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υχαριστώ(謝謝)

  第三章 Eυχαριστώ(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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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咚。門鈴響了。

  這麼早會是誰呀?

  我停下用餐的手,從餐桌旁起身,納悶地走向玄關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女孩子。

  相當漂亮的女孩子。

  飄逸秀髮彷彿散發著特殊的光輝,在肩膀上柔美地緩緩擺盪。纖長的睫毛和大而有神、眼角微微下垂的雙眼,嘴唇是粉嫩的櫻花色,每個部位都令人印象深刻。走在路上,每個男人都會忍不住回頭多看一眼吧。耳垂上閃閃發光的星形耳環也相當適合她。就算說她是模特兒或藝人,我想也不會有人懷疑。

  「那個……」

  但我從來沒有見過那張秀美的臉龐。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請問妳是哪位?是我妹妹的朋友嗎……?」

  那女孩靜靜地搖頭。

  接著,她直直望向我的眼睛,以做好覺悟的堅決神情這麼說道:

  「……不,不是。我是……日向一夏。明良,我是你的『女朋友』。」

  「咦……?」

  她的話讓我驚訝地眨了眨眼,因為我根本沒有女朋友,就連曖昧對象都沒有。

  但不知怎的,我覺得以前好像也曾有過相同的對話。

  那不可思議的既視感令我感到困惑,這時爸媽和妹妹似乎是聽到聲音,也來到門口。

  「一夏……?」

  「葉月,早安。」

  「咦?為什麼……?明明已經過了一個禮拜……」

  妹妹的話令那女孩垂下視線。

  「……嗯,沒錯,妳說的對。原本一切應該到昨天就要結束了。到明年夏天之前,我應該都不會再出現在明良面前……」

  「……」

  「對不起……可是我認為,這樣下去一切都不會有所改變。光是重演往日時光,是無法往前走的,所以我想要試著再向前踏出一步……」

  那個女孩子抬起臉。

  「至今我都覺得這是無可奈何的事而放棄了,我以為自己能做的,就只有不斷重複那段夏日時光而已。可是我終於發現或許事實並非如此,如果我們能再多相處一些時光,說不定會出現什麼轉機。就算沒有出現顯著的變化,搞不好還是能讓情況往好的方向發展。所以我想要繼續待在他身邊,幫助他。」

  我完全聽不懂那個女生在說些什麼。

  但爸媽和妹妹似乎是聽懂了,三人面面相覷,表情十分複雜。

  過沒多久,妹妹率先開口:

  「……我贊成。」

  她的語氣很沉穩。

  「嗯,不只是贊成,我很高興一夏能做出這個決定。老實說我一直都覺得,你們兩個只有夏天的一個禮拜可以在一起這件事很奇怪,我想可能是因為之前妳有很多顧忌吧……但是,一夏,妳已經在我哥身邊陪伴他、支持他四年了喔。就算沒有來找他的時候,也幾乎天天都會發訊息關心他過得好不好……如果我哥還有機會痊癒,我認為只能仰賴妳了,所以……」

  這時,妹妹突然停頓。

  她兩手在身體前方併攏,深深地鞠躬。

  「所以……麻煩妳了。一夏,請妳待在我哥的身邊。」

  「葉月……」

  「我們也贊成。一夏,明良就拜託妳了。」

  「麻煩妳了,一夏。」

  爸媽也同時朝著她低頭致意。

  那女孩──好像叫作一夏──見到這一幕,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用她那清澈的雙眼直直地望著我,開口說道:

  「那就讓我再自我介紹一次。初次見面,你好,我是日向一夏,今年十九歲。是明良你的『女朋友』。請多多指教喔。」

  1

  午後的校園顯得十分悠閒。

  四周樹木林立,蟬鳴響亮吵雜,相較下路上卻沒多少人,搞不好蟬的數量比人類還多。視線所及內,為數不多的人們紛紛在四處整理東西,是不是剛舉辦過什麼活動呀?

  今天也好熱。炙烈陽光簡直就像陣陣光波,毫不留情地燒灼皮膚。只有徐徐吹拂的微風是唯一的救贖,隨風飄盪的綠葉氣味鑽進鼻子。

  我和「她」並肩走著。

  自稱是我「女朋友」的那個女孩彷彿很習慣這麼做,自然地微笑著走在我身旁。

  關於她的事情,妹妹和爸媽的說法是:

  「你就不用想太多了啦。哥,你在這種事情上根本就和獨角仙一樣遲鈍。而且有一個這麼可愛的女朋友,怎麼說都是你賺到呀。」

  「對呀,你對一夏是哪裡不滿?她條件這麼好,配你還可惜了呢。」

  「身為一個男人,不管遇到什麼狀況,你都得沉穩大方地應對才行。」

  他們只會一邊說著這種話一邊不斷點頭。就算再隨便也該有個限度吧。

  我想是因為那名女孩真的很漂亮。

  她不只是漂亮,也沒有美女常會有的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氛圍。該怎麼描述呢?她散發出來的氣息非常柔和,如果這女孩真是我的女朋友,平心而論,真的是偷笑都來不及。不過老實說,今天一個完全沒印象的人自稱是我的女朋友,我只覺得一頭霧水。

  然而妹妹和爸媽都承認她的存在。從這一點來看,至少他們三個都認識她嘍?那她應該不是太需要戒備的對象,應該啦。

  我一邊暗自思考這些問題,一邊走在人煙稀少的校園中,突然有人從身後叫住我。

  「明良,早安。」

  跟我打招呼的人是喜多嶋。我跟她從高中就認識了,現在也參加同一個社團。

  「原來你有來學校,今天好像只有要善後而已,沒有課吧……咦?」

  她說到一半突然打住。

  「日向……?」

  「早安,喜多嶋。」

  她──一夏,對著面露詫異的喜多嶋輕聲打招呼,看來喜多嶋也認識她。

  「咦?為什麼……?」

  喜多嶋的語氣像是在大白天撞見幽靈一樣。一夏聽了,語調清晰地說:

  「我決定要試著往前踏出一步。」

  「往前……?」

  「嗯。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不管多麼微小的事情,我都想要試試看。」

  「這樣……呀……」

  喜多嶋的神情非常難以形容,像是正努力理解著什麼,也像是感到迷惘困惑,臉上各種情感交雜著,表情十分複雜。

  過了片刻,她輕輕地點頭,望向一夏的臉。

  「……好,我明白了。我會幫妳,我想祐輔他們一定也會支持妳的。」

  「喜多嶋……謝謝妳。」

  「不用客氣。明良對我來說……也是重要的社團好夥伴呀。」

  喜多嶋說出「社團好夥伴」這幾個字時,似乎顯得有些遲疑。確實,喜多嶋和祐輔跟我都是從高中就認識的朋友,光用社團好夥伴這幾個字帶過,的確是少了點什麼。為什麼她刻意選擇了這個說法呢?

  「那我就先走嘍。我也想先告訴祐輔他們妳的決定。」

  「嗯,謝謝。」

  「那改天見,明良也是。」

  喜多嶋說完轉身離去,突然又停下腳步。

  「……那個,日向。」

  「嗯?」

  「……我……那個……」

  她好像想說些什麼,微微扯動著嘴唇,不過又立刻甩甩頭。

  「……不,沒事。不好意思喔。」

  喜多嶋看起來不太有精神,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之後就離開了。她很少會這樣欲言又止、不乾不脆的。

  目送她離去的身影,一夏開口說道:

  「是說──雖然到學校來了,但今天好像放假耶。」

  「啊,嗯。」

  「那我們繼續待在這裡也沒事做……啊,對了。」

  「?」

  一夏從下方望向側頭等她說下去的我,露出一個想到絕佳提議的得意神情說道:

  「欸,明良。」

  「嗯?」

  「──那我們去約會吧?」

  「要不要去看電影?」

  她一口就否決了我的提議。

  「不行,我們不去看電影。不管是科幻片、恐怖片或愛情片都不看。我們也不能去跑腿採購,也不去吃冰淇淋。因為這些我們都已經做過了。」

  她到底是在說我們做過些什麼了?

  不過由於她的語氣十分堅決,我也沒辦法再有什麼意見。

  想了半天,最後我們決定去遊樂園。

  那間遊樂園從學校最近的車站搭電車過去大約要四十分鐘,在這一帶還算是有名。住在附近的小孩肯定都至少去過一次,我讀小學時也去過幾次。

  「一點都沒變……」

  我不禁脫口而出。雖然各處似乎還是有翻新過的痕跡,但整體的氣氛跟以前完全一模一樣。

  「明良,你以前有來過嗎?」

  她偏頭好奇地問。

  「嗯,小學時來過幾次。」

  「這樣呀,那就麻煩你帶路嘍!」

  她露出純真的笑容,伸手勾住我的手臂。

  說是這樣說,但我上一次到這裡來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我實在沒把握能好好帶路,但顯然這個擔心是多餘的。人的記憶真是不可思議,身體自然地記得園區內的配置,當然不是記得非常清楚,只是大概知道前面轉彎應該就是旋轉木馬,那邊好像有商店這樣,不過光是這些資訊就很有幫助了。

  「那我們要先去哪呢?」

  「嗯──這個嘛,一開始先來點比較溫和的好了。」

  「溫和的嗎?」

  「譬如說,那個怎樣?」

  「嗯……咦?」

  她剛剛明明說要找溫和一點的,結果選的居然是園內兩座雲霄飛車之一。是啦,比起另外一座木造雲霄飛車,這個確實是比較溫和。

  不過她會選擇刺激的雲霄飛車這點,倒是蠻符合我對她的印象。

  雖然她是個美女,舉止也都很女性化,但感覺起來並非文靜乖巧的類型。

  事實上,比起旋轉木馬或咖啡杯,她似乎更喜歡滑水道或自由落體這類充滿速度感的遊樂設施。

  「接下來我們去那邊,我想坐那個!」

  「咦?那、那個嗎?」

  「嗯,那個。」

  「那個……不是高空彈跳嗎……?」

  「應該是吧,至少看起來不像咖啡杯。」

  「特地花錢從高處往下跳,這實在是令人難以理解的癖好……」

  「哦?明良,你害怕嗎?」

  「唔!才、才不是這樣……」

  「那就是沒問題嘍?走吧!」

  「啊……」

  她實在太喜歡這類遊樂設施,反倒是我先受不了了。在她選了木造雲霄飛車當作第四個遊樂設施後,我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拜託她打消這個念頭。雖然她的表情看起來有點遺憾,但她還是苦笑著說「真拿你沒辦法」,然後買飲料回來給我喝。

  不過出人意料的是,她居然會怕鬼屋。

  那間鬼屋裡頭都是一些簡單而老舊的機關,根本一點都不恐怖,但她從頭到尾都在尖叫。附近的親子檔還在開玩笑說「那個獨眼小僧的眼睛好像荷包蛋喔」的時候,她已經嚇得眼裡浮起一層薄薄霧氣,連一秒鐘都不放開地緊緊抓著我。

  「妳會怕妖怪喔……」

  「女生基本上都怕妖怪和黑色惡魔啦,嗚嗚……」

  「黑色惡魔?」

  「就是會在廚房附近,張開翅膀來攻擊你的那個東西呀。」

  「啊啊。」

  原來是俗稱小強的那種生物呀。

  這倒是,那東西在晚上突然飛撲過來,就連我這個男生也覺得有點嚇人。

  「不過剛剛那個鬼屋應該沒有那麼可怕吧……」

  「哪有!做得好逼真喔,我還以為那個獨眼小僧是真的咧。」

  「咦?這樣呀……」

  「那隻眼睛好可怕……我光是這樣看著,就覺得好像會被他拖進地獄裡似的……」

  她講得太逼真了,讓我忍不住失笑。那明明就像荷包蛋呀。她看我笑她,氣嘟嘟的鼓起腮幫子,看起來就像是松鼠之類的小動物,讓我克制不住,笑得更加厲害。

  這間遊樂園腹地雖然不算特別大,但對我們兩個來說已經太足夠了。

  在自由落體親身體驗重力加速度的威力、在咖啡杯轉得暈頭轉向、在卡丁車感受賽車的速度感,接著又搭了摩天輪,還是沒辦法玩遍所有遊樂設施。

  「嗯──雖然還是想搭看看另一座雲霄飛車,但這次還是算了。征服全園的目標就留到下次再來完成吧,嗯。」

  她說完就爽朗地笑了。

  我們離開遊樂園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

  兩人並肩從大門走出去,前方可以看到爸媽揹著小朋友的身影。小朋友一定是玩太瘋累了吧,似乎睡得很熟。我也全身上下都有種舒暢的疲倦感。

  「嗯──好好玩喔。」

  一夏將雙手手臂朝天空伸直,開心地說:

  「時間一下就過去了,搞不好我是第一次在遊樂園玩得這麼盡興呢。」

  「真的,我的腿都僵硬了,明天大概會肌肉痠痛吧。」

  「什麼!你也太像老爺爺了。明良,你應該是運動不足吧?不趁年輕時好好活動筋骨,以後老了就不妙嘍。」

  「也是,最近確實都沒什麼在運動,有沒有什麼好的建議呀……」

  「適合你的運動啊……太極拳如何?」

  「……那個是老爺爺在做的吧。」

  「也是。嗯──那就那個好了!用電力鍛鍊腹肌的那個怎樣?」

  「那個連運動都算不上吧……」

  我們望著彼此笑了出來。

  雖然我對她還有許多不了解,但今天一整天相處下來,我對她的戒備已經消去大半。她的表情變化多端,像向日葵一般經常露出笑容。至少我已經不會懷疑她是壞人了。

  「……唉,早知道會這麼開心,早點來就好了。搞不好我也是受到那七天的幽靈所束縛的人呢……」

  「……?」

  只是她有時候會說一些令人聽不懂的話。

  她搖搖頭。

  「沒,沒事。啊,那個,我還有一個地方想去,可以嗎?」

  「喔,好呀。」

  「好,那我們走吧。」

  「啊……」

  她說完就牽著我的手往前走。

  那隻輕柔包覆著我的手,十分柔軟。

  她前往的地方是公園。

  那是位在我家附近,一座小小的兒童公園。雖然從家裡走過來大概只要五分鐘路程,但我可能是第一次來這裡。

  太陽已經幾乎下山了,夜幕壟罩街道。即使天色晚了,蟬鳴還是惱人地響個不停。據說牠們的壽命只有七天,這樣看來或許確實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得好好珍惜,連睡覺都覺得可惜吧。聽著唧唧聲在黑夜中迴盪又散去,讓人很有現在真的是夏天的感覺。

  我抬頭仰望天空。

  連一片雲都沒有的晴朗夜空,天琴座α顯得特別明亮而美麗。隔著將夏季夜空劃為兩半的銀河,對岸的天鷹座α正散發淡淡的光芒,像是在與天琴座α遙遙相望。

  「這裡,就是第一次相遇的地點吧……」

  她喃喃說道。

  「五年前的夏天夜晚,兩人在這裡偶然相遇,然後一切才開始的。回想起來,這四年我們一次都沒有來過這裡呢,果然還是因為害怕來這吧……」

  「……」

  她的眼神望著非常遙遠的地方,那雙眼眸像在追尋著某種現在已經失去的東西,和凝望遙遠彼岸閃耀的星光視線非常相似。

  我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環顧公園四周。

  昏暗的公園裡沒有其他人在,顯得十分寂靜。耳朵深處響起了因為過於安靜而生的嗡嗡聲,如同漣漪般在腦海中逐漸擴散。

  這感覺十分不可思議。

  明明應該是第一次來的地方才對,卻覺得自己好像曾經來過這裡。

  腦中突然浮現一個畫面。

  在公園正中央跌了一大跤的女孩身影。我想要問她有沒有怎麼樣,結果她卻慌慌張張地跑走了,但又掉了一個玩偶在地上。那是一個貓咪玩偶……

  「……」

  不過,僅止於此。

  那些畫面就如海水退潮般越拉越遠,從我的腦海中消逝。

  那感覺就像在看電影或連續劇一般,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絲毫沒有現實感。而且女孩的臉龐籠罩在一團白霧之中,根本看不出來是誰。

  我沉默著沒作聲。一夏望著不發一語的我說道:

  「……回去吧。」

  我從她的眼神裡捕捉到一縷彷彿在期待什麼般的光芒,讓我內心油然而生一股歉意。

  在這個地點,或許我曾經獲得過什麼,又失去了什麼。

  但我想不起來那到底是什麼。

  簡直就像是我的腦海裡那團覆蓋住女孩臉龐的白霧,瀰漫了整個視野,讓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

  蟬鳴聲越來越大,就像在嘲笑僅能呆站原地的我。

  我和她道別後,才剛回到家,葉月就立刻湊上來。

  「欸欸,約會怎麼樣啊?」

  「咦?妳怎麼知道我們去約會?」

  我一邊脫鞋一邊反問,她爽快地回答:

  「我有發訊息問一夏呀。」

  對齁,雖然不曉得為什麼,但葉月和她好像還蠻熟的。

  話說回來,除了我以外的每個人都認識她。爸媽、葉月、大學裡的朋友也是。簡直像是只有我的世界中沒有她一樣。

  「欸,然後怎麼樣了?你們去了哪裡?」

  「沒怎樣呀,就只是去遊樂園而已。」

  「嗯嗯,遊樂園是約會的基本款嘛。以你的程度來說,算得上是值得稱讚的選擇。所以呢,你有親下去嗎?」

  「才、才沒有啦!」

  我忍不住提高聲調。

  「什麼呀,真無聊。不好玩。」

  她略顯失望地發表感想。

  她也太早熟了吧……

  「那去完遊樂園後你們還去了哪裡?又不是小學生,不會只去遊樂園就回來吧?」

  「真不好意思,就只有這樣。剩下就是在附近晃晃,還去了附近那座公園。」

  這瞬間,葉月露出驚訝的神情。

  「哥,你們去了那座公園嗎?」

  「咦?對呀。她說想去。」

  「這樣呀……」

  她沉思了半晌。

  「欸,哥。」

  葉月的表情突然變得很認真。

  「你可能聽不懂,但沒關係,你就先聽著。」

  「嗯?」

  「我覺得你就維持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如果想起過去的回憶對你來說太痛苦,全部忘掉、活在嶄新的當下也很好。我覺得這是勉強不來的事。不管你變成怎樣,對我來說你都是我哥哥,可是呢……」

  此時,她突然直直地望向我的臉,懇切地說:

  「只有這一點你一定要記住。這四年來陪在你身旁的人是誰?一直支持著你的人是誰?這對你來說一定會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不清楚葉月的話究竟指的是什麼。

  但是那些話深深地刺進了我的內心深處。

  ◇

  我作了個夢。

  那個夢境十分鮮明,我甚至清楚地知道自己現在正在作夢。

  在雪白的霧氣中,她就在那裡。

  她凝望著倒臥在地面上的我,好像開口說了些什麼。

  但是我聽不清楚她的聲音。

  我想聽懂她的話,可是卻宛如身陷水中般,聲音無法清晰地傳達過來。那個光是靜靜聆聽就能讓內心感到平靜,我最喜歡的聲音。

  不過藉由嘴唇的動作,我終於勉強能夠辨認她說什麼了。

  她是這樣說的:

  「──你為什麼回頭了呢……?」

  2

  烈焰般的七月陽光,遍灑視線所及之處。

  每樣東西都被曬的發亮,這種不可思議的畫面令我忍不住瞇起眼睛。現在明明才早上,氣溫卻似乎超過了二十五度。

  今天好像也會很熱。

  「……呼。」

  自從我決定踏出全新的一步後,第一個禮拜就要結束了。

  我決定不再只是重演過往的一個禮拜,不再只是扮演一個幽靈,而是踏進完全未知的第八天。

  如果說我不曾對打破至今的規律有過遲疑,那是騙人的。

  那天早上去他家時,其實我心裡很害怕。

  我打算做的事情是正確的嗎?他身邊的人能接受我的想法嗎?要是他們拒絕的話,我該怎麼辦呢?如果他們說我想做的事只不過是種自我滿足,我該如何回答才好呢?更何況在那之前,我早就已經逃避過好幾次了。光是想像這些可能,就讓我忍不住發抖,在按下門鈴之前,我不斷反覆地問著自己。

  所以葉月的話真的讓我很高興。

  我很感激她決定要支持我。想必她也是在考慮過後,才做出這樣的結論吧。我也真的非常感謝,她爸媽願意接受我的想法。因為我只是個局外人,就算被一口回絕也不奇怪。

  我伸手拭去在艷陽下不停流淌的汗水,朝著丘陵前進。在熾烈陽光的照射下,周遭的花崗岩墓碑看起來都乾透了。我抵達目的地,拿起勺子從手中握著的水桶裡舀起一瓢水,安靜地從墓碑上淋了下去。灰色的碑面吸收水分,泛開一片深色水痕。

  能獲得喜多嶋的認同和協助,也純粹是僥倖。

  我跟喜多嶋其實沒說過幾次話。我總覺得她似乎在避著我,雖然這種感覺不是很明顯,但我也因此不太會主動去接近她。所以我真的很感謝她能支持我的決定。

  只是她的表情似乎略略蒙上一層陰影,這點讓我有些在意。在我所知範圍內,她的個性應該很活潑開朗才對呀。

  手機突然響起,將我從沉思中拉回現實。

  是葉月發來的訊息。

  『一夏,妳這禮拜帶我哥去那座公園了吧,謝謝妳。』

  訊息最後附上了一個笑臉。

  葉月的明朗性格不曉得拯救過我多少次。從身為妹妹的立場,或許她也是最能理解我現在心情的人了。

  我之所以會帶明良去那座公園,是因為心裡還抱著些許的期待。

  那裡是兩人相遇的地點,也是共渡了最多時光的地方。

  我想說要是去那裡,搞不好他會想起什麼。

  那裡刻劃著許多與他之間的回憶,那個場所早已深深沾染上兩人的感情。

  但是他什麼也沒有想起來。

  我明白這是勉強不來的事。如果事情可以這麼順利,那麼至今為止這四年應該會有更多進展才是。這些我都很清楚,可是一看到他用那簡直是事不關己的表情望著那座公園,我的胸口就劇烈地發疼。

  眼淚奪眶而出。

  這是現在的我的淚水呢?還是五年前的「她」的淚水呢?我不曉得。但是淚水一旦決堤,就無法輕易停止。

  可是……

  只有我是絕對不能洩氣的。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不管要重複幾次一個禮拜的循環,我都要待在他身旁。我已經決定了。這是我的盼望,我的責任,也是我的權利。

  對吧?

  我朝著眼前的灰色標的輕聲詢問。

  它當然不會給予我任何回答,但是沒關係,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朝著第八天踏出嶄新的一步後,第一個禮拜就這麼結束了。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在各種慌亂中渡過。

  大學上學期的期末考結束,又經過諸多事情之後,進入了悠長的暑假。

  禮拜一,我再度來到明良家找他,他用看著陌生人的眼神望著我。見到他這副神情,我的心臟揪緊,幾乎要承受不住,但我還是跟他說「你好,初次見面」。他露出驚訝的表情回望我。

  隔天,我們和喜多嶋、祐輔、真琴等天文同好會的夥伴一起去海邊,地點是原本在五年前就應該去的江之島海岸。只有他一個人露出不可思議的困惑神情,側頭想著……是什麼時候開始放暑假的呀?

  沙灘上滿滿的都是人,十分熱鬧吵雜。說到夏天的江之島,簡直就是海水浴的聖地。那副景象與其說人群浸在海裡,或許說海水存在於人群縫隙之中會來得更加貼切。

  「嘿!」

  我使勁地將水噴向在沙灘上發呆的明良。

  「哇!妳幹嘛呀!」

  「哼,誰叫你要在那邊發呆。難得來海邊,這樣實在太浪費了。」

  我希望明良能更開心一點,這可是等了五年好不容易才實現的江之島小旅行。一開始他只是笑著閃避我的噴水攻擊,但漸漸地也開始會潑水回擊。

  「可惡,還挺行的嘛!」

  「啊,好冰喔!好,看我回敬你!」

  「哇!有海藻黏在我臉上。」

  「哈哈哈,好像頭髮喔。」

  海面反射陽光,閃閃發亮。腳邊可以看到小小的魚兒在悠然游動,江之島的海邊遠比我想像的還要美麗。

  「哦?你們看起來很開心嘛,我也要加入。看我的厲害!」

  「……喂!祐輔,你為什麼是潑我啦!」

  「喔喔,抱歉,我手滑了一下。」

  「少來,你絕對是故意的!祐輔你完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啦!不要朝我丟螃蟹……!」

  到最後連真琴他們都加入戰局,所有人一起瘋狂打水戰,玩得十分起勁,不停彎下腰從膝蓋附近汲起海水。每個人從頭到腳都濕漉漉的,但真的非常開心。

  晚上我們就在沙灘上看星星。

  海邊的星星比平常在城市裡看到的更加鮮明清晰,眾人不禁發出歡呼。

  只有明良一個人坐在離大家稍微有一段距離的位置,靜靜地望著海面。

  自從那場意外以來,明良似乎失去了過往對於星星的熱情。他仰望天空的頻率很明顯地大幅下降,或許他體內的某種情感,隨著跟「她」有關的回憶一起消失了吧。

  「明良,你不一起來看星星嗎?」

  我出聲詢問。他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

  「總覺得好像有點提不起勁。」

  「這樣呀。」

  「嗯。」

  明良答覆我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沒精神,然而我卻無法幫他什麼。感覺到自己的無能為力,我難受地鼻頭又是一酸,趕忙緊緊閉上雙眼,強忍住落淚的衝動。

  快要午夜十二點時,大家才終於打道回府。

  這禮拜我們還在明良家烤肉。

  整齊美觀的庭院中,明良、葉月、他爸媽、還有喵太跟我都圍在桌旁。明良熟練地不斷烤著肉,葉月嘴上一邊開他玩笑,手裡也沒閒著,冷不防地會發動突襲,他爸媽和喵太則笑著看這兩兄妹的攻防戰。

  「啊,不行啦,我就跟妳說那片還沒烤熟,不能偷吃啦。」

  「沒關係啦。一夏,我哥就是那種小心過頭的死腦筋,妳說對不對?」

  「咦?可是,這次我也覺得應該要再烤一下比較好耶。」

  「什麼──真的嗎?」

  「聽說豬肉要烤熟再吃比較安全呀。」

  「但是人家想要趕快吃啦──」

  葉月嘟著嘴回我,明良動作俐落地將肉翻面。

  他在日常生活上沒有什麼大礙,除了記憶只能維持一個禮拜之外,也沒有其他後遺症。車禍前的記憶除了關於「她」的部分,似乎全部都記得。車禍發生後,必要事物作為內隱記憶,身體自然記得住,周圍的人們也都相當幫忙。就算有時候會發生一些矛盾的情況,他腦中也能夠將其合理化。據說是這個樣子。

  「啊,對了,一夏,妳對哥做一下那個嘛,那個。」

  「咦?」

  葉月突然看著我的臉,說出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

  「就是,餵他吃東西的那個『啊──』呀,『啊──』妳不是哥的女朋友嗎?之前妳也在學校餐廳餵過他吧?」

  「咦?是沒錯,可是……」

  但要我在葉月和明良的爸媽面前做這種事,我內心多少還是有點抗拒。

  「別在意別在意,有時候我媽在家也會餵我爸喔。」

  「啊,妳、妳說什麼傻話呀,葉月。」

  「咳咳。」

  葉月的話讓他們爸媽一臉尷尬地清了清喉嚨,我們見狀都笑成一團。

  笑聲和對話不絕於耳,溫暖又愉悅的氣氛。

  單看這個場景,會讓人覺得這個空間和五年前沒有絲毫改變。

  而這次也是,在一個禮拜快要結束時,他幾乎卸下所有心防,常常對我展露我最喜歡的那個沉穩笑容,也開始會親密地直呼我的名字。

  可是,也只到這個程度而已。

  花了整整七天好不容易拉近的距離,又會在轉瞬間因為遺忘而回到原點。原本以為能夠抓在手裡的星星,其實一直在遙遠的彼方。這一點真的令人十分沮喪。

  不過……

  最令我難受的一點是……看著覺得終究無力改變一切,內心某處其實早已放棄的自己。

  七月的最後一個禮拜悠緩地度過了。

  我一如往常地來到桐原家,望著他,拚命擠出笑臉對他說出不曉得是第幾次的「你好,初次見面」。不過,只有他那半是驚訝半是困惑的表情,我總是無法習慣。

  「請問……妳是哪位?」

  「我是日向一夏,明良,我是你的女朋友。」

  「咦?女朋友……?」

  這段對話我們到底重複過多少次了呢?

  每次聽到明良詫異地這麼問,我都必須強忍心痛,在臉上展露笑容。

  其實我很想對他撒嬌。

  想要能盡情自由展現自己的所有情感,飛奔投進他的胸膛。和他在一起時,心臟總是一直劇烈鼓動,無法停止。長久以來思念的人就站在眼前,多想將所有的心情全部坦露出來。

  但是我不能這麼做。

  只要他仍受困於夏季的幽靈,只要他還沒有真正看見眼前的我,我這樣做就只會給他帶來困擾。所以我只能在他面前努力地展露微笑,扮演堅強的一夏,彷彿只要不這麼做,我的心就會潰散一地。

  那禮拜的前幾天,我們一起寫大學的作業,一起去買東西,一起去散步,沒有安排什麼特別的活動,就是平凡悠閒地度過。

  那個禮拜結束前,因為天文同好會的觀星大會,我們去了大晴山。

  大晴山。

  是我永難忘懷的地方。

  是他抓住星星,製造了讓我們家重新開始契機的地方。

  我想觀星大會選擇這個地點應該只是偶然,但總覺得好像有很多巧合都在助我一臂之力,有點令人高興。

  觀星大會當天的天氣十分晴朗。

  那天是氣溫高於三十度的炎熱夏日,光是站著不動都會讓人從額頭不停滴下大顆汗珠。通往目的地見晴台的登山步道雖然整頓的很不錯,但爬起來還是頗有難度。我們一路氣喘吁吁,肩膀上下劇烈起伏,花了大約一小時才終於抵達見晴台。

  那時天色剛好變得有些昏暗,星星也開始探出臉來。

  「那麼我們就在這裡開始觀星大會,三個小時後集合下山。接下來,就請大家自由活動。」

  雖然說是觀星大會,但是集體行動的時間只有一開始的會議和最後的活動報告而已,其他時間大家似乎都是分頭行動。聽到號令後,眾人紛紛向四周散去。真琴他們幾個學長姊在製作星座盤,喜多嶋專注地觀察月亮,祐輔則是跑去拍流星群的照片了。

  我沒有什麼特別要做的事,就隨意地在附近晃來晃去,抬頭仰望天上的星星。光是凝視著明亮清晰的點點星空,內心就有種被洗滌的感覺。我好像稍微能夠理解那些著迷於星星的人的心情。

  我就這樣一邊漫步,一邊欣賞星空。

  過了一會兒,我突然發現他不見了。

  咦……?

  環顧四周,果然沒看到他的身影。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呢?就算問祐輔他們,也沒人知道他去哪了。我思索片刻,腦中驀地靈光一閃,想到了某個地點。

  該不會……該不會……我這樣想著,腳下不由自主地跑了起來。那裡應該離這裡沒有很遠才對。

  一路上我穿過樹叢,踏亂草地,只是一心一意地朝那裡前進。

  我對正確地點其實只有模糊的印象,但或許是因為發現了明良踩過草叢留下的痕跡,才讓我不至於迷路。

  「啊……」

  我看見他了。

  就在過去兩人一同望著銀河,抓住星星的地點。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正在祈禱般抬頭仰望夜空。

  「明良──」

  我正打算出聲叫他,但他口中吐出的話語令我頓時停住所有動作。

  「只要伸出手,就能抓住那顆星星嗎……?」

  「咦……?」

  他剛剛說了什麼……?

  我太過驚訝,全身猛然一震,牢牢地盯著他的臉。他自己似乎也嚇了一跳,表情困惑地眨了眨眼。

  「為什麼?我剛剛怎麼會……?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那句話。可是等我回過神來,就已經說出口了……」

  他就像在祈求著什麼般,朝星空伸長了手臂,想要抓住某道光芒。

  那是五年前,他在同一個地點做過的動作。

  然後,他這麼說:

  「……千……夏……?」

  那是不可能從他口中聽到的名字。

  我當場全身虛脫,軟綿綿地坐倒在地。

  或許他又會忘了自己曾說出過這兩個字。

  或許只是從錯綜複雜的記憶中,偶然冒出的兩個字。

  但是太好了。

  能夠聽到他說出那兩個字。至少我終於能夠確定,往前踏出一步的這個決定不是白費功夫。我終於能夠相信,自己選擇的道路並沒有錯。

  我終於好像能夠稍微靠近那顆在遙遠彼方閃耀的星星了。

  而七月就這麼邁入尾聲。


  醒來之後,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我躺在床上,身上插著好幾根管子,睜開眼後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東西,就跟失去意識前一樣,都是白色的天花板。

  我忍著從胸口傳來的陣陣疼痛勉強起身。看到爸媽就在床邊的椅子上靠在一塊兒睡著了。我喚醒兩人,從他們那邊聽到所有事情經過。

  車禍的事、桐原的事、還有……

  對於橫在眼前的現實,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所有情感都麻痺了,就連眼淚都流不出來。只能用手緊緊按著劇烈鼓動的胸口,一天又一天,承受著已然風雲變色的現實。

  直到出院前的每一天,我都宛若置身惡夢之中。

  3

  等我回過神來,時序已經進入八月了。

  常常聽到光陰似箭這句話,而我的時間就像這句話一樣,在我不注意的時候飛快流逝。雖然我自己完全沒有真實感,但日曆上的日期清清楚楚地顯示,七月已經結束了。

  現在,我身旁有一個叫作一夏的女孩子。

  她自稱是我的「女朋友」,三天前突然出現在我眼前,從那之後我們總是兩個人一起行動。

  有一件事真的非常奇怪。除了我以外的人,爸媽、妹妹、大學的朋友,所有人都認為她就是我的「女朋友」,但我應該沒有女朋友才對呀?

  『明良,你現在只是頭腦有點混亂吧?沒關係,接下來我會盡我女朋友的責任,全心全意地陪在你身旁,讓你的身體都牢牢記住,我是你的女朋友!』

  她──一夏說完後,就緊緊地握住我的手。

  她很愛笑。

  表情很豐富,渾身散發一種柔和的氣息。那張明亮有朝氣的笑臉,總是會讓我聯想到夏天的向日葵。就算以比較嚴格的標準來看,她也絕對是個美女,不過她親切大方的個性總會讓人不知不覺中忘了這件事,我很喜歡她這一點。她總是帶著一副星星耳環和一條星星項鍊,不曉得是不是特別鍾愛這兩樣飾品。星星和月亮相互依偎的設計,非常適合她。

  與她一起度過的每一天都非常快樂。

  只要她在身旁,我的內心就十分平穩,原本不起眼的事物看起來也顯得特別,感覺就像世界變成彩色了那樣。

  「我只要看著一夏的笑臉,就會覺得很安心。」

  「咦?真的嗎?」

  「嗯,而且妳總是笑著,我看了也覺得開心。」

  「笑、著……?」

  「嗯,一夏一直都笑著喔。」

  「這樣呀……嗯,聽你這樣說我還蠻高興的。」

  沒錯,她現在也輕輕微笑著。

  只是自從和她──和一夏走在一塊兒後,我身上也開始出現一些變化。

  譬如說,明明是第一次去的地方,卻總覺得十分懷念,內心湧起各種情感。究竟是為什麼呢?甚至有時候我會突然陷入強烈的悲傷中,難受得無法自己,這種心情到底是什麼呢?不過,很不可思議地,我並沒有不舒服的感覺。有時我還會覺得,內心似乎在想辦法找回失落的某個東西。

  更重要的或許是,和她一起度過的時光非常地單純快樂。

  每個月十號,天文同好會都會固定舉辦聚餐。

  現在學校在放暑假,但這個慣例似乎完全不受影響。上個月不曉得是什麼情況?我絞盡腦汁拚命回想,可是卻一點都想不起來。上個月那時「七夕祭」才剛結束,是太忙了沒有辦成嗎?我有點在意,不過反正都是一個月前的事了,想不起來也很正常吧。而且我現在得趕緊出門才行,就決定先把這個問題拋到一邊。

  聚餐辦在學校附近的居酒屋。

  這間店以學生客人為主,價格划算消費門檻又低,聽說我們社團常常在這裡聚會。當然一夏也在我身旁,她和社團的其他成員也都認識。

  「那麼,讓我們再次慶祝『七夕祭』的大成功,還有平日活動順利,現在就一起來乾杯吧────乾杯!」

  「「「乾杯!」」」

  在真琴的號令下,聚餐開始了。

  天文同好會的聚會基本上不講究拘謹的禮節,雖然還是保有最低限度的禮儀和規則,不過真的相當隨意。這是因為成員們感情早就已經相當好。

  「現在,杉本祐輔,二十一歲,要來模仿熊貓吃竹葉!」

  「哦,不錯喔,祐輔,加油。」

  「哈哈哈,根本不像啦。」

  「那才不是熊貓,是大猩猩吧?」

  「咦,是嗎?那下一個,我要來模仿操縱眼鏡蛇的印度人!」

  祐輔的模仿很搞笑,炒熱了整個聚會的氣氛。和我一樣從高中時就參加天文同好會的祐輔,幾乎每次都是這樣,總是比任何人都融入聚會的氣氛。

  「呵呵,祐輔好好笑喔。」

  連一夏也看著祐輔笑了出來。

  一夏出乎我意料之外,酒量似乎蠻好的。她外表看起來不像能喝的人,卻從剛才已經接連喝了好幾杯日本酒了,其中她似乎特別喜歡一種叫作「飛露喜」的酒。

  「一夏,妳喜歡喝酒嗎?」

  「嗯,還蠻喜歡的。我也喜歡『鍋島』、『寫樂』和『雪之茅舍』吧。」

  「這樣呀。」

  她對日本酒如數家珍,但是這些酒名卻聽得我滿頭霧水。

  「明良,你要不要也喝一口看看?像這個『手取川』味道就不會嗆,很推薦喔。」

  「啊,好呀,那我就喝一口好了。」

  和她用同一個酒杯讓我心裡有一點緊張,我湊近杯子喝了一口。那口酒就如一夏所說的非常爽口,一點都不會嗆。

  聚會氣氛十分悠閒而平穩。

  雖然熱鬧吵雜,卻是一段愉快放鬆的時光。

  只是有一點和平常不太一樣。

  喜多嶋居然難得地在喝酒。

  平常她只要喝個兩杯卡魯哇奶酒就會滿臉通紅,苦笑著自嘲「我可能不太會喝酒吧,啊哈哈」。但她今天居然從頭喝到尾,喝乾了一杯又一杯,然後就表情複雜地望著空酒杯發呆。最後她趴倒在桌上,嚎啕大哭起來,像是壞掉的收音機一樣不斷地重覆說著「……對不起……要是我、我那個時候,沒有做那種無聊的事情……」這樣的話。

  十一點多散會之後,祐輔和我們兩個一起送她回家。

  「不用不用,我一個人……回得去……」

  她嘴上雖然逞強,但腳下連直線都走得歪歪斜斜的。她朝我們揮揮手,打算自己走回去,但不出我們所料,還走不了十步就癱坐在地上。我和祐輔急忙衝過去扶起她。

  這種情況下也不能立刻送她回家,只好先帶她去半路上的公園休息。我們扶她坐上長椅,確認她的清醒程度,祐輔說「我去買寶礦力」之後,就跑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了。

  現在是暑假,夜晚的公園顯得十分安靜。

  平常偶爾會有一些學生在這裡玩鬧到天亮,今天倒是沒有半個人。盂蘭盆節快到了,大家都回去掃墓了嗎?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蟬鳴也減弱了幾分。寥寥幾根路燈的照耀下,一夏輕撫著喜多嶋的後背。

  「……對、不起……」

  喜多嶋突然又開口說了今天不曉得是第幾次的道歉。

  我以為她是想為現在這個狀況道歉,就回她「別在意」,但她卻左右搖頭。

  「……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這、這個意思……」

  她低垂著頭,不斷重複這句話。

  到底什麼不是這個意思呀?

  我和一夏困惑地對看一眼。過了一會兒,喜多嶋雙手摀住臉,像是要將深埋內心的祕密傾吐而出般開口說道:

  「……我只是想小小惡作劇一下……」

  她的聲音裡蘊藏著深深的後悔。

  「『七夕祭』結束後,我故意拖住明良,耽誤你的時間,只是出於開玩笑的心態……我知道你待會要去找日向,這還是你自己一臉開心地告訴我的。所以我就想,讓你遲到一下好了。我想讓你稍微感到困擾……我只是想要捉弄一下你們兩個而已,根本沒有我介入餘地的你們……」

  「……」

  「我一直都很清楚你根本沒有把我當成對象,明良你心裡只有日向,只把我當作朋友。雖然不甘心,但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了。也是我自己不好,明明我們從高中時就認識了,我卻從來沒有採取過任何行動。可是日向才一出現就把你整個搶走……我實在受不了,我想要做一些小小的抵抗,卻沒想到……」

  說到這裡,喜多嶋激動地左右搖頭。

  「對不起……不過我真的沒想到會發生那種事情。都是因為我無聊的嫉妒,拖住明良害他遲到,才會發生那場車禍……」

  我聽不懂她到底在講些什麼。

  但是身旁的一夏用手摀住嘴巴,臉色蒼白地顫抖著。

  「……對不起……我知道就算道歉也完全不足以彌補。可是……對不起……對不起……」

  喜多嶋雙手摀著臉,嗚咽地反覆說著。

  我望著她,不曉得該跟她說些什麼才好。

  回到家以後,喜多嶋的身影仍舊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為什麼她會哭得這麼悽慘呢?

  她到底在為了什麼道歉呢?

  我不懂。

  但是我隱約感覺到那似乎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一夏臉上露出悲傷的表情,就彷彿有什麼沉重的負擔壓在我胸口上一般。

  我是不是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所以才讓她看起來這麼難過呢?

  這個念頭幾乎要將我擊潰。

  最近我經常作夢。

  夢裡,有個女孩在白霧中朝我說了些什麼。我不曉得她是誰,也聽不清楚她說的話,可是那個夢境朝著內心深處懇切地在呼喚著什麼。我曾經聽過夢境會揭露一個人的潛意識和尚未整理的記憶,要真是如此,那麼我的夢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徹夜不眠的蟬兒鳴叫聲,從窗外傳進耳裡。

  結果那天晚上,一直到天空泛起魚肚白,我都無法入睡。

  隔天是禮拜天,也是我的生日。

  八月十一日,「蘑菇之日」。

  我們家的人說要幫我開慶生會,所以我還是揉揉惺忪睡眼起床參加。年紀都這麼大了,就算過生日其實也不會太興奮,可是因為腦袋從昨天開始就塞滿各種思緒,心情有點低落,所以還是很感謝他們的心意。

  一夏和葉月說她們要親手做生日蛋糕給我。

  兩個人攜手合作,一邊看著食譜一邊著手製作。從廚房傳來葉月困惑的聲音,「咦?這是砂糖還是味精呀?」這句話讓我內心相當不安,不過有一夏在,應該沒問題吧。

  昨天道別時,一夏的表情看起來很悲傷,但今天又回復正常了。

  她一早就來到我們家,一看到我的臉就笑著說:「生日快樂!」是那張我喜歡的、有如向日葵般的笑臉。但我很在意她那有些泛紅的雙眼。

  過沒多久,蛋糕烤好了,大家聚在一起開始慶生會。

  「明良,HAPPY BIRTHDAY!」

  一夏的祝福伴隨著拉炮的爆破聲一同響起。

  「哥,生日快樂。」

  「明良,生日快樂呀。」

  「這樣你就二十一歲了,這個年紀也算是成熟的大人啦。」

  每個人都紛紛笑著對我道出祝福,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我內心相當高興。

  爸媽送了我一枝鋼筆,葉月則是送了我鬧鐘。

  「哥太愛賴床了啦,有這個可能會稍微改善吧。啊,不過現在有一夏在,應該沒有必要了吧?」

  她意味深長地笑著說。受不了耶,不要老是講這種令人尷尬的話啦……我只能暗自苦笑。

  「這個是我送你的。」

  一夏送的是一條領帶。

  高雅的藍色條紋,讓我一眼就喜歡上了。

  「一夏,謝謝妳。」

  「不會,別客氣。因為,我可是明良的『女朋友』呀。」

  自從一夏出現在我面前,這句話我聽過好多次了。

  一開始雖然有點不知所措,但如今已經完全習慣了。

  我望著一夏的眼睛,再說了一次「謝謝」。她也回望著我的雙眼,有些害羞地回:「不客氣。」

  「等一下等一下,你們兩個幹嘛互相凝視!」

  「咦?我們才、才沒有互相凝視啦。」

  「對、對呀。我們只是看著對方而已。」

  「好呀,你們說了算。受不了耶,熱戀中的情侶就是這樣,有夠火熱的!」

  葉月聳聳肩,揶揄地說。

  聽到她的話,我們兩個雙頰都泛起紅暈,葉月見狀更是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旁邊的喵太則是傻眼似地喵喵叫了一聲。

  這是一段快樂而令人沉醉的美好時光。

  家人都在身旁,自稱是我「女朋友」的一夏也在,所有人臉上都綻放著笑容。

  這肯定是那種如畫一般幸福的場景吧。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然而我的心卻隱隱騷動著。

  總覺得似乎少了什麼。我明明已經擁有一切了,心裡卻覺得彷彿失去了什麼,這種感受一直揮之不去,胸口像是開了一個大洞。我究竟是怎麼了?

  之後,慶生會也順利地繼續進行。

  大家為我唱生日快樂歌,一起吃蛋糕(上面點綴著草莓的巧克力蛋糕,吃起來有點味素的味道),之後我跟一夏和葉月還三個人一起玩了桌遊。

  「嗯──那我就把交易路線延長到這裡……好,這樣應該可以拿下最長交易路線吧。」

  「啊,那是我原本打算要拿的!」

  「不好意思喔,葉月。」

  「嗚──」

  「啊,葉月,抱歉啊,我也集到了所有的騎士團卡片,擁有最大騎士力,可以拿到兩點。」

  「那個也是我原本想要的!可惡,笨蛋哥哥!我要趁你睡覺時叫喵太去拔你頭髮!」

  葉月忿忿地說。喵太聽了低沉地喵了一聲,像是在說「我才不幹那麼低級的事」。

  那是充滿笑聲、熱鬧而愉快的美好時光。

  說不定這是我至今為止的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次生日。我內心一邊懷抱著那份失落感,一邊沉浸在流動於房間中的溫暖氣氛裡,不自覺地這麼想。

  不知不覺就傍晚了,大家都覺得差不多該開始收拾了。

  就在這時,玄關的門鈴響了。

  「啊,我去看一下。」

  因為我的位置離門最近,我就起身走到門邊,身旁的一夏也跟了上來。

  我從門上的貓眼朝外窺探,發現在門外的人是郵差,他手裡拿著一個像是信封的東西,應該是來送信的吧?

  「你好。」

  我開門的同時,朝他打招呼。

  郵差看著我的臉問道:

  「請問你是桐原明良嗎?我這裡有一封日向小姐寄給桐原先生的『寄給未來的信』。」

  「咦?」

  一夏寄的嗎?

  我反射性地回頭看向一夏的臉。

  是生日驚喜嗎?

  不過一夏頻頻眨著眼睛,一副不知情的模樣。不是一夏準備的……?

  我疑惑地向郵差道謝,接過那封信。

  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淺水藍色的信紙。

  外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給五年後的明良」。

  「這是……?」

  一夏仍舊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我雖感到驚訝,但旋即低頭開始讀信。

  唰,紙張摩擦的聲音在玄關響起。

  而那封信裡面的文字,帶給我彷彿頭部遭到撞擊般地強烈衝擊。

  給五年後的明良:

  你讀到這封信時,應該變得更加成熟穩重了吧。

  你上大學了嗎?還是已經出社會了呢?如果到時候我還在你身旁就好了呢。

  五年後,變成大人的明良。

  你現在臉上是什麼表情呢?有長成一個帥氣的好男人嗎?光是思考這些問題,我就不禁十分期待,心裡越想越興奮。我真是個急性子呢。

  這封信,會在你五年後,你生日的那天送達。

  五年後的八月十一日。

  所以呢,雖然可能算不上是禮物,但我有準備了一個東西要給你。

  我待會就要去把它埋在我們常常一起看星星的地方,埋在那棵櫻花樹下。

  就像是時光膠囊吧?我希望能把現在的心情傳達給你。然而我最希望的,還是到時候能和你一起去把它挖出來。

  再跟你說一次:明良,生日快樂。

  能夠遇見你,能夠和你在一起,我終於抓住了屬於我的那顆星星。

  那顆星星代表的可能是家人間的羈絆、和你的相遇,也有可能是我和你的未來。它現在仍舊安穩地躺在我的手掌心中,閃閃發光。

  明良,和你一起度過的這個夏天,真的非常快樂。

  那種喜悅像要從內心滿溢而出似的,我覺得很幸福。

  自從我們相遇以來,已經過了一個月。

  自從我們交往以來,已經過了一個禮拜。

  這段日子,每一天都閃耀著燦爛的光芒,每一天,我都變得更加喜歡你。

  可以的話,我希望今後也能永遠和你在一起。

  如果你也這樣想就好了。

  我希望無論何時,我都能像那片夜空中閃耀的星星,陪伴在你的身旁。

  腦中像是有什麼沸騰了一般。

  一顆顆細胞都激動非凡,像是想要傾訴著什麼。

  為什麼?

  看到這封信……腦海深處不斷有影像湧現。

  在漆黑的公園裡,一個摔得很慘的女孩。

  兩人一起仰望銀河,朝著滿天星空伸出手的畫面。

  抬著頭,一臉著迷地望著煙火的女孩。

  還有……倒臥在血泊中的她的臉。

  各種畫面從腦海深處一個接一個浮了上來,又相繼消散而去。

  這些到底是什麼?我不懂。

  但我心中有一個念頭真實無比。

  ──我得過去才行。

  只有這個想法十分明確,席捲了我整個內心。

  雙腳不由自主地動了,穿上翻倒在腳邊的涼鞋後,我就衝出家門,連門都沒關。身體像是受到強烈吸引,被拉著往某個地方前進。

  「明良!」

  背後傳來一夏的呼喚聲。

  但是開始奔跑的步伐,再也停不下來。

  蒸騰的熱氣包裹住我的身體。

  充斥耳際的蟬鳴,在我腦海深處不斷震盪,越來越大聲。那不是油蟬,而是暮蟬的聲音。

  身體自然記得該怎麼去那裡。

  從我家步行大約五分鐘的小公園。

  等我回過神來,人就已經在這裡了。

  「這裡是……」

  雖然在家附近,但這應該是我第一次來……才對呀?

  但我的身體卻對這裡非常熟悉,我記得這個氣息。

  就像是有人在引導我一般,我不假思索地朝公園角落的一顆櫻花樹走去。

  我很確定。

  那封信裡面寫的「我們常常一起看星星的地方」就是這裡。

  沒錯,「她」總是在這裡開心地笑著,溫柔地守望著專注觀察星空的我。

  我動手挖起地面。

  就像是被附身了般,一心一意地挖掘著櫻花樹下的泥土。

  我手上沒有鏟子,就用自己的雙手不停地往下挖開地面,就算指尖都破皮了,我也絲毫不在乎,只是不斷地挖著。

  挖了片刻之後,指尖碰到了某個堅硬的東西。

  我激動地急忙撥開泥土,將那個東西取出來。

  那是一個盒子。

  一個暗褐色、差不多剛好能捧在雙手中的小盒子。

  我使勁想要打開。盒子似乎沒有上鎖,很輕易地開啟了。

  裡面裝的是……一張照片和一台錄音機,還有一張上面寫著「Eυχαριστώ」的雲彩紙。

  我按下錄音機的開關,聲音流洩而出。

  『明良,生日快樂。』

  『既然你現在正聽著這份錄音,就表示你順利挖出時光膠囊了吧?』

  『雖然這算不上是你上次送我耳環的回禮,但是呢,明良,我要送你一顆星星。那個時候你幫我抓住的那顆星星。你知道嗎?現在有一種能幫星星命名的禮物喔。』

  『我猶豫了好久,不曉得該取什麼名字才好,不過最後還是決定,想要取一個能夠表現我對你的心意的名字。』

  『嗯……講這種話讓人好害羞喔。』

  『我的臉現在肯定紅透了吧。』

  『不過我的心意是真實的。』

  『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陪著我,一直鼓勵我。』

  『希望以後我們也能一直在一起。』

  『──明良,我最喜歡你了。』

  從錄音機中不停流瀉而出的聲音。

  那是我絕對不會認錯的聲音,我不禁全身顫抖。

  「啊……」

  腦海中突然有畫面如走馬燈跑過。

  彎曲的電線杆、刺鼻的汽油味、扭曲變形的汽車。在那巨大鐵塊之下……她就在那裡。她的頭部汩汩流出鮮紅血液,臉色蒼白如紙,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就像往常一樣,就像我今後也想天天做的一樣。她似乎微微地笑了,是我最喜歡的那張笑臉。接著她輕輕地牽動嘴唇,神情半哭半笑地說:

  「……你為什麼回頭了呢?我明明說過,叫你不能回頭的……我會一直守望著你,變成星星,一直在你身旁陪著你,所以明良,不要回頭。明良,你要活下去……」

  這是她的臨終遺言。

  「啊……」

  那句話,讓我腦海中的迷霧散去,一切變得清晰透亮。

  至今我宛如迷失在幽暗森林迷宮的腦海中,突然有一道明亮的光線劃破黑暗,那是從天而降的星光,而那道光芒的另一端……是「她」。

  我……全部都想起來了。

  「……千……夏……」

  我的眼淚不斷滾落。

  像是從地底冒出的泉水,接連不斷地湧了上來,完全無法遏止。

  為什麼我會忘記了呢?

  那一天發生的事。

  那場車禍的事。

  還有,我的……「女朋友」的事。

  明明絕對不可以忘記的。

  明明就只有我是絕對不能忘記的。

  背後傳來有人接近的氣息。

  腳踩在地面上的單薄聲響。

  想必她是一路追著突然衝出門的我過來的吧?

  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氣,轉身直直地望向站在我身後的一夏,開口問道:

  「妳……是誰?」

  4

  我早就明白,遲早有一天得面對這句話。

  那代表他找回了他的記憶,而這應該是我所期望的結果才對。

  但實際身處這個場面時……我的心卻隱隱作痛。

  他望著我的眼神。

  那和我至今已經體驗無數次的驚訝視線又有些不同,但那確實是望著陌生人的目光。

  我下意識地捏緊裙襬,勉強擠出聲音回應。

  「……明良,你想起來了,對吧?」

  「嗯,全都想起來了。至今的事、車禍的事、還有……『她』的事。」

  明良深深地點頭。

  「我……五年前發生那場車禍之後,就一直把許多重要的事情忘記了。那個夏天,還有『她』的事也是,我全都忘得一乾二淨。在七日反覆的夢境中生活至今。可是……這個東西喚醒了我。」

  他手裡拿著的是一張照片。

  上面是靦腆笑著的明良和一個依偎在他身旁、不是我的女生,她的膝蓋上還有喵太的身影。

  明良繼續說道:

  「這才是我的『女朋友』。五年前交往過、無法取代的重要存在。我真的……很喜歡『她』。所以我現在非常清楚,雖然長得很像,但妳不是『她』。我再問妳一次,妳……是誰?」

  他再度朝我拋來同一個問題,我下定決心。

  我用右手緊緊按住一直劇烈鼓動的心臟,深深嘆了一口氣,在腦海中回想我早已為這一天的到來準備好的台詞。

  接著,我開口說出不曉得已經是第幾次的自我介紹。

  「你好,初次見面。我是日向一夏。五年前過世的,日向千夏的妹妹。」

  日向千夏──大我一歲的姊姊,對我來說是個非常重要的人。

  我和姊姊很相似。

  不只外表,個性、想法、興趣、還有喜歡的食物等都很像,共通點多到常常會有人誤以為我們是雙胞胎。我對這件事感到很高興,姊姊的想法似乎也跟我一樣。

  極為相像的姊妹。

  可是呢,只有一個地方不一樣……我的身體狀況並不好。

  我有先天性的心臟疾病,聽說是心臟中膈異常,要完全治癒只有移植一途。所以我從小就常常進出醫院,也經常不能去學校上學,幾乎沒有朋友。

  對於這樣的我來說,姊姊就是連接我和外面世界的唯一通道。

  每次姊姊來看我時,我最喜歡聽她說學校發生的事情,還有那些每天發生的尋常小事,總是聽到入迷。或許我是藉此想像自己也和普通人過著一樣的生活吧。

  有一天姊姊來病房時,難得地心情有些飄飄然。

  在我的詢問下,她說她認識了一個同年的男孩。

  因為那個男生在公園看星星時撿到她弄掉的玩偶,兩個人才因此熟絡起來。

  「而且我跟妳說,他實在太失禮了。桐原他居然以為我的年紀比他大耶。」

  「啊哈哈哈,姊姊看起來的確是很成熟。」

  「什麼呀,連一夏都這樣說。」

  「抱歉抱歉,不過那個男生不是拚命辯解了嗎?好想親眼瞧瞧那個畫面喔。」

  「他真的很老實。不過這種特質倒是得分蠻高的呢。」

  聽著姊姊的描述,我不禁也對那個男生產生好感。光是聽轉述就能感受到他溫和善良的個性,肯定是個沉穩又溫柔的男生吧?

  自從那天起,那個男孩子出現在姊姊話題中的頻率越來越高。

  像是他讓姊姊看了白天裡的金星、兩人隨口閒聊聊得很開心、或是去那男生家玩,還在那邊一起吃了晚餐之類的。

  姊姊也告訴我,那個男生在姊姊傾訴關於爸媽的煩惱時,只是靜靜地專注聆聽著。

  爸媽的感情越來越差,這件事連我都有注意到。

  他們兩人都要工作,原本就十分忙碌,常常會有一些小摩擦。我的病情不太穩定這點又推了一把吧?兩人一起來醫院的次數明顯減少,就算其中一個來了,表情也總是顯得十分疲憊,待不到三十分鐘就會回去了。

  或許因為爸媽關係惡劣,所以我才會對那個男生更加嚮往吧。

  每天聽姊姊講那個男生的事,雖然從沒見過本人,我內心也不禁漸漸浮現一種類似憧憬的情感。我總是很期待聽姊姊講他的事,不過我想那只是一種接近遲來的初戀,淡淡地、有些孩子氣的情感。在睡不著的夜裡,我想像著那個從未謀面的男生的日子,越來越多。

  過沒多久,姊姊和那個男生開始交往了。

  我覺得他們很相配。

  當然,要說我完全不嫉妒,是騙人的。可是我非常喜歡姊姊,也一樣喜歡那個男生,所以我能夠真心地笑著說「恭喜妳」。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是姊姊看起來最容光煥發的日子。

  兩個人一起吃冰淇淋、看電影、去約會。姊姊興高采烈地跟我分享這些經過,我望著她明亮的笑臉,打從心底感到羨慕。我也想要找到一個真心喜歡的人。

  最後一次見到姊姊,是在七夕前一天。

  為了「七夕祭」的準備工作去大學過夜前,她先來看了我。

  「社團的大家要一起住在學校,總覺得這樣好青春喔。明年一夏也一起去吧。」

  姊姊說完就笑著走出病房。當時我完全沒想到,這就是我和姊姊最後的對話。

  七夕當天下雨了,我從病房窗戶望見雨水滴落時,不經意地想著,啊啊,是「灑淚雨」呢。「灑淚雨」是我看書時看到的詞,我覺得這三個字很美,也有告訴過姊姊。

  希望晚上會放晴……

  我凝望著窗外的雨,心中這樣想著。

  幾個小時之後,護士小姐臉色大變地衝了進來。

  我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情況,只能勉強理解目前情況十分不尋常,還有她吩咐我待會要立刻進行緊急手術,快點準備一下。

  我直覺地感受到似乎發生了非常不好的事情。

  可是當時我完全不曉得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我在內心充滿了不安的情況下,被推進了有白色天花板的手術室。

  後來,姊姊的心臟,就在我體內活了下來。

  手術結束後一個禮拜,我才聽說了所有事情經過。

  姊姊發生車禍,過世了,而且,她把心臟給了我。

  還有……我也知道了他的情況。

  聽說雖然撿回一條命,但他受了重傷,至少要住院半年。不光是這樣而已,還留下了嚴重的記憶障礙。

  我太過震驚,完全無法思考任何事情。

  我最喜歡的姊姊已經不在了。

  我憧憬的那個男孩也失去記憶,忘掉姊姊的事了。

  我彷彿陷入一片黑暗。

  簡直就像是整個世界都翻轉過來,壟罩在無盡的陰影之下。

  接下來的那段日子裡,我每天就光是睡覺和吃飯,連復健都沒有心情。幸好我身在醫院,所以渾渾噩噩地還是勉強能過日子。

  兩個月之後,我終於出院了,比預定的時間遲了許多。

  不過出院後,我還是對任何事都沒有興致。

  姊姊已經不在了。姊姊所留下的,只有我左胸中不斷跳動的心臟。

  拜這顆心臟所賜,我可以正常上學了,但我整個人像是具空殼,只是按照規定的時間到校、上課,行屍走肉般地度過每一天。

  不知不覺,在那場車禍發生之後已經過了快一年了。

  但我心中的大洞還是絲毫沒有縮減的跡象。

  直到有一天,我整理姊姊的房間時,偶然從書桌裡翻到了那個東西。

  「這是……」

  那是一本日記。

  上面寫著姊姊的字跡,記著姊姊的話語。

  雖然我猶豫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決定翻開封面,裡面詳細記載著自從和他相遇以來,開始交往,直到最後那一天為止,姊姊最真實的心情。

  我的眼淚滑了下來。

  日記上的字都暈開了。

  姊姊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他。

  可是他卻把兩人之間的回憶忘了。

  不只是這樣,他還一直困在只有七天的夏日中,連往前踏出新的一步都沒有辦法。

  胸口裡的心臟劇烈跳動著。

  我沒辦法放著他不管。

  我覺得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站在他的面前。

  朝著面露詫異之色的他,這麼說:

  「你好,明良。我是日向一夏,你的『女朋友』。」

  「對不起……一直以來,我都在欺騙你。」

  我深深低下頭,向明良道歉。

  「我想說,如果我化身為姊姊的模樣,重演姊姊和你一起度過的最後那七天,搞不好你就會想起我姊姊的事。我抱持著這種想法,這四年來不停地扮演著姊姊,外表、個性、語氣……全都是在模仿她。」

  這件事對我來說不是很困難。

  因為我原本就是最了解姊姊的人,我們的個性也原本就很相似。

  「不過,只有名字……我用了自己的名字。雖然也是因為千夏和一夏唸起來有點像。不過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希望你至少能知道我真正的名字……」

  決定要陪伴他的這四年來,我拚命地搜索姊姊走過的痕跡。

  我仔細閱讀日記,將上面寫的東西通通塞進腦中,每一天都盡量忠實地重演五年前的那七天。

  那就像是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演出。

  我在七天的舞台上,扮演一個幽靈。

  我不曉得支撐我這麼做的動力,是來自我那淡淡的憧憬,還是來自我胸口裡姊姊的碎片。

  聽說心臟有記憶。

  在心臟移植後,接受移植的人會繼承捐贈者的部分記憶和情感。雖然還沒有科學上的證據,但是已經存在好幾個實際案例。

  一開始我之所以會覺得無法丟下明良不管,我無法否認應該是有受到那份「心臟的記憶」、受到姊姊的情感影響。但是這四年和他相處下來所產生的,想要珍惜明良的心情,確確實實是我,一夏自己的情感才對。

  所以,就算一切我都必須照著姊姊的模樣來演出,但我希望至少能讓明良知道我的名字,這是我微小的心願。

  「真的很抱歉……我沒有權利要求你原諒我,不管出於什麼樣的理由,我欺騙你這點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沒有辦法坦白說出真相的自己。

  就算只有短短一瞬間,我也希望你能看著「一夏」,因而說謊的自己。

  所以昨天聽到喜多嶋的話時,我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老實說,我聽到喜多嶋坦白一切時,真的非常驚訝。我完全沒發現她喜歡明良,也不知道「七夕祭」那天他們兩個人有碰面,胸口微微抽痛了一下。

  不過事到如今,這些事實都已經不重要了。就算當初喜多嶋沒有拖住明良,明良也還是有可能會遲到,或者兩人也可能在其他地方遇上失控的汽車。說著那些如果當初怎樣怎樣的假設性話語,也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既然如此,那些想像就只是徒勞。所以我沒有辦法責備喜多嶋,因為在隱瞞真相,沒辦法對明良坦白這件事上,我們兩個都是一樣的。

  「不過,我希望至少在你全部想起來之後,能好好地向你坦白一切……」

  可是,到頭來喚醒明良記憶的,還是姊姊的「聲音」。我不知道姊姊有寫「寄給未來的信」,也是今天才曉得她在櫻花樹下埋了禮物。我所不知道的,姊姊對於明良的心意,拯救了他。

  我硬生生將複雜的心情壓下去,勉強自己擠出笑容朝著明良說:

  「但是……真的太好了,你能找回自己的記憶。」

  「……」

  「這是姊姊和我共同的心願。」

  明良找回記憶,我很高興。他能想起姊姊的事情,真的太好了。我是打從心底這麼想,沒有半分虛假。就算我的任務會因為這樣結束。

  明良沒有回答。

  只是站在原地,直直地望著我的雙眼。

  5

  對於她──一夏的坦白,我一句話都無法回應。

  五年前的我肯定也曾經聽過這個事實吧?但是我無法接受,「她」──千夏的死讓我太痛苦了,於是選擇了逃避現實。

  因為是我害死千夏的。都是因為我遲到了,她才會遇上車禍。跟喜多嶋無關,都是我的錯。不光是這樣,我還沒辦法保護她。我明明就已經注意到那台車失去控制了,卻沒有辦法救她。我無法承受這個事實。我太軟弱了。

  這樣的我……根本沒有資格去責備一夏。

  她的所做所為全都是為了我。就算她的確說了謊,但這比起她為我付出的那些,根本就微不足道,我從她那裡獲得的東西更加寶貴。

  不過,我沒能將這些想法化成話語說出來。

  剛剛甦醒的記憶,至今忘卻的事物,太過沉重,讓我的內心一時間十分混亂。

  我真沒用。

  過了這麼久,還是如此沒用。

  我一直沒說話,一夏擠出有些悲傷的笑臉說道:

  「……我想跟你說的話,就是這些。」

  「……」

  「你……很生氣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我一直都在騙你。我做的事情,真的很過分……」

  「……」

  「我真的、真的很抱歉。我明白就算道歉也沒辦法獲得你的諒解……我繼續待在這裡,只會讓你覺得不舒服吧?那我……回去了喔。」

  一夏說完就深深低下頭。

  接著她抬起臉,露出泫然欲泣的笑容,最後開口說道:

  「明良,再見。」

  「啊……」

  她就這樣往公園的出口走去。

  一夏的身影越來越遠,像是要融進橙紅色的晚霞一般。

  ──這樣好嗎?

  就這樣讓她走掉,好嗎?

  她……「她」不是千夏。

  雖然兩人是姊妹,但還是不同的人。我現在要是叫住她,究竟是想幹嘛呢?

  我正猶豫不決時,腦海中突然浮現葉月的話。

  「只有這一點你一定要記住。這四年來陪在你身旁的人是誰?一直支持著你的人是誰?這對你來說一定會是很重要的事情。」

  剛剛找回的這五年的記憶,在腦海中如跑馬燈般快速閃過。

  一夏總是在我身旁。

  在我身旁,綻放有如向日葵般的燦爛笑容。

  不管她多麼努力地陪著我,每當七天結束時,我仍舊一次又一次將一切全都忘記。但她依然陪在我身邊。

  她的內心一定很難受。

  一定常常覺得痛苦、沮喪。而她明明隨時都可以拋下這一切不管才是。

  但她卻沒有這麼做,總是努力地展露笑容,繼續陪在我身邊。即使這段日子充滿謊言,也無法掩蓋住這份不爭的事實。我好幾次……都愛上了這樣的她。

  喚醒我的記憶的,確實是千夏的「聲音」。

  但那會不會只是最後一把鑰匙呢?

  我認為在那之前,是一夏宛若向日葵的笑容,一點一滴消融了覆蓋住記憶的寒冰,所以那把鑰匙才能順利插進鑰匙孔。

  「女生都喜歡織女呀,畢竟她可是公主呢。」

  「因為,我可是明良的『女朋友』呀。」

  「女生基本上都怕妖怪和黑色惡魔啦,嗚嗚……」

  「明良,HAPPY BIRTHDAY!」

  一夏的身影一個接著一個浮現。

  我記憶裡的一夏總是笑著,像是一方充滿陽光的暖和空間,無論何時都一直溫柔地照亮著我。

  「……」

  我沒辦法好好地用言語表達現在的心情。

  但我覺得,一旦現在讓一夏離開,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只有這點……就連像獨角仙一樣遲鈍的我也很清楚。

  等我回過神來時,雙腳已經跑了起來。

  「一夏!」

  我使勁全身的力氣,呼喊她的名字。

  千夏和一夏。

  一夏和千夏。

  兩人的身影、還有回憶,交融在一起、重疊成為一個。

  無論何時,千夏都在一夏之中。

  千夏的心、千夏的情感,就在一夏的體內規律跳動著。

  而一夏會將這份心意用如同向日葵般的明亮笑臉傳達給我,不是因為別的,是出於她自身的情感。

  不斷反覆的漫長夏日,她們兩人一直在我身邊溫柔地守候著我。

  在經過好幾個夏天之後,不只是千夏,一夏對我來說,也成了無法取代的重要存在。

  我抓住一夏的手。

  「明良……?」

  「……別……」

  「咦……?」

  「別走。我希望妳從今以後也繼續待在我身邊,一夏。」

  我終於擠出這句話。

  但一夏聽了我的話之後,那張清秀的臉龐頓時皺成一團。

  大顆的淚珠不斷從她的面頰滑落。

  「我……可以……待在你身邊嗎……?」

  「嗯。」

  「可是……我一直在騙你……我也不是姊姊……這樣也沒關係嗎……?」

  「沒關係。我希望妳待在我身邊。所以,別哭了。」

  「……沒辦法。因為我跟姊姊一樣是愛哭鬼啊……」

  她緊緊地抓著我胸前的衣服,抽抽搭搭地哭著。

  透過一夏的身體,我聽到了她的心跳聲。

  那是千夏遺留在這個世界的小小紀念。

  怦咚、怦咚,穩定鼓動的聲音,簡直像是千夏正溫柔地朝我說話一般。聽說心跳聲裡也蘊含著粉紅雜訊。

  我感受著千夏的鼓動,抬頭仰望天空。

  在金星附近,有一個淡淡發著光、非常非常小的星星,那是千夏送給我的星星。

  叫作「Eυχαριστώ」。

  是希臘文裡的「謝謝」。

  「……」

  我凝望著那溫柔的光輝,回想起千夏最後的話語。

  「我會一直守望著你,變成星星,一直在你身旁陪著你,所以明良,不要回頭。明良,你要活下去……」

  傳說歐利蒂絲在奧菲斯來冥府救她時,叫奧菲斯絕對不能回頭。其中蘊含的意思肯定是,人類不能老是沉溺在回顧過去,必須要面向前方、展望未來吧。而千夏在臨終時想告訴我的,肯定就是這個訊息。

  千夏,謝謝妳……

  該道謝的人是我才對。

  我在心中無聲地對著已經不在人世的她道謝。

  已然暮色低垂的西方天空上,「Eυχαριστώ」淡淡地發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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