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狂傲戰狼

  第三章 狂傲戰狼

  ──這一天。

  卓格尼爾帝國侵略王國的噩耗,傳遍全國上下。

  無論頒布任何戒嚴令,也難以杜絕悠悠眾口。

  國內與王都,隨即陷入錯愕與混亂之中──

  「你、你聽說了嗎……?」

  「有……聽說帝國軍已經逼近王都了……」

  「騎、騎士大人們到底都在幹嘛啊……!?」

  「其、其實……聽說三大公爵大人為了保全自身,已經全都背叛國家,倒戈帝國了啊……!!」

  「怎麼會……真是太過分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成為帝國的屬國,會被課以苛刻的兵役和重稅……待遇就像是被宗主國剝削的奴隸一樣……」

  「對,根據傳聞,被帝國鎮壓的小國百姓,都接二連三地餓死了。」

  「我們到底會有什麼下場呢……?」

  「果然……國家大任對艾爾文王子來說,負擔還是太重了嗎……?」

  王都人民的擔憂,膨脹至令人束手無策的程度,臆測與謠言恍如永無止盡。

  而且……

  這對伽維尼亞王立妖精騎士學校的學生而言,也不例外。

  「真的假的……!?隔壁帝國真的打過來了喔!?」

  克里斯多福的叫聲,響徹妖精騎士學校的大餐廳。

  關心國家未來的年輕人們,如今聚集在大餐廳之中,這也不對那也不對,無謂地重覆著無濟於事的討論。

  當然,主要話題都有關帝國侵略一事。

  「怎、怎麼會……卓格尼爾帝國不是和先王亞爾鐸陛下,締結了互不侵犯的同盟條約嗎……」

  琳奈畏畏縮縮又淚眼婆娑地說。

  「的確,不過我之前就覺得……最近局勢變得詭異了。」

  依蓮恩嘆了一口氣,垂下肩膀。

  「締結互不侵犯同盟條約的,是先王亞爾鐸陛下,和卓格尼爾帝國現任皇帝•烈裘陛下,但我聽說烈裘陛下近年來臥病在床,無法正常地處理國政了。」

  「而代替皇帝領導帝國高層的就是……這次的沃爾夫皇子殿下了。」

  希歐鐸一臉凝重,推了推眼鏡。

  「他趁著皇帝久病不起,一口氣掃蕩了反對自己和皇室的派系,將他們流放到國外,轉眼間掌握了國內的全部權力。

  根據傳聞,皇帝之所以臥病在床,也是因為皇子對他下藥之類,這也表示他攀上國家實際元首地位的手段十分高明。」

  「他原本就激進且充滿野心……是趁著穩健派、走協調路線的皇帝動彈不得時,推動強勢的侵略統一政策吧。」

  「然後,他的魔掌終於伸向我們國家了!?真是卑鄙……!」

  天狐怒意畢露,緊握拳頭。

  此時,希歐鐸露出複雜的神情,繼續道:

  「不過……我認為他的手段真的很高明。」

  「什、什麼意思!?希歐鐸,你為什麼要誇獎敵人!」

  「別罵我,冷靜點,我只是闡述客觀事實而已。」

  天狐露出尖銳的虎牙威嚇,希歐鐸則對她聳了聳肩說:

  「他推動了那麼強勢的侵略鄰近諸國政策,國內的反對聲浪當然會很大,就算他有皇室光環,但還有皇帝原本的政策,沒辦法那麼簡單地推動。

  然而,當沃爾夫皇子殿下代父皇掌握實權後,立刻統一了國內意見,如疾風般開始侵略。

  並趁空檔時,盯上我們伽維尼亞王國高層的破綻……私下接觸三大公爵家族,將他們拉攏到自己的陣營裡。

  接著,又特地親自闖入我國,逼我們降伏……他奪取蘭格薩要塞,讓我們無計可施,這計劃萬無一失……可謂霸王之才。

  在亂世之中,沒多少人像他這樣,適合高居領導地位了吧,應該也有很多人視他為神,自願向他俯首稱臣。」

  「唔……唔……唔唔唔唔唔……艾、艾爾文也……!」

  天狐不甘心地試圖反駁。

  「很遺憾……照這樣下去,艾爾文會被後世戲稱為眼睜睜讓屬下被敵人挖角,又被搶走國家的糊塗蟲吧。」

  「希歐鐸!你居然這麼說……!」

  天狐聞言,面紅耳赤地咆哮。

  「這也沒辦法吧!?歷史就是這樣!總是由贏家隨意亂寫啊!成王敗寇,根本沒人會體諒輸家有什麼苦衷!」

  總是冷靜的希歐鐸,難得情緒激動地回吼天狐。

  「我也根本無法認同!我對這次帝國的做法氣得牙癢癢的啊!」

  「…………!」

  所有人見到他怒不可遏,紛紛無言以對,低下頭去。

  「可惡……三大公爵家族那群混帳!我當然知道他們和王室不合……但會這麼輕易就賣國求榮嗎?這可是他們出生長大的祖國啊!?這群賣國賊……!」

  砰!

  克里斯多福敲打桌面的聲響,淒冷地響徹餐廳之內。

  接著,他轉動過視線道:

  「喂,你們……原本就知道這件事嗎?」

  他望向歐鐸班的露易絲、杜蘭德班的奧麗薇與盎撒洛班的約翰等人,多班學生皆臉色凝重,站在原地。

  「怎麼可能知道!我們這些隸屬於三大公爵家族麾下的傳統三班學生,也是晴天霹靂啊!今天才第一次聽說!」

  露易絲彷彿被冒犯似地,怒意畢露,吼了回去。

  「根據上面傳來的說明……我們有一天會以三大公爵家族士兵的身分,被編入帝國的帝誥騎士團,進而被吸收掉。」

  約翰雖然冷靜,卻一臉苦澀。

  既然事已至此,無論席德在天選騎士決定戰中勝敗與否……這國家必會分崩離析。

  令人畏懼的亂世將來臨……眾人唯能深刻地感受到這種預感。

  「因為我們是三大公爵家族派系的騎士……所以會變成那樣也是必然……!」

  另一方面,奧麗薇臉色蒼白,不知所措。

  「喂,奧麗薇!約翰!你們那樣也無所謂嗎!?你們真的打算淪為賣國叛徒嗎……!?」

  「我、我也懂!我也知道啊!可是……可是……!」

  奧麗薇聽見克里斯多福的斥責,噙淚抱頭,垂下頭去。

  沒錯,已經根本不必多想事情的嚴重性。

  奧麗薇與約翰,都是騎士名門的下一任家主或嫡長子。

  在這亂世之中,自己的進退將無可奈何地,影響到自己與家族的命運,他們擁有應捍衛之事物,以及應肩負之責任。

  「實際上……你們又打算怎麼辦?有關我們今後的進退。」

  依蓮恩環視眾人詢問。

  「這還用問!!我站在艾爾文這一邊──!」

  此時,天狐率先毫不遲疑地吶喊。

  「無論今後如何,我都是艾爾文的騎士,會為她而戰,為她而死!」

  「我的想法也和天狐學姊一樣!我是為了效忠王子才來這裡的!今後無論如何,都會為了王子殿下而戰!」

  一年級候補騎士•優諾,也強而有力地點頭應和。

  「也罷,我們布雷澤班的主要成員都是這麼想吧。」

  「對啊,我們是無處可去又窮愁潦倒的人,艾爾文收留了我們,對我們有恩。」

  克里斯多福與依蓮恩這麼說。

  「……哼。」

  「……!」

  而希歐鐸即使不發一語,卻默默地哼了一聲,琳奈也點頭如搗蒜,眾人似乎心意一致。

  「不過……你們就會煩惱了吧。」

  依蓮恩掃視其他班的學生。

  「……唔……」

  先不論約翰、奧麗薇,連露易絲也狀似遲疑地默不作聲。

  正當此時……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都是白癡吧!?」

  一陣輕挑的蠢笑,迴盪於充滿凝重氣氛的餐廳之中。

  那源自杜蘭德班的二年級候補騎士──賈托。

  「有什麼好猶豫的!?不管怎麼想,這個國家都玩完了啊!沒聽過識時務者為俊傑嗎!我甚至覺得這是一個機會啊!」

  「你說什麼……!?」

  「我們可以用不差的條件,倒戈向強大的卓格尼爾帝國欸!?比起在這種弱國裡當騎士,那還反而比較有出人頭地的價值呢!我要和杜蘭德公爵跟著帝國走!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這混蛋……!」

  此時,克里斯多福大發雷霆,站了起來,抓住賈托的胸口衣服。

  「你是真心這麼說的嗎……!?」

  「哈!當然是真心的啊,你有什麼意見嗎!?我本來就和你們不一樣,不是王室的哈巴狗,王室已經是一條快沉的泥船了啊!!」

  「王八蛋……!這不只是王室的問題吧!?你用腦想想……!」

  克里斯多福厲聲喊道。

  「連我這平民也能懂啊!!要是我們被帝國併吞,這國家會被搞得民不聊生的啊……!連我們的故鄉當然也會……!」

  「……!」

  賈托聽見克里斯多福的指正,額上冒出些微冷汗。

  而克里斯多福又繼續對他說:

  「你在這國家裡也有故鄉和家人吧……!?這樣好嗎!?就算這些被帝國搞得天翻地覆,你也無所謂嗎!?你只要自己能得救就好嗎!?你真的都無所謂嗎!?」

  「那、那又該怎麼辦啊……!?在這種走投無路的糟糕狀況之下……!!你以為滿口仁義道德就能活下去嗎……!?」

  在雙方即將出拳之際。

  依蓮恩制止了一觸即發的火爆氣氛。

  「到此為止。」

  一把出鞘的妖精劍,越過在極近距離內互瞪的兩人之間。

  「……!?」

  「……嘖!區區雜碎……」

  克里斯多福與賈托驟然恢復神智,放開彼此,拉開距離。

  依蓮恩在兩人面前納劍入鞘,平淡地說:

  「坦白說,這是關乎自己人生的重要分水嶺,我也不打算對各位說什麼不識趣的話。

  不過我們就各自邁向無怨無悔的方向吧,即便是在不久的未來,在同一學校吃同一鍋飯的人,必須刀劍相向。」

  在場眾人聞言。

  只能沉重地不發一語。

  「無論如何……總之都要看這次天選騎士決定戰的結果了。」

  「對啊,既然沃爾夫皇子以卓格尼爾皇室之名發表聲明了,就具備相當的束縛力。

  一旦毀約,也會有損皇室尊嚴,成為大陸中的笑柄。」

  「也、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在天選騎士決定戰中,獲勝的話……?」

  「對,就能暫時保有王國的獨立主權吧,問題就是……是否能贏。」

  此時,天狐豎起耳朵喊道:

  「當然能贏啊!因為這國家裡有師父……傳說時代的最強騎士在啊!!國難當前,師父一定也會願意出場的!管他什麼白騎士,根本易如反掌!」

  「妳真的很蠢欸……」

  希歐鐸嘆了一口氣。

  「事情沒那麼單純,席德爵士在這王國的事早已傳遍各國……包含他超越常理的高強武功。

  儘管如此,沃爾夫皇子卻刻意要在天選騎士決定戰中一決勝負……妳多少也想一下,人家刻意選擇這對我國來說過於有利的條件,背後的意義啊。」

  「他有絕對能贏的祕密妙計嗎……」

  「……或者白騎士強到能不把席德爵士當一回事。」

  這雖然令人難以置信。

  但聽聞席德與白騎士之前在謁見廳中小試身手的傳聞,這也並非無稽之談。

  「而且……」

  希歐鐸再度推了推眼鏡,嘆了一口氣,望向他處道:

  「假如我的推測正確……艾爾文或許不會讓席德爵士參加天選騎士決定戰。」

  「欸!?那是什麼意思……?」

  在場眾人聞言,目光同時聚集至希歐鐸身上。

  ────

  「找席德爵士!派席德爵士參加天選騎士決定戰吧──!」

  另一方面,此時此刻一位於圓桌會議室中。

  王室派的大臣與騎士,正紛紛攘攘地議論不休。

  「已經無法倚靠和三大公爵家族連成一氣的騎士了!」

  「這時候只能仰仗席德爵士……!」

  「對……除了用席德爵士那號稱傳說時代最強騎士的武功,突破這次的絕境外,已經別無他法了……!」

  「艾爾文王子殿下……!還請您對您麾下的騎士,對席德爵士下旨!」

  「請您命令他參加天選騎士決定戰,並獲得勝利!」

  「如果借助席德爵士的力量……我國就有救了!……」

  「如此一來──……!」

  臣子紛紛竭力進諫。

  「…………」

  艾爾文則默默無言地聆聽,彷彿那事不關己。

  「……艾爾文……」

  伊莎蓓拉能體會她的心情,五味雜陳且沉痛地盯著她的側臉。

  然後,眾大臣根本不知兩人心中所想,繼續情緒激昂地討論──

  「哎呀,不過,在這情況下這麼說雖然不好,但幸好席德爵士是艾爾文王子忠誠的騎士呢!」

  「真的!如果沒有他的話,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居然留下了讓席德爵士起死回生的密諭,真不愧是偉大的開國之祖•聖王亞瑟陛下啊!」

  對知曉席德於傳說時代中,縱橫沙場的蓋世武功的人而言,果然難以實際想像他戰敗的畫面。

  於是,也有人對此事態持樂觀態度。

  意即,只要有席德在,這國家就沒有問題,可天下太平。

  「…………」

  艾爾文默默地聽著臣子討論。

  他們在她面前繼續議論不休。

  「不過……三大公爵家族那群人,真是讓人受不了!」

  「沒錯!那群不知恩圖報的叛徒……!先王亞爾鐸陛下明明對他們有天大聖恩……!」

  「他們在先王健在時,明明還更加安分守己……!一旦先王駕崩,就變成這副德性!」

  「對啊!如果亞爾鐸國王還在世,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先王英年早逝著實讓人感嘆不已……」

  「對,陛下駕崩過早……陛下文治武功,可謂真王……」

  「嗯……如果陛下在場的話……」

  當眾大臣口無遮攔地暢所欲言時……

  「到此為止。」

  伊莎蓓拉站了起來,語氣強硬、斬釘截鐵地道:

  「討論已不在世的先王也無濟於事。而且,各位再繼續說下去的話,就構成對艾爾文王子殿下的不敬與侮辱了,請斟酌發言。」

  此時,臣子們便隨即注意到什麼似地,猛然驚覺。

  「……微、微臣失禮了……!」

  「還、還望殿下恕罪!」

  「臣、臣等絕無輕視王子的意思……!」

  眾大臣臉色慘白,誠惶誠恐地對艾爾文這麼說。

  「不要緊,我懂的,我不在意。」

  「可、可是……」

  「不要緊,我不要緊……」

  艾爾文柔和平靜地微笑。

  如今聚集在此的大臣與一般騎士……皆為先王在世時,便對王室宣誓忠誠,可稱為王室派的人。

  艾爾文自兒時便認識眾人,他們類似自己的親戚。

  她深知他們為了國家與王室鞠躬盡瘁,盡心竭力至今。

  正因此……她無法責備他們。

  畢竟,這也莫可奈何。

  席德爵士。

  先王•亞爾鐸。

  當國家面臨存亡之際,他們自然會仰仗真正的騎士,與真正的君王。

  因此,這也莫可奈何。

  任誰都……對自己毫無期待。

  「……稍微……休息一下吧……」

  艾爾文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王、王子……」

  於眾人目送之下。

  艾爾文有些垂頭喪氣地,離開了會議室。

  然後,當她離開之時。

  她用無人能聽見的嗓音,自言自語地輕喃:

  「結果……我……我根本……沒有任何存在價值……」

  ────

  艾爾文在城裡徘徊。

  她並無特定目的,雙腳卻自然而然地朝向某處。

  邁向她如今最想見的人常去之處。

  接著──

  她垂頭喪氣地走向該處,心想:

  (沃爾夫皇子……真是了不起……)

  他的手段或許確實稱不上光明正大。

  然而,一國之君與執政者本應能清濁共容,那也是一種氣度。

  如此一想,沃爾夫的手腕如何?

  卓格尼爾帝國的確是大陸第一強國,但伽維尼亞王國目前也被世人公認為於強國之列。

  假使帝國企圖侵略王國,如併吞鄰近諸國一般,正面發動攻勢的話……兩國將出現數以萬計的犧牲者,若一不小心,還可能兩敗俱傷。

  儘管如此,沃爾夫卻以最小犧牲,便將讓伽維尼亞王國納入掌中。

  他的先見之明、外交手腕、談判能力、判斷力、領導魅力……皆出類拔萃,鶴立雞群,眾人將自願服從與支持他吧。他可謂霸王之才。

  站在這一點上,自己又如何呢?

  (眼睜睜地讓三大公爵家族對我死心……所有事都後知後覺……甚至還沒人需要我……沒人對我抱有期待……)

  沃爾夫皇子與自己相比,於身為萬民之上的帝王才氣方面,差距根本判若雲泥。

  自己果然無力承擔嗎?

  自己不惜隱瞞性別,也要成為一國之君,試圖救國救民,不過是自作多情,自命不凡嗎?

  (我……到底……)

  當她煩惱之際。

  已經來到伽維尼亞王城中庭了。

  此處有一座充滿種種樹木,與錦簇花壇的美麗庭院……

  艾爾文如今最想見的人,正蹺著雙腿,躺在庭院草地正中央。

  那是席德。

  「……艾爾文,怎麼了?」

  席德或許剛才正在睡覺,但因為艾爾文走近的動靜,而醒了過來。

  他仍然緊閉雙眼,對她這麼說。

  「那、那個……那個……」

  艾爾文欲言又止。

  她吞吞吐吐一陣子後。

  「……那個……席德爵士……我……可以坐到你旁邊嗎……?」

  她辭不達意地說。

  「可以啊。」

  席德則爽快答應。

  艾爾文重重地坐到躺著的席德身旁。

  「…………」

  「…………」

  兩人之間暫時瀰漫著一股沉默。

  灑落的陽光照耀著兩人。

  和煦微風吹拂而過,一一輕撫樹木與草地。

  兩人之間流淌過一陣奇妙的沉默與時光,顯得悠哉愜意。

  最終,艾爾文宛如承受不了這陣沉默,開口道:

  「席德爵士……你為何什麼話都不對我說呢……?」

  此時……

  「艾爾文,妳要斟酌妳接下來要說的話,我現在正在檢驗妳的能耐。」

  席德閉眼說出的話,令艾爾文張大了眼睛。

  並非斥責。

  並非謾罵。

  席德僅平靜地詢問艾爾文,猶若望進她心底深處一般。

  「我先說了,我並不打算主動體諒妳的心情。」

  「……!」

  「當然,如果妳不是一國之君,我會盡情地體諒妳。我會主動為妳而戰,也可以帶妳逃向天涯海角。不過,妳是一國之君……我則是妳的騎士,妳聽得懂嗎?」

  「……唔……啊……」

  「騎士乃體現君王之意者,將仗劍於世刻劃君王之言。

  一國之君隨時隨地,皆必須憑藉己身意志與信念,開創自我道路,是故君王為君王也,騎士僅止於從旁匡助。

  妳要拿這國家怎麼辦?妳又想怎麼做?

  別把身為一國之君應該貫徹的意志和決定……託付給我,當妳這麼做的時候,妳就不再是一國之君了,只是受盡疼寵呵護的公主。

  我今生的主公,妳可別讓我失望啊。」

  「…………!」

  席德這一番話……深深地刺進艾爾文的心中。

  她無言以對。

  席德毫不留情地,挖出潛藏於艾爾文心底深處的依賴之心,再將其擺到她面前。

  沒錯,艾爾文對席德抱有某種期待。

  她不禁期待縱使自己不發一語,席德也願意那麼做。

  然而,那將如席德所言,代表身為一國之君的艾爾文將殞落。

  她身為背負一國之主,必須自行決斷。

  席德看出艾爾文目前感到迷惘。

  假如她真心期許。

  她就必須憑自己的意志,自己開口,以一國之君的身分,向身為騎士的席德下達王命──

  「席德爵士……我……」

  不過……

  那句話卻無論如何也無法說出口,停留於舌尖上。

  自己明明必須對席德傳達那句話,下達該道王命。

  卻無法對席德這麼說。

  「……我、我……我……」

  艾爾文欲言又止。

  「…………」

  席德則依舊躺在地上,僅默默且平靜地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席德爵士……我──!」

  儘管如此……

  艾爾文仍千方百計地,意欲從喉中擠出那句話……正當此時──

  「呵呵呵……艾爾文王子,你在這裡啊。」

  中庭響起一道愉悅的嗓音。

  當艾爾文轉過頭後,見到沃爾夫雙手環胸,悠然佇立。

  「皇、皇子殿下……!?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小事,艾爾文王子,我是來找你的。」

  沃爾夫聳了聳肩,走向艾爾文。

  「我想說親自來找煩惱的你,陪你商量。」

  「商量……?」

  「正是。王子啊,我聽說你還沒決定讓席德•布雷澤,參加天選騎士決定戰呢。」

  「……!」

  艾爾文聞言,沉默不語,沃爾夫則不改其色,繼續道:

  「這還真是奇怪呢,畢竟,這次的天選騎士決定戰攸關王國命運,既然如此,下達王命讓王國最強騎士立刻登記參加,是天經地義的事……但你為何不這麼做呢?」

  「那、那是……!那是因為……」

  儘管艾爾文試圖回答,卻有口難言。

  沃爾夫見狀,意有所指地壞笑道:

  「我就告訴你吧,那是因為……你很迷惘,艾爾文王子。」

  「你、你在……一派胡言些什麼……!?」

  「也罷,我的白騎士就算天塌下來也不可能輸……但先不論這一點,我要說你迷惘的源頭。

  我可是知道的喔,你的迷惘來自於,你懷疑自己具備的王者資質。」

  「~~~~!?」

  艾爾文為之愕然。

  沃爾夫則如蛇般不懷好意地邪笑。

  「你在見到本皇子,展現出身為領導人的蓋世雄才後……就喪失了身為一國之君的自信了。

  這只是假設,假設出現奇蹟……你的席德戰勝我的白騎士,贏得天選騎士決定戰,假設王國逃離帝國的統治,爭取到獨立了。

  然後,你在這之後又當如何?」

  「……唔……啊……」

  「你和三大公爵家族已經分道揚鑣,國家分崩離析,妖魔和北境魔國的威脅依舊猖撅,於是你就不禁這麼想了,『憑自己這點帝王之才,真的能夠捍衛這國家和百姓嗎?』」

  「不、不是……」

  「於是,你就這麼想了,『比起執著於自我尊嚴和一己之私堅守獨立,歸順於帝國或許還能拯救這國家和百姓吧?』認為『這是否才是自己身為一國之君,所能選擇的最佳方向呢?』」

  此時此刻──

  「一派胡言──!」

  艾爾文忽然厲聲咆哮。

  平時總是溫和且乖巧的艾爾文情緒畢露,為之激昂。

  這是因為沃爾夫所指出的……無疑全是事實。

  這正是艾爾文無法命令席德參加天選騎士決定戰的最大主因,當下達王命之時,一切責任將加諸於自己的雙肩之上。

  因此,她不禁奸詐地想,「席德是否願意體諒自己的心情」。

  由於遭人點出事實,致使艾爾文面紅耳赤,只能情緒激動,顯得難堪。

  然而,假如狀況為她與沃爾夫一對一對話,她還能忍耐,可以嚥下這口氣。

  不過,在席德面前被人戳中痛處,讓艾爾文尤其無法忍受。

  不想被看見,不想被知道。

  她唯獨不想向席德暴露出自己的懦弱之處。

  席德當然早已看穿一切……儘管如此,艾爾文無論如何都不想讓自己的想法被化為言語傳達出來。

  因此,艾爾文難以壓抑自己的情緒。

  「沃爾夫皇子,收回你的話!不准你繼續侮辱我了……!」

  然而,沃爾夫見艾爾文暴跳如雷,卻顯得若無其事。

  「喔?在這國家裡,說出事實算是侮辱嗎?看你這樣子,我說的應該雖不中亦不遠矣吧?」

  「你還要繼續說嗎……!?」

  當艾爾文衝動地用手握住劍柄時。

  「……!」

  「…………」

  白騎士不知何時,出現於沃爾夫面前。

  席德則護住艾爾文面前,擋住對方。

  雙方互相瞪視。

  兩人之間的空間之中,一股膨脹至即將破裂的壓迫感與沉重的壓力逐漸高漲──

  「白騎士,夠了,下去吧。」

  沃爾夫制止了維持沉默的白騎士。

  「放心吧,我看中的艾爾文•諾爾•伽維尼亞並非衝動魯莽行事之人,而那邊那個叫席德•布雷澤的傢伙,也很清楚狀況,只要我們不傷害艾爾文,他就不會動武。」

  沃爾夫對有話想說的白騎士這麼說後。

  「…………」

  白騎士便依舊不發一語,默默地退下了。

  「好,艾爾文王子,回到我們的話題上吧。」

  「呼──……!呼──……!」

  艾爾文過於憤怒,氣得發抖,吐出急喘氣息,沃爾夫則對她說:

  「我是站在一切頂點的王,因此我所說的永遠是對的。」

  「什麼……!?」

  沃爾夫毫無道歉之意,使得艾爾文顯得難堪。

  「然後,正因為我身為王,所以不會輕易收回我的話,懂了嗎?」

  「唔……!」

  艾爾文聞言,因侮辱而顫抖。

  「不過,我的話比我所想的更刺中你的心。呵,這麼一來,你也不會善罷干休吧?那我們就像一國之君似地,來解決此事吧。」

  「你說像……一國之君一樣?」

  「對,艾爾文王子,我們來一決勝負。」

  沃爾夫以如同掠食獸伏擊獵物般的眼神,盯著艾爾文。

  艾爾文則再度不寒而慄,感到一股寒意竄上背脊。

  「就讓我和你一對一來決鬥吧。」

  「你說決鬥……!?」

  「簡單來說,這就是天選騎士決定戰的前哨戰……在釐清我們誰擁有更為傑出的騎士為自己效命之前,先釐清誰是較為傑出的王。

  如果王子你戰勝我的話,我就撤銷所有之前的發言,向你低頭道歉。

  不過,如果你不接受這場決鬥,或你輸給我的話……那就證明了我們之間,身為一國之君的程度差異,我絕不會撤回前言。」

  「……!?」

  「當然會徹底布下【不殺結界】,好,艾爾文王子,你要怎麼做?是否接受和本皇子決鬥呢?敢問意下如何?」

  沃爾夫嗤笑著。

  他望著艾爾文譏笑。

  他徹底瞧不起艾爾文,鄙視著對方。

  艾爾文見狀則──

  「好吧,我……!」

  ──在她語尾未落時。

  「呵,真無聊。」

  席德輕聲一笑,以唯有艾爾文聽得見的嗓音低語:

  「艾爾文,別理他,那只是囂張屁孩的歪理。」

  「席、席德爵士……?」

  「就隨他去說吧,靠這種類似屁孩幹架的決鬥,又怎麼能分出帝王之才的高低優劣呢?好,走吧,發生了這麼多事,妳也累了,讓伊莎蓓拉泡杯茶,和天狐一起吃吃蛋糕吧。」

  席德所言正確無比,無一絲錯誤。

  艾爾文自己也心知肚明。

  縱使基於這種爭執而演變至決鬥,也毫無好處。

  然而──

  她如今……並非平常心,並不冷靜。

  (任誰都說幸好有席德爵士在這國家,任誰都說如果先王亞爾鐸還在世就好了。

  沒人願意正視我,沒人對我抱有期待,我明明……為了成為傑出的王而努力至今……)

  在這種情況下,她不想承認沃爾夫的話,不想任他說得理直氣壯。

  她無論如何都想打敗沃爾夫,令他自己撤回前言。

  沒錯。

  因為席德在此。

  自己最愛的騎士•席德──

  是她為女兒身,卻必須為王的坎坷道路上最後的心靈支柱。

  在席德面前……艾爾文不想繼續出洋相了。

  她無論如何也想對席德證明,自己身為一國之君的價值。

  於是──……

  「沃爾夫皇子,好吧。」

  艾爾文無視席德的忠告,賭上自己的尊嚴道:

  「我就以艾爾文•諾爾•伽維尼亞之名接受這場決鬥。」

  她如今完全不知──

  這即為自己身敗名裂的開始。

  「……艾爾文……妳……」

  席德搔著頭,以苦澀的眼神瞥了艾爾文一眼。

  「……呵。」

  沃爾夫則……暗自竊笑,恍如捕捉獵物的蛇一般。

  ────

  「艾、艾爾文王子,要和沃爾夫皇子決鬥!?」

  「欸欸欸!?為什麼!?什麼!?」

  這消息立刻傳遍伽維尼亞王城內。

  兩人即將進行決鬥的訓練場上,當然聚集了大量在王城為官的官員、傭人、大臣、《湖畔仙女》半人半妖精(妮繆)族、所有派系的騎士,以及伽維尼亞王立妖精學校的候補騎士們。

  「艾爾文在這種時候,到底在想什麼啊?」

  「我、我不知道……」

  天狐聽見露易絲的問題,也只能不明所以地歪著頭。

  「啊,可惡!雖然我搞不懂,但這是個好機會!艾爾文,幹掉他!在眾目睽睽下,海扁那討人厭的帝國混帳!給他點顏色瞧瞧!」

  「對啊,王子殿下!請教訓教訓他──!」

  克里斯多福與優諾氣勢洶洶地吶喊,聚集於周遭的候補騎士也持類似意見。

  聚集所有觀眾的目光之地──臨時設置於訓練場中央的決鬥場上。

  「決鬥果然還是得像這樣呢。」

  沃爾夫環視四周,從容不迫地站著。

  「…………!」

  艾爾文則緊咬著沃爾夫似地,瞪視著他。

  接著,伊莎蓓拉位於兩人之間。

  她擔任這場決鬥的裁判,憂心地對艾爾文說:

  「艾爾文王子,這樣真的好嗎?」

  「不要緊!我無法再默不作聲!這樣下去,我無顏面對先王和聖王!」

  「…………」

  伊莎蓓拉思考如何安撫艾爾文,但艾爾文本人已經火冒三丈,無論說什麼也聽不進去。

  「那邊的半人半妖精,還沒好嗎?我隨時都能開始喔。」

  沃爾夫充滿幹勁。

  已經無法回頭,雙方早已越過臨界線了。

  倘若在此不戰而退的話,艾爾文將名譽掃地。

  而這或許才是沃爾夫的目的。

  仔細想想,決鬥的傳聞異樣快速地傳遍全城,這莫非是……?

  「……我知道了,我瞭解雙方想要決鬥的意思了。」

  如今多想也莫可奈何。

  伊莎蓓拉遵循騎士間的決鬥禮儀,開始進行決鬥。

  「那麼我會布下【不殺結界】,規則則遵循這王國內的正常決鬥守則,直到其中一方無法再戰,或宣布投降為止。

  雙方,預備──」

  當伊莎蓓拉起頭後,艾爾文便拔出了劍。

  另一方面,沃爾夫也拔劍。

  雙方持劍,凌厲地盯著對手──

  「──開始!」

  當伊莎蓓拉宣告決鬥開始時──

  「御風而行!」

  艾爾文對劍低訴,發動了碧綠妖精魔法【疾風】。

  她全身上下環繞烈風,開始以驚人的速度,穿梭於悠然佇立的沃爾夫四周。

  艾爾文的碧綠妖精劍《黎明》,擁有操縱風的力量──

  (那就是沃爾夫皇子的妖精劍嗎……)

  她如旋轉似地穿越沃爾夫身旁,輕瞄了一眼。

  「…………」

  沃爾夫不看艾爾文一眼……他的確握著類似妖精劍的武器。

  實際上,妖精劍並不只存在於伽維尼亞王國。

  一如伽維尼亞王國中,擁有授予妖精劍的《萬劍湖》,類似的地點遍布世界各地。

  卓格尼爾帝國也有能獲得妖精劍的聖地,帝國軍的主力帝誥騎士團的高等騎士也擁有妖精劍。

  更應該說,卓格尼爾帝國因為國土遼闊,擁有許多妖精劍產地,妖精劍的總數遠遠凌駕於伽維尼亞王國之上。

  然而,以綜合戰力而言,帝國並未超越王國。

  反而平分秋色。

  這是基於劍的品質高低所致。

  伽維尼亞王國位於在這世上,距離妖精界最近之地,於是,能產出比其他地方更強力的妖精劍。

  據席德所說,現代的妖精劍與傳說時代相比,品質下滑,儘管如此,王國的妖精劍與他國妖精劍相比,即便屬於同一劍品,威力也是王國居上風。

  正因為妖精劍本身的強度差異,伽維尼亞王國至今才能與卓格尼爾帝國締結對等的同盟關係,保有獨立地位。

  (雖然不清楚沃爾夫皇子的妖精劍是什麼……)

  艾爾文凝聚超自然感應力,嚴陣以待地觀察沃爾夫。

  結果──雖然是理所當然,但沃爾夫並非維元的術者,感應不到維元術者特有的呼吸與靈魂律動。

  意即,沃爾夫一如過去的艾爾文等人,單方面地從妖精劍中獲得瑪那,強化體能與施展魔法……徹底依賴妖精劍之力。

  他並非憑藉維元,與妖精劍處於對等的合作關係,不如受到席德鍛鍊的艾爾文等人。

  (那就不足為懼!我要贏!)

  任憑沃爾夫的妖精劍為神靈位。

  艾爾文如今也擁有維元,足以彌補劍品的差距。

  她目前若與燃煉後的維元共同作戰,應能迎刃而解。

  唯一令她在意的是……

  (不過,皇子的妖精劍……到底是什麼顏色……?)

  這一點令人毛骨悚然。

  正常而言,敞開超自然感應能力後,便能見到對方妖精劍的「顏色」。瑪那擁有將己身性質轉為「顏色」的特性。

  只要定睛一看,就能發現天狐的妖精劍是紅色,露易絲的妖精劍是藍色。

  這是受到妖精劍選上者,皆能辦到的事情。

  然而,沃爾夫的妖精劍不知為何,完全看不出「顏色」,雖然明白那擁有強大的瑪那,卻透明「無色」。

  而且,沃爾夫的妖精劍……仔細一看,造型相當奇妙。

  妖精劍通常為古老妖精的化身,因此,形狀多類似生意盎然、令人感受到生命力的美麗藝術品。

  不過……沃爾夫的妖精劍,與其說是一件藝術品,不知為何,更類似一把了無生機的武器,猶若機械一般,於劍格、劍柄等處能見到齒輪、擺陀、發條等零件。

  那是帝國產的妖精劍性質嗎……?

  (可惡,順其自然吧!)

  艾爾文揮去心中某處感受到的一縷忐忑之情,下定決心。

  (不要緊……我有席德爵士教我的維元……!)

  我不會輸,我不能輸。

  自己過去的確一味依賴妖精劍,十分弱小,但如今截然不同。

  艾爾文鍛鍊自己,與妖精劍一起成長了。

  事到如今,不可能輸給維元術者以外的人。

  「……!」

  她瞥了一眼在觀眾席默默觀望戰況的席德。

  (席德爵士,請看著我!我會使出你所教導的一切打贏他!用這把劍證明我適合擔任你的主公……!)

  她於心中殷切許諾。

  「看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爾文突如其來地發動攻勢。

  她之前一直順時鐘繞著沃爾夫四周,此時瞬間迴轉出招。

  她與一陣暴風同時逆旋,如疾風似地劈向沃爾夫背後。

  這一劍並無剎那減速,發生於電光石火之際,靈巧得令人嘆為觀止。

  「「「「好、好快!?」」」」

  觀眾間的學生激動鼓譟。

  而正式授勳為騎士的王國騎士中,又有多少人能看穿艾爾文方才的動作,並足以接下這招呢?

  無論沃爾夫皇子的妖精劍多麼強悍,都無法閃避。

  艾爾文的細劍,筆直地砍向沃爾夫門戶大開的背部。

  觀賞決鬥的觀眾立刻聯想到勝負揭曉的一幕──下一秒鐘。

  火花與金屬聲鏗然迸裂。

  「……啥!?」

  艾爾文與觀眾,皆震驚得睜大雙眼。

  依她的劍速與出招時機,對方理應絕對無從迴避。

  沃爾夫卻隨興持劍轉至背後,輕而易舉地擋下這招。

  「喔?艾爾文王子,你很有一手嘛。居然能用那種落後的劍發揮這等速度……老實說,我很驚訝呢。」

  他邪肆一笑,加以出招。

  他以彈簧似的超群瞬間爆發力,轉向艾爾文一般地揮出一劍。

  一道劍斬飛向了艾爾文,猶若足以連同大氣一起撕裂一般。

  鏗!

  艾爾文當下持劍正面擋下──

  她順勢被這股劍壓推出十幾公尺,以腳底在地面上留下兩條痕跡。

  「啥……!?這、這股威力……!?咳……!」

  艾爾文終於停下,嗆了一下,稍微吐出血來。

  她持劍的雙手酥麻,失去了感覺。

  而縱使擋下這招,穿越艾爾文全身上下的衝擊力道,依舊化為絕對無法忽視的傷害,震撼著艾爾文的骨肉臟腑。

  (剛才沃爾夫皇子的劍……遠超越……我灌注全力維元的一劍……!?)

  而且,沃爾夫剛才那一招無論怎麼看,也並未拿出真本事。

  僅全然出於玩心。

  儘管如此,這等威力──

  「……怎麼會……」

  艾爾文震驚不已。

  「「「「…………」」」」

  然後,觀眾也隨即察覺到,艾爾文與沃爾夫之間存在「程度差距」,啞然失聲。

  「呵,怎麼了?決鬥才正開始呢,王子,我們應該淋漓痛快地互相切磋劍技,縱情地把劍暢談吧。」

  沃爾夫盛氣凌人地呵呵嗤笑。

  「不過,王子你真有趣呢。你好像運用了某種古怪招式,發揮出超越自己劍品的威力。呵呵呵,你的努力真賺人熱淚呢,我好感動啊。」

  「難以置信……那把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艾爾文畏懼似地盯著沃爾夫手上的劍。

  其實她懷疑過沃爾夫也是維元術者,卻並非如此。

  那一瞬間,沃爾夫毫無施展維元的氣息。

  意即,他的力量祕密源自於那把妖精劍。

  那並非單純的妖精劍。

  「艾爾文王子,你認為我帝國軍,雖然遣奇兵攻其無備之時,卻為何能輕易拿下固若金湯的蘭格薩要塞呢?祕密就在於……這個。」

  沃爾夫宛如像艾爾文炫耀一般,高舉起自己的劍──那把類似機械、了無生機的劍。

  「這正是我帝國引以為傲、能開創新時代的妖精劍──人工妖精劍(靈魂兵械)。」

  「你說人工妖精劍……?」

  艾爾文目瞪口呆,沃爾夫則侃侃而談:

  「為了統一天下,最重要的果然是妖精劍的質與量,既然這直接攸關國家總戰力,就是必須面對的問題。

  然後,先不論數量,論及質的話,帝國的妖精劍無論如何都會劣於王國,那該怎麼辦呢?自己人工生產即可。」

  「……啥!?」

  「我延攬了一名魔法師,創造出人工鍛造高品質妖精劍的方法。

  大量狩獵、聚集劍化前的妖精,透過某種儀式強迫他們幻化為劍。

  不過,這樣強行製造出的妖精劍脆弱、不堪使用……但再藉由特定儀式熔毀多把劍合成一把,就能創造出全新且強大的劍了。

  成果就是……這個。」

  沃爾夫將手中高舉的劍刺向地面。

  隨著烈光閃灼,地面凹陷出一巨大坑洞,爆炸風吹向四面八方。

  其瑪那輸出的威力非比尋常,遠遠凌駕於一般妖精劍之上。

  「無色的妖精劍……人工妖精劍,這是新時代的騎士劍。」

  所有開啟超自然視覺者,全都能感受到。

  大量且奔騰澎湃──卻又枯燥乏味的透明瑪那,自沃爾夫的妖精劍上盤旋而起。

  毫無一絲司掌自然界生命的色彩──紅、綠、藍──這些美麗光輝。

  僅能見到淪為殺戮道具的哀憐兵械上,冒出無色的破壞能量。

  那的確是一股強大的力量……卻甚至令人感到駭然驚悚、褻瀆神靈。

  「你、你竟然做出這種事……!?」

  伊莎蓓拉怒不可遏地喊道。

  「強制劍化、複合合成妖精……!?那是在我們《湖畔仙女》中,也絕對禁止的禁忌邪術……!」

  「誰理妳,妳說這是邪術?我認為妳們小心翼翼地,藏起這麼讓人讚嘆的技術,只是一群蠢貨啊。」

  「就算不論那是邪術……!妖精自古就是人類的益友、善良鄰人(親切幫手)啊!?他們『為了人類而殷切冀望』,奉獻己身,幻化為劍,這就是妖精劍……是人類和妖精之間情誼的證明……!

  你卻單方面捕捉妖精,單方面逼他們幻化為劍,單方面熔毀他們,改造成一把劍……做出這麼喪盡天良的事,你都不會心痛嗎!?」

  伊莎蓓拉眼角噙淚地控訴後。

  「無聊,妖精劍只是一種道具吧?比起那種小事,我更有天下大義當為之,為此就算消滅了成千上萬的妖精,我也不痛不癢。」

  「~~~~!?」

  伊莎蓓拉聽見沃爾夫大放厥詞後,瑟瑟顫抖並噤聲不語。

  「總之,艾爾文王子,我大量生產這種人工妖精劍,甚至發給低層士兵,打造出最強騎士團。

  不過,我的人工妖精劍,是合成百隻妖精的特別定製品這等武器在帝國也無第二把了。

  總之,我要用這股力量,將這天下大一統到帝國旗下。

  然後,消滅北境魔國,帶給這個天下並非癡人說夢的真正和平、安寧和發展,為此不惜付出任何犧牲!這就是我的霸王之道!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沃爾夫充滿無限自信,散發出君臨天下的至尊風範。

  在場所有人皆恐懼、敬畏,只能默不作聲。

  現場徹底被沃爾夫一人所震懾。

  「……唔……啊……」

  而艾爾文也並非例外。

  沃爾夫這股舉世無雙的霸氣,令她也不由自主地退縮。

  「好,我離題了。」

  沃爾夫轉過身來說:

  「艾爾文王子,你的手應該不麻了吧?」

  「唔!?」

  「那就再開始吧,我們就繼續這場決定我和王子你……到底誰是較為傑出的王的決鬥吧。」

  他這麼說著,猙獰嗤笑。

  恍若獅王見到小鹿一般,望著艾爾文舔唇。

  這令艾爾文再次不寒而慄……冒出之前那種詭異的生理性厭惡與恐懼。

  為了消除這種不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燃起全心全意的維元,砍向沃爾夫。

  對方則怡然自得地迎擊……

  開始了一場過於一面倒的決鬥──

  ────

  「唔唔唔唔唔──!」

  艾爾文猛烈地出劍發招。

  她渾身環繞烈風,氣勢洶洶地施展風馳電掣般的連擊。

  神速衝刺後虛晃一招,往旁凌厲踏步,持劍橫掃沃爾夫下盤。

  又於剎那之際,扭身挑斬,如雷電反射般提劍突刺。

  隨即轉劍回擊,旋擰身軀,仗劍斜削,迅如閃光。

  再進一步扭轉全身迴旋,儼如舞動似地順勢劈出三劍。

  艾爾文的維元呼吸爐火純青,劍術神乎其技。

  連高年級生或正式授勳的妖精騎士,也無法接下如今艾爾文的三招吧。

  然而,她武藝精湛的劍術──

  「哈哈哈哈哈!好劍!艾爾文王子,你真是身手不凡啊!」

  沃爾夫如陪同艾爾文練劍一般,僅稍微挑動妖精劍,便足以彈回、格擋、擊落、架開對方的劍招。

  艾爾文步法疾如風似地走動,從四面八方攻向沃爾夫,沃爾夫卻原地按兵不動,半步未離原本位置。

  對艾爾文而言,這有如與席德交手一般。

  「唔──!?既然如此──!」

  她蹬地疾趨,縮短距離。

  接著,向劍奉上祈禱之言靈:

  「疾飛猛撞!」

  艾爾文刺出的劍尖之上,射出了壓縮凝聚而成的強風砲彈。

  這招是碧綠妖姬魔法【暴風戰槌】,甚至足以震飛沉重城門的暴風攻城槌,朝沃爾夫筆直飛去。

  然而──

  「呼──!」

  沃爾夫持劍稍微蓄勁後。

  劍中竄出無色瑪那,猶若火山爆發,瞬間張開瑪那障壁──

  砰!

  艾爾文使出渾身解數的魔法,遭人不費吹灰之力擋下。

  「喔?你還真是靈活啊。」

  「唔……唔唔……!?」

  艾爾文只能恨恨咬牙。

  沃爾夫方才所施展的瑪那障壁,不足以稱之為魔法。

  僅從如奴隸般馴服的妖精劍中,引出大量瑪那加以碰撞,藉此硬碰硬地迎擊艾爾文的魔法而已。

  艾爾文在領悟出維元之前,也一味依賴妖精劍,單方面地借用瑪那……但那也是基於對妖精劍的信賴與合作關係,因此,一旦過度使用,致使妖精劍精疲力竭的話,將無法導出更多瑪那。

  不過,沃爾夫的劍卻不同。

  他從如奴隸般從屬於自己的劍中,單方面且強制性地盡情榨取劍士所期望的瑪那,儘管那恐怕超越劍的極限……

  「你那樣用劍……!劍會馬上壞掉的啊……!」

  「喔?那又如何?劍只是消耗品吧?壞掉的話,換一把新的不就好了。」

  沃爾夫毫無妖精是與人類共存共榮之友的想法。

  他與艾爾文話不投機,難以互相理解。

  (我不想輸……!不想輸給這種人……!)

  艾爾文心有不甘地咬牙。

  她不認為自己劍技熟練度不及人。

  她不認為自己魔法技藝難望項背。

  單純只論武藝……她反而更勝一籌,遠遠凌駕於沃爾夫之上。

  然而──沃爾夫的人工妖精劍卻強大無比,超越這一切。

  「好……差不多該由我出招了。」

  「──!?」

  「劍應當這麼用,我就示範給你看看吧。」

  沃爾夫──主動出招。

  他隨興地拉近與艾爾文之間的距離,任意地舉起了劍,又揮下它。

  這是凡夫的一劍,全憑劍的性能出招。

  這一劍了無精彩,儘管並非毫不經努力或鑽研……卻並未歷經嘔心瀝血、將自己逼進喪失意識之極限的砥礪。

  不過,卻迅速強勁得令人驚恐萬分──

  鏗!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爾文旋即接招,身體重重地扭曲反仰。

  一股勢不可當的衝擊力道沿劍傳來,令她的身軀劇烈震顫。

  明明並未直接承受,嚴重的傷害卻化為劇痛,扭曲了她的面容。

  「哈哈哈!接招!接招!接招!」

  沃爾夫繼續攻向艾爾文,如揮舞樹枝玩耍一般。

  艾爾文則竭盡全力,以劍抵擋格開攻勢。

  不過,每當她接下一劍,暴戾無比的衝擊力道便攻破她的劍擊,折磨她的身體,恣意蹂躍。

  艾爾文無法擋下全數劍壓,導致她的身體彷彿人偶般,滑稽地不住舞動。

  「啊呃!?嗚、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王子,你怎麼啦!來,加油!加油啊!決鬥才剛開始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沃爾夫露出殘虐的獰笑,蹂躪、折磨、凌虐著艾爾文。

  這徹底淪為一場虐待。

  看在聚集於此的任何人眼裡,勝負已定。

  然而,沃爾夫為了向旁人誇耀,自己與艾爾文孰高孰低,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磨著對手,延長這場決鬥。

  神聖的決鬥早已淪為惡質的表演。

  「艾、艾爾文……!」

  位於觀眾席的天狐氣急敗壞,手握住刀柄,即將飛奔而去。

  「天狐!請控制一下自己!」

  依蓮恩則驚慌地從後方架住她。

  「請、請放開我!我!我必須去救艾爾文!」

  「我懂妳的心情,但妳現在這麼做的話,一切就完蛋了!這好歹也算是王之間的正式決鬥,甚至尚未授勳的候補騎士從旁介入,可是會造成嚴重的外交問題啊!?妳能夠負起責任嗎!?」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天狐不甘心地咬牙,淚流不止,她淚漣漣地繼續注視著艾爾文極力對抗沃爾夫的身影。

  當所有人皆不知所措,臉色鐵青,沸沸揚揚時……

  「…………………………」

  唯有一人──席德目不轉睛地默默守望著奮戰的艾爾文。

  他露出似乎對艾爾文遭人蹂躪一事無動於衷的側臉。

  然而──

  滴答……些微血珠自他緊握的拳中流淌而出。

  ────

  咚!

  「──啊、唔唔唔唔!?」

  艾爾文終於被沃爾夫的一劍凌空震飛,悽慘地摔向地面。

  她已經體無完膚,大汗淋漓的身體精疲力竭,氣息紊亂,甚至無法燃煉出一絲維元。

  另一方面,沃爾夫則毫髮無傷,露出泰然自若的神情。

  「唔……唔……呼……!呼……!呼……!呼……!」

  儘管如此,艾爾文依舊拄劍代杖,盡力地站了起來。

  「你差不多該理解了吧?我和你身為一國之君的程度差異。」

  沃爾夫藐視艾爾文似地說:

  「你根本就不適合為王,你差不多該承認這一點,向我跪地稱臣了,把你的國家交給我吧。」

  艾爾文則以細若蚊蚋的嗓音對他道:

  「為什麼……?」

  她明白勝負已定,卻左思右想也弄不清某件事。

  「你為何……這麼堅持要我臣服於你……?」

  「…………」

  「如果你只是想要這國家,不必這麼拐彎抹角……就像對其他國家一樣,照常毀滅我們即可……但為什麼……?」

  結果──

  「呵呵呵……」

  沃爾夫別有深意地笑了起來。

  「有、有什麼好笑的……?」

  「你真遲鈍呢。」

  沃爾夫面對愣了一愣的艾爾文,縱聲狂笑了一會後說:

  「我都這麼向你示好了,你還沒發現嗎!」

  「……啊、唔……?」

  「這國家根本無所謂,當然,我為了一統天下這個雄心壯志,總有一天會將你們納入版圖之中,但伽維尼亞王國根本無關緊要。

  艾爾文,我真正的目的是你,我想要你啊。」

  沃爾夫的雙眼望向艾爾文。

  他的眼神,仍舊猶若盯著小鹿的猙獰掠食猛獸……令艾爾文背後竄起陣陣毛骨悚然的寒意。

  「……啥……?想要我……?那、那是指、作為你的臣子或隨從……?」

  「別再裝糊塗了,我的意思是,我想納妳為妃。」

  「你、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我、我可是、男的──」

  當艾爾文聽見沃爾夫出乎意料的告白後,出於錯愕而嗓音顫抖,試圖吼回去時──

  「妳是女人吧?艾爾文王子──不對,艾爾瑪公主。」

  沃爾夫堅信不移……不對,他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

  他露出這種表情,斬釘截鐵地道。

  在場所有人聞言後,皆茫然呆立。

  「欸?王子……是女人……?」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聽錯了嗎……?」

  訓練場內為之譁然……錯愕與疑惑之情逐漸傳播開來。

  眾人當然尚未相信。

  不過──

  「艾、艾爾文王子,的確有一張如女人般標緻的臉蛋……」

  「不、不,等等!就算是那樣,這也太扯了吧!?」

  沃爾夫的語氣過於堂而皇之,且內容出乎眾人意料之外,令聚集在現場的所有人皆難掩錯愕與疑惑的神色。

  這是源自於艾爾文擁有一張極為俊美標緻,且雌雄莫辨的陰柔面容,使得沃爾夫的發言具有說服力。

  在這樣人心惶惶的當下──

  「不對!我是男的!」

  艾爾文衝動地吼道。

  「我是艾爾文•諾爾•伽維尼亞!有朝一日會成為這國家的君王,現正為了扛起這國家,立志朝騎士授勳而努力!除此之外──」

  「艾爾瑪,夠了,已經夠了。」

  沃爾夫憐憫地搖了搖頭道:

  「妳身為女兒身,卻立志成為這國家的一國之君,至今為止拚命地壓抑身為女人的自我,一路上不斷努力。

  妳盡力了,也努力過了,值得敬重,令本皇子欽佩有加。」

  「所、所以……!我是──……」

  「妳不必再勉強自己了,女流之輩終究無法為王。」

  「~~!?」

  「不過,我由衷地認為妳聖潔而美麗,妳困於種種逆境之中,卻為了百姓力爭上流,勝過這世上億萬至寶。

  我高居天下之巔,像妳這樣的絕世佳人,才配成為我的皇妃。

  看在妳過去崇高功績的份上,我就給予妳恩賞吧。艾爾瑪公主,成為我的人吧。我允許妳卸下一國之君這種千斤重擔。」

  「……閉……」

  「像妳這麼惹人憐愛的紅粉佳人,不適合政事征戰,受人呵護疼愛即可。與其居於萬民之上,不如在我身下,化為彈奏出銷魂音色的樂器。

  那才是一介女流的幸福,本皇子會大發慈悲地將之賞賜予妳。」

  「閉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爾文早已無法容忍,情緒激昂。

  「不許你繼續……侮辱我……!」

  艾爾文甚至忘記否認自己為女兒身,持劍向沃爾夫擺出架式。

  她生平初次遭人如此侮蔑。

  她過去所做出覺悟,決心捨棄身為女子的幸福,持續忍受千辛萬苦,任憑曾屢屢意欲逃避,卻仍舊秉持信念,選擇繼續走在這條路上。

  而這名叫沃爾夫的男子──

  悉數踐踏抹滅了形成艾爾文如今種種的一切,高高在上地嘲笑那毫無價值,判斷那全是妝點一介女流的美麗外在。

  無法饒恕。

  艾爾文根本無法饒恕他。

  於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飛奔疾馳。

  舉起細劍,全心全意地朝沃爾夫筆直衝去。

  無論如何也要刺出一劍。

  賭上自己全部骨氣與尊嚴,也要刺出一劍。

  不至少捅上沃爾夫一劍,她將無法善罷甘休。

  然而,她心煩意亂的劍,卻無法擊中任何人。

  「……呵。」

  沃爾夫與艾爾文錯身而過,翩然閃過她自暴自棄的衝刺──

  並揮出兩劍。

  下一秒鐘。

  艾爾文的胸口……被「唰!」的一聲撕裂開來。

  「……啊……」

  她為之茫然。

  她衣物胸口處往外掀開,恍如水嫩果實的果皮被人輕輕剝去一般……致使她的酥胸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

  雪白肌膚吹彈可破,胸前起伏雖然玲瓏袖珍,曲線卻勾勒出姣好秀雅的兩彎丘陵。

  這種造形之美,明顯不屬於「陽剛特質」。

  「~~~~~~~~!?」

  艾爾文當下拋出細劍,以雙手遮住胸部,蹲了下去。

  在場所有人至今為止,一直殷切期盼地觀看艾爾文與沃爾夫決鬥……現在則情非得已地見證到這一幕,進而得知了真相。

  「喂、喂……剛才那……你看到了嗎……?」

  「騙、騙人的吧……」

  「該、該不會……怎麼可能……」

  錯愕與混亂宛如海嘯一般,頓時席捲了觀眾席。

  首次得知艾爾文為女兒身的布雷澤班同學,也啞然失聲,只能盯著她看。

  「……啊……啊啊……啊啊啊……!?」

  艾爾文本人也六神無主,不知所措。

  她只能繼續蹲著遮住胸部,瑟瑟顫抖。

  覆水難收,木已成舟……她因為懊悔與恐懼,雙眸淚如泉湧……正如一名纖弱少女。

  沃爾夫俯瞰著柔弱且可悲的艾爾文,振振有辭地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艾爾文王子,妳怎麼了!?一國之君居然在理應擊敗的敵人面前棄械不戰!?妳認為堂堂男子漢會這麼窩囊嗎!?

  妳懂了吧!?妳就是個女人!女人就該有女人的樣子──……」

  怦通。

  此時,沃爾夫的心臟因為「死亡」的恐懼而顫動。

  他渾身冒出冷汗,體溫即刻下降。

  「……啥!?」

  他猛然驚覺。

  「…………」

  席德於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茫然自失的艾爾文身旁。

  他朝沃爾夫露出門戶洞開的背,將自己脫下的斗篷披在艾爾文肩上,藏住她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的身軀。

  席德……不發一語。

  他面向艾爾文,絕對不看沃爾夫,他的氣息無色透明,無論殺氣、敵意,甚至怒火,從他背後皆察覺不出一絲異狀。

  然而,沃爾夫的本能卻使他體悟到某事。

  假使席德方才動了「殺念」,自己早已撒手人寰了。

  「沃爾夫皇子殿下。」

  「──啊!?」

  有人呼喊沃爾夫後,他才首度回神。

  察覺到白騎士位於自己的視野之內。

  發現對方正擋在席德與自己之間,有如守護自己一般。

  那過度濃烈的「死亡」氣息,令他甚至無法注意到此事。

  接著,於他吐出粗喘氣息,忍耐惡夢之際──

  「艾、艾爾文!艾爾文……!」

  「王子殿下!請您振作一點……!」

  天狐與優諾恢復神智,衝向茫然自失的艾爾文身旁。

  伊莎蓓拉聚集附近的半人半妖精,勃然大怒地下達某些指令。

  現場已無一絲決鬥氣氛。

  「真是的,難堪至極。」

  白騎士望著艾爾文,驀地這麼低喃。

  不知基於何種偽裝魔法,使白騎士的嗓音雌雄莫辨。

  不過,白騎士側目望向淚流不止且茫然自失的艾爾文,流露出一股……由衷蔑視且樂在其中的感覺。

  白騎士滲出幽微的陰鷙情緒。

  這令沃爾夫無端地不寒而慄。

  「好了,您打算如何處置此事?」

  白騎士詢問道。

  「哼、哼,我沒興致了。」

  沃爾夫納劍入鞘,彷彿在說「鬧劇已結束」一般。

  「也罷,一如當初的計劃,這樣就給予王國沉痛打擊了。如此一來,艾爾文也將見棄於她的最終堡壘……理應守護的百姓。

  之後只需慢慢地把這國家納入我掌中,再將艾爾文……不對,艾爾瑪公主變成我的人而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如此說道,裝模作樣地放聲嗤笑,翩然轉身,離開現場。

  沃爾夫儼如勝者凱旋歸去似地雄壯威武……但他本人卻未注意到──

  「…………」

  ──席德噤聲不語,甚至不看自己一眼,無言地背對自己。

  ──而自己為了離席德愈遠愈好,如抱頭鼠竄一般,不禁加快腳步,甚至並未察覺到自己這種心理。

  然後,當離去之際。

  白騎士宛如守護沃爾夫似地,站在他與席德之間,悄聲輕喃:

  「……席德•布雷澤,你挑錯主公了呢。」

  「…………」

  不知席德是否有聽見。

  最終,他並未回答隻字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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