问题,商品的责任不是应该由生产者负责吗?为什么农民都要依赖农会?我看差不多该全面停止向农会出货了。」
「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恐怕都必须面临这样的结局,我们遭到排斥了。」
「但是,这样没问题吗?」
正登担心地看着优。
「没问题,即使不靠农会,我们也完全可以生存。网路销售正在稳定成长,因为你的努力,也开拓了新的市场。照目前的情况,如果可以进一步开拓其他管道,止村搞不好可以摆脱老人村的污名。」
优自信满满地说。
隔周又发生了更离谱的事。荣作夫妇被幕悦町的市场辞退了,虽然辞退的理由是经营不善,需要减少人事费用,但只有他们两个人遭到辞退,显然是故意解雇。
「因为我们是止村人,所以才会拿我们开刀。因为我们无视幕悦的JA,所以幕悦町不可能再雇用我们了。」
荣作气鼓鼓地对美穗和优抱怨。
「现在我们连生活都有困难了。」
「不是有农营组织吗?你可以加入我们?」
优提议。
「但是,要加入你们,就必须放弃稻作。」
「很遗憾,为了增加全村村民的收入,不得不这么做。」
「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稻农,我们怎么忍心破坏祖先悉心呵护的稻田?」
「不是破坏,而是用于其他的用途。」
美穗加入了他们的对话。
「美穗,你现在也赞成放弃稻作吗?我还以为至少你能够理解我们的心情。」
「我理解,如果现在叫我放弃精心栽种的蔬菜,我也会反弹。」
「稻米和蔬菜不一样。」
「蔬菜的种类的确比较多,还必须考虑连种障碍的问题,和稻作相比,的确没有那么多规矩,但更应该从消除这些规矩出发。」
美穗在说这些话时,发现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凡是都从收益的角度出发。
「你不要说得这么简单,对我们来说是个大问题。」
「我知道,反正到明年之前还有一段时间,你们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如果你们之前去打工的时间没有其他事要做,要不要加入我们的作业队?会有津贴,只是金额不高。」
优也用力点头。
「能够这样安排当然很感激,但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之前一切不都好好的吗?」
「即使之前一切都好好的,但如果继续之前的方式,止村早晚会灭村,大家不是决定自寻出路吗?町公所和农会对这件事感到不满,他们不断施压,叫我们赶快放弃这里下山。荣作哥,难道你打算厚着脸皮向他们投降吗?」
「不,我要留在祖先留下来的土地上。好吧,美穗,既然幕悦町的市场辞退我们夫妻,我们更没有理由下山去那里了。我们也要加入战斗。」
翌日,荣作夫妇也加入了农营组织。
和荣作以及其他称作农户商量后,所有人都答应今年是种稻的最后一年。
比起稻作,他们决定把止村的生存问题放在优先的位置。
玉蜀黍的雄穗结穗,不久之后,雌穗也冒了出来。雄穗和雌穗最初只是透明的小穗,一星期后,开始染上了红色,又过了一星期,变成了褐色,做好了授粉的准备。
当玉米株长到超过优的身高时,就开始结实了。刚好是进入梅雨季节的时期,害虫寄生,导致有好几根穗折断了,幸好损害不至于太严重。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第一波可以在七月下旬收成。
在网路上发布栽培记录后,收到很多洽询,令优惊讶不已。糯玉米受欢迎的程度完全超乎了想像,如果这些人不是来凑热闹,而是真心想要购买,光靠网路直销,就可以卖掉所有玉米。
除了糯玉米以外,「蔬菜宝宝」和「下脚蔬菜」的受欢迎程度也直线上升。尤其以自虐的下脚蔬菜角色为主角的随笔漫画深受秋叶原宅男的好评,优做梦也没有想到,止村居然会和秋叶原产生交集。
三树夫说,那些平时只吃垃圾食物和营养补充剂的年轻人,订购了止村的下脚蔬菜,他们虽然对超市卖的高档蕃茄或小黄瓜不屑一顾,却对畸形的下脚蔬菜产生了共鸣。
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刚结实的玉米笋遭到大量偷窃的事件。玉米笋就是即将遭到摘除的幼嫩玉米,如果一株玉米上有复数穗玉米,营养就会分散,玉米就无法长大,所以只能留下一穗玉米。玉米笋摘除后并不会丢弃,市场也有玉米笋的食用需求。
「又是猴子,田里留下了死猴子的脚印。」
「它们居然想和人类争食,开什么玩笑!,
「才刚开始种玉蜀黍,如果它们继续来偷该怎么办?」
「猴子很狡猾,不能大意。他们尝到玉米的甜头后,一定还会再来。大家团结起来,轮流在半夜巡逻。」
优向喧哗的村民提议。
「多岐川先生,没想到你会亲自来现场。」
黑暗中,美穗的眼睛看起来特别亮。手表上的时间指向晚上十点。
「你向来不参加农务作业,只做文书工作,在赶猴子这件事上却一马当先,到底是吹了什么风?」
「不知道。你废话少说,注意监视周围。」
优说完,可以感受到美穗挑起了眉毛。
「我有在监视啊,我一个人就足够了。你赶快回家,像平时一样悠闲地看股票吧。」
「虽然是猴子,但单独行动很危险。」
「没事啦,我带着哨子,只要一吹啃子,大家就会赶过来,猴子也会吓得逃跑。」
「千万不能大意,即使在城市,女生半夜一个人走在外面也很危险。」
「什么?所以,难道你是来保护我的?」
优不理会美穗,自顾自走了起来。手电筒的灯光在黑暗的农田中照出圆形的亮光。
「没想到兽害这么多。」
「因为山上的两个村庄灭村了,这里就变成了动物的天堂。」
「动物的食物不足吗?」
「应该不是,猴子很聪明,比起在山上啃树根,偷人类种的食物更有效率,味道也完全不一样。」
「原来是这样。看来长智慧并不完全是好事。」
「对,人类也一样,太聪明反而会偷懒,整天都思考怎样才能高效率地赚钱。」
优可以感受到走在身旁的美穗盯着自己的脸。
「多岐川先生,你在东京时都买卖股票吧?如果顺利的话,不是可以一口气赚几亿、几十亿吗?你为什么离开那么美好的世界,跑来这里从事完全赚不了钱的农业?」
「股票的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美好,既然可以赚几亿,就代表也可能亏几亿。而且,我并没有离开投资业,只是暂时休息一下。」
「所以,你还要回去那个世界吗?」
「对。」
「什么时候?」
优上周接到一通电话,是之前会经半开玩笑地提出要和他一起开公司的朋友打来的。他和那个姓佐藤的朋友一起在美国读MBA,佐藤毕业后,也进了日本的企业,但前一阵子开始考虑自己创业。
「要不要具体谈一谈?」
佐藤认真提出共同创业的事。
优对和他一起创业没有任何不安。佐藤是理工科出身,对金融工学也有深入了解,有这样的合作伙伴的确很放心。
「已经有出资者了,搞不好明年就可以设立基金,我们也可以来做创投,这不是你的专业吗?一定可以让你有允分的发挥空间。」
佐藤的话让他很动心,创投就是对未来可能有高度成长的未上市企业提供资金援助,取得该公司的股份。除了出资以外,还会向企业提供董事人材,指导经营,以股票上市为目标,的确是优可以真正发挥价值的领域。
「你还在乡下度假吗?小心脑袋会生锈,差不多该回来了吧?电话里说不清楚,见面具体谈一谈。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是在度假,目前有一个案子在处理,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他隐瞒了正在做村落农营的事,佐藤一旦知道,一定会对他嗤之以鼻。只要稍微有常识的人都知道,靠农业赚钱多么不容易。
优说服佐藤,说年底之前会回东京一次,才终于挂上电话。
「你什么时候要回去?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美穗抓住了优的手,打断了他的思绪。
「等农营组织满一周年时,也许会回东京。」
「但你回去之后,还会回来这里吧?短短一年的时间,不可能把这里变成你理想中的株式会社。既然无法变成公司,也就不可能有人来这里接班,止村早晚还是会灭村。」
「是啊。」
「你的回答听起来太没诚意了,你一定会回来吧?做事情不能半途而废,你是农营组织的代表,要负责到底啊。」
「不是还有另一个代表吗?」
「有些事我做不到,但某些你做不到的事我可以协助你,我们是合作的伙伴,缺一不可。」
合作伙伴。优在心里回味着美穗的话。
这时,农田另一侧有动静,有什么东西快速穿越了农田。手电筒照向那个方向时,只看到一片黑暗。他们以为是同时巡逻的其他人,叫了几声,却没有人回答。
「去看看。」
优和美穗跑向发出动静的方向。
「猴子是夜行性的吗?」
「人类也不是夜行性的啊,但偷东西当然要趁黑夜行动。」
「那倒是。好像是在这里?」
优停下脚步,用手电筒照着周围。周围没有任何动静。
「你照在地上看看。」
他按美穗的指示,把灯光照在田埂上。四处照了一下,发现有好几个像是脚印的痕迹,脚印附近的茎有几根倒了下来。
「这是猴子的脚印吗?」
仔细观察后,发现似乎是由左右两半组成的蹄的痕迹。猴子的脚不是这种形状,而且也没那么大。
「会不会是鹿?」
美穗走到优的身旁,低头看着脚印。
「这里也有,王八蛋,看来偷吃了不少。」
「那里也有。」
美穗和优兵分两路,分别追踪着不同的脚印。沿着田埂走了一会儿,手电筒的灯光照到了像黑豆般的黑色颗粒。
「喂,我找到粪便了。」
他回头看向美穗的方向,却没有听到回答。即使用手电筒照向她刚才离开的方向,也不见人影。他用手电筒照了周围三百六十度的空间,张大了眼睛,却没有看到美穗或是野兽躲在农田里的样子。美穗可能离开农田,走去了树林的方向。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离开那块农田后,叫着美穗的名字,还是没有人回答。美穗似乎去了远处。他用手电筒照着地面,发现正如美穗刚才说的,还有其他的脚印从农田向田埂的方向延伸。
美穗应该去追那个脚印了。
优也循着脚印往前走。躲在云层后的月亮露了脸,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所以他关掉了手电简。他穿越产业道路,走进长得很高的草丛中,发现前方有一条兽径。他沿着兽径往前走,前方是一片泥泞。泥泞上有无数和刚才相同的脚印。
这就是所谓的「沼田场」,也就是野兽玩泥巴的地方。
附近有一棵树,上面沾到了泥巴。可能是野兽用那棵树擦掉身上的泥巴。优走近一看,发现泥巴里还有野兽的体毛。
他察觉到背后有动静,正打算用手电筒察看,立刻听到美穗压抑的声音。 「不要开手电筒。」
美穗纤瘦的背影出现在五公尺外。美穗没有回头,慢慢地向后退。这时,优发现美穗前方有一个巨大的黑色物体。
定睛一看,发现那个黑色物体上方有两个点发出微光。那是眼睛反射了月光。原来是它的脚印。它当然不是猴子,鹿也没那么壮。,当巨大的黑影转动脖子时,长长的白色东西反射了月光。
是巨大的獠牙。
出现在美穗面前的是山猪。
优以前从来没有近距离看过山猪,不知道山猪的体型这么大。粗略估计一下,体重差不多有自己的两倍。
「不可以转身,不要动。」
优想起以前会经在电视节目上看到内行人说,遇到熊的时候,绝对不能活动或是转身逃跑。
因为熊也会感到害怕,万一惊动了熊,反而可能遭到攻击。
山猪应该也差不多吧。如果被它的獠牙撞一下,恐怕就没命了。
「怎么办?它不放过我。通常山猪遇到人都会跑,但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
美穗小声地说。
「你等一下,我马上过去,你不要动喔。」
但是,他只是过去和美穗一起面对山猪,并没有什么妙计。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美穗身旁,以免惊动眼前巨大的野兽。美穗抓住了优的手臂。美穗平时总是穿宽松的衣服,所以没有察觉她的胸部很丰满。
现在无暇在意这种事。即使看到优的出现,巨大的山猪仍然不为所动,一双小眼睛注视着优。它的獠牙足足有三十公分长,优感受到美穗抱着他的双手更加用力。
他向前跨出一步,让美穗躲到自己身后。山猪似乎向后退了一步。优用力深呼吸,又向前跨了一步。身后的美穗拉着他的手,但他还是往前走。
「滚回山里去!」
优和山猪之间的距离剩下不到三公尺。
「山上又不是没有食物,不要偷我们的玉米。如果没有这些玉米,我们就完蛋了。」
优正想再跨出一步时,山猪突然转身,转眼之间就逃走了。优和美穗都屏住呼吸,看着山猪庞大的背影在月光下离去。
山猪终于消失无踪后,优当场瘫坐在地上。
「如果惹毛他,搞不好会被他撞死。」
「我也不知道这个山上有这么大的山猪。」
「一定是山猪王,果然还是应该做栅栏。」
「普通的栅栏应该防不了,要用通电的栅栏。」
优摇了摇头。
「真是伤脑筋,又要增加成本了。」
美穗伸出手,优握住了她的手站了起来。
「谢谢。」
黑暗中,可以感受到美穗害羞的样子。
「我才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不知道会怎么样。」
防止兽害的第一步,就是不把厨余、适合食用的蔬菜和果实丢在山里,不把收成后的蔬菜残渣留在农田里,扫墓时不用蔬果,极力避免止村成为吸引动物上门的饲料场。同时,砍掉耕地附近的树木,避免动物躲藏。
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在农田周围装设电栅栏,避免动物靠近。电栅栏有两种,一种只要装保持一定间隔的电线就好,另一种是使用电网。如果只针对山猪和鹿,只要用电线就够了,但如果要同时驱除猴子,电网的效果更理想。
但是,电网的构造比较复杂,价格也比较昂贵,考虑到预算问题,决定设置拉了五条电线的栅栏。一公顷农田周围需要拉五条约四百公尺长的电线,把全村的农田围起来,总共要花费一百五十万。
设置电栅后,山猪不再入侵,之前那只庞大的山猪也没有再出现过。
猴子的危害也暂时停止,但它们动脑筋后,也许会在哪里找到突破口。为了防止它们「从天而降」,村民砍掉了栅栏附近的所有树枝,为了避免草缠到电线造成触电的危险,也将周围的草彻底割干净了。
全体村民总动员,一起割草、砍树枝。小时候就很会爬树的优灵活地爬上山毛欅,砍下树枝时,其他人都欢呼越来。
「看吧,我就说嘛,优叔叔什么都会,只是不做而已。」
省吾得意地说道,好像是在吹嘘自己的事。
「对啊,太帅了,优叔叔爬树绝对是第一名。」信康也点着头。
「所以,你真的会农活吗?」
爱理问,从树上跳下来的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防止兽害的措施奏了效,村里的农作物不再遭窃,就连狡猾大胆的猴子团也不见了踪影,但听说山下农户频频受害。原本在这一带出没的猴子大举转移阵地,去山下寻找食物。
梅雨结束后,终于到了收获的季节。
优也一起加入了玉蜀黍的收成。虽然没有人拜托他,但他突然很想去田里帮忙。
他戴上自从小学之后,就没戴过的草帽,把毛巾挂在脖子上,拨开结着丰硕果实的玉米走进农田时,有一种近似怀旧的奇妙感觉。
对了,我有小时候在农田里玩耍的记忆。
读幼稚园时的暑假,优会经来这里玩过。爷爷告诉他在田里出没的各种生物,一开始,他迷上了抓田螺,不久之后,又对泥鳅和青蛙产生了兴趣。
第一次看到举着大螯的美国螯虾时,他着实吓到了,但很快就鼓起勇气,抓住了螯虾的背。螯虾举着双螯抵抗,但无法碰到优的手指。他跑回家拿给爷爷看,爷爷用满是皱纹的手抚摸他的头。他也曾经跟着爷爷一起去农田里采收蕃茄和小黄瓜。年幼的优看到一整片红通通的蕃茄兴奋不已,忍不住在田里又蹦又跳。虽然当时他年纪还小,但忍不住感到安心,觉得有这么多蕃茄,爷爷一辈子都不愁吃了。虽然田里有青虫和尺蠖,但他丝毫不以为意。他用冰冷的山泉水洗了洗刚摘下的新鲜小黄瓜,涂上味尝后,吃进嘴里的美味,至今仍然如此鲜明。
但是,升上小学后,从小在城市长大的母亲不喜欢乡下的生活,再加上他暑假时,也必须去补习班上课,所以他就没有再来爷爷家。高学历的母亲对优实施了英才教育。
不可思议的是,随着他在校成绩的进步,他越来越挑食,拒绝幼稚园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可以吃下肚的胡萝卜和高丽菜,对昆虫也产生了过敏,只敢碰蝉和蟋蟀,无法接受螳螂、蜘蛛和幼虫类,长大之后,他仍然讨厌蔬菜和昆虫。
拔下玉米穗已经呈现红色的成熟玉米需要一点力气,止村的老人虽然习惯农活,但还是很吃力。在附近作业的雨乃婆婆和弥生婆婆已经停下手,在一旁伸着懒腰。
「今天的天气特别热,你们去树下休息,这里由我来负责。」
「这点小事难不倒我们,听说有很多客人想买吧?幕悦町也没有人种玉蜀黍,我们要赶快加油。」
「对啊,这关系到村庄的命运,不能随便休息。」
看到这些老年人这么努力,回想自己之前从来没有到田里工作,不禁感到汗颜。虽然他有很多借口解释自己无法在第一线工作,但他内心产生了和村民并肩作战的情感超越了这些借口。抬头一看,发现有一个恶心的虫子从玉米外皮之间探出头。差不多是两公分大的菜虫。这种玉米螟的害虫在玉米田里很常见。
优顿时感到背脊发毛,但还是忍耐着没有逃开,他发现玉米螟蠕动的样子似乎并不会太可怕。如果变成五倍大,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害怕,但这么小的虫子应该问题不大。
这时,有一只满是皱纹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抓下小幼虫。
「听美穗说,阿晴你很怕虫子。」
雨乃婆婆踩死丢在地上的虫子,微笑着对他说。
「农药的用量减少之后,虫子就变多了。」
野兽和昆虫,很多生物都对农作物虎视眈眈。如果生产的是不怕猴子和菜虫偷吃的工业产品,不知道有多轻松。
其他玉米株上也有害虫,但只有一小部分而已,大部分玉米都长得很饱满,把茎都压弯了。
第一批收成的甜玉米全都批发给市场,三成糯玉米卖给了市场,其他的都供应直销。糯玉米受到了不同客层的支持,从怀旧派到喜欢「蔬菜宝宝」和「下脚蔬菜」的秋叶原年轻人都争相购买,很快就销售一空。
第二批和最后一批的收成也很顺利,都很快就销售一空。除了玉米以外,油菜、青葱和菠菜等叶菜类,以及蕃茄、小黄瓜等果菜类也大丰收,都没有透过农会就全数卖完了。
九月底结算时,农营组织的收益超出了优当初的乐观预料,村民拿着久违的现金,个个雀跃不已。
第三章
正登
夏季的大丰收结束,农营组织成立也届满一周年。
村民决定在止村最大的神社举办小型村祭,好好庆祝一下。
正登小时候,每年秋季,这里都会举办梯田丰年祭,止村和已经灭村的山上村庄共同派出神轿和艺阁车,好不热闹。
秋日祭的目的,就是将丰收的果实奉献给神明表达感谢,同时,借由人类享用这些果实,讴歌神明和人类的和合一体。和经常有放烟火、跳盆舞等花俏的节目,可以一扫平日农田工作郁闷的夏日祭相比,秋日祭更有庙会的感觉。
「我真的很庆幸来到这个村庄,我在城市时,根本是一个多余的人,谁都不会多看我一眼,真的超惨的,现在我终于产生了自信。各位,谢谢你们给了我这个机会,我第一次认识漫画是在——」
千秋站在神社旁搭建的舞台上,手握麦克风,哽咽着表达内心的喜悦。他的蔬菜宝宝在漫画迷中走红,漫画杂志上也介绍了他的漫画。正登发现原来城市中真的有人喜欢这种在他眼中,根本是恶搞的漫画角色。
话说回来,这些人能够对和他们人生毫无交集的止村产生兴趣,千秋的确功不可没。
「这个蠢蛋,干嘛说这么多自己的废话,赶快点歌啊。」
三树夫在正登旁单手拿着啤酒咒骂着。有人把唱卡拉OK的麦克风交给了千秋,他就突然开始自言自语。上了年纪的村民难得开怀大喝,没有人理会千秋,自顾自地热闹着。
雨乃婆婆把继续演说的千秋从台上拉了下来,把杯装日本酒到他手里说:「真是可喜可贺啊,小兄弟,来,喝吧喝吧,大口地喝。」雨乃婆婆是村里出了名的酒仙。
「不,我不太会喝酒……尤其是日本酒,不太……」
「喝!」
千秋被灌了酒,很快就醉了,这才终于开始唱歌。千秋点的是一出女孩子看的卡通主题歌,正登小时候也曾经听过。
千秋用假声唱得很投入,三树夫不停地大声叫骂,但驻村漫画家完全不以为意,用抖音唱着「沙莉、沙莉、沙莉妹~妹♪」。
「这哪是你这种人唱的歌!而且根本不适合村祭吧?你这个蠢蛋,懂不懂察言观色啊!所以到现在还交不到女朋友。」
虽然三树夫这么骂千秋,但正登觉得这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
千秋终于唱完了难听的歌,雨乃婆婆拿起了麦克风,用浑厚的声音唱起了「岸壁之母」。她唱得额头上的血管都快要爆开了,村民给予热烈的掌声。
麦克风传到了弥生婆婆手上时,她点了「冰雨」这首歌。她唱得很轻松,也巧妙地运用了假声,和雨乃婆婆完全相反。
正登也受邀唱一首,但他婉拒了。他不会唱歌,结果有人代替他开始唱「与作」这首歌,周围的人都一起大合唱。正登离开了舞台旁,在神社内散步。
神社内设了几个摊位,也有止村以外的人来参加这场秋日祭。他环顾四周,发现携家带眷的人和几对年轻情侣都是陌生面孔。听优说,会经用网路和广告单宣传,这次的宣传似乎奏了效,所以有人来参加这种乡村的小庙会。宣传文宣中提到,由于是丰年祭,所有参加者都可以获赠刚采下的新鲜蔬菜,看来这一招似乎发挥了作用。仔细一看,发现有人在找千秋要签名。
正登的肚子咕噜地叫了起来,他在路边摊买了热狗。如果是烤玉米就更好了,可惜现在已经过了玉米的产季。
吵闹的合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女人清脆的歌声。茜唱着女歌手的流行歌曲,正登忘了会经在哪里听过,她的唱歌功力丝毫不输给歌手,正登不由地感叹在声色场所打过滚的女人果然很有才艺。
正登这一阵子和茜之间几乎都没有说话。由于目前轮流派人去邻县的市场,所以,不再由正登一个人负责开车。
最先自告奋勇的是铁平,美穗和优觉得他愿意开车途货总胜过整天游手好闲,决定让他参加途货队。
「当然也要为我找一个搭档啊,就像正登一样。我对路线不熟,两个人一起送货比较方便。」
铁平显然希望茜和他搭档,旁人都以为茜不会同意,没想到茜竟然答应了。于是,铁平和茜就变成了新搭档,正登也正是辞去了司机一职。除了铁平意外,荣作和他太太也自告奋勇,于是,正登决定专心投入农务作业。
茜唱完歌,深深鞠了一躬,握着麦克风看着台下的听众说:
「今天感谢各位千里迢迢来参加止村的梯田丰年祭,托各位的福,今年我们村庄大丰收,神社内的桌上有止村的特产,都是刚采收的新鲜蔬菜,请各位随意带回家。」
茜又鞠了一躬,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正登觉得她果然很有行销的天份,和自己有着天壤之别。
正登吃完热狗,再度在神社内散步。手拿棉花糖的小孩子笑着从他面前跑过去。
他想去找优道谢。刚才还看到优在附近,现在却不见他的踪影。去上厕所了吗?
「正登大哥。」
听到叫声一回头,茜站在那里。
「好久不见。」
茜挑起单侧眉毛走了过来。正登向她欠了欠身,转身准备离开。
「正登大哥,你等一下,为什么要逃走?」
「我哪有逃走?」
茜知道了他最不想触碰的部分,任何女人都不可能对因为感情纠纷引发伤害事件,最后进了拘留所的男人有兴趣,正登很自然地和茜保持了距离。
「你没问题吗?有人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你。」
茜一回头,发现铁平站在那里。
正登会经很纳闷,为什么幕悦町的人会知道止村把蔬菜批发到邻县。邻县距离这里很远,不可能有风声传去幕悦町,绝对是内部有人去通风报信。
难道认为在远处瞪着这里的铁平向幕悦町泄露的消息是自己的偏见?
「你在嫉妒吗?」
「我为什么要嫉妒?」
正登不理会她,继续往前走,茜小跑着追了上来。
「因为那是我开发的市场,所以我想要负责到底。而且,我现在途货去市场时,也顺便去附近的超市和餐厅推销,因为没有司机,所以只能找别的司机,我自己又没驾照。」
「你是说,我没有负责到底吗?」
正登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茜。
「对,我的确这么觉得。」
茜直视着正登。
「上个星期,我去那个市场时,看到了幕悦町的蔬菜。山下的人好像也在模仿我们。」
「什么?真的吗?」
「真的啊。他们做到这种程度,想必真的想要整垮我们。他们明年一定会开始种糯玉米。」
正登咬着嘴唇。幕悦町除了有农会协助,町公所和农民都站在同一阵线对止村展开了攻击。
「他们只是模仿我们。」
「虽然是这样,但不能掉以轻心,他们比较大,也比较有手腕,最重要的是,他们官民团结,照这样下去,情况很不妙,很快就会被他们赶上,到时候我们只能举白旗投降。」
茜说的没错。只要有人创新,立刻就会被更大的势力霸占。正登很了解,过去有很多零星的中小企业都体会过这种辛酸。
止村的春天持续不了多久了吗?含苞待放的花蕾在盛开之前,或许就会被无情地摘下。正登的脑海中闪过这种不安。
「所以,我觉得应该继续去推销,但附近的地方都已经跑递了,如果想要开发其他的县,不如干脆去东京。」
「东京吗?东京太远了。」
从中央高速公路去东京,单程就需要三个小时以上。
「是啊,但我认为距离并不是太大的问题,到时候可以用宅配把货送到东京。」
「但是东京周围也有农民啊。」
「町田和八王子附近的确有农民,所以,我打算干脆去涩谷或是原宿,银座也不错,还有秋叶原。千秋的漫画不是在秋叶原很受欢迎吗?我觉得很值得去试试看。」
「去涩谷和秋叶原卖蔬菜吗?」
「涩谷和秋叶原也有蔬果店和超市啊,通常乡下的农民不会直接去那种地方推销,所以店家也许会有兴趣。如果可以和大城市签约,成果就很惊人了。」
不用说,日本的首都当然是最有潜力的市场。
当初也是茜提议开发邻县的市场,这也成为止村摆脱农会的第一步,村里的收益也因此有了惊人的提升。她有独特的行销概念,如果只是因为距离问题就把东京排除在外,的确太可惜了。
「你说的对。」
「你想去了?」
「嗯,的确值得去看看。」
「那就赶快动手准备啊。」
「我吗?」
「对啊,你不是负责行销的负责人吗?这不是单纯的途蔬菜,而是开发新客户,当然要负责人亲自出马。」
「也对……」
「那就一言为定,你去跟多岐川先生说,只要他同意,我们立刻出发。你要好好做准备。」
茜转过身,摇着大屁股走远了。铁平立刻追了上去。
美穗
把供完神后的食物和酒分给参加秋日祭的民众,称为「直会」。年轻的美穗不太熟悉的拜神仪式结束后,众人就开始狂欢。喝酒的喝酒,唱歌的唱歌,好不热闹,简直就像老人会的卡拉OK大赛。
看到千秋双脚站成内八字,扯着嗓子大唱「沙莉妹妹」的样子,美穗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以为千秋是在搞笑,但发现千秋唱得很认员。
她被茜的歌喉所吸引,很希望自己也可以像她那样唱安室奈美惠的歌。
「来,来,要不要喝一杯?」
满脸通红的三树夫走了过来,把杯酒递给美穗。满嘴的酒臭扑鼻而来,但美穗心想,自己嘴里应该也发出相同的味道。她已经喝了两罐啤酒,三杯冰白葡萄酒,但或许因为继承了爷爷的基因,即使喝了这么多酒,仍然面不改色。虽然爷爷在美穗小时候就死了,但他生前每天晚上都会小酌几杯。
听说正登年轻时也很贪杯,但回到这个村庄之后,从来没有看过他喝很多酒。也许是因为他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着想,所以控制了酒量。
「一口气喝下去。」
三树夫用打结的舌头说道。
「我没问题啊,但你是不是该适可而止了?」
「你不要这么小气嘛,今天是庙会,多喝几杯有什么关系?」
三树夫举起自己的杯酒,美穗也跟着喝了起来。她好久没喝日本酒了,比白葡萄酒更柔和的风味缓缓渗入喉咙深处。
「美穗,你为什么想要务农?」
「没为什么,因为我家世世代代都是农民,我也不讨厌和泥土打交道。虽然会经去公司上过班,但觉得很不适应。我体内的基因还是渴望和大自然共存。」
「是喔,真好,趁年轻时就毅然决定自己想做的事。」
「才没有毅然呢,我在读高中时,也曾经对未来感到迷茫,你现在不也在务农吗?」
「我也曾经经历了很多事。对了,美穗,你除了务农以外,还有没有其他的兴趣?」
「当然有啊,像是看书啊,听音乐之类的,又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想农田的事。」
「我以为你睡觉的时候,做梦都是在想蔬菜。」
「太过份了,我和普通的年轻女生一样啊。」
「那你也和普通女生一样有男朋友吗?」
「我才没有男朋友。」
但她并不是没有交过男朋友。虽然会经和男朋友海誓山盟,但却因为某个原因分手了。
美穗再度喝着酒,四处张望着。赠品的蔬菜很受欢迎,几乎快送完了。
「是吗?没有男朋友很寂寞吧,我以前有过女朋友,来这个村庄后就失去了联络。比起和我交往,她选择了城市,对了,优哥也是单身,听说他有一个儿子。」
美穗和优几乎没聊过私事,虽然听说他有一个儿子,但从来没有当面问过他这件事。
这时,美穗发现优不知道去了哪里。刚才还看到他,难道去厕所了吗?
「优哥刚才走了,说要回去工作。他真的是工作狂。」
美穗离开了庙会,经过神社的鸟居,来到县道。
冷冷的秋风吹在喝了酒而发烫的脸上很舒服,今天的天气晴朗,但气温比往年的这个时期更低。
好久没有喝酒了,美穗打算散步回家,顺便醒醒酒。她没有走县道,打算像小时候那样,穿越树林,沿着溪边回家。
如果优已经回家,或许可以去他家看看,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让自己进门。
由于优一个人负责村落农营组织的财务会计工作,所以每天都很忙。虽然当初所有村民都认为不可以由外人来管理村庄的金库,但全村只有这个从城市来的前银行员懂得怎么制作农营组织复杂的财务报表。
四周都是收成后的农田,远方荣作的稻田也将从明年开始栽种果菜类和叶菜类。
穿越树林,沿着溪边往下走,发现优坐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眺望着山下的风景。
「你在这里醒酒吗?」
美穗对着优落寞的背影问道。优转过头,畏光地皱着眉头。夕阳在美穗的背后开始沉落。
美穗在优的身旁坐了下来。
一片红叶的山脊远方,可以看到山麓的农田,民房点缀其间,更远处是安在市的市中心。
「我刚才看到孔雀了。」
优突然开了口,美穗皱起眉头。
「孔雀?」
「对,孔雀,刚才就在这里走来走去。你看!就在那里。那里不是有一只色彩缤纷的鸟吗?
那不是母孔雀吗?」
美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有一只绿色翅膀,胸口是紫色,脸是红色的中型鸟摇摇晃晃地走着。
「这哪是孔雀?是绿雉,公绿雉。」
美穗笑了起来。
「那是绿雉?绿雉的颜色这么鲜艳吗?」
这个来自城市的菁英虽然对钱的事很精通,但对自然科学一窍不通。
「日本根本没有野生的孔雀,你是不是喝太多了?你喝醉了吗?」
绿雉立刻躲到树后。
「我喝了酒,但并没有喝醉。」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不知道。」
「回答我啊。」
优嘴角露出微笑,用鼻子哼了一声。
「因为大家都很开心,千秋还哭了。看到他们这样:心里有点不太自在。」
「所以就逃来这里吗?不是你提出要办庙会的吗?你讨厌那种感觉吗?」
「并不讨厌啊。」
「我觉得你没有说实话。」
「有吗?」
「对啊,绝对就是。」
「—我觉得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应该说是感到害怕。」
「害怕?」
没想到这个自信满满的男人除了昆虫以外,还有害怕的东西。
「看到大家的笑容,我发现自己背负了全村所有人的人生。虽然今年很顺利,但我不是乐观主义者,不认为明年一定会更好。幕悦町去我们的地盘捣乱,如果不开发新的市场,早晚会走投无路。」
优看着山麓的风景说道。
「并不是只有你背负着他们的人生,我也一样啊。」
优回头看着美穗。
「我们不是合作伙伴吗?不要一个人烦恼,有事可以找我商量。我虽然没有你的经营才华,但可以鼓励你,还是说,你打算明年就回东京?」
优缓缓深呼吸。
「你不觉得这里的风景很美吗? 」
「是啊,虽然小时候觉得看腻了,但像这样晴朗的天气看山麓的风景,真的觉得很美。」
「人生活在平地,思考方式好像也会变得很狭隘。住在平地时,只看到邻居,只在意和左邻右舍之间的纠葛,无法看到远方。他们看不到未来,只想到明天的事。」
美穗笑着说,「你是在说幕悦町的人吧?」
「但这里就不一样。这里可以鸟瞰山下,可以眺望远方。你不觉得未来就在那个山峰的后方吗?人类原本对平地并不感到满足,主题乐园不是特地造一些假山吗?但为什么对山区就敬而远之?我们应该对住在这里感到骄傲。」
美穗点了点头。听他这么一说,觉得很有道理。
「所以,我不想抛弃止村,我希望这里像以前一样繁荣。不,即使无法看到最后的繁荣,至少希望可以为日后的发展铺好路。」
「你果然要回去东京,那就实话实说嘛,你必须让我知道。你原本来这里就只是来休假,假期结束之后,不是要回城市开新公司吗?」
「已经有人来找我了。」
山麓远方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一群归巢的乌鸦飞过山间。
「以前一起去美国留学的朋友邀我一起开公司,说要成立基金,他去找了金主。那些金主都是我的客户,他和那些金主联络后,以我的信用筹到了钱。如果我不回去,他就构成了背信。」
「你什么时候要走?」
「我说明年回去,但还没有确定。基金要从年度决算开始的明年四月开始运作,佐藤——就是我那个朋友说,他会瞒着金主,一个人先运作起来,但一个人实在太辛苦了,可是,我现在不能放弃止村。」
「如果你想从事本业,我觉得你应该马上回去,你并不是这个村里的人,也不是农民,却为这里做了那么多事。老实说,一开始觉得你很傲慢,但现在终于了解,如果缺乏强势的领导力,就无法让农民团结。你真的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我代表村民感谢你。所以,你不必再克制了,之后的事就交给我们,你赶快回去做自己的工作,这里不是你生活一辈子的地方。」
美穗第一次在优面前这么坦诚。说完之后,她忍不住扪心自问,自己真的希望他离开吗?
「喂,你是认真的吗?不要说得这么无情嘛。」
被优细长的眼睛注视,美穗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我也是这个村庄的人,所以,我为了这个村庄努力,而且,我来这里之后,感觉自己脱胎换骨了。这当然是受到全村人的影响,但是,受到你的影响最多。」
「我吗?」
美穗抬起头。
「我们经常发生争执。你是现场至上主义者,我是信奉新自由主义的典型美国式经营者。你重视生产,我把收益放在首位。如果不赚钱,再怎么谈理想都是空的。来这个村庄之前,我都坚持这种方针,但这一次我终于发现,我虽然像是经营者,但搞不好根本不是经营者。」
「你是很优秀的经营者,你知道怎么看数字,也懂得掌握人心。而且,农营组织很成功啊。」
「我以前当银行员时,有很多企业在我的手中得重生。其实方法很简单,就是毫不犹豫地裁掉亏损的部门。我威胁经营者,如果不裁掉该部门,就停止融资,于是,大家只能忍痛割爱。只要裁员之后,经营就可以重新步上轨道。那时候,我自以为了不起,觉得当经营者太简单了,只要舍弃一些莫名其妙的执著或是不必要的感情就好,但是,这样的我为什么会投入农业?农业的风险太高了,会受到病害、虫害、兽害和自然灾害等各种不确定因素的影响,无法建立中长期的展望,而且,交易价格也不高,也很难建立附加价值。照理说,这是典型的亏损事业,我却开始积极振兴村庄,你不认为这是自相矛盾吗?」
「是这样没错,但农业应该和你之前会经接触的事业完全不同。」
「没错,但最大的不同,就是我直接参与了。自以为是经营者的银行员时代,我充其量只是一个金主,但现在不一样了,我背负着经营的责任,是农营组织的代表。农营组织的代表不是为了把农民裁员,而是必须让村庄重新繁荣起来。为此,必须改变意识,但我一直没有这么做,在最初那段期间,仍然是银行员的多岐川优。直到今年夏天,我才终于察觉这件事,多亏了你坚持不懈,持续向我提出意见。」
美穗最近的确经常在农田看到优。
「是不是我用虫子磨练你之后,你就改变了?」
「这也是啦,」优苦笑着说,「除此以外,像我第二次吃的芜菁特别好吃,还有我发狠想要赶走猴子和山猪——」
差一点被巨大的山猪攻击时,美穗真的以为自己小命不保,是优救了她。美穗至今仍然记得优保护自己时的宽阔背影。
「我儿时的记忆在不知不觉中苏醒,和爷爷一起摘了小黄瓜,用山泉水洗了洗,沾味噌吃的回忆,还有在农田里追着青蛙跑的记忆。」
夜幕开始降临。
「不能半途而废,所以,虽然对佐藤有点抱歉,但只能请他继续苦等了。只是我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好几年,我要在离开之前,让农营组织有更稳固的基础。」
「有什么绝招吗?」
「并不是没有,只是风险很大。」
正登
正登和优讨论,要去东京推销的事,优二话不说地答应了。他的态度很积极,说要尝试各种可能性。优果然没有满足于现状,正在摸索村庄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
由于是远距离出差,所以预定要在东京住宿一晚上。
这次不是开平时的小货车,而是向荣作借了一辆丰田Hiace。尽可能装满了蔬菜,在清晨六点出发离开村庄。时序已经进入十月中旬,天亮时的空气有点寒意。
穿越县道后,进入了国道,驶上高速公路,就直奔东京。往东京的中央高速公路比想像中更空荡。
茜坐在一旁哼着歌,吃着草莓饼干棒。她不时把饼干棒塞进正登嘴里,正登不时分心。
「不行啦,你不能让屑都掉下来。」
「你在我嘴里塞了几根?」
「一次五根。」
「那怎么可能不掉屑。」
「因为我无法想像你很优雅地一根一根吃的样子。」
「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啊哈哈哈哈。茜发出尖笑声。她的心情比平时兴奋。是因为要回老家,所以特别高兴吗?
「你是不是很怀念东京?」
茜来止村已经一年四个月了。
「嗯,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毕竟那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车流很顺,不到三个小时,就驶上了首都高速公路。
「没想到东京这么近。」
「正登大哥,你第一次来东京吗?」
「是啊。」
「那我为你带路。」
下了交流道,车子驶向涩谷的方向。商店街差不多要开始营业了。
随着越来越接近都心,正登张大了眼睛。
修整得这么平整的大马路是怎么回事?周围无数高耸的大楼又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有这么多车子?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山在哪里?这里连富士山都看不到吗?
「这里就算是涩谷了,要不要从这里开始推销?啊!前面有车位,先把车子停在那里,不然等一下很难找到车位。」
路上有这么多车子,要找车位应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正登立刻打了紧急停止灯,停了车之后,在茜的指挥下,倒车把大型的Hiace挤进了狭小的停车位。
「好厉害,这么大的车子,一下子就停好了,不愧是正登大哥。」
「因为以前经常要停车嘛。」
正登用力拉起手刹车。
「我来过这一带好几次,记得这条路上有一家很大的超市,小巷里有传统的蔬果店。我先去上门推销,如果对方有兴趣,我打手机给你,你再把蔬菜的样品途过来。」
茜说完就跳下了车子。正登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不由地佩服她的行动力。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绝对不可能有这种勇气。
他在车上等了不久,就接到了茜的电话。
「小巷的蔬果店说,想看看样品。」
正登从车斗上拿了每种蔬菜各放了一个的纸箱,按照指示走进后方的小巷,看到身穿深蓝色套装、胸部格外丰满的茜在向他招手。
茜找的是一家很普通的蔬果店。个子矮小的秃头老板依次试吃了正登递给他的几种蔬菜,随即张大眼睛说:「这种芜菁味道很不错嘛,又很新鲜。」
「对吧?老板,这是我们最有自信的白丽芜菁。」
最后,虽然无法顺利签约,但蔬果店老板买下了他们带来的所有芜菁和油菜。他们留了名片,请他有需要时随时订购后,离开了蔬果店。
接下来的那家超市也受到了亲切的对待,正登甚至觉得城市人比农村的人更亲切、更有礼貌。也许是因为城市人对农民没有奇怪的竞争意识。
「嗯,很新鲜,也很好吃。」
听到自己辛苦栽种的蔬菜受到称赞,正登深深地鞠躬道谢。
但是,这家超市也没有和他们签约。虽然对方态度很亲切,最后还是婉言拒绝说:「下次有什么好蔬菜记得再带来。」
「大家都很亲切,但还需要再加把劲。东京很大,我们换一个地方。」
在茜的带领下,他们前往新宿。在新宿又拜访了五家超市,刚好遇到午餐时间,他们去附近的芳邻餐厅吃了饭。
「下午我可以去一个地方吗?」
茜用叉子把义大利面绕在叉子上,用娇媚的声音问。
「可以啊,只是不能太久。」
「只要一下下就好。」
吃完午餐后,茜带正登去了银座。
「美穗的套装虽然不错,但样式有点旧,而且,还要再买两、三套跑业务穿的衣服吧?」
「可能吧,但不是很贵吗?」
「也有不贵的店。」
茜走进一家服装店,似乎是来自北欧的平价品牌。虽然价格便宜,但很有时尚感,店内挤满了年轻女人。
犹豫再三,茜选了两套裤装套装和一套裙装。虽然是平价服装,但总金额也是一笔很大的开支。
「你要不要干脆现在就换上?」
「不,不用了,不要浪费美穗借给我的衣服。今天新买的可以留到明天穿。」
「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既然来到银座,他们就去了百货公司的生鲜食物卖场推销。但这种地方果然很有制度,如果没有事先预约就无法见到该见的人,结果吃了闭门羹。
他们再度开着Hiace在都内寻找。遇到红灯停车时,正登发现茜的表情越来越紧张,她凝视着正在过马路的人群。
「有你认识的人吗?」
「没有。」
茜缩着身体,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我认错人了。」
一看标识,发现原来是六本木路口。记得茜以前会经在这一带的酒店上班。
「不是这里,是相反方向。我们要去秋叶原,正登大哥,赶快调头。」
茜似乎心神不宁。正登不想多问她原因,听从了她的建议回转。沿着中央大道经过了京桥、日本桥和神田,来到秋叶原时,已经快要下午三点了。
穿着女仆装,高举粉红色看板的少女在车站前招徕生意,车子行驶在街上时,正登忍不住想,原来就是这些人对千秋画的那些歪七扭八的小黄瓜产生了兴趣。
他把车子停在小巷子里,业务尖兵茜立刻下车侦察。正登在车上等了三十分钟左右,一直没有接到联络,正感到坐立难安,放在胸前口袋内的手机震动起来。
「我找到店家了,但不是蔬果店。」
正登抱着装了样品蔬菜的纸箱来到指定的场所,发现是一家公仔店。一楼的角落是饰品卖场,和茜站在一起的是卖场经理。
「没有包装吗? 」
染了一头金发,戴着鼻环的二十多岁经理摇着头问。
「没有包装怎么在店里卖?而且,我们要的不是正常形状,而是畸形的。好像叫下脚蔬菜吧?没有下脚的吗?」
「对不起,今天没带来,下次会把包装好的带来,既然已经拿来了,你尝尝看?」
茜用娇媚的声音问道,男人说着:「真是拿你没办法」,顺手拿起一个白丽芜菁。
「这个有洗过吗?不用沾沙拉酱吗?」
「不用担心,这个很干净,直接吃最好吃。」
男人咬了一口,看着天花板咀嚼起来。
「我吃不出蔬菜的味道,应该还不错吧。还是一句老话,这样没办法卖,我们不是蔬果店,而且必须要用有蔬菜娃娃的包装。如果可以,最好有签名,我记得画插画的那位老师是你们村里的人?」
「是啊,好,我知道了,下次会带有包装的来。请问你要订多少?要不要先准备两百或三百包?」
正登问,金发男立刻回答:
「不需要那么多,我不是说了吗?这里不是蔬果店,总不能整家店都被蔬菜占领。这里也没有冷藏仓库,要怎么保管?只是想进一些有漫画角色的蔬菜作为点缀,也算是赶流行。所以,就先订三十包吧,我想要的像是变成黄色的蕃茄啦,或是像蛇一样的小黄瓜之类的。」
所以,他想要的并不是蔬菜,而是作为奇特的商品放在店里卖。不过,这么少的份量,可以用宅急便寄送。
和金发男约定改日会寄送有下脚蔬菜漫画,和千秋亲笔签名的蔬菜包后,他们离开了那家店。金发男出来送他们时,拍着正登的肩膀说:「越古怪的越好。」
「古怪?真是太瞧不起人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应该不是说口感很古怪吧?是指颜色和形状吗?反正这家伙太莫名其妙了。」
正登看着在路上随着音乐的节奏,跳着奇怪舞蹈的年轻人,忍不住咒骂道。
「那种人才会浪费食物。你有没有看到他的门牙?牙缝都可以塞进一个拳头了,整天吃垃圾食物加碳酸饮料,牙齿就会变成这样。我看他一个月也不会吃一次蔬菜。」
当正登发现穿着白色和浅蓝色水手服,摇着屁股的人是男人时,忍不住大声说:「这些人的父母是怎么教育他们的?」
「正登大哥,你不要这么激动。这些人也是我们的顾客,他们都很喜欢千秋画的蔬菜宝宝和下脚蔬菜,不要小看他们。」
「我知道。」
音乐突然停止,那些扮女装的人顿时四处逃窜。原来是警察来取缔了。看到有一个体型肥胖的男人不小心绊倒,跌了个四脚朝天,粉红色假发也飞走的样子,正登忍不住苦笑,觉得他搞不好是千秋的亲戚。
「走吧,时间不多了。」
止村在秋叶原并非默默无闻。他们走进另一家公仔店时,对方也希望可以在店里卖有漫画家亲笔签名包装的蔬菜。总共有三家店向他们订购了蔬菜,当作周边商品来卖。但或许刚好遇到傍晚忙碌的时间,在超市和蔬果店推销的情况很不理想。虽然试吃之后觉得味道不错,但并没有进一步具体的成果。
正登觉得似乎缺少了某项决定性的因素。
那天晚上,他们投宿在新桥的平价商务旅馆。办完入住手续后,他们走进对面一家烤肉店,先点了啤酒干杯。
「虽然评价还不错,却无法签约,做生意果然没那么容易。」
正登把啤酒一饮而尽,茜立刻为他倒了啤酒。
「止村的蔬菜很好吃,一定会有办法的,还有明天。」
「虽然是这样,但如果只有涩谷的蔬果店和秋叶原的宅男愿意买,多岐川恐怕不会满意。」
「不要着急,即使这次不行,还可以下次再来。现在已经下班了,可不可以别再谈工作的事?正登大哥,你离婚已经很久了吧?你不打算再婚吗?比方说,和上次那个女人。」
茜似乎指的是导致正登遭到拘留的那个女人。
正登把烤好的牛五花沾了大蒜酱后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油花饱满的肉,吞下去之后才回答:「没这个打算。」
「对了,我完全不介意上次听到的事。人生路上难免发生很多事,每个人也不可能完美。」
茜探头窥视着正登的脸色,正登觉得很烦,默默地喝完了杯中的啤酒。
「对不起,我好像太多话了。每个人都有不愿意回首的往事,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整天摆着苦瓜脸?」
茜叹了一口气,喝着啤酒。
「那你自己呢?你在东京没有男朋友吗?」
「如果有男朋友,怎么可能一个人跑去那种乡下地方?」
「那种乡下地方真委屈你了。」
「对不起。」茜立刻道歉,「但我现在也是止村的一份子,那里是一个好地方,空气很新鲜,自然环境也很棒,村民都很亲切。对了对了,一开始我觉得铁平很可怕,但好好聊了几次之后,发现他其实没那么糟,只是不擅长表达,所以心里想什么,就会直接表现出来。」
「是吗?」
铁平对农营组织很不配合,而且正登怀疑他把止村的内部消息透露给幕悦町的人,只是他没有在茜面前说出自己的看法。
「去途货的途中,他会突然停车,去摘几朵紫茉莉送我。」
正登冷笑了一声,为自己的杯子里加了啤酒。
「你为什么不说话?啊,该不会在吃醋吧?」
「开什么玩笑。」
正登喝了一大口啤酒,打着嗝。
「你在东京真的没有喜欢的人吗?不必勉强,如果很怀念东京,要不要干脆搬回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怀念东京?」
茜立刻皱起眉头。
「我已经是止村的人了,已经决定要和你们在一起,为什么要泼我冷水?我才不想回东京呢。」
白天路过六本木的路口时,茜浑身紧张,似乎在害怕什么。
「正登大哥,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啊。」
「骗人。」
两瓶啤酒都喝完了,茜点了烧酒。这是正登第一次和茜两个人单独喝酒,虽然猜想她的酒量不差,但她喝酒的速度太快了。
「之前我们在实习时,你是不是常常冷眼看我?心里是不是觉得这种莫名其妙的女人赶快滚回城市?」
茜喝着香气浓郁的芋烧酒纯酒。
「没这回事。」
不,其实茜说的一点都没错。
「百濑小姐,不光是你,谷村和梅田一开始好像很意兴阑珊,我的确担心你们能不能撑下去。」
「别叫我百濑小姐,听起来太见外了。我们认识已经很久了,叫我的名字茜就好。」
正登卡滋卡滋地咬着韩国泡菜,喝着烧酒。流进喉咙的烈酒和辣椒素让他差一点呛到。
「反正你就是用那种眼神看我。」
茜下眼睑变得有点沉重的细长眼睛注视着正登,正登只好把视线移开,闷头喝着酒。正登也越喝越快,丝毫不输给茜。
「正登大哥,我没说错吧?你倒是说话啊,不要一直喝酒。」
「那种眼神是什么眼神?」
「你自己去想啊。」
正登无言以对,只好把杯子里的酒喝光了。他渐渐感到不安,不知道明天早上能不能准时起床。
「怎么样?想到了吗?」
茜今晚特别缠人。她似乎喝多了。
「以前只是把你当实习生,现在是当作工作伙伴,这样不行吗?」
「没什么不行,只是你对我和其他人一视同仁吗?比方说,我和谷村或是梅田完全一样吗?」
「怎么可能完全一样。」
「不一样吗?那你说说看,哪里不一样?要说得简单一点。」
「因为你是女人啊。」
「因为是女人,所以呢?」
「茜,你不要再找我麻烦了,喝酒的时候心情放轻松。今天千里迢迢来到东京,做牛做马累了一整天了。」
「啊,你刚才叫我茜。好吧,总算有了一点进步,但请你不要逃避。心情放松是什么意思?你和我在一起无法放松吗?你倒是把话说清楚。」
「……」
这天晚上,茜对正登纠缠不清,完全不放过他。她不顾正登叫她别再喝了,抓烧酒的杯子不放,最后喝得酩酊大醉,离开烤肉店时,正登必须扶着她走路。幸好住宿的饭店就在马路对面。正登拉着喝得醉醺醺,嘴里嘀嘀咕咕的茜回到饭店,搭电梯来到三楼。走出电梯后往左转就是茜的房间。
来到房间门口时,茜突然倒在正登的怀里。夹杂着酒味的香水甜蜜香气刺激着正登的鼻子,他的肋骨感受着茜富有弹性的胸部。
那是他快要遗忘的感觉。不,不能说是遗忘,应该说是他努力想要埋葬这种感觉。但是,这个女人的肉体太柔软了。
茜的鼻息隔着衬衫,温暖了正登的胸前。当茜的脸颊在他胸前厮磨时,他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的背。茜的身体投入了正登的怀抱,他突然回过神,松开了双手,茜也抽离了身体,但她纤细的双臂立刻环住了正登的脖子。
她含情脉脉地看着正登,正登的目光被她丰满的双唇吸引,他情不自禁地被吸了过去,把嘴唇凑了上去。但是,他们的嘴唇最后是没有碰在一起。正登在最后一刻保持了理性。
「已经很晚了,进去睡觉吧。」
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推开正登,打开了自己的房间逃了进去。
「茜。」
正登叫着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回答。用力关上的门上有好几个香烟烫出的焦痕。
正登像木偶般站在原地片刻,看到其他客人走出电梯,他才走回自己的房间。
翌日,茜没有晚起,八点准时出现在柜台。她神情严肃地看了正登一眼,办完了退房手续就走出饭店,和前一晚喝醉酒时判若两人。
坐在车上时,正登和茜只字未提前一晚发生的事,正确地说,是差一点发生的事。茜和前一天完全不同,一路上抿嘴不说话,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他们来到惠比寿、代官山中目黑和自由之丘,从日比谷沿线转战东横线沿线地区上门推销,却无法像昨天那么顺利,非但没有签到合约,甚至没有店家当场买他们带来的蔬菜。
原本打算去横滨,但天色开始暗了下来,他们只好放弃,准备离开东京。
「果然还是不行……」
正登自言自语道,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回到止村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正登打电话告诉优,已经回到村里,优请他去一趟。
「不,该怎么说……成果不太理想。」
「没关系,你过来再说。」
正登无可奈何,只好把车子停在优的家门口。
「虽然没有签到大笔的合约,但有几家店当场买下了我们带去的蔬菜。另外,秋叶原的公仔店也下了订单,只是数量并不多。」
正登把装了卖菜收入的信封交给优。和高速公路过路费和汽油钱相比,收入太微薄了。
优仍然对成功地卖出蔬菜产生了兴趣。
「这是我们精心栽种的蔬菜,口感绝对不差。」
听到正登的回答,优问他为什么有些店家没有买。
「因为——有些店家已经有固定进货的管道,也有些地方不欢迎上门推销。」
「第一天有卖出一些,第二天就全军覆没了。」
茜插嘴说,优的眉毛挑动了一下。
「为什么会这样?」
「对了,昨天一大早去推销的那家店的老板有提到,沾到朝露的蔬菜很受欢迎,那家店买了我们带去的所有芜菁和油菜。」
「……这就是关键。」
优看着天花板点头。
优
翌日,他们继续开会讨论,同时找了美穗一起加入。
优想了解是否可能把一大清早采取的蔬菜途到东京。
「可能很难吧,我们带去东京的是前一天下午采收的蔬菜。」
正登回答。
「所以,第二天的蔬菜还可以卖出去,但第三天的就乏人间津,可见新鲜度是关键。你们不觉得今天早上新鲜采收的蔬菜会比前一天的更受欢迎吗?东京人想要的是一大清早采收,产地商送的蔬菜,我猜想那个老板说沾到朝露的蔬菜,就是指这件事。」
听到优这么说,美穗也点头。
「之前完全仰赖农会时,由农会挑选各个农民送去的蔬菜,从采收到出货很耗时间,基本上都是第三大才将前一天采收的蔬菜出货,而且还要透过批发市场、经过零售商,才能送到消费者手上,很难说是刚采收的新鲜蔬菜。但我们可以自己挑选,不必透过不必要的仲介,直接送到零售商手上,清晨采收的蔬菜当天就出现在消费者的餐桌上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只是我们要很早起。」
「从高速公路去东京只要三个小时,并不会太远。」
「假设超市十点开门,只要六点从这里出发就好。在此之前要完成采收和挑选,有办法做到吗?」
优回头看着美穗。
「并不是不可能,只是运输很辛苦。如果签了约,每天都要去东京,还要同时送货到邻县的批发市场,要委托运输业者吗?」
「不,我不希望增加成本,目前还是考虑由我们自己送货,我也可以当司机。如果人手还不够,要不要招募司机?招募广告就写,想不想在空气新鲜的乡村,在务农的同时当司机?当然,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上门。总之,目前凡事都要亲力亲为。让带着朝露的蔬菜当天就出现在消费者的餐桌上,这绝对可以成为止村的卖点。你们就强调这个特色,再去推销一下。」
正登立刻和东京的蔬果店接触。优的想法完全正确,大家都对当天清晨采收的高冷地蔬菜很有兴趣。各家的老板都说,虽然不是有机蔬菜,但带着朝露的产地直送减农药蔬菜,可以让消费者感觉新鲜又环保,丝毫不比有机蔬菜逊色。
正登成功地和三家蔬果店和一家超市签了约。虽然不是年度合约,但暂时签了三个月的短期合约。只要对方满意,就会在三个月的合约结束时签下年度合约。
优决定增建温室。一旦签下年度契约,就需要透过温室栽培控制栽种期间,得到高品质而稳定的收获量。建造温室的费用和管理成本并不低,优根据手头的资金,决定先建造价格低廉的圆顶塑胶布温室,日后有进一步需要时,再引进耐候性强的玻璃温室。
首先必须提升在东京的知名度,才能迈向下一阶段。优的最终目标是希望能够和大型流通业者合作,如果止村能够和他们共同开发自有品牌,就确实可以摆脱人口过疏的问题,也就不必再担心后继无人。
在网路上招募务农者兼司机后,有三十多人主动洽询,令优十分惊讶。虽然蔬菜宝宝和下脚蔬菜在一部分漫画迷中很受欢迎,止村本身并不有名,但仍然收到这么多应征信,可能反映了时下大环境的经济不景气。
「现在派遗员工遭裁员情况很严重,听说汽车零件制造厂或家电厂的下游厂商都惨不忍睹,所以,很多人都转而向农业或是照护业寻求新天地。」
两年前也陷入相似境遇的三树夫得意地说。
「他们并不了解靠这种天真的想法根本无法撑下去。来实习当然没问题,但我听说很多人做了没几天就逃走了。」
「当初正登哥也以为你们三个人撑不到一个月,我也这么以为,所以原本打算让你们负责宣传和业务,不必在农田工作,但美穗极力反对。事实证明,她是对的。现在你和千秋都和正统的农民没什么两样。」
「即使不够正统,我们也已经适应农务作业了。止村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我想永远留在这里,这里也很值得我留下来。优哥,你一开始不是很少干农活吗?后来帮忙装设栅栏,最近经常一大清早就和我们一起到农田干活。」
「生理时钟很自然地适应这种生活了,一大清早就醒了,天黑之后,眼皮就开始打架。一天不去农田里走一走,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我懂你的感觉。对了,应征新的农民时,请让我也一起参加。我会以过来人的身份判断他们适不适合。」
如果是一年半前,很难想像三树夫会提出这种要求。他并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提议,优安排他和美穗一起面试新人。
三树夫说了重话后,那些原本打算离开竞争激烈的都市,在乡村悠闲度日梦想的应征者纷纷丧失自信离开了。美穗忍不住向他抱怨,不需要这样吓他们,但三树夫摇着头不肯让步。
「因为那些城市人完全不了解农民。我以前也半斤八两,但我和千秋,还有茜都被逼到走投无路了。虽然你们可能看不出来,其实我们当初都抱着打算死在这里的决心。看那些来面试的人就知道,他们根本没有下定决心,只是觉得继续当派遣员工似乎看不到未来,所以想试试往农村发展。该怎么说,他们并没有被城市彻底摧残,即使在这里务农,他们也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只是他们觉得自己恐怕没能力做照护工作,但在农田工作应该问题不大,这种人当然不行啊。我可以拍胸脯向你们保证,这种人撑不到一个星期。所以,把丑话说在前面对双方都有好处,虽说止村有人口过疏的问题,但并不是连阿猫阿狗都欢迎,还是要挑选一下,根本没必要迎合他们。」
优用力点头。如果那些人因为在城市遭到淘汰而逃来农村,恐怕在这里也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农村并不是收容所。
「你虽然说得冠冕堂皇,身为你的老师,真想让一年前的你听听你刚才说的这番话。不过呢,你说的对。」
最后,美穗也同意了三树夫的做法。
这时,有一对带着一个孩子的夫妻来应征。希望务农者几乎都是单身或是情侣,他们会举家前来应征,想必有很大的苦衷。
一问之下,得知果然是因为做生意失败,好不容易结束了公司的业务。这对夫妻利用在商社工作的经验自立门户,成立了一家公司,专门批发进口名牌服装,但刚好遇到大环境不景气,高级品完全没有销路,公司也倒闭了。他们变卖了所有家财,向父母借了钱,还清了债务,但房子卖掉了,只能像游民般四处借宿,最后终于流落到止村。
大家都觉得无法将拎着一个旅行袋,抱着三岁女儿的夫妻拒之门外,先安排让他们住在三树夫住宿的靖卫老爹家主屋的空房间。
那位丈夫名叫景山昭,妻子叫惠,独生女叫希。
景山夫妻终于有了遮风蔽雨的安身之处,也终于吃饱了肚子,含着泪向他们鞠躬道谢,说农村的人太亲切了。优再三请把头磕到榻榻米上的景山夫妻抬起头,他没有想到凡事重视效率,最讨厌人情,不时冷酷地裁员的自己居然被人称赞很亲切。
安顿好疲惫不堪的景山夫妻和小孩,优找来了美穗和三树夫,听取他们两个人的意见。
「不能不管他们吧?」
三树夫抢先表达了意见。
「是啊,如果他们无处可去,我们只能收留他们了,而且他们还带着小孩子。」
美穗也表示同意。
虽然除了这对夫妻以外,还有两、三位很看好的人选,但以农营组织目前的财力,雇用了这对夫妻之后,就没有余力再雇用其他人。
在全村会议上,村民一致同意接受景山家,并让他们住在废弃多年,屋主的子孙也完全放弃管理的农民家中。他们只要支付水电费用,不需要付房租,住在村里也不缺食物,暂时解决了他们的生活问题。
景山昭在商社工作时,会经运过货,所以安排他加入了司机队,如此一来,去东京途货的人员问题就完全解决了,接下来只希望目前和商家之间签定的短期合约能够更新成年度合约,就可以建立长期的展望,也可以在变成法人后,下决心投资设备,到时候就可以开发目前荒废的农耕地。
惠很快就加入了生产队,和雨乃婆婆一起采收青江菜和油菜。
昭和惠做事都很勤快。果然在都市走投无路,除了这里以外,已经找不到其他生路的人才会真正认真投入。希已经到了上幼稚园的年纪,由那些腰腿受了伤,无法去农田工作的爷爷、奶奶都会帮忙照顾她。对景山夫妇来说,这里的工作环境比和需要等一年,才能进入政府认可托儿所的城市更理想。
由于村民团结一致的努力,在短期合约的第三个月,所有顾客都提出希望签定年度合约,同时,也争取到新的零售店和餐厅的合约。
更令人高兴的是,驻村漫画家梅田千秋的「蔬菜宝宝」系列被东京的大出版社相中,希望可以出版书籍。还有另一家玩具厂商提出想要开发以蔬菜宝宝为主角的「蔬菜战争」游戏。听说厂商的构想是将蕃茄、菠菜等蔬菜中所含有的维他命、矿物质、多酚类和茄红素的含量数值化,比较哪一种蔬菜的哪一种营养成分更强,口袋宝贝、决斗王的蔬菜版。和其他游戏的最大不同,就在于可以在玩战争游戏的同时,吸引营养学的知识。
千秋听到这两项提案时欣喜若狂,用肥胖的手臂抱住了优,把油腻的大脸埋进优的胸口,哽咽地说:「优哥,这一切都是托你的福。」
「不是托我的福,而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恭喜你。」
优好不容易推开肥胖的千秋,称赞了他的表现。
「总之,一旦蔬菜宝宝走红,就可以提升村庄的知名度。全村都该为这件事感到高兴。」
年底就在忙碌中过去了。三树夫、千秋和茜,以及优和去年一样留在村里,都没有回去过新年。
去年的除夕,优吃着雨乃婆婆送来的咸年糕汤,孤独地上网查资料,今年受邀去正登和美穗家作客。
除夕当天,美穗家准备了烤鱼、味噌蔬菜汤和蔷麦面等简单的年夜饭,据说这是止村自古以来的习俗,在每年的最后一天都会吃得很简单。虽然这是优第二次在止村迎接新年,但他之前完全不知道这个习俗。所有的菜都是美穗亲自做的,虽然她很年轻,却很珍惜这种传统习俗,优觉得很像是她的作风。
美穗、正登和优围坐在餐桌旁,回顾了这一年的生活。
虽然遇到幕悦町公所和农会的恶整,饱受猴子和山猪的兽害,但村民没有屈服,顺利开拓了新的市场,还成功地打进了东京。开始栽种市场上所没有的糯玉米深获好评,得到了可观的获利。在农营组织设立一周年时,又重新举办了秋日祭。千秋创作的蔬菜娃娃除了宅男以外,也开始在全国走红。
一一列举之后,发现这一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
「我从安在市回来止村差不多有八年了,从来没有像今年这么丰富多彩。」
美穗说,优也点着头。
「但明年会更加丰富多彩,光是平坦的人生很没意思。」
他们吃着守岁蔷麦面,听着除夕的钟声,结束了年夜饭。美穗请优在元旦时也来家里作客。
迎接元旦的日出后,优再度去了美穗家,发现美穗准备了丰盛的料理,和前一天的简单料理完全不同。传统年菜的卤什锦菜、煮小鱼干几乎都是美穗一个人做的,优很惊讶美穗的厨艺这么好,显然无论锄头和菜刀都难不倒美穗。
优打开了带来的纯米大吟酿,一起举杯庆贺。他们一起喝着酒,相互激励今年要比去年更上一层楼。正登一杯接着一杯,虽然优之前会经和他一起喝过酒,但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拼命灌酒。
吃完饭后,美穗提议去神社拜拜。优点头表示同意,正登可能喝多了,躺在优的旁边打着鼾。美穗想要叫醒他,却怎么都摇不醒他。
「我去换一下衣服,不好意思,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我爸爸。」
说完,美穗走进了里面的房间。
优摇着正登的肩膀,难以想像他会喝得这么醉。
「正登哥,差不多该起来了,我们一起去神社拜拜。」
正登的肩膀很厚实,肌肉很结实。
「正登哥,要不要一起去拜拜?」
优再度摇着他,他嘴巴动了动,突然叫了一声:
「茜……」
优想起茜和正登最近很少在一起,只有铁平开车时,茜才会坐在副驾驶座上。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茜。」
当正登又叫了一声时,美穗回到了客厅。她穿了一件优雅的小纹和服【译注:小纹和服是用印染图案的和服,适和平时外出时穿着。】,还难得化了妆。
「干嘛这样盯着我看?今天是过年,我偶尔也会打扮一下啊,很奇怪吗?」
美穗皱着眉头,优慌忙移开视线。
「你是不是觉得我穿不好看?」
「不,没这回事,你穿很好看。」
那不是奉承话,而是真心话。
「原来你会自己穿和服。」
「我去学过,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这是京小纹,所以图案比较花俏。」
优对美穗意外的一面感到惊讶。化了妆,又盛装打扮的美穗很美,优不由地觉得女人真的很善变,又觉得美穗平时就可以这样打扮。
「我的打扮有这么奇怪吗?到底哪里不对劲?」
美穗一脸困惑地问,优才发现自己的双眼仍然盯着她。
「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太漂亮了,忍不住看得出了神。」
优坦诚地说,美穗立刻羞红了脸。
「爸爸,爸爸,赶快起来,我们要去拜拜了。你不要睡在这里,小心感冒了。」
美穗摇着正登,似乎想要掩饰自己的羞赧。
「过年嘛,就让他睡吧。」
「但是,」
「他累了,找东西帮他盖一下。」
美穗打开壁橱,想拿一条厚被子,优也走过去帮忙。帮正登盖好被子,关掉暖气后,两个人穿上外衣走了出去。户外很冷,美穗在关门时,忍不住抖了一下。虽然今天的天气很好,但空气很寒冷。
「你会不会冷?」
美穗在和服外只穿了一件薄质的铺棉外褂,似乎不够保暖。
「没关系,我穿这样总不能穿羽绒衣吧。」
两个人一起走了十几分钟,来到县道旁的神社。
「好像被我们包场了。」
除了优和美穗以外,并没有其他人参拜。
「是啊,我们包下了神明。我去年也来这里参拜,祈愿止村能够顺利发展,结果美梦成真了。」
优在功德箱里投了五百圆,双手合十,祈愿止村今年会更加繁荣。
转头一看,发现美穗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地拜了很久。她到底在祈祷什么?
一种寂寞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优忍不住抖了一下肩膀。
在确信止村能够独立之后,自己就要离开这个村庄。而且,时间必须在今年之内。
美穗
「出发了,准备好了吗?」
优把蔬菜都搬上中古的冷冻货车后问美穗。
「嗯。」
手拿旅行袋的美穗点了点头。今天,他们要一起出差去东京。上午送完货之后,下午要和优的朋友谈生意的事。那个叫佐藤的男子两个星期前,带着技术人员来到止村,在村里拍了不少照片,还测量了农田。
优希望美穗以农营组织连名代表的身份,和他一起前往东京参加会议。
「有什么计划吗?」
「是啊,目前由佐藤具体规划,我们只是去听他们怎么说。而且,你不是没去过东京吗?不要说东京,你甚至很少离开这个村庄。」
「因为我要负责生产方面的事。」
「但如果整天窝在村里会生锈的,偶尔也要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美穗被优说服了,决定和他一起去东京出差两天一夜。
当美穗在副驾驶座上坐稳之后,优转动了车钥匙。车子的引击发出和BMW不同的声音,中型冷冻货车缓缓前进。
今年,止村又和新的客户签了合约,于是,在塑胶温室之后,又从公共预算中拨款买了两辆冷冻货车,同时又另外雇用了两名司机。那两个年轻人是幕悦町的人,其中一个人住在止村的农民家。他说幕悦町的农民都被管得很死,止村有趣多了,所以他决定搬来止村。村里的人口正在慢慢增加。
看到优的开车技术丝毫不输给宅配的司机,美穗忍不住回想起一年之前,很难想像优会开货车。这个男人以前只开高级轿车。
「你开车技术很好。」
美穗说。
「我习惯开大车。」优回答。
车子驶入县道时,太阳已经升上了天空。现在是三月底,日照时间变长了。
「啊,樱花开了。」
来到山麓时,美穗忍不住叫了起来。止村的海拔较高,樱花树上连花苞都还很不饱满。
「之前就开了,所以我说你偶尔该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货车行驶在一片染井吉野樱花树下,美穗不时左顾右盼,享受着樱花盛开的美景,不禁有点愧疚,觉得自己不该有这种出门远足的心情。
驶上中央高速公路时,美穗渐渐有了睡意。一大清早在农田干活时从来不会想睡觉,在单调的高速公路上,眼皮却越来越重。虽然觉得对正在开车的优很不好意思,但她还是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当她醒来时,发现车内放着古典音乐的旋律。那是她也曾经听过的优美旋律。是卡农吗?
「音乐太吵了吗?」
「不会。对不起,我睡着了吗?」
「对啊,嘴巴张得很大,还舒服地打鼾呢。」
美穗顿时羞红了脸。
「哈哈哈,我骗你的,你没有打鼾啦。不,好像有一点,很小声啦。」
美穗向车外张望。虽然还在高速公路上,但似乎已经过了县界。一看手表,已经九点了。早上七点出发的,足足开了两个小时。
「很快就到了,离出口还有四十公里。」
「啊?」美穗忍不住惊叫起来。东京这么近吗?
不一会儿,载了蔬菜的冷冻货车就进入了首都高速公路,经过西新宿交流道,在新宿下了高速公路。
美穗第一次造访东京,东京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惊讶不已。高耸的大楼,挤满道路的车辆,虽然这里是大城市,但到处都可以看到盛开的樱花树。
走在街上的女人都打扮入时,男人几乎都穿西装、打领带。但经过两个路口后,来往的行人都是时髦的休闲打扮。应该已经离开办公区,来到年轻人聚集的区域。
和美穗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个个看起来都很幸福和富足,大城市果然和乡下不一样,充满刺激又方便,是一个富裕的美好天地。
「太惊人了,安在市根本和这里没办法比,我终于了解年轻人为什么都想来东京了。」
「今天要去送货的餐厅很时尚喔。」
不一会儿,货车停在一栋大楼的前方。那栋现代化大楼的一楼有几家商店,二楼以上都是办公室。新客户的天然食材餐厅「蔬菜工房」就在一楼中央最明显的位置。
但是,跟在优的身后走进店门时,发现那里不是餐厅,而是冷藏室。冷藏室内陈列了一整排蔬菜,宛如身处超市。每种蔬菜都很新鲜,色泽很鲜艳。
「每个人进来时都很惊讶,纳闷这里真的餐厅吗?以为自己走错了。」
一坪左右大的冷藏室深处还有另一道门,打开那道门,以木纹为基调的小木屋风格的餐厅终于出现在眼前。餐厅的天花板挑高,二楼也放了餐桌。自助沙拉区就在厨房的前方,容器中盛着五彩缤纷的时令蔬菜,放在碎冰上。每个年轻的店员都很亲切,是一家很受年轻女性欢迎的健康时尚餐厅。
更令美穗惊讶的是有一道布帘挂在一整面墙上,布帘上印了农民的照片和他们所说的话。
「顽固地守着这片土地六十年」
「伊贺之乡的忍者农法」
「我种的芝麻菜天下第一」
这些都是供应本店蔬菜的农民。当美穗在这块独特的布帘上看到大放异彩的蔬菜宝宝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走出秋叶原,红遍全国!蔬菜姐妹的下脚蔬菜也请多关照。」
「这是千秋设计的,因为不是照片,所以特别引人注目吧。」
「对啊,蔬菜宝宝的漫画好像很受欢迎。」
由大出版社刚推出不久的蔬菜宝宝漫画在上市后立刻决定再版,据说时下出版业不景气,这本漫画的销售成绩异常出色。有越来越多民众透过蔬菜宝宝得知了止村这个地方,佐藤看准了这一点,提出经营共同事业的计划。
把蔬菜途到餐厅,和店长打招呼后,他们再度回到货车上,送货给其他客户。送完所有的货时已经快中午了,两个人去便利商店买了便当,在车上提早吃了午餐。
「第一家餐厅真的太时尚了,让人觉得不愧是东京。」
美穗打开三明治的包装说道。
「时下很流行这种以健康和新鲜为卖点的餐厅。」
「我没想到他们向那么多农民进货。」
「是啊,问题就在这里。」
优咬了一大口柴鱼片饭团。
「现在流行产地直途,到处都可以看到附上生产者照片的蔬菜,农会现在也都做产地直送。」
「这代表有很多竞争对手。」
「没错。我们的卖点是让东京的消费者当天吃到还带着朝露的高冷地蔬菜,但很快就会有人模仿。事实上,已经有类似的农民向那家餐厅提供蔬菜。」
「所以,我们又要思考新的策略吗?农民想要赚钱真不容易。」
「不要说这种泄气话,具备一定的规模之后,经营基础就会比较稳定,到时候即使不需要整天想新策略,也可以有稳定的发展。」
「在你走之前,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吗?」
「必须在今年之内做到。」
「如果做不到……你明年还会留在村里吗?」
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吃完剩下的饭团后,喝着乌龙茶。
「你原本的志向并不是农业吧?」
「反正先去听听佐藤怎么说,再来考虑我的未来。」
优未来的生意伙伴已经成立了公司,办公室就在六本木之丘。他们吃完午餐,立刻去找佐藤。
看到优把车子驶进有着最先进的高楼和剧场的巨大多元复合设施,美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问:「办公室就在这里吗?这里看起来超高级的,开这种冷冻货车进去没关系吗?」
「没关系啊。我的公寓就在这附近,但并不是在六本木之丘,开完会后,要不要去看看?我好久没回家了。」
不一会儿,冷冻货车就驶入隧道,停在地下停车场。
佐藤的办公室位在森之塔的三十八楼,面向西南方向。两个星期前,美穗在止村认识的高大男子在挂着「ST股份有限公司」招牌的事务所内,迎接他们的到来。
佐藤和优用力握手后,向美穗伸出了冒着青筋的大手。美穗伸出手后,他握得很用力,让美穗吓了一跳。
「ST取自佐藤的S和多岐川的T,虽然我想了好几个名字,最后还是决定用简单的名字。
来,进来坐。」
他们在事务所深处,放了很多高级摆设的会客空间开了会。佐藤把图纸摊在桌上。那是止村的全景,有些地方画了新奇设施的图。
「设计概念就是饮食主题乐园,创设观光农场、餐厅和工房,还有绝对要设牧场。如果有小马的话就更好了,会很受儿童的欢迎,也可以安排体验挤牛奶或是喂羊吃草。另外,止村附近不是有温泉的矿脉吗?也许将来可以考虑开发温泉设施,形成一个综合的休闲区。」
听着佐藤接二连三谈论的梦想,美穗有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止村未来要变成综合休闲区?被称为老人村的山区穷乡要变成综合休闲区?
「蔬菜宝宝太红了,会有很多人想去看看成为故事舞台的止村。而且,那里真的是一个好地方,风光明媚,还有清澈的溪水。秋天的红叶应该也很美吧?」
「对,秋天可以赏红叶,春天的风景也不错。再过一阵子,山樱花就会盛开。夏天时,湿气很少,很舒服,只是冬天有点冷。止村真的是一个好地方,但被世人遗忘了。」
美穗说,佐藤用力点头。
「你设计的计划规模真大,还要兴建一堆大型建筑物。」
优瞥了一眼设计图后,哼了一声说。
「想要让投资家出钱,就必须做得很大。而且,我对外宣传,你已经进驻止村进行经营管理。有投资者愿意冲着你投资,时下农业正当红,再加上你们打造了环保和清新的形象,很多企业都有参与投资的意愿。」
「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不过,你没有亲身经历,恐怕很难了解。」
「任何事都一样,但并不需要缩小规模,包全套的生意也没什么不好啊,否则就很难吸引客人上门。只要有客人上门,村庄就会繁荣。想要摆脱过疏问题,就要吸引更多人上门,为此,必须让止村更富有魅力。大内小姐,你同意吗?」
佐藤突然问美穗,美穗只好点了点头。佐藤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然后,佐藤具体说明了各项设施。第三张图上画了蔬菜料理的餐厅和牧场的草图。
当佐藤口若悬河地说明结束时,西方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橘色。佐藤邀美穗和优一起吃晚餐,优说还有其他事,拒绝了他。
离开办公室时,佐藤再度用力和他们握手,叮咛他们务必赶快讨论这个方案。
「他说ST是佐藤的S和多岐川的T,多岐川先生,看来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听到美穗的话,优苦笑了一下,发动了车子的引擎。冷冻货车驶离停车场后,经过地下隧道,驶向六本木大道。
「止村真的能够变成主题乐园吗?」
「他要用这些梦想吸引投资家出钱,他自己只要画这些蓝图,到时候实际的营运工作全部丢给我们。」
「但那些投资者不是因为你的信用才愿意出钱吗?」
「不,不是我,是千秋,是千秋的蔬菜宝宝。」
冷冻货车沿着六本木大道驶向神谷町的方向,在中途的路口右转。沿着大马路行驶了一段距离,在第二个号志灯前右转,出现了一栋白色的漂亮建筑。
「这就是我的公寓,不好意思,我想回家看看。」
他把车子停进了公寓旁的停车场。
走进优的住家时,美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从玄关沿着长走廊往内走,是大约十五坪的客厅加饭厅,前方一整片落地玻璃窗大约有身高的三倍高,室内是楼中楼的挑高设计。
美穗巡视室内,发现窗户对面是一个漂亮的厨房,看起来像是餐厅的厨房。旁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原来你住在这种地方……」
这里的格局很宽敞,止村的多岐川家根本无法和这里相提并论。
「之前不是我一个人住,是三个人住,还有我老婆和儿子,但他们搬走了。」
优打开窗户,开了排气扇,开始看邮件。
「搬走?为什么?」
虽然美穗觉得这么问很失礼,但还是开口问道。
「我被他们抛弃了。好不容易买了公寓,我却很少回家,也从来没有和儿子玩过接球,更没有带老婆出去吃过饭,整天都忙于工作。」
「这……但这也是无可奈何啊,因为你工作很忙。」
「不能拿忙碌当作借口,我想,当时的我应该觉得家庭没什么意义,所以根本没把家庭放在眼里,会变成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现在仍然觉得家庭没有意义吗?」
「不,」
优从一堆信中抬起头。
「我觉得家庭很重要,可能我也稍微长大了。也可能因为经常在农田里干活,想法也渐渐改变了。对了,我们去吃晚餐吧,中午只吃了便利商店的便当,肚子饿了吧?虽然很想下厨做菜给你吃,但可惜我没有这方面的天份。你这么会做菜,我可不敢在你面前献丑。」
「我可以下厨啊,你的厨房这么高级。」
「没关系,你也累了吧?今天忙了一整天,这附近有一家很棒的义大利餐厅。」
「但我这身打扮没问题吗?」
因为要和佐藤见面,所以美穗今天穿了一套黑色裤装的套装。
「当然没问题啊,这样就够好了。吃完饭后,今晚就住在这里,反正有很多房间。」
优带美穗来到一家位于摩天大楼顶楼,让人不太敢走进去的高级义大利餐厅。
优一派轻松地走了进去,好像走进自己家里。他和看起来像是餐厅经理的人熟络地聊着天,显然是这家餐厅的常客。
店内到处可以看到盛装的男女,虽然优拍胸脯保证美穗的服装没有问题,但美穗发现店里的女客人几乎都穿着礼服。她忍不住暗中骂他骗人,一身裤装的她只能躲在优的身后走进餐厅。
两人被带到餐厅深处两人坐的桌旁。
从二十三楼俯视的夜景美得让人背脊忍不住颤抖。住在农村时,当太阳下山后,周围就一片漆黑,原来都市的夜晚这么美丽,这么娇媚。
窗外灯光照进了餐厅,餐厅内只用小灯和桌上的蜡烛照明。
「外国的餐厅照明几乎都是这样,日本人都习惯把灯光调得很亮。」
在柔和的灯光下,脸部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更深的优对美穗说道。
经理为美穗拉了椅子,美穗诚惶诚恐地连连鞠躬后坐了下来。然后忍不住自嘲,自己果然是乡巴佬。
优还没有点任何东西,餐厅就立刻送来两杯香槟。美穗讶异地看着优,优用眼神示意她不必担心。
「经理记得我来这里时,每次都会点香槟。这是餐厅送的。」
优举起杯子说要干杯,美穗也慌忙拿起香槟。随着「叮」的碰杯声,她的心跳也开始加速。
自己正在这么漂亮的餐厅和男人单独举杯庆祝。
说起来有点丢脸,但美穗从来没有喝过香槟。喝着像苹果汁般冒着气泡的液体,觉得比啤酒的味道更高雅。
「好喝。」
她叹息着说道。优笑了起来,眼角挤出了鱼尾纹。美穗第一次觉得男人的皱纹这么性感。
「那来点一瓶吧。」
优告诉她,香槟原本是开胃酒,但在用餐时喝也没有问题。美穗再度坐直了身体,意识到自己身处高级餐厅,必须根据用餐进度改变所喝的酒。
吃着开胃菜的义式生牛肉,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香槟。她原本的酒量就不错。
「美穗,你没有男朋友吗?」
优突然发问,美穗手上的香槟差点洒了出来。
「怎么可能有?在那种小村庄,我整天和你在一起,这种事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也对。」
优又挤出了一堆鱼尾纹,举起了杯子。
「你的人生中只有蔬菜吗?」
「这也说得太过份了吧?别看我这样,我也交过男朋友。」
「是喔。」
优一脸好奇地看着美穗,似乎想听她的下文。美穗正在迟疑,优把剩下的香槟倒满了她的杯子。
「他是我高中同学,毕业后也进了同一家公司,还被分配到同一个部门,刚好坐在我旁边。」
「感觉是命中注定,被月老用红线绑住的对象吗?」
主菜送了上来。优点了菲力牛排,美穗点了戈根佐拉起司义大利面。侍酒师正在桌旁为他们开红葡萄酒,转动软木塞的手势很俐落。
「一开始时,我也这么觉得。」
「他是你的初恋情人吧?」
优眯着眼睛品尝着红葡萄酒,点了点头。
「对,你怎么知道?」
「只有初恋的时候会觉得是月老用红线绑住,之后就不会有这种令人害羞的幻想了。」
「是吗?我倒不觉得。」
美穗转动叉子,把义大利面绕在叉子上放进嘴。一股蓝纹起司的味道扑鼻。
「虽然他感觉没什么担当,但这也成为我眼中的优点,我以为自己适合和这种类型的人在一起。你也知道我的个性。」
「是啊。」
原本以为优会否认,没想到他点了点头。
「你曾经考虑和他结婚吧?」
「因为……那时候还年轻,又是初恋。虽然我们同年,但我觉得自己比他更成熟,我隐约觉得,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但是,出了社会后,就发现还有更富有魅力的男人,像是公司的前辈之类的。」
「我才不是这么花心的人,我对他很专一。」
「那是因为男方劈腿吗?还是自然就淡了下来?」
「……都不是。」
美穗将视线移向窗外的夜景,缓缓喝着杯中的葡萄酒。她察觉到优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多岐川先生,你接下这么大的案子,恐怕暂时回不了东京了。」
优的视线让美穗感到不自在,她转移了话题。
「是啊,可能会花一点时间。」
虽然优说得轻描淡写,但美穗觉得优很想回到东京。他可以很自然地融入六本木这样的环境,他生来就不是和泥土打交道,而是要生活在柏油路上。
「佐藤先生的提案就是你之前在考虑的下一步吗?」
「光靠农业生存会有极限,所以,我向来认为,农民如果不结合第二产业、第三产业,就无法生存。从这个角度来说,佐藤的大规模计划值得研究。但是,我之前想的是更脚踏实地的方案,比方说,建一个蔬菜加工厂,和大型流通业者共同开发一个自有品牌。」
「我觉得这个主意也很不错。」
「总之,我会先整理一下自己的想法。佐藤完全没有在财务上进行检讨,他打算完全交给我来处理。要建大型馆舍当然没问题,问题是后续很可能无力承受庞大的维持费。」
优吃完了菲力牛排,用餐巾擦着嘴。
「小马牧场和餐厅真的那么赚钱吗?」
「不清楚,可能要视规模吧,但我认为最好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地上物竣工后,如果能够成功吸引客人,收入逐渐上升,可以超过各项开支,至少在财务报表上显示这个计划开始赚钱。在收支预测中,有一个损盆交叉点,经过这个交叉点,就意味着开始赚钱了。」
美穗点了点头,喝着葡萄酒。她发现口红沾到了杯子,慌忙用手指擦掉。
「但是,完全有可能过了很久都没有出现损盆交叉点,陷入持续赤字的状态。这种情况下,非但无法赚钱,继续经营下去就会造成更多的亏损。饱受舆论抨击的国家和地方政府的蚊子馆,通常都属于这种情况。」
「但大部分蚊子馆不是都照样营运吗?」
「那是因为有一些人为了逃避责任,毫无根据地声称只要继续坚持,就会开始赚钱。这些人都是在期待土地的地价上涨,损盆交叉点是现金流量的问题,但土地是资本的问题,现金流量和资本是按照不同的经济原理在运作,所以,即使计划本身不赚钱,建造房子的土地也可能会升值。」
美穗开始听不懂优所说的话。
「正因为有很多这种人,二十年前才会发生泡沫经济,然后又破灭。之后的日本就一蹶不振了。」
优缓缓地喝完杯中的葡萄酒。
优
优回到止村后,立刻开始精算佐藤的计划。他调查了类似的大规模主题乐园型农场,也上网调查了相关资料,还是无法掌握实际的营运状况。他试着进行了长期的模拟营运,但觉得好像在画饼充饥,缺乏真实性。
即使坐在桌前想破脑袋也没有用,于是,他向几个相同类型的农场预约了参观的行程。
每个农场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经营很困难,但似乎不是因为事业本身不赚钱,而是受到大环境不景气的影响,所以无法产生乐观的态度。只要大环境的景气不恢复,无论做什么生意都有风险。
有的农场附近有知名的观光胜地,有的附近有温泉,或是只是将原有的设施改良,所以营运成本很低,每个农场的特性各不相同,止村无法直接借监这些经验。
无论如何,必须试了才知道。
投资钜额成本总是陪随着风险,但是,像之前那样只靠创意经营毕竟有限度,也许是该孤注一掷了。
有一天,他在散步时思考今后的经营问题时,背后传来叫声。
回头一看,省吾站在田埂正中央向他挥手。信康站在省吾旁,爱理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他们身后。她是新来的村民景山昭的独生女希。
「叔叔,你去哪里了?大家都在找你,也打了好几次电话。」
优把手伸进长裤口袋里,发现手机不在口袋里。原来忘记带出门了。
四个人冲了过来,抓着优的手说:「赶快,赶快。」最年幼的希也拉着优的手说:「赶快。」
「知道了啦,我不会逃,也不会躲起来,到底要去哪里?」
「正登叔叔家。」
省吾回答后,希也一脸严肃地说:「正登叔叔家。」
「正登叔叔家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来了很多人。千秋哥哥和阿嬷也在那里,还有不认识的人,还有公所那个长得像螳螂的人也在。」
是二宫。他又来找止村的麻烦了吗?
「赶快赶快。」
爱理催促道,优点了点头,快步走在几个小孩的前面。
正登家挤满了人。正登、美穗、千秋、雨乃婆婆,还有三个陌生男人和两个陌生女人,尖脸的二宫站在他们旁边,看到优走进客厅,打量了他一眼。
「啊哟啊哟,菁英份子终于出场了。」
二宫夸张地大叫着,对身旁那几个人介绍说:
「他就是止村的君主大人,所有大小事都要由他来决定。」
那五个人恭恭敬敬地向优鞠躬,优也自我介绍说:「我是多岐川。」随即转头面对二宫,瞪着他像昆虫般的脸说:
「可不可以请你不要用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方式说话?我虽然是农营组织的领导者,但不是什么君主,所有事都是和村民讨论后共同决定的。」
「是吗?村里有人说你是独裁者,只是你可能没有察觉而已。」
优回头看着美穗他们,正登小声地回答:「应该是铁平吧。」
「算了,这种事无关紧要,我不是来吵架的,而是来声援你们的。止村,应该说是幕悦町妙连山北地区很努力,成功地打进了他县和东京,做得有声有色。那些傻呆呆的蔬菜漫画也很受小孩子欢迎,听说已经出书了?真了不起。」
二宫语带挖苦地说完后,从口袋里拿出香烟,点了火。
「止村变得这么厉害,高层也下达了指示,该怎么说……意思就是既然都是幕悦町,看大家能不能携手合作,一起努力?」
二宫吐了一口烟。
「是你们想尽了法子妨碍我们,现在却说这些好听的话。」
雨乃婆婆激动地说道,她的假牙都快要喷出来了。
「婆婆,你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我们根本没有妨碍你们啊,只是从事正常的经济活动。」
「农会的人把我们的蔬菜乱丢,而且,还把颜色和形状都没有问题的蔬菜退了回来。」
正登说。
「这中间可能有什么误会。」二宫嘀咕完,又抽了几口烟,「不过,如果真有这种情况,公所方面也会提醒他们改善。话说回来,你们现在根本不需要农会了吧?」
「对啊,如果农会不进行意识改革,即使和农会合作,只会一起垮掉。」
「说话真不留情啊。」
二宫苦笑后,咳嗽了起来。
「町公所到底有什么目的?」
「不要这么咄咄逼人嘛,不然会吓到这几位新朋友。他们都是从东京千里迢迢来这里,想要搬来止村,现在不适合内讧吧?」
那五个人向优自我介绍。其中有两男一女目前在山麓实习务农,月底就可以结业,想来止村工作。
「我觉得这个村庄很有活力,既然同样是务农,我希望在这里工作。」
这位大学毕业后,迟迟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热忱地表达了对农业的想法。
另外一男一女想要当画家和漫画家。他们崇拜千秋,希望在农村务农的同时画插画和漫画,也就是时下流行的半农半X。看到千秋皱着眉头对他们说教:「如果没有坚定的决心,很快就会放弃」,优觉得很好笑。
「因为可以增加幕悦町的人口,町公所当然用积极的态度看待这件事,这么问或许有点失礼,但这里有条件接受他们吗?」
「目前还有一栋空房子.屋主的家人目前都住在安在市,应该不打算回来了。我可以去和他们谈一谈。」
美穗回答了二宫的问题。
「那就好,但这样走一步,算一步的对策没问题吗?今后可能还会有其他人想要来这里定居。」
目前止村有三栋空房子,其中有两栋分别住了景山一家人,和来帮忙送货的计时工,剩下的那栋房子比较大,但五个人一起住宿的确很不方便。
而且,优知道茜和三树夫也希望换大一点的房子。他们已经不再是实习生,农营组织必须确保和贡献度相应的居住环境。
千秋虽然已经成为全国知名的漫画家,但仍然住在狭小的房间内工作,让人看了于心不忍。
「山下有公营住宅,即使从山下上来,也只要三十分钟的车程,并不会太远。如果大家还是希望住在这里,公所也可以朝这个方向考虑,因为总不能永远都寄宿在别人的空房子里。」
那五个人决定暂时住在山下后,二宫带着他们离开了。
「他说公所可以朝这个方向考虑,是要考虑什么?」
二宫一行人离开后,雨乃婆婆问优。
「他的意思应该是也可以在这里建公营住宅,他们放弃止村的政策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决定要支持我们。」
「这不就等于向町公所投降了吗?」
「阿嬷,就是这个意思。」
正登点头回答。
「才不要。他们之前想尽了法子恶整我们,不把我们当一回事,现在突然好言好语,我无法相信他们。」
「我看八成只是想要止村的品牌,他们也想自称是止村,在包装上印蔬菜宝宝,这么一来,就可以增加销路。」
「我不会坚持绝对不让他们使用,毕竟大家都算是幕悦町。」
著作权所有人千秋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但是,他们只能当我们的分号,不可能让他们掌握实权。」
「所以他才故意提到公营住宅的事,公所一旦出了钱,就可以有更多发言权。」
「开什么玩笑。」
「总之,千万不能相信公所。一旦他们掌握了发言权,又要开始东管西管了。如果听他们的指挥,原本已经步上轨道的村庄又会重蹈覆辙,因为公所那些人根本没有经营的才能。如果有的话,早就解决人口过疏的问题了。绝对不能相信他们。」
在场的所有人都对公所表达否定的意见,只有美穗一个人没有参加讨论,默默地思考着。
踏出下一步的时机到了。优暗自下定了决心。
二宫上门的三天后,优把全村的人都召集到荣作家。荣作家很大,拆掉隔房间的纸拉门,差不多有宴会厅那么大的空间。
前年夏天,优也曾经邀集所有村民来到荣作家,在众人面前发表了演说。当时是提议成立村落农营的方式,这次是希望将农营组织法人化,并且进一步扩大事业范围。他在事先向美穗和正登说明了今天的谈话内容,并获得了他们的同意。
一—公司就用比较传统的名字,农业生产法人止村株式会社,不知道各位觉得怎么样?当然,如果有更好的名字,欢迎各位踊跃发表意见。董事长由我多岐川优担任,副董事长是大内美穗。因为变成法人后,无法由两个人同时担任董事长,为了方便起见,由比较年长的我当董事长,大内小姐当副董事长,这一点也已经征得了当事人的同意。关于具体的业务,目前是栽种和销售减农药农产品,『蔬菜宝宝』和『下脚蔬菜』的版权管理,将来会逐渐拓展观光农园和蔬菜的冷冻加工等业务。」
优话音刚落,村民七嘴八舌地发问。
「观光农园,是要采橘子吗?」
「不,不会做露天的,而是做温室观光农园,即使天候不佳时,也能照常营业。」
美穗回答了这个问题。
「采草莓也不错,比橘子和水梨更受欢迎。」
「但温室怎么办?要另外建塑布胶温室吗?」
「不,这次打算造耐候性最理想的玻璃温室。」
优回答说。
「玻璃温室!?」
「不会很贵吗?那不是很高级吗?」
「造价是圆顶塑胶布温室的四、五倍,但我们打算把观光农园当成是止村新的重点商品大肆宣传。各位精心栽种的蔬菜和千秋创作的蔬菜宝宝,让止村渐渐在全国各地打响了名声,因此,不能一味以前那样对外营业,还必须同时采取把人吸引进来的策略。比方说,可以和旅行社合作,企画到蔬菜宝宝的故乡止村采草莓的行程。」
优巡视村民,发现大家都相互点着头,窃声讨论着。
「但是,到时候会有很多外面的人来这里,没问题吗?」
在止村打算设立农营组织时,也曾经有人提出这个问题。村民仍然很排斥外人。
「这种想法太落伍了,千秋、三树夫和小茜已经完全变成这里的人了,景山先生也很努力工作,不能对外人抱有偏见。」
说话的是铁平。他紧靠着身旁的茜。铁平原本很不配合,但自从和茜一起外出推销后,很快就变成了优等生。
优瞥了正登一眼,发现正登抱着双臂,把头转到一旁。不久之前,谁都知道茜对正登很有兴趣,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眼前的状况。
「啊哟啊哟,铁平,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今天到底吹什么风啊?你是受到谁的影响?」
五郎眯着眼起哄。
「小茜,这家伙很变态,我劝你要小心点。」
荣作也一起加入,立刻被妻子稻子用手肘捅了一下。
「大家都在认真开会,少说这种无聊话。」
「铁平哥说的对。」
优将视线移到景山昭身上。昭缩着魁梧的身体坐在那里,他原本就是沉默寡言、生性耿直的人,也许并不适合做生意。他在走投无路时来到止村谋求生路,如今,他比这里的农民更像农民,勤快地在农田工作。
「如果有更多像昭先生那样想要认真务农的人,就可以解决止村过疏化的问题,我们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要法人化。法人化的另一个好处,就是更容易接受融资和投资。我有一个朋友成立了投资基金,他手上的投资者对止村很有兴趣,如果我们要扩大经营,他们愿意提供资金。除此以外,之前町公所的二宫也来过这里,暗示可以提供资金援助。」
「二宫?就是那个长得像昆虫的家伙吗?」
「就是那个蝈蝈啦。」
「是蝗虫啦,上次我吃了山形产的蝗虫甘露煮,长得和二宫一模一样。」
「公所要出钱?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一定有阴谋。」
「对啊,绝对不能把他们的话当真,他们一定想要霸占止村。」
雨乃婆婆转头看着大家,口沫横飞地说。
「我了解大家说的意思,但我认为最好还是和公所和睦相处,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对他们言听计从。」
村民听了美穗的话,都沉默起来。
「对不起,我并没有泼冷水的意思,只是当我们规模越来越大,恐怕就无法和公所切割了。」
美穗越说越小声,优第一次听到美穗表达的这种意见。
「我并不是无法理解美穗说的话,多一个敌人,当然不如多一个朋友,但是,他们之前还千方百计想要搞破坏,我们不能轻易相信他们。」
荣作说完,几乎所有人都点着头。
「总而言之,如果要建造玻璃温室,需要不少钱,该不会想靠公所帮忙吧?」
「在此之前,让我先说明一下除了温室以外,还要建造的其他设施。」
优再度巡视着所有人。
「既然要成立法人,就必须进一步完善总公司的机能,不能一直借荣作哥家,在榻榻米上开会。所以,我打算建造公司大楼,当然,不是像城市那种很高的大楼,差不多比公民馆再小一号,旁边再建造新村民用的住宅,除此以外,还打算建造小型美术馆和餐厅。」
「美术馆和餐厅?要造那么多房子吗?」
「餐厅还能够理解,为什么要建美术馆?」
「说起来算是陈年往事了,我以前当银行员时,经常去欧洲出差,也去过巴黎,当时,我曾经去了巴黎郊外一个名叫巴比松的小镇。虽然只是一个小镇,但每年都有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观光客造访,因为以前米勒和卢梭等举世闻名的艺术家都会经住那里,他们厌倦了宫廷画,搬到了巴比松小镇,尽情地描绘农村朴素的风情。日本人都知道米勒的『拾穗』这幅画,止村也出了千秋这位大艺术家,只是和他们稍微不太一样就是了。」
优看了看千秋,他害羞地抓了抓头。
「事实上,已经有年轻人因为崇拜他,立志当画家和漫画家,来到这个村庄。我希望可以有一个地方陈列他们以农村为主题的漫画和风景画,同时,努力培育第二个、第三个千秋,希望有朝一日,止村可以成为日本的巴比松,就可以和其他农场产生区隔,也会有观光客为了参观这里的美术馆来这里。」
「原来是这样。」
「这里也可以变成像欧洲的小镇一样,太帅了。」
「搞不好也会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观光客来我们村庄,千秋老师,对不对?」
千秋油光满面,好像一块溶化的奶油。
「因为我们要建造观光农园,需要一个能够让游客休息的空间,所以我想干脆建一个餐厅。由我们供应蔬菜的东京一家自然食材餐厅有许多以蔬菜为主的菜色很受欢迎,现在流行健康风潮,我们也可以设计一些使用蔬菜的健康食谱款待来农园观光的游客。」
「你是说素食吗?那我们也会啊。」
雨乃婆婆看着其他婆婆说道,大家都点着头说:「是啊,是啊。」
「这件事可以日后慢慢讨论,大家都要负责本业的农务工作,如果负担太大,也可以考虑雇用专业的厨师。最后是新村民的住宅,说起来,有点像是公司的宿舍,如果没有宿舍,恐怕很难招募新人:没有新的成员加入,就无法解决过疏的问题,所以,一定要有宿舍。」
说到这里,优停顿了一下,巡视着所有人。一直挤到中庭的村民都抬眼看着他。
「现在就来投票表决,对于我刚才说明的内容有异议的人请举手。」
所有人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有人举手。
「好,那就一致通过。止村将兴建玻璃温室、总公司大楼、美术馆、餐厅和集合住宅,资金都会向我朋友营运的投资基金贷款,没问题吗?」
到处响起惊叹声,取代了他们的回答。
「真是兴奋得令人忍不住发抖啊。」
「造那么多房子,这里也快变成东京了。」
「真让人期待啊,但又觉得好可怕。」
最害怕的不是别人,而是优。进行这么大的投资,风险当然也很大。但是,光靠卖蔬菜,无法让只有五十个人的老人村继续生存。
「对了,刚才不是有提到蔬菜冷冻加工厂吗?」
「将来希望还可以建蔬菜加工厂,但现在不可能一下子完成,所以,第一期计划的重点就是观光农园和美术馆。」
虽然计划内容还包括牧场和温泉,但优并没有说这么多。一旦第一期计划步上了轨道,自己就不需要继续留在这里,也算完成了和省吾之间的约定。
优之前难得回东京时,内心的想法产生了动摇。
当他抬头看着六本木之丘的高楼时,想起了自己以前的身影。自己在瞬息万变的金融世界靠信用建立起来的业绩并不是虚有其表,虽然他在科技公司当上了财务部长,获得了高薪,但对从事企业金融工作的人来说,那只是二流的工作,所以,他一直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创业。以年龄来说,现在是他投入一直想要从事的投资基金和创投事业的最佳时机,于是,他在两年前毅然递了辞呈。
然而,现在却在这里振兴村庄的经济。
和泥土打交道很快乐。他了解了蔬菜的美味,也克服了对昆虫的恐惧。农村的步调很悠闲,空气也很新鲜,但是,这一切真的是自己发自内心所渴望的吗?即将迎接不惑之年的自己,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做吗?
征得全村人的同意后,计划开始执行。在商法修订后,成立株式会社变得很容易。以前有最低资本一千万的门槛限制,如今只要一圆就可以成立公司。于是,由优担任发起人,支付了一圆,又支付了登记许可税、印花税等二十四万的法定规费,成立了公司。
他向佐藤出示了事业计划,佐藤有点不满地说:「太小家子气了。」但还是答应说服投资者融资。
已经无法后退了。
这个计划关系到全村的命运,今年将成为决定胜负的一年。只要温室完成,观光农园和美术馆步上轨道,就奠定了止村的事业基础。之后就可以交由美穗和正登经营。
——美穗。
他突然被拉回了现实。
将近两年的时间,他和美穗几乎朝夕相处,也对美穗产生了强烈的意识。
虽然两个人的想法南辕北辙,但正因为当面沟通,没有逃避,才逐渐认同了彼此的优点,建立了信赖关系。这是优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异性建立这样的关系。
至今为止,他交往的女人都像杨柳般温柔地接受个性很强的他,但最后都离他而去。每个女人离开之前,都对他恶言相向,当他反驳对方,既然对自己这么不满,为什么不早说,对方都用充满愤恨的眼神说,已经受不了他的神经大条,居然连这种事都没有察觉。离婚的妻子也一样,他们的分手是必然,但是,美穗却不一样。
优忍不住叹着气,摇了摇头。
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是资历,对美穗来说也是如此。
正登
百濑茜这个女人果然不寻常。
正登对初到止村的茜的第一印象,只觉得这个花枝招展的城市女人一定很快就会投降,逃回城市。之后发现她设法接近自己,也觉得是基于这种女人特有的、寻求庇护者的本能。
没想到她虽然整天叫苦叫累,却完全没有放弃农务。和她一起去跑业务时,她展现的胆量更令正登感到惊讶。不管是任何地方,她都可以无所畏惧地走进去,摇着胸部和屁股推销商品。多亏了她,才第一次和农会以外的地方签了约。在开发新客户这件事上,正登几乎就是一个拎皮包的。其实,她根本不需要庇护者,茜很坚强,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当茜得知正登刻意和她保持距离后,立刻主动接近铁平。当优的计划开始执行时,她自告奋勇地要求负责招徕观光客的业务,不需要铁平的协助,独自去东京的旅行社拉生意。不久之后,成功地和一家中坚的旅行社共同规划了「采蔬菜之旅」的行程。
而且,茜还成功地邀请电视台上门采访。她上网在电视台的网站自我宣传,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觉得很有意思,答应前来采访。
由于时下农业风潮盛行,节目制作人想要介绍富有话题的农场,对「以蔬菜宝宝出名的穷乡借由扩大事业消除过疏问题」的主题产生了兴趣,电视台方面希望向观众介绍村庄的发展经过,所以决定在各项设施还没有完成的阶段就上门采访。
在公司大楼的基础工程刚开始不久,电视台的拍摄小组就来到止村。茜除了为他们带路以外,还安排他们的住宿,甚至站在镜头前为止村宣传。电视台方面也觉得茜很上镜,积极让她入镜。
春天录制的节目在七月上旬播放,玻璃温室刚好已经完成,公司大楼也盖了一半。节目的效果十分理想,止村官方网站的浏览人数暴增,只听到三树夫嚷嚷着:「伺服器快要挂点了。」
优用力握住茜的双手,称赞她的贡献。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喜怒哀乐很少写在脸上,所以,这个举动很让人惊讶。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这也是业务啊。」
茜说话时不时瞥向正登,正登感到坐立难安。因为自己身为业务负责人,却完全没有发挥作用。
「电视台来采访的效果十分惊人,已经有人预约采蔬菜之旅的行程,也不断有人询问来止村务农的事。」
优一脸欣喜的表情。
「他们说,秋天的时候会再度来采访,在计划内容都完成,实际开始运作时,他们还要拍续集。」
「太厉害了,务必要请他们来拍,茜小姐,全都是你的功劳。」
「多岐川先生,你怎么了?你平时从来不称赞别人,说得我心痒痒的。」
「可见我对这个计划有多认真,因为绝对不允许失败。幸好有了良好的开始,暂时可以松一口气,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
多亏了茜的大力宣传,在温室完成后,第一批观光客立刻造访了止村。虽然温室内还不到采收的季节,但推出露天蔬菜的体验行程后,出乎意料地吸引了很多客人上门。
最受欢迎的还是糯玉米。为了避免连种障碍,在冬天时针对土地进行了充分的杀菌和改良作业,今年的玉米颗粒也都很饱满。有的游客采收了大量玉米,根本拿不下,提出希望用宅配寄回家里。
向游客收钱,请游客进行采收的观光农园的确是一门赚钱生意。虽然周围的建筑工程发出很大的噪音,但游客丝毫不以为意,在烈日下流着汗努力采收。面对客人满脸欣喜地说:「感谢有这么美好的经验」时,正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不停地向他们鞠躬道谢。他们拿到蔬菜宝宝的签名原画时,都高兴得跳了起来,临走时用力挥着手说,下次还会再来。
进入暑假后,团体客人更多了。随着大批儿童涌入,为原本只有老人的村庄增添了活力。从来没有看过农田的都市小孩,看到原本只有在超市卖场中见过的茄子和黄瓜出现在大自然中,个个乐不可支。村庄附近的溪流也很受好评,许多孩子都在溪中抓小龙虾、戏水,所以必须派人维护安全,以免发生意外。
止村的盛况很快就传到山下,螳螂脸的二宫再度来找正登。美穗正打算去找优,但二宫制止了她,说只希望三个人单独谈。
「我很不擅长和那位菁英先生打交道。」
「到底有什么事?」
正登不悦地问,二宫说着:「别急,别急」,拿出了香烟。
「我无意干涉你的个人行为,但我劝你最好赶快戒烟,你每次抽烟都拼命咳嗽,对身体不好吧?」
「是啊,」
二宫夹着万宝路烟,咚咚地敲着桌子,没想到这么坦诚地点头接受了意见。
「我也打算戒烟了。」
二宫把烟放进了口袋,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棒棒糖,简直就像是魔术师。看着二宫拆开包装,发出啧啧的刺耳声音吃棒棒糖的样子,正登很怀疑他母亲是怎么教他的。
二宫察觉到他的视线,举起沾满尼古丁的棒棒糖问:「你要吗?我有很多。」正登用力摇头,身旁的美穗也同样摇着头。
「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大家都是住在同町的人,想来找你们聊聊天,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我们下午要开会。」
「是吗?这么说,我不能耽误你们太多时间。你们真的很努力,这里比我春天来的时候更进步了。建了漂亮的温室,还有很多观光客上门,太了不起了。」
二宫用包装纸包好吃了一半的棒棒糖,放进了口袋。
「看到你们这么努力,公所也经常在考虑能够为你们做点什么。因为这里是个小地方,官民应该齐心协力嘛。」
「我们目前不需要任何协助。」
「是吗?你们不用客气,尽管开口,不管是资金的问题,还是宣传或销售问题都可以,我们可以一起讨论,进一步推动村庄的发展,对整个町都有好处。」
「是对山下有好处吧?你们之前不是把我们当成眼中钉吗?很希望这种小村庄赶快灭村,所以连公车也停了,邮局也撤走了。」
「不,如果今后人员流动持续增加,我们也可以考虑恢复公车路线。」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之前不要废止不就没问题了吗?你知道我们下山一赵有多辛苦吗?这里有很多小孩和老人都没办法开车。」
「你不知道,地方政府现在也很辛苦,因为缺钱嘛。议会一再逼迫我们要让亏损的公车路线停驶,大内先生,希望你也能够了解我们的苦衷。」
二宫又拿出香烟,准备叼在嘴上,但又改变了主意,放回了口袋。
「你有话就直说吧。」
正登直视着二宫。
「你们是不是想要止村的品牌?想要和我们一起,用止村的品牌做生意吧?」
「大内先生,我们认识多年了,你向来通情达理,和那个城市来的年轻人不一样,而且我们又是同乡,所以希望你可以稍微了解一下我们的苦衷。」
向来盛气凌人的二宫把眉毛皱成八字形,低声下气地说。
「我们的确希望你们趁早搬离这里,这也是上面的意思,因为老年人一直窝在这种山里很危险。我不太了解现在的情况,去年之前,猴子和鹿不是大摇大摆地在这里出没吗?公所判断这里已经不适合人居住了,但并不会毫无计划地把你们从这里赶走,我们也为你们安排了好住的地方。小城计划你应该也知道吧?所以,我们并不是想要整你们,也不是我个人和村民有什么私仇,只是按照上面的命令行事。」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也认为搬去安在市的小城是可行的解决方案,但自从多岐川来这里,开始运作很多事之后,情况就发生了改变。你刚才说的援助一事,应该在两年前提出来,但是,那时候你们一心想要整垮我们,只是最后失败了。你们知道不是我们的对手,所以开始采取怀柔手法,二宫先生,你未免想得太美了吧?」
二宫张了张嘴,随即闭了起来,露出手足无措的表情。
「爸爸,二宫先生也有他的苦衷,不要再为难他了。」
听到美穗这么说,正登哼了一声。
「我们了解公所的态度了,会和多岐川先生一起讨论,决定日后要以什么方式和公所携手合作。」
「是吗?那就万事拜托了。」
沮丧的二宫顿时露出了笑容。
「这么一来,我总算可以向上面报告了,我的立场也很痛苦。美穗,谢谢你,你不愧是将带领整个町共同进步的人材。」
二宫用别人听了都会脸红的美词丽句称赞了美穗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客气?」
只剩下父女两人时,正登不满地说。
「我想起来了,你上次也说了拥护公所的话。」
「我只是面对现实。虽然他们之前对止村所做的一切令人发指,但我们现在是农业生产法人了,应该尽可能和公所搞好关系。如果有人希望搬来这里,他们也会变得很忙,大家必须相互合作。」
「办理户籍誊本之类的事本来就是他们的工作,不需要感激他们,还是说,你拥护公所有其他的原因?」
美穗开始咬食指上的碎皮。
「多岐川先生可能准备离开这里。」
正登听说了优的生意伙伴已经在东京成立了基金,当止村的事业告一段落后,优就打算回东京和事业伙伴会合,但现在的情况和之前不一样了。
基金已经决定向止村提供融资,优是第一线的负责人,也就是以外派的方式担任农营法人的代表。法人的事业才刚起步,日后将会逐步扩大,优有责任负责到底。
「他很有责任感,所以目前会专心投入止村的事业,但是,他真正想做的工作并不是农业。之前和他一起去东京时,我就觉得那里才是他真正能够发挥专长的地方。目前采收旅行团很顺利,蔬菜的营业额也很稳定,明年三月决算时,应该可以获得理想的收益。到时候,他可能就会离开,把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应该说,我们必须建立稳固的基础,让他能够安心回东京。」
「你真的愿意他离开吗?」
正登在去年夏天时,发现原本整天吵架的两个人相互吸引。如今,美穗对优完全信赖,优也很尊重美穗的意见。正登心里很清楚,他们之间已经建立了超越公事的感情。
「止村早晚必须独立,不能永远仰赖外人。」
「多岐川先生怎么是外人?」
「但他不是农民,他是城市人,他一直在柏油路的世界学习成长,现在是他最大有可为的时期,如果把他绑在这里,对他未免太残忍了。」
美穗再度咬着手指上的碎皮,正登用力哼了一声,转动着脖子。
「考虑到多岐川先生离开后的情况,我觉得和公所为敌并不是上策。既然他们主动来讨好我们,我们更要好好争气,让他们甘拜下风。不然的话,他们搞不好又会故态复萌。」
美穗「噗!」的一声,把咬下的碎皮吐了出来。
美穗
正在用锄头敲碎堆肥的美穗停下手喘息,伸直了腰。她用毛巾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四处传来叽叽的蝉鸣声。
眼前是一片美穗花了不少时间独自慢慢耕耘的农田。在生产法人租用这些地主已经放弃耕作的农田后,她打算实验性地尝试有机栽培。
如今,减农药栽培已经步上了轨道,难道是因为体内流着农民的血液,才会想要挑战高难度的有机栽培吗?
她无意否定使用化肥的无机农业,如果把农业视为一种产业,大规模化、效率化农业少不了农药和化肥,如果完全禁止使用农药和化肥,农业就无法成立。但是,在实施减农药后,美穗深刻体会到,如果能够不用,当然还是尽量不要用,因为蔬菜即使不需要化肥也可以生长。
「差不多可以放米糠了。」
美穗自言自语着。
在堆肥中加入米糠,可以使微生物大量增加。微生物可以分解有机物,促进发酵,这种堆肥可以提升土壤的生产机能。
「这么热的天气,你真卖力啊。」
听到女人说话的声音,一抬头,发现是茜。
「这次打算种什么?」
茜看着还没有种任何东西的耕地问道。
「还不知道,先把土壤搞定,希望这些土壤不需要化肥也可以让农作物顺利生长。」
「该不会是有机栽培?」
美穗点了点头。
「虽然会长很多杂草,也会有虫害,但我认为值得一试。只是我并不打算靠这个赚钱,说起来,算是我的兴趣吧。」
「所以,你的职业是农业,兴趣也是农业。我常常觉得你真的太厉害了。」
茜很少主动找美穗说话。她似乎觉得美穗这个彻头彻尾的农民难以亲近,美穗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从城市来的曝露狂相处。之前茜故意勾引父亲正登,如今又琵琶别抱,和铁平勾勾搭搭这件事,也让美穗觉得不舒服。
「你也很厉害啊,止村能够打响名号,全靠你四处宣传。」
「不是靠我一个人,是大家努力的结果。」
茜戴着宽檐帽子和墨镜,穿着长袖衬衫,做好了彻底的防晒措施。她在泥土上走来走去,似乎无意离开,美穗猜想她还有话要说。
「要不要去阴凉处喝麦茶?」
美穗主动邀约,茜点点头,跟着她走了过来。
她们坐在树荫下,喝着从保冷箱里拿出的麦茶。头顶上粗大的树枝上有好几只蝉好像在比赛般用力叫着。
「我问你,你爸爸——正登大哥是怎样的人?」
茜突然开口问道。
「怎样的人?」
「不,还是算了,毕竟他是你爸爸。」
「我从小到大,几乎对我爸爸的事一无所知。」
「但你们现在不是住在一起吗?」
「从六年前开始。」
「他为什么会离婚?」
「不知道,你可以自己问他。」
「我喜欢你爸爸。」
美穗的眼神闪烁起来。茜说得这么直截了当,她这个当女儿的难免会慌张。
「是吗?我还以为你喜欢的是别人。」
「我原本想让他吃醋,但完全无效。他是不是对女人没兴趣?你觉得呢?」
「不知道。但如果他对女人没兴趣,怎么会有我?」
「所以,是因为我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不知道。」
美穗觉得头顶冒汗,脱下了草帽,用毛巾擦拭着头发。
「我很希望多了解他,但他什么都不说。我最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会经被拘留。」
美穗默默喝完麦茶,停顿了一下。
「你有没有把自己的事统统告诉我爸爸了?」
茜看着天空想了一下,立刻垂下了眼睛。
「没有。」
「那你们不是半斤八两?」
「……对喔。」
茜的声音越来越小声。
「你最近和那个菁英很要好喔。」
美穗转头看着茜,发现她拿下了墨镜,露出暧昧的眼神。
「没有啊,和之前一样啊。」
「少骗我,我都知道。以前你们不是经常吵架吗?但最近你们在一起时似乎很开心。」
「那是因为在一起工作两年,了解了彼此的个性,虽然一开始我觉得他很傲慢,但他有很多让我望尘莫及的优点,所以,从去年秋天开始,我觉得似乎跟着他也没有问题。」
「你说的这番话好像是身为太太的发言。」
「才不是呢。」
美穗瞪大了眼睛,觉得茜似乎在反击。
「多岐川先生的确很厉害,以前我在酒店上班时,看过很多男人看起来一表人材,却光说不练,他们炫耀的不是自己多有本事,而是在炫耀公司和自己的头衔,所以都是冒牌货,但多岐川先生货真价实,即使把他一个人丢到一个地方,他也可以建立自己的帝国。」
但是,优将放弃这个帝国,回去大城市。
「我完全能够了解你爱上这种男人的心情。」
茜微笑着,眼角挤出了鱼尾纹。美穗心想,难怪她那么注意防晒。
「那就请你好好培养土壤罗。」
「等一下。」
美穗叫住了准备站起来的茜。
「你想了解我爸爸吗?」
茜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算了。」
时序进入九月,公司大楼、餐厅兼美术馆,以及员工宿舍的十六户组合屋终于完成了。两层楼钢筋水泥的办公大楼很有特色,因为优认为公司的大本营不能太寒酸。
餐厅和美术馆就在公司办公大楼旁,也是钢筋水泥的两层楼房子。外观是巴比松式的石墙尖屋顶,二楼的美术馆内立刻挂上了千秋的蔬菜宝宝和下脚蔬菜的原画,并陈列了周边商品。爱理和省吾都说想把自己的画展示在美术馆,于是就答应了他们。小孩子的画很有个性,也很抽象,美穗很喜欢他们的画。
爱理用蜡笔画的风景画中,蕃茄和小黄瓜比来偷吃的猴子更大;省吾画的是下脚蔬菜,但比千秋的原创角色更歪七扭八,美穗看了忍俊不禁。
餐厅目前只有白天营业,专卖本地独特的素食料理,由村里的女性轮流在店内服务。
温室内正在栽种明年春天收成的草莓幼苗。如果采草莓广受欢迎,农园的收入将非常可观。
目前由雨乃婆婆和弥生婆婆负责,虽然她们之前完全没有相关经验,但非常积极投入。
公司大楼完成后,美穗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木制办公桌相当气派,靠背后很高的椅子也是高级品。
「我不需要这么高级的啦,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农田。」
美穗有点不知所措,优立刻大声地说:
「你在说什么啊,这种设备在东京只是标准,或是标准以下。你是生产法人的副董事长,也要稍微注意一下周围人的眼光。」
原来是这样,看来自己还是无法摆脱节俭的天性。美穗忍不住想道。
「钱要用在刀口上,经营需要有弹性。这一阵子,会有同行来参观,电视台的摄影小组月底会再来拍摄,节目会在全国播放。如果新建好的办公大楼破破烂烂的,不是很丢脸吗?」
不久之后,电视台的人再度来到村里。这次要拍摄的是「止村的今天」特集,将以建造了美术馆和餐厅的村庄,是否真的能够摆脱人口过疏问题为主题进行采访。由于止村目前的发展很顺利,因此有必要向将会看这个节目的基金投资人传达正确的情况。
这次仍然由茜负责接待。她接二连三地向记者介绍了新完成的温室、公司大楼、餐厅和美术馆,请记者在餐厅试吃了独创的健康料理;参观美术馆时,除了介绍千秋的作品,还介绍了新村民的未来画家,以及本地小学生的作品。
记者采访了来参加蔬菜旅行的游客,所有游客的回答都很正面。
当优接受采访时,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说明了从成立农营组织到法人化的过程。
最后接受采访的是美穗。记者问这位生产负责人,止村蔬菜的「卖点」是什么。美穗手足无措,但还是介绍了这里的土壤环境和减农药栽培,也努力介绍了止村名产的白丽芜菁和很受欢迎的糯玉米。由于正值白丽芜菁的收获季节,让记者试吃之后,很习惯这种场合的记者一脸夸张的表情说:「好新鲜喔,太好吃了!」
美穗为自己连话都说不清楚,无法像优那样对答如流,也无法像茜那样擅长接待客人感到沮丧,只能暗自反省,日后要多培养社交性,才能应付各种场面。
岁月如梭,又到了秋日祭的季节。
庙会的前一周,优去东京出差三天。回来后不久,在秋日祭的两天前,他约了美穗吃晚餐。
这是优第一次在止村时约美穗吃饭,优说发现国道旁有一家烤肉店,邀刚结束农活的美穗一起去吃饭。美穗直觉地发现,优的目的应该不是纯吃饭而已,而是私下有话要说。
那家刚开幕的烤肉餐厅位在山下幕悦町往安在市方向的国道旁,在停车场停好车后,美穗和优一起走进餐厅,顿时闻到炭火烤肉的香味,美穗忍不住吞着口水。
来到餐桌旁,点完菜和饮料后,优和她聊起目前东京流行的电影。美穗想起她已经好几年没去电影院了。因为只有安在市有电影院,而且美穗对电影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偶尔看看电影放松一下很有意思。」
「你要带我去看吗?」
「当然没问题,那下个星期天怎么样?」
「下个星期天有三组客人,我们两个人都不在不太好吧?」
「恩,那倒也是。」
优忙碌地翻动着烤网上的盐味牛舌。
「差不多该言归正传了吧?」
「啊?」
「你去东京时,是不是做了什么决定?你今晚约我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美穗。」
优露出从来没有见过的严肃眼神,美穗不由地垂下双眼。心脏好像就在耳边噗通噗通跳。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东京?」
「啊?」
「我和佐藤谈过了,止村已经没有问题了,现在温室还没有开放,观光农园已经盛况空前,各地超市也持续订购。目前已经有十三个人正式提出迁入止村的申请,员工宿舍已经住满一半的房间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今年股东可以领到的股利也可望提升。我已经不需要继续留在这里,佐藤和投资者都看到了我们的电视节目,他们明确表示,对我在明年三月辞去董事长一职没有任何异议。」
「你为什么放弃农业?因为你讨厌农业吗?」
虽然明知道优早晚会回东京,但美穗还是情不自禁地问。
「我并不讨厌,托你的福,我学到了很多。在止村的经验对我日后很有帮助。东京郊外的一家小公司有水质净化的专利,这是未来非常重要的技术,但那家公司因为资金不足和经营不善,很快就会破产,我打算带着资金进驻那家公司,让那家公司重新站起来。」
最后还是这样。优希望自己成为企业医生,进驻各种产业,消除企业的病灶。所以,在解决农业法人的问题之后,打算去拯救水质净化的公司。
「以前,我是一个只注重财务的人,只看企业的资金情况,就以为自己很懂经营之道,但现在不同了,我学会了从各种角度看事物,这些都是从在止村的经验中学到的。所以,我很感谢止村,但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美穗,希望你了解我,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你和我同时离开,之后由谁来接班?」
「正登哥和茜。正登哥虽然很有人望,但太木讷,茜可以发挥很理想的辅佐功能。」
「我很高兴你邀我一起去东京,但我相信你很清楚,我不放心把这里交给我爸爸和茜。为了止村的未来着想,现在不能连我也离开。而且,我是天生的农民,无法在没有泥土的地方生存。」
「你不愿意跟我走吗?」
「我才没这么说,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知道。」
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早就猜到了你的回答。虽然我们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但我们两个人很像,很奇怪。如果我站在你的立场,应该也会像你一样拒绝。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对不起,我扰乱了你的心思。」
当天晚上回家后,美穗躲在自己房间偷偷地落泪。虽然她努力克制,但泪水仍然不停地从脸上滑落,连她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眼泪。
第四章
正登
成濑川瑞希浑身散发出一种虚幻的感觉。
正登从计程车公司的行车管理部调到总务部后不久,她就进了那家公司。她从来不化妆,戴了一副粗框眼镜,走路时总是低着头。她说话时很少看别人的眼睛,正登经常纳闷这种人怎么可以通过面试。
她在公司没有朋友,中午总是独自坐在会议室里面吃便当。在她进公司第六个月时,接替一位因为生孩子离职的女职员,成为正登的下属。
正登并不欢迎她。之前的下属个性刚毅,像个男人婆,无论别人对她说什么都不会屈服,即使男性职员对她说一些近似性骚扰的话,她都可以四两拨千金地化解,在正登眼中,是一个很容易相处的下属。瑞希和前任者的个性完全相反,正登觉得只要稍微对她说几句重话,她第二天就会不理人,很担心和她在工作上无法和睦相处。
没想到这些担心都是杞人忧天。瑞希虽然沉默寡言,却可以准确了解上司的指示,工作也很认真。她不说废话,工作很有效率,写字也很漂亮,还很擅长整理工作,比之前那位因为生孩子离职的前任更能干。
正登好几次都暗自庆幸瑞希成为自己的下属,每次他都真心诚意地称赞瑞希。
「你上次的资料做得很好,在董事会上也很受好评。」
瑞希并没有因为羞赧红了脸,只是微微抬头说了一句:「谢谢」,很快又低头看着电脑。随着她卡答卡答敲键盘的声音,可以看到她的眼镜反射了她打的字。正登觉得这个年轻女生简直就像机器人。
有一次,正登独自去一家酒店时,终于见识到瑞希的另一张脸。正登向来讨厌和一群酒肉朋友一起去酒店,独自静静地喝酒,挑逗自己心仪的酒店小姐才是他喜欢的夜生活方式,但酒店小姐每次都巧妙闪躲,他至今从来没有成功过。
那是他第一次去的酒店,他并不中意一开始坐台的褐发酒店小姐。年轻女孩尖着嗓子自我介绍说,她刚迎接成人式,正登无论对她说什么,她都微张着嘴巴不停点头,根本聊不起来。女人不超过二十五岁,恐怕很难应付中年男人。当那个像小孩子般的酒店小姐转台后,换了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女人。当正登抬起头时,女人立刻露出慌乱的表情。
那个年轻小姐很漂亮,化着浓妆的她张大双眼,停下脚步,不知道该不该走过来。
「……成濑川?」
正登的轻声嘀咕被店内嘈杂的声音淹没了。他向准备逃去店内深处的瑞希招了招手,瑞希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在正登旁坐了下来。
「很高兴认识你。」
正登向她打招呼,瑞希垂着双眼,用力点了点头。
「你真漂亮,叫什么名字?」
「我叫茜。」
「小茜吗?真好听的名字,我叫一文字隼人。」
瑞希抬起头。
「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是会变身的英雄。」
「经常有人这么说,但这是我的本名,请多关照。」
正登举起装了兑水酒的杯子,瑞希的眼睛笑了起来。这是正登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一文字先生,请多关照。」
瑞希和他干了杯。
翌日在公司遇见瑞希时,她面无表情地打着电脑,好像忘了昨晚的事。
那天之后,正登每周去那家酒店三次,每次都点瑞希坐台。原本以为瑞希很寡言,没想到和她很聊得来。看到对黄色笑话都不为所动的瑞希,正登忍不住惊讶女人的善变,男人很难像她那样在白天和夜晚有不同的生活。
瑞希为什么要从事这种副业?为了钱吗?这家公司的薪水的确不高,不,他记得以前会经听说,有一个在大公司上班的粉领族在夜晚的街头拉客,但目的并不是为了金钱。
瑞希越来越积极取悦正登,也就是一文字隼人。在酒店的时候,总是紧贴在他身旁,或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有时候还会对着他的耳朵吹气,或是把头靠在他肩上。
夜晚的关系渐渐延伸到了白天。瑞希把资料交给正登时,不时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或是不经意地触碰他的身体。公司的男同事很快就注意到瑞希的变化。
「成濑川小姐这阵子终于露出笑容了。」
「有吗?」
「对啊,尤其经常对你笑,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别乱说。」
虽然正登这么说,但嘴角还是忍不住露出笑容。只有我知道真正的她,虽然她看起来不起眼,一旦化了浓妆,就很有女人味,乳沟也很深。你们没人知道吧?
上司和下属当然不可以有这样的关系,但已经离婚,还不到四十岁的正登无法抗拒内心的欲望。瑞希仰慕正登,正登也感受到瑞希的魅力,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单身男女的自由恋爱。不久之后,正登和瑞希就有了男女关系。那时候,正登不再使用一文字隼人这个迂腐的假名字。公司的人开始对他们的关系议论纷纷,正登的上司也知道这件事,但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在平价饭店的床上盖着被子,聊着公司里的八卦。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任何秘密。正登皱着眉头告诉她公司内部的派系斗争,瑞希告诉他,公司的女职员在工作上有多偷懒。
「因为其他女生不喜欢我,所以我在公司里很少说话。」
「不需要迎合别人。」
「我也这么想,所以在公司时,我只专心做事。」
「这样对上司更有帮助,如果一家公司有一堆只会说废话,却不会做事的人,早晚会倒闭。」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在酒店打工吗?」
「我不想问,只是我并不讨厌在酒店打滚的女人。」
「为什么?你不会看不起我吗?」
「我这么色,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别人?」
「你才不色呢,很正常啦。」
两个人交往大约三个月后,瑞希说要辞去白天的工作。她说自己更适合夜晚的工作,以后想专心当酒店小姐。
正登表面上挽留了她。对公司来说,失去一个优秀的事务员损失惨重。但他知道瑞希在公司时很不自在,所以并没有坚持。每个人都有权利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辞职后不久,就发现公司的金库遭窃。
知道金库密码的只有总务部长、会计部长和总务课长正登三个人,如果不是这三个人所为,就代表另外有人用某种方法窃取了金库密码。
虽然也有可能是外人所为,但内贼的可能性最高,而且很可能是之前经常在一起,如今却消声匿迹的人。
正登知道公司内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瑞希知道正登电脑的开机密码,只要偷偷在电脑中搜寻,要找到金库密码并非难事。
他打了瑞希的手机好几次,每次都转到语音信箱。他去了那家酒店,经理告诉他,瑞希上周辞职了,而且也搬离了原来的住处。如果不赶快找到瑞希的下落,问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自己就会被视为共犯。正登想尽一切办法寻找瑞希的下落。
他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他找到了瑞希躲藏的地方。原本以为她早就逃离了安在市,没想到她还留在市区。她住在远离市中心的破公寓内,正登确认窗户亮着灯后,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瘦高个男人,年纪不到三十岁。一看就知道是牛郎,浏海很长,遮住了一个眼睛。
「成濑川瑞希小姐应该住在这里。」
正登探着头,想要确认屋内的情况。
「你是谁?先自己报上名字,突然闯到别人家里,还探着头东张西望,会不会太没礼貌了?」
正登在男人背后看到一个长头发的人影走过去。他正打算进门,那个男人挡在他面前。
「我叫大内正登,是西城交通的总务课长,是成濑川瑞希的上司。」
「成濑川瑞希是谁?这里没这个人。」
「那刚才走过去的是谁?」
「我老婆。」
「让我确认一下。」
正登用力推开男人,走进公寓内。
经过厨房后,里面是一间三坪大的和室。那个女人刚才就在这里,地上放着凌乱的被褥,左侧是纸拉门。那个女人刚才走过去,躲在纸拉门后。
他用力拉开了纸拉门,发现里面是壁橱。成濑川瑞希裹着浴巾,蜷缩在壁橱深处。昏暗中,看起来十分可怕的那双眼睛证明了她是谁。
那双眼睛动了一下,似乎看到了正登背后的动静。
正登一回头,发现刚才的男人正举起手,手上拿着好像凶器的东西,正要扑向正登。正登不加思索地抓住了男人的手腕,发现男人细瘦的手臂上有一个丘比特的箭射中爱心的刺青。
他们在房间中央扭打成一团。无论如何都要夺下男人手上的凶器,男人虽然力气不大,但正登丝毫不敢大意。男人用膝盖撞到正登的胸口,正登顿时感到一阵反胃,不由地弯下了腰。男人趁机把手挣脱,高高地举了起来。
当男人挥下拿着凶器的手那一刹那,正登用尽浑身的力量撞向男人的腰。男人没有站稳,被正登抱着腰,重重地跌倒在地。随着咚的一声沉闷的声音,男人躺在地上不再动弹。他的后脑勺撞到了柱子,他手上的凶器从手中滑落在地。是一小瓶辣椒酱。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壁橱中走出来的瑞希双手捂着嘴,用惊恐的双眼低头看着一动也不动的男人。
警察上门,侦讯后,以伤害罪的嫌疑逮捕了正登,把他关进了拘留所。男人昏迷不醒,正登被辣椒酱瓶攻击而反击的辩解被认为是防卫过当。
幸好那个男人活了下来,但正登公司的董事长希望他主动离职,不要再去公司上班。他的离职金付了打官司和赔偿金,就一毛都不剩了。
这件事让当时同样在安在市上班的美穗抬不起头。正登事后才听说,她已经和男友订了婚,但对方的父母得知了正登的事,强烈反对他们的婚事,他们的婚事也因此告吹,所以,正登至今仍然在美穗面前抬不起头。
他靠打零工过了一段日子之后,很幸运地进入另一家计程车公司。但他只高兴了一下子,受到政府法令松绑的影响,公司因为业绩不振而倒闭了。
迎接不惑之年后,他才回到故乡。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次,抱着重生的觉悟对母亲下跪,希望可以继承家业。不久之后,母亲就死了。从此之后,正登用无私的精神投入了农业,脾气不再火爆,学会了倾听别人意见,更下定决心,从此绝对不再对别人动手。
不,他会经为了茜,差一点殴打铁平。他似乎至今仍然没有摆脱名叫茜的女人的诅咒。
今年第二度举办的梯田丰年祭比去年更加热闹。山麓的村民设摊的摊位挤满了神社内,刚采收的新鲜蔬菜直销站前大排长龙。
奉神的仪式结束后,止村生产法人的员工来到刚落成的公司大楼大礼堂内,举行了庆祝农营组织成立两周年的纪念派对。正登稍晚走进礼堂时,发现礼堂里已经挤满了人。
优致词后,千秋站上讲台,拿起了麦克风。千秋在东京的大出版社出版的漫画已经突破了八十万册。虽然正登并不了解这到底有多厉害,但听到有人说,现在几乎全国的人都知道「蔬菜宝宝」了。去年秋日祭时,只有小众的宅男杂志介绍了蔬菜宝宝,千秋就高兴得热泪盈眶,看来他真的走红了。
「……呃,多亏了止村的各位,我才能够有今天,谢谢你们给了我机会。我两年前下决心来这里是正确的,我为自己是止村的一份子感到骄傲。」
千秋抖动着涨得通红的大脸,激动地说道。
「这里还有来到止村不久,立志当漫画家和画家的新人,我想对你们说一句话,机会永远在前方。」
「那家伙太自以为是了吧?」
正登发现三树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的身旁。
「怎么了?你在嫉妒他吗?」
「才没有呢。」
虽然三树夫嘴上这么说,但随即坦诚地承认:「果然被你看出来了吗?」
「网路不是你的天下吗?你是止村的网路负责人,最近也买了功能最新的电脑给你。」
「我很满意这里的生活。除了坐在桌前做事,还可以去收成蔬菜,太有益身体健康了。最近小茜在忙别的事时,我也会代替她接待观光客。不瞒你说,之前我还觉得有点无聊,现在工作已经得心应手,心情也比较放松了,有点怀念都市了。」
正登发现三树夫看着自己身后,似乎在注意某个人。正登回头一看,发现是刚来这里务农的几个年轻人。三树夫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绑了麻花辫,想要当画家的女生。
「因为以前这里的年轻人太少了,但现在应该没问题了吧?」
年轻人就应该谈恋爱。
「果然被你看出来了吗?」
三树夫又说了和刚才相同的话,抓了抓头。
「有更多人来这里是好事。真希望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有越来越多的人来这里,让这里变得比山麓更大,然后再建电影院、百货公司和音乐会场,努力成为政令指定城市【译注:指以政令指定法定人口超过五十万人的城市,札幌市、千叶市和横滨市等部是政令指定城市。】。」
「喂,喂,你不是讨厌大城市才会来乡下吗?」
「开玩笑啦,开玩笑,但是,止村发展成更大规模的村庄不是很好吗?」
茜、三树夫和千秋都已经完全融入了止村。其他地方政府接受城市人务农后,大部分都以失败而告终,但止村所接受的都市人就农率达到了百分之百,是很值得引以为傲的成果。虽然一开始正登也会经担心过,但他们三个人找到了各自的出路。除了他们本身很积极,优的人事策略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当他们各自从事适合自己的业务时,工作起来如鱼得水。安排他们负责新领域的工作时,更激发了他们的挑战精神。
带着希望从城市来到农村,却无法融入农村生活时,很可能是因为农村生活缺乏魅力。农村生活单调、不起眼,薪水低廉,看不到未来。在这种情况下要求他们留下来继承农业,他们难免会犹豫不决。优把止村变得充满魅力,所以年轻人才愿意留下来,每个人都努力工作,绽放出各自的光芒。
正登以前反对半农半X的概念,他觉得城市人利用农业作为兴趣爱好,把农务工作当成兴趣和玩乐的想法简直岂有此理。但是,最近他改变了想法,觉得这种生活方式也不错。除了因为千秋的关系,也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法国小镇巴比松的影响。
艺术家在成名之前通常都很穷困,所以他们远离物价高的都市,在农村工作的同时,发表以农村为题材的作品,有什么理由讨厌这种年轻人呢?而且,把农业和艺术相结合很时筒,年轻人很自然地就会聚集在时尚的地方。这就是止村的平均年龄迅速降低的关键。
三树夫仍然频频瞄着那个绑麻花辫的女生,正登推了推他的后背说:「去找她聊聊吧。」三树应了一声:「好哩」,一口气喝完杯中的葡萄酒,走向那群年轻人。
「正登,干嘛一脸沮丧的表情?喝吧。」
已经喝了不少的雨乃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正登身旁,在他的杯子里倒了日本酒。
「啊,这是葡萄酒的杯子——」
「即使混在一起也不会死人,来,喝吧,大口地喝。」
这位老婆婆真是活力十足。今年已经八十二岁了,仍然每天在农田里工作,喝酒时也是一杯接着一杯。
「你平时太严肃了,这种喜庆的场合就要放开了喝,好好乐一乐。」
说话的是雨乃婆婆身旁的弥生婆婆,她的活力也丝毫不输给雨乃婆婆。
「两位婆婆,你们幸福吗?」
正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脱口问了这句话。
「当然幸福啊。」
「对啊,对啊。」
两位婆婆像红牛玩具般用力点着头。
「有这么多年轻人来这里,还建了这么漂亮的大楼和温室。」
「总之,这个村庄又像我们年轻时一样热闹了,我们这些老人终于可以安心地翘辫子了。」
「婆婆,你们还不会死啦,一定会长命百岁。」
「啊哟,我们又不是僵尸,嘎哈哈哈哈哈。」
「雨乃,你搞错了,超过一百岁也可以活着的是活尸。」
弥生婆婆说道。
「喔,就是身体被劈成两半,也可以继续走路的妖怪吗?我们是那种妖怪?正登,你太过份了!」
「我什么都没说啊,而且,活尸是什么?你们知道得真清楚。」
「不要转移话题,你以前就——」
今年已经升上五年级的省吾从雨乃婆婆身旁跑了过去,信康追着省吾。矮小的希跟在后面,努力想要追上两个哥哥。
「不要跑,危险,小心会跌倒。」
雨乃婆婆对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叫道。
正登不经意地看向远处,发现小学三年级的爱理被从都市来实习的年轻人包围了,但爱理似乎也乐在其中,脸上不时露出笑容,抬眼看着那些年轻人。爱理是村里唯一读小学的女生,好一阵子没见到她,她已经变成小女生了。现在的女生成长真的很快。
爱理的父亲五郎在不远处紧张地看着他们,看到他把内心的感情完全写在脸上的表情,正登忍不住笑了起来。既然这么担心女儿,干脆把她关在家里嘛。
但是,正登没有资格说别人,在美穗读小学的时候,他这个做父亲的甚至没有为她操过心。
他把还是婴儿的美穗留在老家后,自己在外面为所欲为。正登和五郎两个人,谁是称职的父亲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美穗和优在远处谈笑风生。自从去东京出差住了一晚后,他们两个人的亲密度似乎大为增加。可能在东京发生了什么事。
——我像五郎一样嫉妒吗?
正登苦笑着摇头。美穗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不能一辈子只顾着种蔬菜,她也差不多该安定下来了。美穗会经因为正登的关系被解除婚约,多岐川优工作能力很强,也一表人才,如果能够和他一起共组家庭,应该远比起嫁给这里的农民幸福。
正登突然感到浑身不自在。
他拨开人群,独自走到公司大楼外。风吹在发烫的脸上很舒服,在太阳下山之后,散一下步再回去。沿着县道走到半山腰,亲眼看看目前的止村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他穿越绽放着白色和粉红色波斯菊的原野,来到一片新开垦的小农田。和已经开发的止村中心相比,凹凸不平的农田充满传统的朴素。
那是美穗开垦的有机农田,这种栽培方法完全不使用化肥和农药,追求和自然环境、生态体系一体化。由于不使用农药,驱除害虫和杂草很辛苦,单位面积的收获量也很少,大部分农民都对有机栽培敬而远之,认为这种缺乏效率的栽种方式只是为了满足环保人士的主张。然而,这些农民在说这种话的同时,也知道自己只是在逃避。
所有农民都希望在栽种的同时和大自然共生。从长期的角度来看,化肥会降低土地的生产量,也会造成土壤流失。农药中有难以分解,可能会对环境和人体造成影响的成分,有良心的农民的确必须避免使用这些有风险的农药。
美穗以前也对有机栽培抱着否定的态度,所以,当优提出有机栽培时,她会经歇斯底里地反弹,如今她却积极尝试。实施减农药栽培后,很自然地会向有机栽培发展。美穗总是走在正登的前面,她才是纯正的农民。
正登蹲了下来,拔着农田里的杂草。拔了十分钟左右,酒完全醒了。他站了起来,眯眼看着渐渐沉落的太阳。他伸了伸腰,用拳头敲了几下,舒服的震动传向脊椎。只要蹲一下子,腰就开始痛,自己果然老了。
他离开农田,沿着通往县道的小径走去时,突然听到怒骂声,铁平突然从背后的草丛里冲了出来。
「喂,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正登回头问道,但铁平没有察觉,像脱兔般沿着小径跑远了。他看起来像在逃命。
这时,前方又传来女人的声音。
是茜。
茜用尖锐的声音不知道喊着什么。
正登跑向声音的方向。他穿越树林,来到另一条小径,发现茜和另一个高大的陌生男生在那里,旁边停了一辆车。男人正打算把茜拉到车上。
「正登大哥!」
茜看到正登时叫了起来。拉着茜手臂的男人回头看着正登,皱起了眉头。
男人凶恶的长相一看就知道是混黑道的,刮得很细的左眉被刀伤截成了两半,肩膀和脖子上的肌肉看起来就像是重量级的摔角手。
「你在干什么?赶快放开她。」
「正登大哥。」
茜再度呼喊着他的名字。
高大的男人一把推开茜,朝正登走来。正登两只脚用力站在地上,和男人对峙着。男人走到正登的面前,足足比正登高了十公分。
「你是谁?」
男人威吓的声音震撼了他的脑髓。
「你是谁?你打算绑架女人吧?我要报警。」
正登用力瞪着男人。
「才不是什么绑架,我是来带她回家的。这个女人是我老婆。」
正登瞥了茜一眼,她用力摇着头。
「你不要说谎。」
高大男人回头看了看茜,又将视线移回正登身上。男人很惹人讨厌地撇着嘴角。
「你喜欢她吗?」
正登的视线顿时变得无力,从男人的脸上移到他的胸前。
「我没说错吧?」
「……」
男人的拳头突然飞了过来。正登用左手臂防卫,然后跳起来,用头撞向男人的鼻子。那是他在高中时期学坏时学到的打架绝招。即使经过了三十年,身体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出招。
「快逃!」
他对着茜大叫。
下一刹那,那个男人扑向正登。男人也一起倒在地上。被压倒在地的正登拼命挣扎,但在重量级男人面前只是无谓的抵抗。男人骑在他身上,拳头不停地落在他的脸上。他好不容易挡住了拳头,但男人另一只手的拳头好像雨点般落在他脸上。男人好像在打鼓似地一次又一次地向他挥拳,正登抓住了男人的手腕,扭着身体,试图挣脱。「不要!」茜的叫声震撼了他的耳膜。男人的右拳命中正登的脸颊骨,左拳又打中他的下巴,正登觉得眼前好像拉起一道重重的铁门。
他的眼睛渐渐闭上,眼角扫到男人突然翻着白眼。
正登在男人倒下去的同时昏了过去。
美穗
「你没事吧?」
优一脸担心地探头看着从医院回来的正登。即使贴了OK绷,仍然可以看到左眼肿了起来,嘴唇周围也变成了紫色。
美穗递给他一块湿毛巾,正登用湿毛巾捂着嘴,皱起了眉头。
「伤势还挺严重的嘛,」美穗轻轻叹了一口气,「爸爸,你已经四十几岁了,不要再让我这个女儿为你担心了。」
「我知道。」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正登点了点头,大致说明了刚才在树林中发生的事。得知打正登的男人是茜的老公时,美穗瞪大了眼睛。
「不,只是情人而已,而且是来这里之前的事。」
「那不是两年半前了吗?他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为什么现在还来找她?」
茜的情人骑在正登身上殴打他,有几拳打中了正登的脸,所以正登昏了过去。
但是,他很快就醒了过来,发现男人倒在他身旁,后脑勺流着血。茜脸色苍白地站在旁边,她的脚边有一块沾了血的大石头。
「她用石头打他!?」美穗叫了起来。
「可能是看到我快被打死了,照那时候的形势来看,我的确可能被那个男人打死。对方体格很壮硕,和摔角选手差不多。」
「那个男人没事吧?」优问。
「虽然昏了过去,但没有生命危险,所以立刻叫了救护车。在救护车来之前,我问了茜很多事。综合她断断续续说的情况,得知那个男人以前是她的情夫,似乎是个小白脸。他混黑道,也不好好工作,整天喝酒、赌博。茜终于忍无可忍,向他提出分手,那个男人不答应。于是,茜就连夜逃走了,但在逃走时,偷了那个男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钱,大约有三百万左右。用茜的话来说,如果要算养了他三年的费用,以及她承受的暴力的赔偿费,根本不止这些钱。」
「是吗?」
「这种男人的钱一定是脏钱,可能是别人的钱。总之,那个男人四处寻找茜的下落,却始终找不到她。我终于知道茜上次去东京的时候为什么那么紧张了。随着止村出了名,负责宣传的茜也有很多曝光的机会。那个男人可能看到了电视节目,不久之后,就找上了茜,说只要她愿意回东京,就不会追究那些钱的事,茜拒绝了,所以他找上门来了。」
「你们去医院之后,不是去了警察局吗?情况怎么样?」
「我没事,但茜被拘留了。那个男人昏迷了,而且,她也坦诚了偷钱的事。」
「那不是正当防卫吗?她是为了救你。」
「警察说是防卫过当,因为她用凶器从后面打中了那个男人的脑袋,导致对方昏迷。我以前也曾经为类似的情况被问罪,警方的脑筋很死板,不管说什么都没用,只要伤害他人,就会被问罪。」
美穗很清楚正登在说什么,优露出讶异的表情,但并没有多问。
茜引发的这起事件发生在电视节目会经介绍过、如今当红的止村,所以媒体大肆报导。茜和乡村格格不入的妖艳外形更让媒体争相报导,而且不断挖掘她的过去,报导她会经在声色场所打滚,十几岁时就会经被辅导,甚至怀疑她曾经演过A片,还煞有其事地用影像比对,某部A片的女主角只要改变发型,就和茜长得一模一样。
报纸和周刊杂志出现了「主题乐园化的农村的功与过」、「把食物当成漫画角色经营的轻率」、「乌合之众推动的漫画农场」之类的耸动标题。
茜打昏的男人住院两个星期后,仍然没有恢复意识。
不知道是否受到媒体负面报导的影响,开始有一些没有礼貌的人出入止村。这些人四处闹事,把农田里的蔬菜拔起来玩,甚至在半夜用喷漆在玻璃温室上涂鸦。听说有三流周刊记者在附近打转,打听茜的交友关系。之前已经叮咛止村的人,绝对不要和那些人打交道,如果再引发什么问题,媒体又不知道会报导什么了。
优
天气很不稳定,从国道上高速公路时的晴朗完全不见了踪影,天空中布满灰色的云,而且车流壅塞,每前进五、六公尺,就要踩一次刹车。
手机在口袋内震动。一看荧幕,发现是佐藤打来的。美穗也打了好几次电话。
昨天接到了佐藤的电话,要求他立刻来东京。于是,他一大清早就急急忙忙地开着他的BMW从止村出发。美穗提出要和他同行,但他并没有同意。
路上车流量很多,他被夹在好几辆出发前往东京的长途货车中,看不到前方的情况,正感到心浮气躁,佐藤又打电话来。他在电话中催促,为了向止村株式会社提供营运资金而设立基金的出资者,纷纷打电话向他了解情况,希望优赶快到公司说明情况。优向他解释,目前正塞在路上,佐藤在电话中大声地质问,为什么不搭电车?
虽然明知道没有意义,但他还是按了好几次喇叭。即使从前面车辆的照后镜中,看到司机怒目相向的脸,他也不以为意,仍然催促对方。
抵达六本木之丘的办公室时,已经快下午三点了。佐藤一看到优,立刻皱着眉头说:「情况很不妙喔。」
「现在就马上去解释吗?」
「不,今天算了,我已经约好你明天一大早就依次去各家说明情况。我还有别的案子要处理,所以不能和你一起去。」
「我知道,谢谢你帮我安排。」
「你是不是疲于奔命了?」
「实在太惭愧了。」
优没有辩解,立刻低头道歉。
「多岐川优变了,以前你从来不会这么轻易道歉。说实话,以你的工作表现,根本不需要道歉。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乡下住太久,整个人都傻掉了?」
「我不想辩解,都是我的责任,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也许当时我应该不顾一切地把你拉回东京。以前会经有一个学者说,生活在缺乏刺激的环境,脑细胞就会慢慢死亡。看到你对农业这么执著,所以我也为你考虑了经营模式,没想到反而引发了这次的重大危机,我才该向你道歉。你不需要等到明年三月,现在就赶快回来吧。」
「不,但是……」
「你赶快忘了那个村庄,明天只要形式上去向股东道个歉就好,大部分人都打算撤资,这也没有关系。如果我站在相同的立场,恐怕也会认为没有希望了。虽然那家公司已经到这个地步,但还是有人愿意接手。因为蔬菜宝宝的商标权还有利可图。已经有两、三家来向我接触了,虽然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但事到如今,也没有资格挑选了,他们专门接手这种有问题公司的债务。」
「不,那可不行。」
「我并不是无法了解你的执著,你的老家在那个村庄吧?但是,我们现在谈的是做生意,即使生产法人交到别人手上,你的故乡还在那里。」
「那些人把村庄和蔬菜宝宝分开思考,放弃不赚钱的农业,会把重点放在经营商标权上。一旦有了附加价值,就把公司卖掉,大赚一票。」
「你怎么知道?」
「如果是三年前,我也会这么考虑。」
「但这不就是做生意吗?又不是在做慈善事业。」
「生意也可以有其他的做法。」
佐藤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果然变了,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我会说服投资者。」
「如果有办法的话。」
「如果他们打算撤资,只能还钱解决了。」
「你手上有资金吗?」
「没有,但我会想办法。」
离开佐藤的办公室时,天空下起了小雨。他去附近的超市买了食材,走出超市时,雨下得更大了。台风季节早已结束,天空中却雷声隆隆,天气预报一点都不准。
他急忙回到车上,发动了引擎。从这里开车回公寓只要三分钟。
回到家后,他打开了排气扇,让室内的空气流通。他把刚买的苏格兰酒倒在杯中直接喝了起来,喉咙立刻烧了起来,舒服的醉意渐渐涌现。他好久没喝酒了。
他重重地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电视上正在播报新闻。股市下滑,日圆持续升值。财务大臣发表了对通货紧缩的看法,但日银始终维持谨惯的态度,日本经济发展的未来动向越来越不透明。
他一边检查邮件,一边喝着威士忌,门铃突然响了。他拿起对讲机,发现美穗出现在对讲机的荧幕上。
「对不起,你叫我别来,但我还是来了。」
美穗走进门时已经全身湿透了。她似乎没有带伞,甚至没有带旅行袋。可能是在冲动之下来到东京。
「便利商店不是有卖伞吗?」
优把浴巾递给她。
「全都卖完了,而且,我想赶快来这里。因为你一直不接电话。」
他的电话关机了。
「那些基金投资人的情况怎么样?」
美穗用毛巾擦拭着头发时间。
「我还没有去拜访,明天就要开始四处道歉了。你要不要先换衣服?如果你没带替换的衣服,可以穿我的运动衣。」
「谢谢,太好了,我只带了这套衣服,晾干之后,我明天还要穿。」
美穗在长裤套装外穿了一件大衣,长裤的裤脚吸收了不少水分,看起来很重。
「你说明天要穿,你打算和我一起去投资人那里吗?」
「对啊,我就是为这个目的而来的。」
美穗接优递给她的运动衣,走进浴室换衣服。
看到美穗穿着宽大的黑色运动衣走出来时,优忍不住笑了起来。
「干嘛笑我啦,不是我的尺寸,穿起来当然会大啊。你是不是喝醉了?呼吸中都有酒味。」
「我刚才在喝苏格兰酒,想到明天的事,心情就很沮丧。」
「我会陪你一起去,不用担心。也给我一杯威士忌,我浑身都淋湿了,好冷。」
「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我睡觉前再洗,先给我威士忌,我想加热水喝。」
美穗在杯子里倒了大量威士忌,优忍不住问:「喂?没问题吗?」
「没事,我酒量本来就不差。」
美穗双手握着杯子,好像小孩子在喝热牛奶一样,一边吹着气,一边喝着热水兑苏格兰酒。她的样子太孩子气,优忍不住笑了起来。
「明天我们一起去拜访投资人,你来还是对的。」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对啊。」
美穗也露出微笑,喝着威士忌。
雨越下越大,外面起风了,即使在家里也可以听到行道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声音。音量调小的电视画面上,熟悉的播放气象主播正在为预报错误道歉。
优不经意地转头一看,发现美穗在一旁发出均匀的鼻息。他从壁橱中拿出毛毯,盖在美穗身上。美穗睡得很熟,但微微侧着身,用毛毯里住了身体。
远方传来打雷的声音。
翌日,优醒来走去客厅时,发现美穗正在准备早餐。她似乎在早上洗了澡,用浴巾包住了湿头发。一看到优,立刻很有精神地打招呼:
「早安,第一家公司是不是约了九点牛?赶快去洗脸、刮胡子。」
优觉得好像是母亲在催促小孩。他走去盥洗室,把脸浸在热水中。
阳光从窗户洒了进来。一扫昨天的阴霾,今天将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美穗准备了白饭、纳豆、豆腐和滑菇味噌汤,还有培根煎蛋。优不记得自己买过这些食材,应该是美穗起床后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回来的。
「你昨天喝了不少,宿醉没问题吧?」
优坐在桌旁时问道。
「没问题,已经一点都不剩了。今天早上洗完澡,就觉得神清气爽,现在是最佳状态。」
美穗用力搅拌着纳豆。
今天和明天要拜访基金投资人的四家公司。第一家公司是一家经营生技药品的中坚商社,优以前在银行工作时,会经负责该公司的融资。当时的窗口本多是目前该公司的财务部长,今天要去和他会面。
优和美穗吃完早餐后,搭地铁前往那家商社的总公司。美穗的长裤笔挺,她似乎已经熨烫过了。
两个人在地铁上始终没有说话,在惠比寿换搭JR山手线,来到涩谷时,美穗轻轻吐了一口气。
商社位在离车站十分钟的地方。由于健康风潮抬头,这家公司借由销售营养补充剂,使业绩大幅窜升。
优整了整领带,抬头挺胸,走向正面的柜台。走在身后的美穗高跟鞋发出的声音响彻大厅。
「我好紧张。」美穗在优的背后小声说道。他向美穗伸出手,美穗立刻握住了他的手。优用力握着美穗冰冷的手告诉她:「不用担心。」
他们被带进会客室,惊讶地发现一排董事都坐在会客室内。可见这家公司很重视对止村生产法人的融资。
本多向董事介绍了优和美穗。相互交换名片后,安排他们坐在圆形会议桌旁,在本多的示意下,优简单扼要地说明了止村生产法人到目前为止的发展概况。让投资人了解止村靠正大光明的经营方式发展至今这件事十分重要。
当优说到这次的事件时,所有董事都探出身体。
「所以,你们在雇用那个女人时,并不了解她的过去吗?」
头顶已经秃光的董事长发问。
「她在幕悦町农务实习时来到止村,由町公所的人负责审查,当时判断她合格。」
「但是,她之前不是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工作吗?是不是伪造经历?」
坐在董事长旁瘦巴巴的专务董事皱着眉头说。
「他来村庄之前,曾经做过服务业,但有一部分周刊和网路上说,她会经演过A片这件事并非事实,是子虚乌有的事。」
「你们有确认吗?」
「已经确认了,完全没有这种事。」
在律师面会时,茜否认会经拍过A片。
「她不是偷了她情夫的钱逃来这里吗?对方来你们村里要钱,结果她和村里的人共谋行凶伤害对方。无论怎么狡辩,都无法否认这种卑劣的犯罪行为。」
「等一下,这和事实不符。」
始终沉默的美穗第一次开了口。
「对方想把茜—百濑茜强行带走,刚好被我父亲撞见,就上前阻止。那个男人殴打我父亲,由于他体格很壮硕,父亲处于劣势。那个男人骑在我父亲身上,不停地挥拳,百濑茜为了阻止对方,才会采取那样的行动。」
「她从背后用石头砸对方的头,导致对方昏迷不醒。这种行为无法原谅。」
「当然,百濑也深刻反省,觉得很对不起那个男人,但如果百濑当时没有出手相救,现在昏迷不醒的可能是我的父亲。」
「讨论这种假设的情况没有意义,没有发生的事,谁都不知道。」
美穗没有说话。
「由于一部分媒体的报导错误,所以大内小姐试图传达真相,但这件事当然必须由我们负责。关于百濑茜的处分,就交由司法处理。」优说。
「我们目前对这件事深刻反省,应该交给警方处理。因为是在深山里的穷乡,警车要很长时间才会到达,所以当初打算自己处理这件事,这显然是错误的决定,当然,公司全体上下都一致表示,今后绝对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丑闻。我们深知这件事对投资人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对不起,请接受我们由衷的道歉。」
优和美穗同时站了起来,深深地鞠躬。
「虽然在眼前的情况下,很难启齿拜托,但请你们务必继续援助我们,拜托了。」
「贵公司打算采取什么具体措施,以防今后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董事长问道。
「我们将会在网站上,以及公司的刊物上郑重道歉,让周围人充分了解今后不会再有类似的情况重演。」
「目前观光客的情况怎么样?」
「人数的确比之前减少,但我们深信很快就会恢复。」
「有什么根据?因为你们的关系,玷污了蔬菜宝宝这个品牌。你们有没有看过网路上的讨论?言词都很犀利,我们原本计划用蔬菜宝宝的名义推出营养补充剂,也已经下了订单,因为这一连串的事件泡了汤,可不是你们说很快就会恢复就能解决的问题。」
专务董事怒不可遏地说道。
「我之前就反对把钱借给什么农业法人。」
系着粉红色领带,胸前口袋也插着粉红色饰巾的专务董事说完后,巡视了其他人。有人赞同地说:「我当初也反对」,也有人尴尬地低下了头。本多用力闭着眼睛低着头,董事长抱着双臂,用力深呼吸。
「我知道很多企业都从农业撤退了,因为风险大,实质收入少。如果想要提升企业形象,不如去援助开发中国家。」
「专务说的完全正确,我当初也表示反对。」
「我们公司向来着眼于未来,支持农业这种落伍的产业不是很奇怪吗?」
公司的董事不顾优和美穗在场,纷纷讨论起来,只有董事长没有加入讨论。
「因为有漫画的关系,虽然我完全看不懂那些漫画,但似乎很受年轻人的欢迎。」
「虽然时下号称是农业风潮,但只是媒体随着农水省起舞,在那里煽风点火。只要理智地思考一下,就知道不该淌浑水。」
「没错,虽然现在这么说,听起来像是马后炮,但其实我当初也不怎么赞成。」
「我以前的想法也和各位一样。」
听到优开口,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如果只看收支,农业是最不稳定的产业。年轻人都讨厌农村,纷纷前往都市,农村只剩下老年人,农业没有接班人已经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如果再不想想办法,日本的农业将走向灭亡。不用我说明,各位也应该知道会有多危险。」
「这种事谁都知道。」
比优的年纪大两轮的董事们异口同声地说。
「粮食政策是国家的重要问题,因为政局不定,农业才会衰退。如果农政继续混乱下去,愿意投资的企业也会越来越少。」
「不能光靠国家,农业不追求现代化,就无法生存,因此需要经营方法和资金。」
「本多曾经告诉我关于你的资历。」
专务开口说道,本多轻轻点了点头。
「你的经历很亮眼,你老家是务农的?我能够了解你不希望看到自己的故乡衰退的心情,所以你才会投入农业吧?但是,听说你在明年度也要辞去董事长一职,是不是开始怀念都市生活了?对像你这么优秀的年轻人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发展,整天窝在乡下真的太落伍,你的人生不就完蛋了吗?你要辞去董事长的职务,我们也要撤资。很遗憾,止村已经没有未来了。」
优用力吸了一口气。
「不,我不会辞去董事长的职务。」
美穗瞥了优一眼。
「今后也希望能够尽最大的努力振兴止村,峻工不久的温室目前正在培育草莓幼苗,明年初就可以吸引观光客上门采草莓,这家公司还有成长的空间。」
「但是,一旦失去的信赖,可以那么轻易找回来吗?」
「只要以诚相待,一定可以在不久的将来赢回客人的信赖,希望贵公司可以在此之前继续支持我们。」
「我们要怎么相信你所谓的以诚相待呢?」
专务董事挑着眉毛说。
美穗突然站了起来,向后退了三步,跪在地上。
「请你们相信我们。」
美穗双手放在地上恳求道。
「公司的经营一定会重新有起色,我们会不计一切代价努力,希望可以逐渐偿还贷款。所以,请你们不要放弃止村,拜托你们了。」
美穗缩着身体恳求的样子,宛如放在地上的一个小包裹。优也走到她身旁跪了下来,美穗看着地上的脸微微转头看着他。
「对不起,我们造成了各位投资人的困扰,」优不仅双手放在地上,连额头都几乎要碰到地毯了。他的头比那些董事的脚更低。
「如果贵公司撤资,经营就会出问题。希望你们不要放弃止村,拜托各位了。」
正登
昭和初期建造的住家没有天花板,粗大的横梁油黑发亮地贯穿左右。正登记得自己小时候调皮捣蛋,父母经常骂他说不是这个家里的孩子,他会经想,如果自己在横梁上上吊,或许可以找回父母的爱。
正登忍不住叹着气。如今,美穗和优去东京说服基金投资人,听说有的投资人取消了面会的预约。虽然他们没有放弃,继续四处奔走向投资人道歉,并努力说服他们,但结果很不理想。
和他们两个人相比,自己算是事件的当事人,怎么可以在这里发呆?虽然他努力激励自己,但身体还是没有任何行动。
早知道就应该相信茜。如果当初相信茜,和她变成男女朋友,可能就不会发生这次的事。一旦变成男女朋友,茜就会向正登坦承一切,就可以事先采取预防措施。如今,正登被人殴打,茜又遭到拘留,这就是自己当初不相信茜得到的报应。他很想向茜道歉,但目前遭到警方拘留的茜拒绝和正登会面,所以,案发至今,正登还没有见过茜。
美穗又打来电话,说服投资人这件事仍然陷入苦战。
同一天,正登也接到通知,说茜的情人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不久之后,茜的官司第一次开庭,正登也去旁听。在回答检方和律师发问时,被告人席上的茜始终低着头,没有看正登一眼。
才一段时间没见,她已经瘦了一圈,也好像老了十几岁。看到这样的茜,正登忍不住感到心痛,甚至无法理解茜为什么不看自己一眼。虽然很想对茜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始终没有机会。
法官考虑到茜并不是预谋犯案,是为了劝阻打架,在情急之下做出的行为,再加上当事人已经充分反省,所以判处了缓刑。茜没有上诉。
茜遭到释放后,立刻从正登面前消失了。正登在茜获释那天去接她,得知茜已经离开了。正登问负责的员警茜是否有留言,员警对他摇了摇头。
美穗
十二月的东京温暖舒适,早晚不会有刺骨的寒意。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优的公寓隔热设备良好的关系。对在老旧的日式房子生活多年,习惯冷风从缝隙中钻进来的美穗来说,这里简直是另一个天地。
来东京已经一个月。虽然当初并不打算停留这么久,但需要处理的事接二连三地冒出来,她和优两个人疲于奔命。
想要从止村的事业撤资的并非只有基金的投资人,合作的超市和餐厅也纷纷提出中止合约,就连旅行社也通知将中止套装行程。
他们上门拜访了所有客户,向他们道歉,并说明了情况,希望对方能够续约。他们低头听着客户的抱怨,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那么多抱怨。
「要不要听我的一位后辈的事?」
当他们疲惫不堪地回到公寓,在客厅喝着烈酒时,优开始说了起来。
「那个年轻人在不错的学校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在我手下做事。他做事很俐落,领悟能力也很强,部长也很喜欢他。即使发生了意外的状况,他也能够妥善因应,避免酿成大祸,我也觉得有这么一位下属帮了大忙。不久之后,到了打考绩的季节,负责指导他的我必须为他打考绩,你知道我给他打了怎样的分数吗?」
「他有危机处理能力,考绩应该不差吧?」
「他的危机处理能力正是问题所在。刚开始的时候,我也被他吓到了,很佩服这个新人临危不乱,可以迅速处理问题。他自己也对此引以为傲,虽然他有时候会说大话,但因为他工作能力很强,所以我也就不去计较这些琐事。第二次出状况时,他也顺利解决了。第三次时也一样。他真的很厉害,但我最后给他的评价打了一个又。」
「因为你太严格了。」
美穗喝了一口热水兑苏格兰酒,露出微笑。自从来到东京后,酒量越来越好了。
「一旦发生问题,他就立刻去灭火。发生另外的问题时,他又赶去灭火。他很擅长灭火,能够在短时间内把火扑灭,不至于引发重大火灾。他所做的事就像是打地鼠,他的卖点就是如何巧妙地打地鼠。所以,我就问他,为什么你不思考事先把地鼠的洞堵起来?」
美穗默默地又喝了一口威士忌。
「即使不是因为他的疏失造成的意外状况,他也可以预测,事先加以预防。因为他没有这么做,所以一次又一次地遇到相同的情况。只要能够度过难关,就可以及格。」
优用鼻子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把杯子放在桌上。
「以前的我只会说大话,看看我现在,到处去向人磕头,忙着四处去灭火。如果那个后辈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嘲笑我。」
「那也是没办法啊,谁都无法预料会发生这种事。」
「也许吧,世上的确有一些事是无法预防的,当年的我果然太年轻了,所以不了解这个道理。」
「你就像电脑一样正确无比,居然会说这种话。」
「人不可能成为电脑,我怎么可能正确无比?你太抬举我了。」
「多岐川先生,」美穗转头看着优,「请你老实回答我,你是不是很后悔来止村。」
「没这回事。」
优再度拿起杯子。
「我觉得来到止村后,自己脱胎换骨了。所以我很感谢止村。」
这时,电话响了。美穗接起电话,原来是正登打来的。
「审判结束了,法官酌情减刑,判了缓刑。」
「太好了……」
即使美穗松了一口气这么说,电话彼端的反应也很迟疑。
「但是,她失去了联络。没有联络我,也没有和公司联络。」
「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她不想再增加我们的困扰。」
「茜帮了我们这么多,没有人会觉得她增加了我们的困扰。」
电话中传来正登的叹息声。美穗想了一下后开了口。
「茜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也许现在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比较好。过一段时间,她一定会和你联络的,放心吧。」
「……也对。」
听到正登在电话中表示同意,美穗挂上了电话。
优
虽然目前的形势很不乐观,但还是有一点好消息。有一天晚上,生技药品商社的本多打电话给优。
「你可以高兴一下,公司已经决定要继续投资基金,也就是会继续融资给止村株式会社。」
「真的吗?」
「对,今天的董事会上终于做出了正式决定。虽然之前会经吵了好几次,每次都无法达成共识。」
自从上次去公司说明情况后始终没有消息,优还以为这次没希望了。
「宫泽专务带头反对,最后董事长一声令下,拍板定案了。」
宫泽专务就是那个瘦巴巴的、戴着粉红色领带的男子。
「太高兴了,为什么会决定继续投资?」
「因为董事长很重感情,你和那位漂亮小姐下跪应该是关键吧。」
「事情应该没这么单纯吧?」
哈哈哈。电话中传来笑声。
「你就姑且这么相信嘛。不瞒你说,当然没有这么简单。宫泽专务被视为是下一任董事长的有力人选,但和董事长关系很不好。当初是董事长同意投资基金,一旦中止投资,关系到董事长的进退问题。我身为董事长派的一份子,立场也会变得很微妙。虽然在上次董事会上,我没有说太多话,但之后我花了很大的力气说服董事长。」
「谢谢。」
「董事长一开始也很犹豫,很担心继续支持,止村也很难再站起来,到时候,专务派就会完全占上风了。但是,你说会继续留在公司的那句话是关键,董事长决定在你身上再赌一把。这次你要有心理准备,必须对结果负责。」
「当然。」
优忍不住挺起胸膛回答,但是,他并没有把握。
四家公司中,总算有一家决定继续投资了,但剩下的三家公司撤资意志坚定,谈判后,终于取得对方同意,在明年三月的年度决算时偿还债务。包括利息在内,还款金额总计两亿四千万圆,对大企业来说,根本是九牛一毛,但对止村这种小公司来说,却是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那根稻草。
距离三月还有三个半月的时间,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尽可能增加业绩,但事与愿违,很多客户都迟迟不愿续约。虽然努力开发新客户,但都遭到了婉拒。目前只能花时间弥补,努力恢复丧失的信用,然而,这样很可能无法在明年三月的决算期偿还债务。
优也考虑向其他金融机构贷款,但借钱的人向来对无法确定可以还钱的人很冷漠,JA银行、政府出资的金融公库,以及信用金库和银行都一样。
「那些家伙说话简直是口无遮拦。」
去参加投资人会议回来的优难得咒骂道。
「如果找不到新的融资对象,业绩也无法期待,我们只能自己筹钱了。」
「要两亿四千万吧?我们哪有这么多钱?」
虽然美穗这么说,但她心里很清楚,一定必须筹到这笔钱。如果明年三月之前筹不到这笔钱,债权人就会行使抵押权,公司大楼和温室都会遭到拍卖。
「只能用止村株式会社增资的方式募集投资人。」
「向我们批发蔬菜的超市和连锁餐厅,不可以买我们公司的股票吗?」
「当然可以,但企业持有农业生产法人的股票必须低于百分之五十,如果要增资两亿四千万,他们只能买不到一亿两千万的股票,其他股票只能由企业以外的农民或个人投资者购买。正因为有这条法律条款,当初才特别成立基金,透过基金融资。不过,只要能够偿还部分贷款,这种方法或许也值得一试。」
但是,这个方案也行不通。面对不想续约的业者,怎么可能要求他们购买公司的股票。即使上门拜托,也都遭到了拒绝。因为正值年底商战的忙碌期间,业者也根本没有时间仔细考虑。
这时,优在内心做出了一个决定。
优
「这个房子很不错,离车站又近,视野也很好,连装潢都很考究,几乎不需要再重新装潢了。」
房屋仲介站在客厅中央,巡视着宽敞的室内说道。
优会经和这个名叫立花的房屋仲介合作过几次。以前在银行工作时,会经协助他申请融资,进入科技公司后,也把公司的不动产交由他去处理。立花以前在大型房屋仲介公司工作,目前自己开了公司,能干的他在很多方面都很活跃。
「那就凑个整数,一亿怎么样?」
「一亿?喂,我当初是用一倍的价格买进来的。」
优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小泡沫的时代吧?问题是现在通货紧缩。多岐川先生,你可能在股票和外汇方面很厉害,但在不动产方面却是外行。你当初购买的金额太高了。如果我是老板,七成价就可以卖你。」
「既然你对我这么好,那就再加一点吧。」
「这已经是我能出的最高价钱了。」
「是吗?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手法。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不是会经对我说,不动产的买入价格是关键,如果一开始买贵了,即使出手的时候增加附加价值也没用。我就是欣赏你的能力,当初才会把公司的不动产都交给你处理。你应该很清楚,当初公司内有董事提出反对意见,我说破了嘴皮才说服他们,让你赚了不少钱。」
「这一点我真的很感激你,但是,当初的买卖能赚钱,可是凭我自己的本事。」
「如果没有机会,你再有本事也无处发挥,别忘了可是我为你创造了机会。」
「好吧,那就一亿一千万。」
「能不能再加一点?」
「这真的是我的极限了。我不是说了吗?现在通货紧缩,如果你不接受我刚才说的价格,价格可能会继续往下跌。你也可以找别家仲介公司来估价,别家的价格绝对比我低。」
优以前会经负责拍卖交易客户提供担保的不动产,花了很长时间拍卖,原本打算卖给出价最高的人,没想到等了一段时间,行情不断向下修正。六个月后,只能以当初三分之二的价格出售。
「好吧,那就成交。」
「三天后立刻付清全额,可以吗?」
「好啊,也只能这样了,毕竟已经年底了。」
「一定让你能够赶上付新房子的屋款。」
「新房子?我没有要买新房子。」
「咦?你不是要换新房子?」
在立花的注视下,优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
「多岐川先生,这样真的好吗?」
立花露出怀疑的眼神。
「我无意干涉客户的隐私,但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了。卖房子和卖旧衣、旧家俱不一样,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虽然你可能觉得我这番话是老生常谈,但真的有客户到签约的那一刻,最后决定不卖了。恕我多管闲事,如果缺钱的话,尽可能先想其他的办法,最后非不得已时,再来卖房子。」
「其他办法都已经试过了,还是说,你愿意买我们公司的股票?」
立花苦笑着回答:
「我只做房屋仲介。好吧,不好意思,我太多话了,那我会尽快拟合约。」
虽然优急着卖房子,但他打算把手上的现金留到最后一刻。和一般人相比,他的资产算是相当可观,在通货紧缩的时代,只要手上握有现金,实质的资产价值就会上升,不需要着急。
他靠投资的方式以钱赚钱是正确的决定,他的总资产不断增值,股票的获利也相当可观,但是,即使全部变现,也只有一亿左右,加上卖房子的钱,总共两亿。
还缺少四千万。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美穗
美穗在除夕那一天和优道别,回到了止村。
农闲期的村庄内静悄悄的,只剩下土块的农田结了冰霜。刺骨的北风让美穗忍不住缩起了身体。
「先好好休息一下,在东京这一趟很辛苦吧。」
好久不见的父亲似乎瘦了。
「嗯,但我很快就要再去东京,多岐川先生一个人太辛苦了。爸爸,不好意思,接下来就要请你多费心了。」
「不用担心,交给我吧。」
没想到美穗在新年就发高烧躺在床上,也许是因为不适应东京的生活,导致身体太劳累,当暂时摆脱压力,精神松懈时,病原菌就趁虚而入。
她吃了药睡了三天,病情总算好转,但正登反对她立刻去东京。她在和优通电话时,优也叫她不要太劳累,先在家里好好休息,有需要时,会再打电话请她过去。
但是,过了一月中旬,美穗开始坐立难安。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很希望赶快回到优的身边。她想要见优,但优仍然没有和她联络。
她终于等不及,主动打电话给优。即使优叫她休息,她也打算去东京,没想到优在电话中的回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我打算明天搬家,我会暂时住去我父母那里,因为住饭店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所以,即使你来了,也没有地方可住。虽然你可以和我一起住回家里,但恐怕你会住得很不自在。」
正登
得知优把所有财产都用来拯救公司后,正登立刻行动起来。他邀集村民在公司的会议室内集合,向他们说明了情况,所有人都惊呼起来。
「董事长似乎打算用增资的方式偿还贷款,自己掏钱买公司的股票,但现在资金还不足够,根据目前的计算,在三月底之前,还要再筹四千万圆。我并不有钱,但有三百万定期存款,我打算用来买公司的股票,这只是我的个人行为,并不是公司的命令,如果你们赞同我的想法,愿意和我一样做,请告诉我。即使不是现在马上也没关系,可以回家后仔细考虑后再做决定。」
「我也要出钱。」
最先举手的是雨乃婆婆。
「去年获利不错,我存了一点钱,只是金额并不大。」
有人忍不住问,那不是你孙子的教育基金吗?
「钱只要再赚就有了,如果止村倒闭,想赚钱也赚不到了。」
「我也存了一点老人年金,我也要买股票,反正存在银行里也没有意义。」
弥生婆婆也表示赞同。
「我也要买。很多公司都由员工认股,这种事很常见啦。」
三树夫说,千秋也点了点头。
「我也要买,我把版税存起来了,现在要拿来买公司的股票。」
千秋设计的蔬菜宝宝的著作权由止村生产法人管理,但会将其中一部分版税支付给千秋。只要他自立门户,可以一个人独享版税,但他仍然留在止村。
美穗看到来止村不久的景山也举起手时,不禁惊讶不已。当初景山身无分文来到止村,他不可能有存款。
「当然,我没有钱,但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首先,我打算在三月底之前不领薪水。这里可以有免费的食物,目前我住的房子的储藏室内有木柴暖炉和用木柴烧火的浴缸,只要修一下,就可以节省电费和瓦斯费。只要能够节省公司的人事费用,就可以多还一点贷款。」
「不,景山先生,这可不行。」美穗表示反对,「不能不领薪水,透过工作得到相应的报酬是员工的权利。」
「美穗,以你的立场,当然必须这么说。我也曾经在公司工作多年,所以很清楚。一旦劳动基准监督署发现员工工作不领薪水,绝对会出面干涉。但是,目前是非常时期,如果公司倒闭,我们一家就走投无路了。我们已经无处可去,也不会有地方愿意雇用我们,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当初,我们一家想要集体自杀,是止村救了我们,这里充满了大城市已经遗忘的人情味。你们完全不了解我们,却无偿提供我们住的地方,还让我有了工作,我必须报答止村。」
在景山旁不安地听着丈夫说话的景山太太似乎也下定了决心,用力点了点头。
「在三月底之前不支薪,应该可以撑过去,所以,千万不能让公司倒闭,拜托你们了。」
「喂,喂,既然你们的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只好把存款拿出来了。」
五郎的话音刚落,立刻有人调侃他:「搞什么?你原本不打算出钱吗?」
「铁平,你也要出钱,赶快把你新买的那辆skyline卖了吧,在乡下地方开这种车也没什么意思。」
「但是,我的车贷还没有付清。」
自从茜那件事后,铁平始终萎靡不振。虽然他解释说,当时跑走是为了去求救,但毕竟他丢下了茜,所以别人都认为他是逃走了。村民都很同情茜。
「反正副驾驶座上也不会有人坐了,赶快卖了吧,但是卖掉的钱不能拿去还车贷,要买公司的股票。」
「对啊,你也要负责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正登没有插嘴。
「那我先来统计一下金额,如果还不够的话,大家再去问一下亲戚朋友。虽然东京没有人愿意向我们提供资金,但可以在本地试试看。」
美穗提议道。
「你心里有谱吗?」
正登问。
「也不是完全没有。」
美穗咬着指甲回答。
村民集资的金额总计一千五百万,还剩下两千五百万。于是,大家决定去向已经离开止村的村民募资。
正登负责去拜访已经搬到安在市市中心的三位村民,这三位村民的上一代或上上一代都是农民,但子孙离开止村后,分别开了公司或是经营商店。
他们听正登说明了止村目前所面临的困境后,纷纷皱起了眉头。
「我小时候去过止村几次,但几乎没什么记忆,你叫我出钱,我也很为难。」
正登低头拜托后,从父亲那一代就在安在市开便利商店的男人一脸为难地说。
「可不可以请你考虑一下?」
「但是,现在大环境不景气,来我们店里的客人也减少了。便利商店都在削价竞争,如果继续降价,就必须解雇员工,我自己也可能因为过劳而病倒。」
正登耐着性子听他滔滔不绝地说完景气的话题,再度低头请他提供资金援助。
「喂,我刚才说的话你都没有听懂吗?我说了,我没有余力资助你们。」
「我很了解,但能不能请你想想办法。」
和之前推销蔬菜时相比,正登觉得自己变得很有毅力。
「我不是说了吗?我和止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自从我爷爷死了之后,和止村的关系也就结束了。」
即使对方怒目相向,正登仍然没有退缩。
「你绝对不会吃亏的,只要克服眼前的僵局,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定有很高的配息。」
对方用力哼了一下,在收银台内翻了半天。
「来,这个给你,你走吧。」
对方递给他一个五百圆的硬币。股票发行价格是五万圆,五百圆连一股都买不到。
「这个送你,你赶快走吧,至少可以为不幸的人买条毛毯吧。我很忙,请你不要再来了。」
正登并不是上门来募捐的,但对方似乎这么认为。
「不,我不能收。」
正登想把硬币还给对方,对方推开了他的手。
「为什么?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完全搞不懂。这次真的要请你离开了,如果你还不走,我就要报警了。」
正登被对方的气势吓到了,只能走出便利商店,手上还握着那个五百圆硬币。
接着造访的那家营造商老板的态度也差不多。当正登继续拜托时,他举起锯子怒骂:
「滚!」正登只能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连续两次遭到相同的对待,正登的心情也变得沮丧。他原本打算直接回家,但还是激励自己,造访了最后一家。
那名中年男子说,他们家到祖父母那一代为止都是农民,正登小时候也见过他,只是没有交谈过。据对方说,在他读幼稚园大班时,就跟着父母离开了村庄。
中年男子的家很气派,事业似乎很成功。
「止村的事我也知道,事情闹得很大。」
他把正登带到客厅,立刻开口说道。
「新闻报导和杂志上所写的事几乎都是胡说八道,是那些看到我们的发展感到眼红的家伙乱造谣。」
「我相信你。」
正登告诉他真相后,终于切入了正题。
「——原来如此,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们应该也很头痛吧。好,算我一份。」
对方很干脆地答应出资,简直让正登有点泄气。
「我把做股票当作副业,对投资很有兴趣。」
中年男子露出从容的笑容,正登想像着十几年后的多岐川优应该就像他那样。
「我自己开公司,即使亏了钱,也可以计入公司的亏损,但我很期待止村的发展,你们一定要让我分到股利。」
「敬请期待。」
男子答应投资一百万,正登深深地向他鞠躬。他终于体会到「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
回到止村向报告时,遇到同样去村外募资回来的五郎和荣作。他们称赞正登的成果,但他们两个人的募资情况并不理想。
「我去找我一个十年没见的亲戚,虽然我们的祖先都是止村人,但他说,不想和止村有任何关系。」
荣作抓着头发已经有点稀疏的脑袋。
「我的情况也差不多,对方是我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的玩伴,他说现在没那个闲钱。话说回来,他被公司裁员,的确没心情讨论投资的事。」五郎不满地说。
其他人也几乎全军覆没,包括正登的份在内,总共募集到一百二十万圆,离目标还差得很远。正当大家一筹莫展时,美穗回来了。大家问她去了哪里,她回答说,去了町公所。
「你去町公所干什么?」
「我去拜托他们出资。」
「出资?幕悦町公所要成为我们的股东吗?」
正登尖声叫道。五郎和荣作也觉得是开玩笑,所以没有当真。
「是啊,因为找不到其他投资人,这也是不得已啊,还是说,你们有其他好主意吗?」
美穗瞪着他们问,三个中年男人低头不语。
「如果他们变成了股东,不是会提出无理的要求吗?」
正登皱着眉头说,美穗立刻反驳说:「爸爸,你也很清楚,眼前的事态已经没办法想那么多了。止村想要壮大,需要公所在行政方面提供协助,以前那种相互较劲的时代结束了。我们必须当领头羊,振兴整个幕悦町,否则就无法摆脱这次的危机。」
「但他们应该不想理会我们这种风评这么差的村庄吧?」
「町会议员中的确有人这么说,但听说也有很多支持派,内行人看得很清楚。」
「但那个二宫是窗口吧,没问题吗?」
美穗
过了一个星期,美穗带着正登再度来到町公所。
「你们听我说,」上前迎接的二宫露出复杂的表情说,「很遗憾,出资的事被议会否决了,有几个议员罗里八嗦的,只差一点就过半数了。」
二宫说完,从胸前口袋里拿出香烟,想要叼在嘴上。正登故意叹了一口气说:
「你好像有点误会了,我们也四处托了人,但顽固的家伙还是冥顽不灵。」
二宫瞪了正登一眼。
「能不能在议会中再讨论一次?」美穗不愿放弃地问。
「我个人也很希望能够帮上你们这个忙,但目前的情况恐怕不行,止村这个品牌的价值已经坠到谷地了。」
「我们一定会赢取客户的信赖,为此需要有资金。」
「我知道,但口头约定没有用。你们想争取议会的资金,必须提出某些具体的东西,否则很难说服议员。」
「早知道就不该指望他们。」
从町公所回家的路上,正登不停地咒骂。
「我觉得二宫先生应该没有骗我们,他已经尽力了,既然只差一点就通过了,我相信一定有办法可以打破僵局。」
「有什么办法?」
「总之,先召集大家集思广益。」
那天下午,立刻召集了生产法人的全体员工在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
「目前唯一的希望,就只剩下行政援助了,但公所方面希望我们可以提出一些具体的东西。」
美穗的话音刚落,大家就纷纷议论起来。
「只能撒钱收买了。」
「笨蛋,如果我们有那些钱,就拿去投资了。」
「但对方说具体的东西,不就是指红包吗?」
「我反对,我们脚踏实地努力到今天,不能把灵魂卖给那些坏蛋。」
「那些反对派的议员真的要求我们给红包吗?」
「只要我们塞红包,他们乐得收下,那些人就是这种货色。」
美穗拍了一下手,呼吁大家肃静。
「我以公司副董事长的身份告诉各位,我们不会把钱用在不法行为上,大家想一想有没有什么正当的方法可以说服反对派的议员?」
热闹的会议室安静下来,村民们面面相观,摇着头。
「呃,可不可以给我两个星期?」
景山昭打破了沉默。
「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好主意,但我想尝试一下。我必须去东京办这件事,如果公司同意让我请假两个星期,我想应该有办法完成。」
「请假没有问题,那你可以在东京和多岐川先生会合。」
「不,我一个人就可以处理,董事长也在忙他的事。」
「好。」
「那我现在马上行动,我可以先离开吗?」
「没问题,其他人继续开会。」
景山走出会议室,在太阳下山之前,一直四处打电话,深夜才回到家中,第三大搭头班电车出发前往东京。
景山离开后,其他人仍然每天都绞尽脑汁,努力思考筹措资金的方法,但就像在拧干毛巾一样,完全拧不出一滴水。优打电话回公司,说他仍然没有放弃,正在说服投资人。
「有没有希望?」
美穗问,优回答说,目前正在苦战。
「……我觉得可能真的完了。」
美穗第一次说这种丧气话。虽然她在员工面前总是表现出毅然的态度,只有在面对优的时候,才能够说出真心话。
「不到最后关头,不能轻言放弃。」
「但我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她很想赶快见到优,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距离年度决算还有一个月,两千五百万应该不是问题,不要放弃希望。」
优在电话的另一端频频激励美穗。听到优的鼓励,美穗也终于渐渐恢复了冷静。
「——你说得对,我们都已经努力到这一步了,上天不会弃我们不顾的。」
「对嘛,我们要相信止村一定可以重新站起来。我会在这里继续努力,止村那里就请你费心了。」
「好。」
挂断电话后,美穗才想起忘了告诉优,景山也已经出发去东京了。
景山去东京不到两个星期,十天后就回来了。他带了很多资料回到了会议室,那是提出希望来幕悦町实习务农的申请书。
「总共有四十二份,他们都希望今年来参加实习。」
「怎么会有那么多?」
美穗惊讶地问。
「他们都是我之前那家公司的员工。」
景山告诉大家,他之前倒闭的那家公司有超过一百名员工,大家听了都很惊讶。
「我了解他们的工作态度,这些下属都很值得信赖,也都很认真地考虑想要务农,绝对不可能实习到一半就逃回东京,否则,我就不会找他们了。」
「原来你是这么大公司的老板,我还以为你的公司只有你和你老婆两个人呢。」
雨乃婆婆说,景山摇摇头说,不算是大公司啦。
「之前解雇的那些员工,目前有一半以上在打工或是当派遗员工,我召集他们开了说明会,充分说明了农业的魅力,老实说,我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有兴趣。其实还有一样东西请你过目一下。」
景山又把另一份资料递给美穗。
「这是什么?企画书吗?」
美穗翻着资料。
「爬坡赛。」
「爬坡赛?」
美穗以前没听过这个字眼。
「爬坡赛是一项登山竞技,箱根马拉松接力也是爬坡赛,但这份企画书提议使用公路车进行自行车赛。」
「在这里举办自行车赛?」
正登问,景山点了点头。
「我想起我大学时有一个同学是安在市人,目前在商社工作,他对妙连山和止村也很了解,小时候,他父亲经常带他爬山,这个企画就是由他设计的。自行车赛从幕悦町出发,爬上山后,再回到幕悦町。」
「但是,真的可行吗?」
「这就需要幕悦町的协助。」
「这个企画真不错。」
美穗看完企画书后抬起头。
「到时候会有赞助厂商,对幕悦町也绝对是很好的宣传。有了这四十二名实习生和这份企画,町议会或许愿意提供协助。」
「如果他们实习后打算进我们公司,我们的公司当然不能倒。」
「有这么多人,应该会有人想要留在山上。」
「景山先生,你实在太棒了。」
其他人都聚集在景山周围,称赞他辛苦奔波的成果。比别人高出一个头的景山虽然嘴上说还不能大意,但听到大家的称赞,还是笑开了怀。
美穗立刻去向二宫报告了这件事。她才刚提了实习生的事,二宫就撑大了鼻孔问:
「真的找到四十二名实习生?太厉害了。」
「对,他们应征当实习生并不是玩玩而已,而是认真考虑到将来的事,所以,我相信能够留下来务农。」
只要留下来务农的人口增加,二宫也脸上有光。当美穗又提到自行车爬坡赛的事,二宫的头发似乎竖得越来越高了。
「喔,这个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二宫先生,要靠你的力量让它实现。」
二宫用力吐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町议会立刻召开了临时会议,美穗和正登在公所的会议室内等待表决的结果。不一会儿,二宫出现在会议室。
「议会同意出资了。」
二宫眼镜后方的小眼睛露出笑容,正登和美穗情不自禁地握着手。
「二宫先生,谢谢你。」
美穗双手握住二宫的手,用力摇了好几次,正登也深深地鞠躬。
「四十二个人申请来这里实习绝对是很大的刺激,议会决定积极检讨自行车赛的事,接下来我们可要忙了。」
二宫停顿了一下,看着美穗和正登的脸。
「但并非全都是好消息,因为预算的关系,两千五百万的金额无法全额贷款,公所最多只能贷给你们一千五百万,剩下的金额希望你们自己去筹措。」
正登和美穗互看了一眼。
「二宫先生,没问题,公所负担了超过一半的金额,已经是对我们很大的支持,剩下的款项我们会自己想办法。」
虽然美穗这么说,但其实已经想不到任何办法。
从公所回来后,美穗立刻打电话给优,向他报告了这件事。
「太好了,但我这里还是老样子。」
优说他已经变卖了所有的个人资产,连他引以为傲的BMW也卖了,现在几乎一贫如洗了。
「我之前手上有一些黄金,卖了不错的价格,但即使拿来买公司的股票,还差七百万。我会继续在这里张罗钱的事,那里就交给你了。」
但是,再怎么努力,恐怕也很难再挤出钱了。
「能不能再去说服之前的投资人不要撤资?」
「董事长已经去谈了好几次,但对方还是不答应。」
「七百万的话,应该可以向JAL银行周转看看。」
「他们才不会借钱给遭到撤资的公司。」
「等我们赚钱的时候再还不行吗?温室的观光农园才刚开始。」
「他们才不会等那么久,他们也要调度资金。」
村民七嘴八舌地讨论这件事,却始终想不到什么好方案。
在还款期限的三天前,突然有人汇了一千万到生产法人的银行帐户。汇款人的姓名很陌生,但对方既然知道生产法人的帐户,代表是内部人员或是相关者。
「到底是谁汇的钱?」
「如果我们动用这笔钱,恐怕会变成犯罪行为,还是退回去吧。」
「汇入我们的帐户,就是我们的钱。」
「笨蛋,怎么可以动用来路不明的钱?」
村民的意见分成两派。照理说,的确不能用来历不明的钱,但目前是非常时期。
「那就先借用这笔钱吧。」
正登请大家安静后,用充满自信的声音说。
「我会负责联络多岐川。」
美穗也缓缓点头。她和正登一样,大致猜到了这笔钱是谁汇的。
于是,止村生产法人终于在期限即将届满时还清了债务,摆脱了破产的危机。
正登
当止村生产法人召集临时股东大会,决定进行第三者配额增资时,正登独自出现在歌舞伎町。
银行方面为了保护个资,不愿公开名叫前田京子的汇款人的相关资料,但在正登的再三拜托下,勉强透露了汇入银行是位在新宿歌舞伎町附近的分行。
正登带了一个小旅行袋来到东京。他一大早就出了门,到新宿时差不多中午左右。他第一次来到歌舞伎町,整个街道的气氛让他目瞪口呆。虽然安在市也有这种地方,但规模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这里到底挤了多少家餐饮店?
光是眼前不计其数的店家看板就让人快昏了,但是,他必须耐着性子一家一家找。因为正登相信,他要找的人就在其中的某家店。
来歌舞伎町五天后,身上带的钱已经见了底,而且他好几天没洗澡了,只有在芳邻餐厅的厕所洗了一次头发。第二次准备洗头时,被店员发现,警告他:「不可以在厕所洗头」,他只能忍住不洗。
他嫌刮胡子太麻烦,干脆留起了胡子,身上也始终都穿同一套衣服。虽然他打算洗衣服,但要洗的量很少,用投币式洗衣机似乎太浪费了。他已经没有替换的衣服了,不由地后悔应该多带些衣服,但拖着一个大行李箱找人很没有效率,他也没钱去住饭店,只能让自己继续脏下去。
为了节省住宿费用,他都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芳邻餐厅休息,但也只点一杯饮料而已。他靠着一百圆的汉堡和两百八十圆的牛井充饥,继续在这里找人,但最后连这种廉价食物每天也只能吃上一餐。
他突然担心会不会找错了地方,他要找的人根本不在歌舞伎町。只因为汇款银行在新宿,就认定对方在这一带出没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在这里已经连续找了好几天,仍然没有找到人。他的手机早就没电了,但没办法充电,只能让美穗担心了。正登忍不住叹着气。
因为正登连续多日在各家店打听,歌舞伎町的很多人都知道有一个邋遢的中年男子在找人。有些酒店一看到正登,就不由分说地关起门,甚至被一脸凶相的黑道兄弟一把抓住胸口,叫他赶快离开,不然就要给他好看。
「等一下,我在找人。」
正登挣扎着,胸口立刻挨了一拳,立刻有一阵伴随着剧痛的呕吐,正登弯下了腰。
「不要再来了,下次再看到你,就不会轻易放过你。」
正登被赶出店外,胸口再度感到隐隐作痛。他双手撑在地上急促地呼吸着,即使想要呕吐,肚子里也空空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模糊了他的视野。不是因为疼痛,而是觉得自己太惨了。
行人都低头看向正登,默默地离开了,没有任何人关心他。
他猛然看到自己放在地上的双手,发现指甲都黑了,一直没有换的衬衫袖子也沾满了污垢。
他不由地想,即使我看到这身打扮的人趴在地上想要呕吐,也会躲得远远的。
正登的身心都已经快撑不下去了。也许该知难而退了。无论如何,这种生活无法再继续下去。
这时,他的视野角落看到有一个女人快步走在马路对面。她穿着牛仔裤和夹克,一身轻松的打扮,但脸上化着浓妆,腰部的线条和微微上扬的下巴很熟悉。那个女人没有发现正登,看了一眼手表,更加快了脚步。
正登跟在女人的身后。女人抬头挺胸大步走,很快就在角落转了弯,消失在前方。正登慌忙加快了脚步,走进女人消失的小路,看到女人走在前方的背影,正登更加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人。
他正打算叫那个女人,撞到了一个戴墨镜的男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男人狠狠瞪了正登一眼,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当他站起来时,那个女人已经消失无踪。她去了哪一栋大楼?这是酒店晚上开始营业的时间,到处都是挂着五颜六色霓虹灯的店家。正登之前没有来过这里。
他深呼吸后,再度看向成堆的霓虹灯。他集中注意力,让五感变得更加敏锐。正登嗅到了一种香气,虽然是淡淡的香气,但仍然可以嗅闻到。那不是错觉,而是那晚在新桥的饭店拥抱时嗅闻到的香气。
他随着香气来到一栋大楼前。那家店的霓虹灯看起来比较沉稳,店门口也没有人拉客,入口不是廉价的自动门,而是厚实的欧式木门。
正登推开厚实的门走进店内。店内很宽敞,没有几个客人。从店内的装渍来看,应该是家高级的店。小弟瞥了正登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头,立刻堆起职业笑容问:「请问先生是一位吗?」
正登点了点头,小弟立刻带他到最前面的酒桌旁,问他要喝什么酒。正登点了一瓶干邑白兰地,幸好他带了信用卡,只是没钱可以缴卡费。
不一会儿,一位身材苗条的美女来坐台。这位坐台小姐没有坐在又脏又臭的正登旁边,而是浅浅地坐在他对面的座位上,一脸僵硬的笑容自我介绍。
「请问这家店有没有从三个月前开始在这里上班,胸部很大的小姐?」
小姐听到正登的问题,哈哈大笑着回答,这里有很多胸部很大的小姐。
「而且,这里的小姐流动率很高,你喜欢大胸部的小姐吗?我不行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在找一个女人,只是她现在可能换了花名,应该是顶级的红牌小姐。」
她可以一下子汇一千万,可见她的赚钱能力很强。
「这店家最红的小姐的确刚来不久,她叫戴安娜,但长相百分之百是日本人。她很会招呼客人,是店长最喜欢的小姐。」
正登不需要确认戴安娜的长相就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因为自己刚才一直在追的香气突然飘了过来。
换上礼服的茜摇着丰满的屁股,正准备从正登的身旁走过。之前在法庭上看到她时,她面容憔悴,如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丰腴。踏破铁鞋无觅处,正登忍不住喜极而泣。
茜没有察觉到正登,她走向最深处的VIP包厢座位,坐在沙发上。男客穿着胸前敞开的衬衫,看起来像是酒店的常客。小弟立刻途上香槟,茜和男客举杯干杯。男客喝了一大口香槟,搂住了茜的肩膀。茜笑着依偎在男客身上。
正登忍无可忍。
他握住拳头站了起来。苗条的美女一脸惊讶地抬头看着正登,转头顺着正登的视线望去,小声地说:「对,她就是戴安娜。」
正登大步走向VIP包厢座位,小弟察觉苗头不对,尖声叫了起来:「先生!」
茜转过头,似乎立刻发现走过来的男人是谁。笑容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她张大眼睛,双手捂住嘴巴,用一对好像快蹦出来的眼睛看着正登。
正登走到茜身旁,抓住了她的手臂。
「我找了你很久,走,跟我走。」
茜甩开了正登的手。
「喂,你想干嘛?她是我点的小姐。」
男客瞪着正登。
「先生,请你不要乱来,」两个小弟走到正登身旁,「请你回座吧。」
「茜,和我一起回止村,什么都不必担心。」
正登再度伸出手,茜向后退。正登继续伸长了手,茜站了起来,背对着正登。
「茜。」
茜逃向休息室,正登打算追过去,但被两个小弟架住了,无法动弹。
「先生,请你不要乱来。」
因为店内还有其他客人,所以小弟说话很有礼貌,但用力架住了他的手臂。
「茜,请你回来吧,我爱你。」
茜的背影抖了一下,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又立刻转过身。
「这家伙是跟踪狂吧,赶快把他赶出去。」
男客对小弟说,又有另一个小弟走过来,很客气地说:「这位先生,你这样会造成其他客人的困扰」,然后,打算把正登拖出去。正登用尽浑身的力气甩开了他们,其中一个小弟跌坐在地上。
「茜!等一下,你别走。不要离开我,我爱你。」
「他妈的,你有完没完啊。」
小弟说话的语气变了,抓住正登的衣领,向他的脚下一扫。正登跌倒在地,三个高大的小弟扑了上来。茜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着被按倒在地的正登。
「喂,不要再挣扎了,小心我们折断你的手臂。」
正登无法推开那三个人,他的手被扭向身后,顿时一阵剧痛,正登忍不住发出惨叫声。
茜微微摇着头,正登忍着疼痛,看着她的眼眶渐渐湿润。
「住手!」
茜大声叫着跑了过来。她推开那几个小弟,倒在正登的身上。茜的泪水湿了正登的脸颊。
「对不起,对不起,请你原谅我!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尾声
「叔~叔。」
优在温室内徘徊,背后传来叫声。是省吾和信康,两个人都穿着及膝短裤和夹克,既素雅又时髦,不知道是不是一起买的。
「你在这里干什么?大家都担心你是不是逃走了。」
「不,我没有逃走,只是想看看草莓长得好不好,差不多是草莓季了。」
在村民为集资奔走期间,温室内的摘草莓活动已经渐渐拉开了序幕。如果没有那件事,最先进的玻璃温室应该会人满为患,但在刚开张时,却是空空荡荡。进入二月后,客人才渐渐上门。
雨乃婆婆她们栽培的名为女峰品种的草莓糖份很高,又有适度的酸味,受到了好评。三月、四月的观光客人数也顺利成长。
「快走吧。」
省吾伸手拉住了优。省吾比第一次见到他时长高了不少,力气也大多了。
「董事长,这里就交给我们,你赶快去吧。今天是你的大日子。」
一旁的员工也催促道,优只好走出温室。温室外,五月灿烂的阳光照射大地,优眯起了眼睛。
来到家门口时,看到荣作夫妇和景山夫妇都在停着的计程车旁等他。
「老弟,你可不能逃走啊。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今天是最后一天,已经无路可退了,以后就不能像以前一样为所欲为了,每天都很不自由。」
荣作一脸色眯眯的样子,开心地说。「老公!」他太太轻轻戳了戳他。
「董事长,恭喜。等下班之后,我会和我太太一起去参加续摊。对不起,现在正是要做生意的时候,走不开。」高大的景山弯腰鞠躬说道。
「不,我才不好意思,完全按照我自己的行程在安排——」
「董事长,先别说了,快上车吧。」
荣作的妻子稻子催促道。
「但是,我不用换衣服吗?」
「去那里再换就好,时间快来不及了。」
优被推上计程车的后车座,省吾马上一起挤了进来,信康也跟着省吾挤上了车。
「叔叔,你今天都听人摆布,和平时很不一样。」
车子发动后,省吾回头看着身后说道。荣作开着Hiace跟在后方。
「对啊,因为要听媒人的话。」
计程车经过占地大约一公顷的玻璃温室,来到柏油路的产业道路上。过了温室,立刻看到了公司大楼,旁边是石头建造的餐厅。年轻的情侣正在平台上喝咖啡。
看到优搭乘的计程车,正在田里的人都向他挥手。优也向他们挥手,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国宾。
「叔叔,你完成了和我的约定,很久以前,我请大家交给你来领导,看来我没有说错。」
「虽然这个过程中发生了很多事,总算撑过来了,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三年前,优相隔几十年来到止村,第一次见到了省吾和信康。那时候,他们年纪还很小,整天随地小便。如今,止村的很多设施内都有厕所,也有很多观光客,明年就要上中学的省吾和信康当然知道不可以随地小便。
「但是,我以为你只考虑帮我们卖蔬菜而已,没想到你也和我们一起当农民了。」
「我自己也没想到,人生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计程车行驶在村庄角落的有机农田旁。一开始是美穗基于兴趣开始种有机蔬菜,最近已经在洽谈商品化的事宜。如果可以让有机蔬菜变成另一个品牌的商品,就可以让止村迅速恢复清新、环保的形象。
计程车很快抵达了安在市的一个小型婚礼会场,主角优被送进了休息室,换上了有家纹的羽织袴【译注:有家纹的羽织袴是男式和服中的第一礼装,在重大节日时穿着。】。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穿这种衣服,觉得有点寸步难行。
当穿着纯白和式大礼服白无垢、日式头纱的美穗抬眼看着优时,优感到背脊一阵颤抖。在兴奋之余,想要立刻逃离这里,隐遁到南方岛屿上的妄想掠过脑海。虽然这是他第二次结婚,但他仍然无法习惯。不,也许正因为是第二次,所以才会感到害怕。
优和新娘一起来到神前,忍不住用力深呼吸。神官祈祷后,开始朗读祝词。巫女【译注:日本神社中协助神职的职务。】准备了酒杯和神酒,进行了三三九度仪式【译注:三三九度是日本婚礼中重要的仪式,新郎和新娘使用三个酒杯,斟三次酒,一起喝完,代表长长久久和圆圆满满的意思。】。
优把酒杯交给美穗时,瞥了她一眼,美穗也回应了他的视线。刚才看到她穿白无垢时,没来由地感到害怕,现在这么一看,觉得她果然很美。她喝酒时的举止庄严,以免头上的日式头纱掉落,优忍不住看得出了神。
三年前的她向来不施脂粉,衣着打扮也很俗气,是典型的乡下女孩。随着止村的发展,她的打扮越来越脱俗,也越来越漂亮。村里应该并非只有优一个男人为美穗以前浪费了自己的美丽感到惋惜。
从此时此刻开始,自己将独占美穗的美丽。他深深感受着这份喜悦。
只有家人和亲朋好友参加的婚礼顺利结束,一行人回到了止村。他们包下了止村的餐厅,将举行盛大的婚宴。
「恭喜!」
茜最先向他们恭贺。她已经回到了止村。
「你也应该来参加婚礼。」
美穗说,茜微微着缓缓摇头。她似乎觉得自己目前在止村这件事很丢脸。
正登确信三月底汇了一千万的人不是别人,就是茜。当他确认汇款银行是某家银行的新宿歌舞伎町分行时,猜想茜又回去酒店上班了,所以在歌舞伎町挨家挨户地找遍了每家酒吧和酒店。
正登想要带茜回来时,和店员发生了争执。即使茜原本就有不少钱,能够在短短三个月内准备一千万,可见她是店里的红牌小姐,所以,店方当然会全力保护她。
即使被三个大男人压住,正登仍然不停地呼唤着茜,终于打动了她。在正登即将遭到痛殴的紧要关头,茜扑到正登身上,大声叫着:「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翌日,茜就辞去了酒店的工作,和正登一起回到了止村。她在电车上紧紧依偎着正登,一时也不愿分离。茜在事后偷偷地把这些事告诉了美穗,美穗告诉优,难以相信向来沉默寡言,像块玄武岩般的父亲居然有这么大的勇气。
虽然茜和正登并没有明说,但他们早晚会结婚。正登可能想要先让女儿出嫁吧。
茜离开后,村民接二连三地来到优和美穗面前向他们道贺,和他们干杯。虽然由三树夫担任婚宴的司仪,但大家早就乐成了一团。因为原本就是自助式的婚宴,所以也没有什么秩序可言。
雨乃婆婆从努力试图让婚宴按照预定方式进行的三树夫手中抢过麦克风,突然清唱起她的拿手歌曲「岸壁之母」。三树夫不知道抱怨着什么,但被雨乃婆婆宏亮的歌声和观众的掌声淹没了。
「至少要让新郎新娘说几句话嘛。」
三树夫走到优的身旁,一脸歉意地说。
「不,没关系,刚才大家都来打过招呼了。」
「对啊,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现在正经百八地致词,反而会破坏气氛,这样就好了。」
已经换下白无垢,换上晚礼服的美穗说道。
回想起来,自从止村摆脱危机后,这是全村人第一次有机会聚在一起,这次等于是公司重建庆祝会和董事长、副董事长的婚宴一起办,气氛根本不可能严肃。村民都喜欢喜庆的事。
「嗨,两位新人,年轻真好啊。」
回头一看,满脸通红的二宫站在那里。回想起来,至今还没有机会向他道谢。优不由地紧张起来,觉得自己必须为之前的无礼态度道歉。
「以前的事不必再提了,今年的实习生都很棒,秋天的时候也打算举办公路赛。我们现在是命运共同体,要一起为幕悦町而努力。」
二宫带着酒臭的呼吸吐在优低下的头上。
「这样应该比较好吧?」
二宫离开后,优回头看着美穗。
「当然比较好。乡下就是这样,任何事不喜欢像都市一样黑白分明。虽然这里和公所,还有山麓之间发生了很多事,但最后可以团结一致,不是很好吗?」
「没想到比去年秋日祭时更热闹。」
雨乃婆婆唱完之后,千秋唱了他的拿手歌「沙莉妹妹」。希站在他身旁,和他一起男女合唱。听众欢呼着:「小希好可爱、!」又转而骂千秋:「你这个萝莉控,赶快放开她!」
「大家一定想要找机会乐一乐,等了很久了。今天虽说是我们的婚礼,但更像是大家的慰劳会。」
喝醉的五郎走到优的身旁,举起杯子说:「恭喜啊。」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向他们祝福,其他人也都摇摇晃晃地走到优和美穗面前好几次,举杯向他们表达祝贺,优和美穗每次都喝着杯子里的酒。幸好他们两个人的酒量都不错。
三树夫已经完全放弃了司仪一职,忙着向那名立志当画家的女员工搭讪。小学四年级的爱理在这方面特别成熟,来自大都市的年轻人都围着她。省吾和信康吃着炸鸡块,专心地玩着任天堂DS。雨乃婆婆和弥生婆婆跳起了「夜来音头」,年轻的员工跟着他们一起扭起了腰。铁平看到新进的女员工就上前搭讪,但都无功而返。千秋和希唱完「沙莉妹妹」后,在远处的桌子旁开心地一起画画,希的父母景山夫妇似乎还在工作,仍然没有看到他们。不一会儿,二宫拿起了麦克风,尽情地唱起了「TRAIN TRAIN」。
正登和茜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优回想起之前的事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随着美穗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他们正依偎在一起,坐在露台的角落,眺望着染成橘色的天空。
止村活力十足。
这里不再是深山内的穷乡。
而且,这里早晚会摆脱老人村的污名。
「从今以后,永永远远,都要请你多关照了。」
优对身旁的终身伴侣说。
「彼此彼此,也请你多关照。」
美穗露出满面笑容,依偎在优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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