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全一卷][三秋縋]三日間的幸福
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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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秋缒 插画:E9L 译者:许郁文 图源:linpop 录入:养老驴 轻之国度:https://www.lightnovel.us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做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苦劳动,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
epub: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内容简介 为了她,就算将我的寿命卖到只剩三天,我也愿意!! 我,二十岁,前途一片黯淡,我决定留下三个月,将剩余的三十年寿命全部卖掉。 然而,我的未来却不如我想像中值钱,一年,仅仅值一万日圆…… 第二天,一位自称监视员的年轻女性出现在我门前,负责监视我度过剩余的三个月。 然而,和她相处的时间,却让我的未来价值,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改变…… 当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如此美好之时,我决定将我仅存的人生全数卖出,只留下最后的── 三天……
三日间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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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秋缒
CONTENTS
十年后的约定
结束的起点
抱膝旁坐的监视员
容我公布正确答案吧
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时移易改的人、一成不变的人
挖出时空胶囊
不适切的行动
超乎想像的发展
致 我唯一的青梅竹马
自动贩卖机巡回之旅的建议
谎言与渺小的愿望
确实的事情
青涩的时代
贤士的礼物
后记
十年后的约定
听到寿命也能买得到这件事,我最先想起的是小学的公民与道德课。当年,芳龄二十几岁的女导师对我们这群懵懂的十岁学童丢出这个问题。 「大家看这边。要说什么东西是不可取代的、是珍贵无比的,应该就是每个人的生命。如果将人命换算成金额,大家觉得应该值多少钱呢?」 语毕,她的思绪似乎停滞了一下,大概是在回想刚刚的提问是否够清楚吧。她手上拿着粉笔,一动也不动地面对黑板,背影朝着我们二十秒左右。 这段时间,每位学生都认真地思考答案。班上大多数的学生都喜欢这位年轻漂亮的导师,抢着说出一些讨导师欢心的答案,想得到她的褒奖。 其中有位模范生举手回答: 「之前读过的书里有提到,上班族一辈子的薪水大概是两亿日圆到三亿日圆之间,所以每个人的生命大概就值这个价钱吧。」 教室里有一半的学生流露出钦佩的神情,另一半则是觉得这答案真无聊。 几乎所有的学生都不喜欢这位模范生。 「的确,大部分上班族的收入就这么多而已。」导师苦笑地点了点头,回应了这位模范生。 「如果询问大人们,大概也会得到同样的答案吧,以一辈子能赚到的金额来衡量人命的价值,也算是一种正确答案。不过,我希望大家暂且将这个想法抛到脑后。嗯……不如用比喻 来说明吧,就像平常做的那种,不太好懂的比喻。」 老师用蓝色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没人看得懂的东西,看起来既像是人,又像黏在马路上的口香糖。 不过,这就是她真正的目的。 「黑板上这个『不知其真面目的东西』非常有钱,而且它很憧憬能过一过人类的生活,希望有人可以将自己的人生卖给它。某天,你偶然从『这东西』面前经过时,它叫住你说: 『喂,你可不可以把你剩下的人生全卖给我咧?』」 女导师说完比喻后,暂时打住。 「卖掉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某位一脸认真的男生举手发问。 「当然是死掉啰!」导师一派轻松地回答他:「所以,你一定会拒绝它的条件吧。不过『这东西』没那么容易死心,又说:『那么,卖给我一半也行。要不要把你剩下的六十年寿 命,折一半卖三十年给我呢?不能再少了。』」 「原来如此!」撑着脸颊听导师说话的我,心中突然有所领悟,有种卖掉一半也无妨的感觉。人生与其枯燥漫长,还不如短暂灿烂来得精采。 「那么,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问题。想要一尝人类生活的『这东西』,该怎么替你的寿命估价呢?一年分的寿命该值多少钱?……先说清楚,这个问题没有正确答案,我只是想听听大 家的意见而已。请大家跟座位附近的同学讨论一下吧。」 教室里讨论的声音此起彼落。 只是,我没有参与讨论。说得正确一点,是我没能参与讨论。 因为我跟刚刚那位提出一辈子能赚多少薪水的模范生一样,都是被班上同学排挤的对象。 我摆出一副不想跟着讨论的表情,在一旁等待着时间流逝。 坐在前面的那群家伙说:「如果一辈子的收入是三亿日圆的话……」 我心想,那些家伙要是值三亿日圆的话,我应该值三十亿日圆才对。 我已经忘了当时的结论,只记得最后是不了了之收场。反正这本来就是个小学生讨论不了的题目,就算找来一群高中生,恐怕也讨论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 唯独一点我还记忆犹新,有位看来前途黯淡的女生一直主张「人命不该有价」。没错,若让我过着和她一样的人生,我大概不会设置售价吧──我是这么想的。说不定还反倒被索取垃 圾处理费呢。 「就算我要卖出过着和我相同人生的权利,你们应该连三百日圆也不愿意付吧?」每个班上都有这么一个聪明爱耍宝的家伙,他的想法似乎跟我很像。为了逗大家笑,他故意开玩笑 地这么问。我虽然赞同他的想法,但他很明显地认为自己的价值比旁边那些死脑筋的家伙高出许多,那种自以为高尚又故意自嘲的作风真令人恶心。 这时候,导师突然说:「没有正确答案。」不过,接近正确解答的答案其实真实存在──就在十年后,二十岁的我真的把命卖掉,并换得相对的报酬。 小时候,我希望未来的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内心一直觉得自己比同年龄的人更优秀、更突出。但麻烦的是,我住的那一带都是一堆蠢父母生的笨小孩,这更加深了我对自己的误 解。 身边的玩伴总是被我看扁。不懂得隐藏骄傲、毫不谦虚又不机敏的我,当然和班上的同学们关系疏远。遭到同学排挤,或是东西被人藏起来等都是家常便饭。 即便考试常拿满分,但能拿满分的又不只有我一个。 没错,就像前面提到的那位模范生,那个名叫姬野的女生。 我们因为彼此的关系而拿不到实质上的第一名,所以表面是互相砥砺,内心却想把对方踩在脚下。 但就另一层面而言,我们也是唯一能了解彼此的伙伴。能够正确听懂我的想法的人就只有她,恐怕我对她而言也是一样。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总是走在一起。 原本我们两家就住在正对面,从小就一直玩在一起,这应该是所谓的「青梅竹马」吧。我们两家的父母亲关系不错,在念小学之前,我爸妈工作一忙,就会把我托给姬野的双亲照 顾;换成对方的父母太忙,也会拜托我家照顾姬野。 虽然我们把彼此视为竞争对手,但在彼此的父母面前都知道要扮演相亲相爱的小孩。我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有这份默契,有可能只是觉得这么做对彼此都好吧。明明是那种会在桌子 底下互相踢对方的脚、捏对方大腿的关系,但只要在父母的视线范围内,我们就会扮演成不用他们操心的青梅竹马。 不过,说不定事实也真是如此。 姬野也因为同样的理由被班上的同学讨厌。她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瞧不起别人的态度过于露骨,在教室里总被视为讨厌鬼。 我与姬野的家都在山丘附近,与其他同学的家隔了好一段距离,这给了我们一个好借口,把整天躲在家里的行为正当化,不需要浪费时间去同学家玩。只有在穷极无聊的时候,才会 迫于无奈地露出一副「我也不是真的喜欢待在这里」的表情拜访彼此。 每到夏季庆典或圣诞节,为了不让双方的父母担心,我们还会特别结伴出门打发时间。就连在亲子活动日或课堂参观日,也会装出「友情万岁」的样子,感觉上像是「我们就喜欢两 个人一起玩,因为这样最快乐」。是的,与其和那些低能到极点的同学做朋友,还不如跟惹人厌的儿时玩伴打交道来得好。 对我们两个来说,小学是一处沉重阴郁的地方。有时候,我与姬野被霸凌的问题会被提到学年会议里讨论。 我们四到六年级时,担任级任导师的女老师很了解我们的状况,只要情节不严重,都不会联系我们的家长。要是连父母都知道我们被欺负,那我们就真的成为被霸凌的小孩了。那位 老师也很清楚,我们需要的是一处忘掉被霸凌事实的场所。 只是不管何时,我与姬野都觉得很不耐烦,不只对身边的同学如此,内心的某个角落也觉得只能与周遭创建起这种关系的自己很烦。 对我们而言,最困难的就是装出笑脸。明明是该跟着大笑的时候,我们却一丝笑容也挤不出来;即便勉强抽动脸部的肌肉,却只听到内心某块重要部分剥落的声音。我想,姬野跟我 有一样的感觉。在一片哄堂大笑的气氛中,我们连眉毛也不愿挑动一下,不,或许说是无法挑动还更精准一些。 班上的同学总是揶揄我们自命清高。没错,我们的确孤傲,但是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我们不懂得取悦他们,而是姬野和我在本质上就与他们不同,就像是在错误的花季里绽放的花朵。 那是发生在十岁夏天的事。姬野肩上背着被丢进垃圾筒数十次的书包,与穿着被人剪出一个个破洞鞋子的我,并肩坐在夕阳余晖映照的神社石阶上,等待着某事发生。 我们的位置可以鸟瞰整个夏季庆典的会场,狭长的参道排满了摊贩,两侧的灯笼则像是飞机跑道灯一般笔直延伸,原本幽暗的神社境内因此透出微微的红光。会场里的人们都流露着 欢乐的神情,使得我们无法下去走进会场。 我们之所以保持沉默,是怕一开口,会场里的声音就会渗入。我们拚命压抑着想张口的心情,静静地坐在原地不动。 我与姬野等待的,是能肯定我们的存在,能让一切变得合理的「某事」发生。 在蝉叫声不绝于耳的神社里,我们俩或多或少都向神明祈求过吧。 当太阳准备没入的那一刻,姬野突然站起来,用手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后,走到我的面前,两眼凝视着我说。 「我们将来,一定会变得很了不起唷!」 她以独特的清澈嗓音说道。 她的口吻,仿佛正述说着某件刚确定的事实。 「……你说的将来,是多久之后呢?」我反问。 「应该不会太接近,但也不是太遥远,大概就在十年后吧。」 「十年后,」我重复着这句话:「到时,我们两个都二十岁了。」 十岁的我们认为,二十岁是长大成人的年纪,为此,我才会觉得姬野的话里透露着几分真实。 姬野接着说:「没错,『某事』一定会在夏季发生。十年后的夏天,一定会有好事在我们身上降临,届时我们会由衷地感叹:『活着真好。』变得有钱又伟大的我们,会在回顾小学 生活时这么说:『那所小学对我们一点帮助都没有,身边的同学都是一堆蠢蛋,连当负面教材都不够格。反正,就是一所糟糕透顶的小学。』」 「是啊,真的都是一堆笨蛋,真的是一所烂透的小学。」我如此应和着。对当时的我们而言,这个想法算是非常崭新,因为在小学生的眼里,学校就是全世界,很难置身于外,以客 观的眼光批判优劣。 「所以我们十年后,一定要让自己变得有钱又高人一等啊。至少要让现在的同学们,嫉妬到心脏病发作的程度才行。」 「要让他们嫉妬到咬牙切齿的地步。」我赞同姬野的说法。 「否则,现在的忍耐就毫无意义了。」她微笑地说道。 我并非把这句话当成短暂的安慰。从姬野的口中听到这句话时,我就觉得这是确定会发生的未来,听起来就像是即将实现的预言。 没错,我们绝对会变得了不起,不是吗?十年后,我们一定要对那些家伙还以颜色,让他们为了自己的百般无礼,后悔到想死的地方。 「……即便如此,二十岁还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年纪啊!」姬野将双手背在身后,仰望着晚霞泛红的天空说道:「十年后,就二十岁了呀。」 「二十岁就能喝酒,也能吸烟。结婚的话,好像更早一点吧?」我这么说道。 「对啊,女孩子十六岁就能结婚了。」 「男孩子好像十八岁吧,不过我大概结不了婚。」 「为什么呢?」 「因为我有太多讨厌的东西了。我对社会上的每件事都感到厌烦,这样怎么可能结得了婚。」 「这样啊。那么,说不定我也是这样。」 说完这句话,姬野微微地垂下了头。 夕阳将她的脸颊映得绯红,看起来完全判若两人。 这样的她看起来好成熟,但却似乎隐含着脆弱。 「……呐,既然这样,」姬野倏地与我四目交会,却又立刻转移视线说:「到了二十岁,等我们都变得了不起……如果那时彼此都很丢脸地没找到结婚对象的话……」 她轻轻地咳了一下,继续说道。 「到时候,我们这两个滞销的,要不要在一起呢?」 就连当时的我也明白,姬野的声调之所以改变,是因为觉得害臊。 「你的意思是?」我小心地追问回去。 「……开玩笑的啦。拜托忘了吧!」姬野企图以笑脸带过尴尬说着:「我只是想说说看这种话而已,我怎么可能会没人要呢!」 这家伙真是好样的,连我都笑了。 不过──虽然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在姬野远走他乡之后,我仍然将这个约定随时放在心上,因此不管多么有魅力的女孩子对我示好,我都明白地拒绝她们。不论我成了国中生、高中生 还是大学生。 若是有朝一日与她再次相遇,我一定要让她知道我还是「没人要」的模样。 我知道,这根本是一股傻劲。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年。 回顾过去,我如此想着。说不定那时已是我最辉煌的年代吧。 2. 结束的起点 那天,第十九次说着「实在非常抱歉」而鞠躬赔罪的我,突然眼前一黑,头部直接撞在地板上失去了意识。 那是在露天啤酒广场打工时发生的事,原因也不难理解。只要不进食,又持续在炎热的大白天下工作,任谁都会有这种下场。一个人勉强地回到公寓之后,眼睛深处痛得像是眼球快 要被挖出来一样,只好不情愿地到医院报到。 搭出租车到急诊挂号只是让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经济状况更加恶化而已,再加上店长强迫我暂时休假,害得我的生活是能省则省,但我早就不知道还有哪些能够省了。我已不记得最后 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也已经超过四个月没理发,前年冬天买了件外套之后,至今没买过任何一件新衣服;升上大学后,也不曾跟任何人出游。 我有着不能向双亲求援的苦衷。事到如今,也只能自己拚命赚钱了。 被迫卖掉CD与书籍是个痛苦的选择。虽然这些物品都是二手货,并经过严格筛选才忍痛购买的,但在这间没电脑没电视的房间里,能卖掉换钱的也只剩它们了。 与它们分手之前,我决定至少CD要从头到尾再听一遍。我戴上耳机,侧卧在榻榻米上按下CD播放器的播放钮。打开从二手市场购得的蓝色叶片电风扇后,一如往常地走到厨房倒了 杯冷水。 上大学以来,这是第一次请假,不过,就算我缺席也应该不会有人在意吧,说不定根本没人注意到我请假。 一张又一张,堆成一座塔的CD从右边慢慢地移到了左边。 时序进入夏天,我也已经二十岁,不过正如保罗•尼赞所说,二十岁不一定是一生中最美丽的年华(注:最美丽的年华 保罗•尼赞(Paul Nizan)在其代表作《亚丁阿拉伯》 (Aden Arabie)的开头段落即写到:「我二十岁了。但我绝不愿意让任何人说什么这是一生中最美丽的年华。」) 「十年后的夏天,一定会有好事在我们身上降临,届时我们会由衷地感叹:『活着真好。』」姬野的这段预言彻底失败了。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遇过任何「好事」,也不觉得今 后能够遇见。 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小学四年级的夏天,她转到远地的学校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一切不应该是这样。 不,或许这样正好。国中、高中、大学,按部就班升学的我,一点一滴地变成平凡又无趣的人了,我反而希望她别看见我现在这副模样。 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如果青梅竹马的她能陪着我升上同一所国中的话,或许我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有她在身边,我说什么也会努力到底,要是做了什么丢脸的事,她一定会嘲 弄我一番,如果我表现不错,她也绝对会因此感到不甘心。或许正是彼此之间存在着这种紧张感,才让当年的我一直维持着最佳状态。 这几年,我总是如此反复地后悔着。 要是当年的我见到现在的我,到底会怎么想呢? 花了三天,将泰半的CD听完一遍后,我只保留了几张真的非常重要的CD,其余的全部装到纸袋里。另一个纸袋则塞满了要卖的书,我提起这两个纸袋就上街去了。走在烈日之下, 我开始不断地耳鸣,一开始还以为是不规则的蝉叫声,但声音之响,宛如贴在耳边鸣叫一般。 初次造访这间旧书店是在一年前的夏天,是我才进入大学没几个月的时候。对于当地巷弄还不甚清楚的我,在那天也迷路了,大概将近一小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完全迷失了方向。 穿过小巷,步上阶梯后,我找到了这家旧书店。之后好几次想来,却总是找不到正确的地点。即便想搜索一下,也总是记不得店名。反而是在迷路时,才会偶然碰见这家旧书店。我 觉得,仿佛前往这家旧书店的小巷是会随着自己的兴致决定现身的时刻。直到今年,我才有办法熟门熟路地前往这家店。 不知何时,店门口布满了牵牛花。基于习惯,我先确认门外陈列特价书的书架有无变化之后才走进店里。店内的灯光有些昏暗,空气里充满了旧纸张的气味,而后方传来了收音机的 声音。 穿过侧身才能勉强通过的狭窄走道后,我出声喊了喊书店老板。一位脸上满是皱纹的老人无精打采地从书堆之间探出头来。这位书店老板不管来者是谁,从不露出一丝笑容,就连算 帐的时候也只是低着头,喃喃念出售价而已。 不过今天有些不同。当我说出自己是来卖书之后,老板居然难得地抬起头来,望着我的双眼。 老人的表情,像是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这也难怪,我也不是不懂他的心情。我要卖掉的这些书全是不管读几遍,都值得留在手边的珍品,对于爱书的人来说,把它们卖掉根 本是件难以理解的事。 「你要搬家啊?」他问了问我。好意外,他的声音非常宏亮。 「没有,没打算搬家。」 「那么,」他上下打量了手边的这堆书,并说:「怎么会舍得卖掉它们?」 「因为纸的口感不好,也不能转换成营养。」 老人似乎听懂了我的玩笑。 「缺钱啊?」他歪嘴说道。 我点了点头后,他把双手抱在胸前,像是沉思一般。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突然像是思绪整理清楚似地叹了口气,说了「鉴价差不多要花三十分钟」之后,就抱起这堆书,掉头走进店 里。 我走到店外,看了一下立在路旁的公布栏,上面贴了一些夏季庆典、萤火虫观赏会、天文观测,和读书会的海报。矮墙的另一侧则传来令人怀念的味道,有线香与榻榻米的香味,另 外还掺杂着一股生活的臭味与木头香气。 远方某处人家里,风铃正叮当作响。 鉴价结束,老人说了句「拿去」后,将大约为我预估的三分之二的金额拿给我。 「等等,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你是不是正为钱烦恼?」 「反正也不是最近才开始烦恼的就是了。」 我含糊地回答之后,老人像是理解似地点了点头。 「算了,你到底有多穷,又为什么会穷到这等地步,我一点兴趣也没有,只不过有件事我想问你。」 老人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你想不想出售自己的寿命?」 这几个不该排列在一起的单字,让我的反应顿时慢了几拍。 「寿命?」我带着确认的语气反问回去。 「没错,是寿命,只不过收购的人不是我,但肯定能卖出高价。」 天气应该还没热到会让我听错的地步吧。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这个老人该不会老到脑袋坏掉了吧──我只能暂且得出这个结论。 老人看着我的表情说道: 「也难怪你会觉得我在撒谎,就算觉得我痴呆了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姑且把我这个痴呆老人的玩笑当作一回事,去一趟我待会要告诉你的地方,你应该就会知道我说的话是真的 了。」 我半信半疑地听完老人的说明。 也就是说,大致上是这么一回事:离这不远的大楼四楼里,有一间收购寿命的店。每个人出售的寿命各有高低价格,寿命的价值端看日后生活的充实度而定。 「我是不太了解你,不过就外表来看,你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人,而且对书的品味也还可以。你的命应该会有个好价钱吧?」 这不是以前在小学公民与道德课讨论的题目吗?心里突然有股怀念的感觉。 根据这个老人的说法,那家店除了收购寿命之外,时间与健康也在收购清单内。 「寿命与时间有什么不同?」我提问:「我也不明白寿命与健康的差异。」 「详细情形我不清楚,因为我也没卖过寿命啊。不过,你也知道有些不怎么健康的家伙拖了几十年不死,一些健康的家伙却会突然暴毙,这应该就是寿命与健康的差异吧?不过跟时 间有什么不同我就想不出来了。」 老人在便条纸上画了地图,还写上电话号码。 我说了声谢谢后,就掉头走出店面。 我心想,就算不是我,一般人只要听到「收购寿命的店」应该都会觉得是老人的痴心妄想吧。他一定是因为害怕死期将近,才让自己沉浸在「寿命也能购得」这种幻想来维持正常。 难道不是这样吗?不然,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方便的事。 我的预想,有一半猜对了。 这么方便的事,的确不存在。 可是,我的预想,有一半却猜错了。 收购寿命的店家,的确存在。 把书卖个精光的我,将脚步转向街上的CD专卖店。从柏油路上反射回来的阳光,让我不断流出汗来。喉咙虽然渴到不行,我却连在自动贩卖机买罐果汁的闲钱也拿不出来。在回到公 寓之前,只得继续忍耐。 与前一间的旧书店完全不同,这间CD专卖店的冷气非常强。自动门一打开,冰冷的空气立刻笼罩全身。我深吸了一口气,让冰凉的空气吸入身体内部。店里正在播放应该是我国中时 期,充满夏季色彩的歌曲。 我走向柜台,向总待在那的金发店员打了声招呼,同时用左手手指比了一下右手的纸袋,他的神情有些诧异,但随即又流露出像是被我狠狠背叛的表情。那张表情似乎在说:「你这 个家伙,怎么舍得卖掉这么多CD。」简单来说,他的反应跟刚刚旧书店的老人几乎如出一辙。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金发店员开口问我。他的年纪大概超过二十五岁,体型瘦削,眼角微微下垂,穿着摇滚风的T恤与褪色的丹宁牛仔裤,手指总像是发神经似地抖个不停。 我同在旧书店时解释般向他说明我不得已卖掉CD的原委后,「如果缺钱的话……」金发店员用手敲了敲柜台说道: 「有件好康的事情跟你说,本来我是不该告诉你的啦,不过我个人非常中意你的音乐品味,所以要私下告诉你这件好事。」 一字一句,听起来就像是写在诈欺教战手册上的台词。 金发店员继续说。 「这座小镇的某处,有间专门收购寿命的店喔!」 「寿命?」我立刻反问。我当然已经注意到,这跟刚刚在旧书店的对话简直一模一样,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反问。 「对啊,收购寿命。」他十分认真地回答。 怎么回事?最近流行开穷人玩笑吗? 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回应的时候,他像是机关枪一般开始说明。 整段话的内容大抵上与旧书店的老人说的一致,只是这个金发店员似乎真的曾卖掉寿命。但当我追问出售的金额时,他却打哈哈地说:「这部分就不太方便说了。」 金发店员将地图与电话号码写给我。不用看也知道,跟那个老人写的内容一样。 我客套地说了句谢谢后,就走到店外。才在太阳底下走没两步,溽暑的湿气立刻沾黏全身。今天就奢侈一下吧!我这样纵容自己。我将零钱投入路旁的自动贩卖机里,烦恼许久之 后,终于按下苏打汽水的按钮。 双手紧握罐身,享受短暂的冰凉之后,我拉开拉环,一口一口慢慢地饮用,清凉饮料特有的冰甜充满了我的口中。由于好久没喝碳酸汽水了,所以每一口都让喉咙感受到刺激。我把 喝到一滴不剩的空罐丢进垃圾筒里。 我从口袋将那两人画的地图拿出来端详一番,那地点绝不是走不到的距离。 似乎去了那栋大楼,就能出售寿命、时间或健康。 这实在太离谱了。 我啧了一声,把地图揉成一团后当场丢掉。 但最终,我还是站在那栋大楼的前面。 那是一栋老旧的大楼,外壁已渗满黑色,完全无法想像原本的颜色是什么。恐怕这栋大楼自己也想不起来原有的颜色。大楼的外观狭长,看似被两侧的建筑物压迫。 电梯已然废弃,只能顺着楼梯爬上目的地的四楼。在泛黄的日光灯与充斥着霉味的空气里,我满身汗地一阶一阶往上爬。 我并不相信寿命也能出售这件事。但我认为,其实那两个人背后有着无法直接对我挑明实情的苦衷,他们的确想介绍一份高薪的兼职给我,只是这份兼职可能要冒着缩短生命的风 险。 上到四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什么也没写、一片空白的大门。 但不知为何,我确信这里就是那两个人提及的场所。 我止住呼吸,盯着门把约莫五秒后,下定决心,转开门把。 门的另一边,是一片干净到从大楼外观完全无法想像的广阔空间。我对眼前的这一切并不意外。房间的中央,排列着空无一物的展示柜,靠墙的位置则摆满了空荡荡的架子,不过看 起来仍然非常自然。 就一般的观点而言,这里的确是一间奇妙的房间,若是要比喻的话,有点像是没有珠宝的珠宝室,或是没有眼镜的眼镜店,也可说是没有半本书的书店。 直到有人出声之前,我都没察觉身边站着人。 「欢迎光临。」 我转向声音的来源,看到一位穿着套装的女性坐在那里。被挡在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神,似乎正在打量我的价值。 我之所以不需要开口询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店」,是因为这位女性抢在我之前,先开口问了我下面这个问题。 「您要出售的是时间?健康?还是寿命?」 我已经不想花脑筋去思考这是什么状况。 要是对方想耍我的话,就随他们高兴吧。 「我要出售寿命。」我立刻如此回答。 我心想,就暂时先顺势应付一下吧,反正现在的我也没什么好损失的。 尽管毫无根据,要是余命还剩六十年,应该能卖个六亿日圆左右吧。纵使没有小学时代的自信,我自认还是比一般人来得有价值。简单来说,我认为自己每一年的寿命值一千万日圆 左右。 到了这等年纪,我仍然无法从「只有自己最特别」的迷思中跳出。这份自信其实毫无根据,不过是过去的荣光还在拉扯而已。时至今日,我不顾眼前难以翻身的劣势,只是一味地欺 骗自己「总有一天能成功,一举摆脱之前毫无意义的人生」。 随着年纪的增长,梦想中的成功越发膨胀。越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人,越容易陷入逆转胜的追求。只不过,这就是人性的无可救药。在落后十分的九局下半,高飞牺牲打已无济于 事,明知很可能挥棒落空,也只能全力挥击,力拚长打来挽回局势了。 不知何时,我已经变得一直都在梦想。我知道,只有成为家喻户晓的名人或造就了难以抹灭的传说,我才能得到救赎。 要将我这种人导回正途,恐怕得先请人全面否定我一遍才行,必须把我逼到无处可逃、无法自保的地步,再将我折磨得体无完肤。 这么说来,出售寿命恐怕是正确的选择吧。 因为这么做不只否定了我截至目前的人生,也完全否定了我接下来的人生。 仔细观察之后才发现,穿着套装的那位女性非常年轻,光从外表判断,大概介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之间。 她告诉我鉴价大约需要三小时才能完成,同时双手已开始在手边的电脑输入数据。感觉上需要完成某些繁琐的步骤,但似乎不需要我报上名字,而且,明明鉴价物是珍贵无比的人 生,鉴价却只需要三小时就能完成。当然,价值终究是由对方决定,并不是用一般的方式吧,不过,这就是一种所谓的标准。 走出大楼后,我漫无目的地在附近闲晃。天空逐渐变得阴暗,双腿也走到疲累,而肚子早已空无一物。虽然想到附近的餐厅稍事休息,口袋却连这点闲钱也没有。 走进商店街,恰巧在长凳上发现了七星香烟与一百日圆打火机,我望了望周围,没瞧见可能是主人的人,就假装若无其事地坐在旁边,偷偷地将它们摸进口袋。之后立刻起身,走进 小巷里,躲在废木材的旁边点烟,深深地抽了一口。由于实在是很久没抽烟了,喉咙从第一口就开始烧灼发痛。 踩熄烟屁股之后,我往车站的方向走去。这次换成口渴了。 我坐在车站前方的广场长凳,望着地上的鸽子。坐在对面的中年女性,不断地喂食鸽子。这位女性的服装有点太过年轻的感觉,喂食的手势也静不下来,光是盯着看,就让我有种说 不出的烦躁。而且看着鸽子啄食地上的吐司,我居然被勾起了食欲,这真令我厌恶自己。说不定肚子再饿一点,我就会趴到地上与鸽子抢食了吧。 ──但愿能卖得高价。我如此期待着。 就像大部分卖东西的人一样,在鉴价结束之前,我尽可能地低估自己寿命的价值。原本预估的价钱在六亿日圆左右,不过我做了最坏的打算,以免到时候因为价钱太低而被吓到。 这个最坏的打算大概是三亿日圆。 小时候,我认为自己有三十亿日圆的价值,相较之下,现在这个价钱应该算是过分低估了吧。 不过,我对自己的估价还是太过宽容了。还记得姬野说过上班族一辈子的平均薪水大概介于两亿日圆至三亿日圆左右,但是我却忘记当年第一次思考生命值多少钱时,曾在前途看似 黯淡的同学发言后,暗自认为「若让我过着和她一样的人生,我大概不会设置售价吧,说不定还反倒被索取垃圾处理费呢」的这件事。 提早回到店里,窝在沙发打盹的我,直到女店员喊了我的名字才醒过来。 鉴价似乎已经完成了。 「楠木先生。」没错,那位女店员的确喊了这个名字。我记得来到这里之后,不曾报出自己的姓名,也没有拿出任何身分证件,显然对方通过某种管道取得了数据。 这间店果然暗中进行了一些超乎常理的举动。 不可思议的是,再次步入这栋大楼的我,居然也开始相信出售寿命这种胡说八道的事。虽然是基于千丝万缕的理由才得出的结论,不过硬要从中举出最有根据的理由,应该就是那位 女店员吧。 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就抱着这种印象可能有点怪异,不过……与这位女性有关的一切,似乎没有半点虚假。我真的就是这么认为。这位女性身上散发着某种与正义感和道德观毫无牵 扯,并且无视于利益、同时厌恶着狡诈的味道。 然而,事后回想起来,我完全明白自己的直觉是有多么地不可靠了。 ……回到鉴价的话题。 听到女店员说出「三十」这个数字时,内心对自己还抱有一丝期许的我,一瞬间忍不住露出期待的表情。我不禁反射性地认为小时候估的「三十亿」果然正确。 看到我这副模样,女店员露出一副感到抱歉的表情,用食指搔了搔脸颊。她似乎不忍直接告诉我结果,只好将眼神投往电脑窗口,飞快地按了几下键盘之后,将打印出来的一张报表 放在柜台上。 「这就是您的鉴价结果,不知您意下如何?」 最初,我以为写在鉴价表里的「三十万」是每一年的定价。 如果人生以八十年计算,总价就是两千四百万。 两千四百万,这个数字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 我顿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再怎么样,也不该如此廉价吧? 事已至此,我决定试着怀疑这间店。该不会是某个电视节目的企划,还是哪里的心理学实验吧?不对,有可能只是一场单纯的恶作剧而已…… 只可惜无论替自己找多少借口也是枉然。唯一能说服自己的,只剩常识,然而除了常识之外的感觉,都告诉我「这位女性所说的是正确的」。而当如此不合理的事情摆在眼前,该相 信的是皮肤的知觉而不是常识,这是我的信念之一。 看来,我非得接受两千四百万这个数字了。 光要说服自己,就需要不少勇气。 但是女店员接着面向我,说出更为残忍的事实。 「在此要提醒您的是,这次余命年均鉴价为最低收购价格的一万日圆。由于您的余命只剩三十年又三个月,所以您将可从本公司领取大约三十万日圆。」 此刻的我不禁噗哧一笑。为的不是觉得她在开玩笑,而是我居然会如此客观地审视眼前的残酷事实,这真是太滑稽了。 正如数字所显示,与预估差了好几位数的金额,明白地写在鉴价表里。 「这次的鉴价依据的并非普世的价值观,充其量是参照本公司的标准而已。」 女店员的口气里似乎带着一丝辩解。 「我想进一步了解贵公司所谓的标准。」当我说出这句话,眼前这位女店员不耐烦地长叹了一口气。看来她之前已被问过千百次相同的问题吧。 「由于鉴定的细节是由另一处的咨询部门负责,所以我并不清楚实际的过程,我所知道的是,依照达成多少幸福度、实现度、贡献度这些因素来决定价格高低……换言之,剩下的人 生有多幸福,或是能让别人获得多少幸福,又或者能否完成梦想以及对社会是否有贡献,都成为鉴价的依据。」 听到是如此公正的鉴定,让我坠落更深的绝望。 无法获得幸福、无法带给别人幸福、无法完成梦想、对社会毫无贡献。如果只是单纯其中一项不符标准才导致对方出价过低,还不致于让我如此失望。但要是我真的无法让自己与别 人获得幸福,也无法抓住梦想,更无法对社会尽一己之力──我又该从哪里获得救赎呢? 更何况三十年的余命对年仅二十岁的我而言,实在是太短了一些。难道之后我会生一场重病?还是会遭遇横祸? 「为什么我只剩这么短的寿命呢?」我不甘心地明知故问。 「实在非常抱歉,」女店员不好意思地微微点头说:「有关后续的信息,只能提供给已出售时间、健康或寿命的顾客参考。」 我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请让我思考一下。」 「请自便。」虽然她这么回答,但从语气里可以感受到催促我快快做出决定。 结果我只留下三个月,将剩余的三十年寿命全部卖掉。每天打工的生活加上旧书店与CD专卖店的事情,让我不再对手边东西便宜卖这件事有任何排斥。 当女店员逐条说明契约书的内容时,我根本什么也没想,只是顺口随便回应她而已,即便被问到「有没有什么想问的?」时,也只回答了「没有」。 我只想趁早结束这一切,赶紧走出这里。 走出这间店,走出这个人生。 「总共可以进行三次交易,」女店员如此告知:「剩余的两次,您可以选择出售寿命、健康或是时间。」 领取装了三十万日圆的信封袋之后,我就走出店外。 我搞不清楚被动了什么手脚,但的确有种生命流失的感觉,像是原本塞满身体的某些东西,突然被拿走了九成一样。要比喻的话,就像被斩首的鸡还能四处走动一会儿的感觉。形容 成行尸走肉也很恰当。 不到二十一岁就被宣判死期的这副皮囊,与打算活八十年的身体完全不同,似乎变得性子很急,连寻常的一秒也变得价值非凡。原以为能活到八十岁的我,潜意识里总是存在着「反 正还有六十年可活」的怠慢,然而一旦只剩三个月的寿命,一股「非得做点什么」的焦虑立即袭卷而来。 话虽如此,今天还是想回家补眠。一整天的东奔西走真的让我累坏了。在思考今后的事之前,也得让我先舒爽地睡个饱再说。 在归途中,我与一名奇特的男子擦肩而过。这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子脸上堆满了笑容,一个人乐不可支地走在路上。 真是莫名地令我感到火大。 于是我绕去商店街的酒舖买了四罐啤酒,又去熟悉的路边摊买了五枝烤鸡肉串,一路边走边吃地走回家里。 余命只剩三个月,再也没有把钱绑死在裤腰带的理由了。 好久没尝到酒精的味道了,或许也好久没这么心情消沉了吧,我一下子就醉了,是酩酊大醉那种,回家不到三十分钟就开始狂吐。 人生最后的三个月就这样开始了。 以起跑的方式来说,算是最糟的那种吧。 3. 抱膝旁坐的监视员 还记得那是在一个身体不适,却又热得辗转难眠的夜里。幸亏如此,我才得以将梦境记得一清二楚。 即便睁开双眼,我仍躲在棉被里反刍梦境里的一切。那并非一场恶梦,应该说,是一场幸福的梦,只可惜,越是幸福的梦越是残酷。 梦中的我是一名高中生,场景在公园。虽然公园并不熟悉,但公园里的人都是我的小学同学。这梦境的设置仿佛是正在举办同学会。 梦里的每个人都拿着仙女棒玩得不亦乐乎。被火花照亮的烟雾透出万紫千红的颜色,而我却站在公园外面凝视着他们。 「高中生活还好吗?」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姬野突然冒出这句话。 侧眼瞄了一下身旁的她,却看不清她的脸庞。这也难怪,我从未见过十岁之后的姬野,自然无法想像高中的她长什么模样。 但我清楚,梦中的我打从心底觉得她很漂亮,而且也以身为她的老朋友自豪。 我坦白地回答她:「算不上愉快,却也不那么糟。」 姬野轻轻地点了头,告诉我她也差不多是这样。 我内心暗自窃喜。原来我们拥有差不多悲惨的青春岁月。 她告诉我,事到如今才能如此回忆过去。 过去那个时候,的确很快乐啊。 我回问她:「你说的是什么时候呢?」 姬野没有回答,兀自蹲下,接着抬起头说:「楠木,你现在还没人要吗?」 「算是吧。」我边回答她的问题,边凝视着她的表情。我想看出她的反应。 「这样啊。」姬野的脸庞浮现微微的傻笑说:「嗯,我也还没人要。」 接着她又略带羞赧地补了后面这句话。 太棒了,一切就如同希望。 是啊,就如期待的一样。 这场梦就到此为止。 这不是二十岁的人该有的梦,充满孩子气的这场梦,连我都开始讨厌起自己了。可是就在此刻,心里出现了另一个拚命想记住这场梦的我。因为忘掉实在可惜。 我知道,十岁的我对姬野没多大的喜欢,对她的好感只有一小撮而已。 问题是,之后不论遇见谁,我连这么「一小撮的好感」也不曾有过。 该不会,这看似一小撮的好感已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情感了吧──当我察觉这件事,已是她远走他方之后很久的事了。 巨细靡遗地将这场与姬野有关的梦记入脑中之后,我继续躺在棉被里,将昨天发生的事重新回想一次。在那栋老旧的大楼里,我将自己的寿命卖到只剩三个月。 我从不觉得那是场白日梦,因为昨天发生的一切已确实成为记忆里的真实。 我也不后悔如此莾撞地卖掉一大半的寿命,更没有那种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的心情。真要说的话,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的感觉还比较强烈一些。 在此之前,连系着我的一线生机就是那份「之后说不定会遇到好事」的肤浅期待。虽说是毫无根据的期盼,却是难以割舍的依恋。只是这世上没有那种绝对能让人咸鱼翻身的保证罢 了。 这份期待既是救赎也是圈套。换个角度来看,昨天被声明「今后绝不会有任何好运降临在您身上」,反而是件值得感恩的事。 这样,我就可以安心地等待死亡。 既然木已成舟,我唯独希望的是剩下的这三个月能够快乐一点。「过去的人生虽然浑噩,但至少在觉悟死亡将至的这三个月,我过得还挺幸福的。」我希望在人生的最后一刻,能如 此回忆这段时光。 首先,我决定先去书店翻翻杂志,想想接下来该做的事──这时,门铃突然响起。 照理来说,我不会有任何访客,在此居住的这些年间,也不曾有人前来拜访,今后的三个月也理应如此。该不会是按错门铃,还是来收钱?难道是推销吗?不管是哪一种,我都有股 不祥的预感。 门铃再度响起。就在我勉强爬出棉被时,昨晚那股恶心的感觉旋即袭来。是宿醉啊!即便如此,我也只能忍住不吐,走往玄关开门,没想到站在门前的是位陌生的女子。旁边还拖着 一只非常适合她的行李箱。 「……请问您是哪位?」我纳闷地请教对方。 她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后,不情愿地从包包里拿出眼镜戴上,一副「这样就看得出我是谁了吧」的样子望着我。 我总算看出来了。 「你是昨天替我鉴价的……」 「没错,就是我。」她抢先一步回答我。 由于昨天的套装实在令人印象深刻,换上便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上身穿的是棉质上衣,外面搭配着一身铁灰蓝的吊带裙。昨天她把头发绑在后面,所以没能发现她原来拥有一头及 肩的黑发,而且发尾还微微向内卷。在那双眼镜遮掩不住的大眼里,似乎透着一股莫名的忧郁。我将眼神转往露出裙外的双脚后,发现她的右膝贴了一大块OK绷。看起来伤口非常深,即 便从OK绷外面也能看得出来。 单凭第一印象,只能推测大约十八岁至二十四岁,无法准确锁定年龄,但是见到今天的她,我就有了底,她应该跟我年纪相仿,大概就是十九岁或二十岁左右。 但令人不解的是,她为何要来这里? 我最先想到的理由是「为了告诉我鉴价有误而来」,例如不小心弄错位数或是拿错别人的鉴价结果之类的失误。我不禁期待,她是来登门赔罪的。 她将眼镜取下,仔细地收回眼镜盒后,将不带一丝情绪的眼神转回我的身上。 「您好,我是从今天开始,担任监视员一职的宫城。」 语毕,这位叫做宫城的女子,向我轻轻点一下头。 监视员?我完全不记得,但好像真的有这么一回事的样子。就在我回想昨天与宫城的对话之际,那股想吐的感觉突然向上涌现,逼得我奔入厕所狂吐。 胃里的东西被吐得精光后,我一走出厕所就看见宫城直直地站在厕所门前。就算是工作,这个女生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吧。我把她往旁边推开,走去洗手台洗脸刷牙,倒了杯水大口 喝下后,继续躺回棉被里。头还是痛个不停,房里的闷热更让头痛加剧。 「昨天虽然已说明清楚,」不知何时走到枕头旁边的宫城突然开口:「由于您的余命已不足一年,所以即日起,必须随时监控您的一举一动。然后……」 「这些事可不可以等会再讲?」我毫不客气地请她住嘴。「就如你眼前所见,我很不舒服。」 「我明白了。那么,稍后再为您说明。」 语毕,宫城拖着行李箱走到房间的角落去,背向墙壁抱膝而坐。 之后,就不曾从我身上挪开眼神。 看来只要我在这间房间,她就打算坐在那里监视我。 「您只要当作我不存在就好,」宫城从房间角落说出这句话:「请您无须顾忌,像往常一般悠哉度日即可。」 纵然她如此提醒,还是改变不了有个没差个两岁的女生正在一旁监视我的事实。我怎么可能毫不在意,所以总会忍不住往宫城的方向偷看。看来她似乎在笔记本里写了一些数据,可 能是所谓的监视纪录吧。 被人单方面观察还真不愉快,被她凝视的那半侧像是遭人用眼神烧得灼热。 宫城昨天的确曾详尽地向我解说监视员是什么职务。根据宫城的说法,若是放任在那间店卖掉寿命的人不管,当余命不剩一年时,大部分的人就会变得自暴自弃,并做出各种不当的 行为。虽然她没告诉我不当行为的具体内容,但大致上不难想像。 人们之所以遵守规则,是因为继续生存于世,「信用」掌握很大的关键。只是一旦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终了,情况可就不同了,因为信用是无法带往彼岸的。 避免出售寿命的人们因自暴自弃而危害他人所制定的系统,正是监视员这套制度。只要发现余命不足一年的人做出不当的行为,监视员可立刻联系本部,在不顾原本寿命长短的情况 下立刻结束监视对象的性命。简单来说,抱膝坐在房间角落的那个女生,只要一通电话就能立刻夺走我的性命。 只不过──这似乎是依据统计上显著的结果──一旦人们知道自己离死期不远,就不愿再造成别人的麻烦,因此余命只剩三天时,监视员将离开监视对象的身边。 只有最后三天,能一人独处。 不知何时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觉醒来,头已不痛,也不再想吐。时钟里的时针指着晚上七点左右,如此珍贵的三个月就这么浪费掉第一天,真是糟透了。 宫城则是依然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房间角落。 我勉强自己尽量不去在意她,像往常一般生活。我用冷水洗脸,脱掉居家服,换上颜色褪至淡白的蓝色牛仔裤与衣缘松垮的T恤之后,便外出买晚餐。担任监视员一职的宫城总是跟在 我身后五步左右的距离。 走着走着,炙热的夕阳实在眩目。这天的晚霞黄澄澄地布满了天空,远方的树林传来阵阵晚蝉的鸣叫声,单行列车毫无朝气地穿过行人道旁的铁路。 我走到了旧国道旁的全自动餐厅(注:以自动贩卖机贩售食物的餐厅,通常兼设游乐中心。)。这是一栋宽长的建筑物,树木从店的后侧开始蔓延,像是覆盖整间店面一般生长着。 招牌、屋顶、外墙,找不到一处还未褪色的地方。店里约有十台自动贩卖机排成一列,其正面陈设两张桌脚细长的桌子,每张桌子上还摆着辣椒粉与烟灰缸。角落那台有着十年以上历史 的大型游乐机台,发出的背景音效让店内的灰暗气氛得到一丝明亮。 我将三百日圆投入面食自动贩卖机后,抽着烟等待机器煮好食物。宫城坐在一旁的圆椅上,抬头看着店里唯一一盏正在闪烁的日光灯。这个女生在监视我的同时,是如何用餐呢?她 不可能不需要进食吧?不过她身上的确散发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仿佛像台机器,让人感受不到半点人味。 把眼前这碗只剩热度可言,味道却乏善可陈的炸虾荞麦面吃完后,我从饮料自动贩卖机买了罐咖啡喝,这甜死人不偿命的冰咖啡深深沁入这副干涸的躯壳。 余命不足三个月,却特别浪费时间来吃这种自动贩卖机做的廉价劣食的人,恐怕也只有我了。不过我在此之前,本来就没有「出远门,找间高级餐厅大啖美食」的选项。这几年的贫 困生活让我的想像力也变得贫乏了。 用餐结束后我返回公寓,拾起原子笔,翻开笔记本,准备逐条写出今后的生活方针。尽管先写出不想做的事情,会比列出想做的事情来得容易,不过一旦下笔,在死期来临之前想完 成的心愿就自然浮现在脑海里。 死前愿望清单 •不去大学上课 •不工作 •顺从欲望 •享受美食 •欣赏美丽的事物 •留下遗书 •与成濑见面话家常 •向姬野表明心意 「那个心愿最好放弃喔。」 一回过头,才发现原本该待在房间角落的宫城已站在我的身后,窥视着我写在笔记本里的内容。 她指着的那个愿望,偏偏就是「向姬野表明心意」那一行。 「监视员非得要观察到这种地步,还要在一旁说三道四吗?」我不满地询问。 宫城并未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取而代之,她如此告诉我。 「这位姬野小姐也遭遇了各种事情,十七岁生了小孩后被高中退学,十八岁虽然结婚了,却在一年之后就离婚,如今二十岁的她正在娘家养育小孩。两年后,她将会跳楼自杀,还留 下一封悲痛的遗书。即便你现在去见她,也不会有任何好事发生,而且姬野小姐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就连十岁时的那个约定,也早已不复记忆。」 我的喉咙挤不出半丝声音。 我觉得,肺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稀薄。 「为什么……能如此清楚我的一切?」 我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强忍住内心的慌乱问出这句话。 「从语气判断,你似乎能够得知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吗?」 宫城在眨了两、三次眼睛后,摇了摇头说道。 「我所知道的,只有楠木先生与亲友之间『原本可能发生的事情』而已,只不过事到如今,这些已是毫无意义的信息了。因为当您卖掉寿命,您的未来就产生了极大的转变。而且我 能知道的,也只有『原本可能发生的事情』之中,特别重要的事件而已。」 宫城一边看着笔记本的内容,一边伸起右手,轻巧地将头发拨到耳后。 「您似乎认为姬野小姐是非常重要的人,因为在楠木先生的『生涯概要』里,只写了有关姬野小姐的事情。」 「重不重要也只是相对而论吧?」我立刻回嘴否定:「对我来说,那只是因为其他的事情没那么重要而已。」 「或许真是如此吧。」宫城如此回应我:「总之,我只能告诉您,现在去见姬野小姐,只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只会让美好的回忆被摧毁殆尽。」 「还真是感谢你的贴心啊。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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