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一般少女小说】【相沢沙呼】【下雨天不去上学】
原名:雨の降る日は学校に行かない
作者:相沢沙呼
图源:失误小忍
翻译:電車ネ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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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来学校啊?”
每个女孩都会心存一些自卑。——坂本真绫一本描写中学生忧郁与星星希望的致郁短篇集。
呀,蛋壳粘身上了
“呀,蛋壳粘身上了哦。”纱绘伸手从我的制服毛衣上取下了那片蛋壳。刚才吃煮鸡蛋时掉的吧,我不禁笑出了声。无机质色调的桌面上摊着白色纸巾,纸巾上放满了蛋壳。纱绘用手帕裹起鸡蛋,小心地在桌面上碾了起来。动作就好像发掘化石。我已经吃完学校配发的午饭,正不停地吸着空牛奶盒。牛奶盒随之发出被吸瘪的可笑声音。有点意思。我吸溜着盒子走出隔帐,发现长谷部老师对着电脑忙乎。我无视了老师,又对着吸管把牛奶盒吹得微微鼓起来。一股奶味窜进了我的鼻子,我用指甲抠着这个用粗糙再生纸做的盒子,又把它挤扁了。在洗手池洗牛奶盒子的时候,隔帐里面传出了一声叫喊。呐——小夏快来啊!听她高兴得像中了奖似的叫声,我隐约明白了缘由。“怎么了,又中了?”小学生吃冰棍中奖想必也不会这么高兴吧。四人坐的塑料桌上整齐地摆着两份餐盘,坐在桌边的纱绘得意洋洋地举起了手里的鸡蛋。那个鸡蛋被完好地剥去外壳,光滑的轮廓毫无瑕疵,在窗口射入的阳光照耀下闪着靓丽的光芒。纱绘又把鸡蛋三百六十度地给我展示了一遍。果然,真的是一点伤痕都没有。“听说啊,如果能剥出一个蛋白毫无痕迹的鸡蛋,那么那一天都会有好事发生哦。”能一本正经说出这种话的中学二年级学生恐怕就只有纱绘了吧。她每天早上还会给我说一通昨晚电视播的星座占卜。哎呀,昨天我看到流星了呢,可是根本来不及许愿,真伤心啊——她多次懊恼不止地这样说过。我们第一次在这里吃煮鸡蛋的时候,她就像分享一个重大秘密似的告诉我了这个魔法。这种事我当然不会相信。但那以后每次剥鸡蛋我都会变得小心翼翼。因为,万一是真的呢?如果真有好运降临,我就赚啦。我们每天都可以吃鸡蛋,挑战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万一成功了,等于白白得到了好运。不过之后我用手机查了查,发现剥鸡蛋的难易程度好像和煮法有关系,想要剥出一个完美鸡蛋很难。所以,我每天都没有好运。“好运啊,好久没遇到了吧?”听我这么一说,手拿鸡蛋的纱绘笑了。嗯,我感觉今天肯定有好事的!看她如此天真烂漫,我也跟着期待起来了。纱绘美滋滋地吃掉了那个鸡蛋。看她一脸非常幸福的样子,我连同她的牛奶盒子也一起洗掉了。我扭动洗手池的水龙头,纱绘则在隔帐里哼起了鼻歌。呐、小夏,我去还餐盘了哦。一阵塑料碰撞的脆响传来,她把餐盘叠起来走出了保健室。我用手帕擦了擦手,但手里还是残留着奶腥味。纱绘一走,这里马上又静了下来。镌刻时间的挂钟发着令人愉悦的声音,如同音乐旋律一般。下午的课程要开始了。我趁长谷部老师不注意爬上了床,把脸贴在毛毯上享受着它的触感。我转眼看向窗外,男生们正在上足球课。这么热的天,他们像狗一样追着一个球跑来跑去,真是蠢死了。而保健室里开着空调,既没有毒辣的太阳,又不像教室那样压抑,超舒服。
话说,为什么会有体育这种课啊,真搞不懂。虽说擅长运动可能的确不错,但大多数人不都只会觉得辛苦嘛。像排球那种讲究协力的课,真的是再糟糕不过了。要是犯错丢了脸,还会被别人咂舌头。那简直就是老师默认的欺凌嘛。空调的凉风吹拂着我的脸,刘海在我的眉头摇曳。感觉最近刘海有点难看了。纱绘大概回来了吧,好像正在隔帐外和老师说着什么。“喂喂、作业写完了?差不多该去学习了啦。”“好的。”有人轻声回应。我蹿下床,回到了桌边,把散乱在桌子上笔记本和笔聚拢过来后,我扫了一眼剩下的作业。这些都要今天做完啊,真麻烦。“老师眼尖着呢。”纱绘进来了,脸上憋着笑如此说。“有什么关系嘛,留到明天也不迟啊——”我赌气般伏在桌子上嘟囔道。“不——行!给我振作一点!”长谷部老师忽然探进头来了。纱绘慌忙坐了下来,我也赶紧挺直腰杆,假装精神地翻开了笔记本和教科书。
纱绘做完作业,正要翻开数学习题集的时候,我们隐隐感觉到了来人。我俩相互看了一眼,默契地屏息做好了准备。帐布另一边有女生说了句失礼,又传来了开门声。我和纱绘相视一笑,接下来我们要像捉迷藏一样地隐藏踪迹。万一漏出气息,或者碰响什么东西可就输了。就像一二三木头人,我们一动就会被隔帐另一边的人发觉。来保健室的女生也许是擦伤了哪里吧,听她与长谷部老师说话可以判断得出来。若是发烧或来生理可就糟糕了,因为那样就必须一直休息不可了,开口说话都会惹老师生气。老师正在隔帐另一头给女生查看伤口。我戳了戳纱绘的手肘,等纱绘一回过头来,我就鼓起腮帮做起了鬼脸。纱绘憋住了笑,但还是非常受用地捧起肚子,无声地大笑起来。我说小夏!太狡猾了你!她用嘴型如此说着就啪啪啪地拍打起了我。现在是我占上风。我还没漏出一点声音。接着,我又想伸手去挠纱绘的痒痒,结果她一躲,椅子发出了声音。我俩顿时僵住了。还好还好,外面没察觉到。我俩松了口气,同时又涌上一阵笑意。“不仔细洗干净可不行哦。小夏,能不能给我拿点聚卷纸?”老师在隔帐外面叫道。我俩停下笑,慢慢收起了表情。纱绘像断了电的人偶,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小夏。”外面又叫了。听见啦听见啦。长谷部老师最近很严格。卷纸?那种东西自己去拿不就好了。我稍稍后退一下椅子,用声音回应老师。轻吸一口气,我朝堆放卷纸的架子走了过去。隔帐外面也可以看见那个架子,一个女生正水龙头那里清洗伤口。看她的体操服应该是三年级。我取出卷纸,低着头向老师走去。感觉那个三年女生在看我,我总也提不起头。我把卷纸塞给老师就马上走开了。刚一落座,外面就传来了他们的对话。若是在教室,那点声音肯定就听不见了吧。“她怎么会在这里?”我脸上一热。“她是保健委员,我让她来帮忙的。”长谷部老师笑着撒了个谎。那个三年级女生道声谢后就离开了。门一关,我俩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若是平常,我们这时候都会捧腹大笑的。忍着嘻嘻笑意时,全身都会涌上令人发狂的什么东西。没被发现呢。是啊。不过,纱绘你的笔掉了吧,好险哦。小夏你不也咳嗽了嘛,就像那样。但今天就没有啊。我把桌上的pocky盒拿过来抽了一根。没什么啊,才不介意呢,我衔着pocky棒一脸如此表情。。纱绘好像在看我的侧脸。“作业,你做完了?”长谷部老师掀掀开隔帐进来了。我一脸不满,无奈地开口了。谁叫纱绘一直装木头人呢。“纱绘她可是在习题集哦,厉害吧?”“哟,是数学啊。”长谷部老师瞧了瞧那个习题集。“我以前就不擅长数学啊,啊、当然现在也是,两位数除法很难啊,27除以3之类的。”“那是算数,可不是数学啊。”那种程度我都会。那算什么啊——纱绘大声笑起来。看来就算不会算数也是能当保健老师的嘛。“最近纱绘学习很上心啊。”长谷部老师佩服地说。我一边嚼pocky一边翻开纱绘的习题集,想看看有哪些能做的。结果里面全是陌生的公式,我马上又合上了。纱绘仰视老师点头说道,“我想补上落下的部分。”我凝视着纱绘那一头经常清洗的长发。从侧脸看去,她似乎有难言之隐,但犹豫片刻后又一鼓作气地说,“下周,我就打算回教室了。”保健室总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但每次凑近纱绘,闻到她头上的洗发水气味,我都会切实感觉到自己不是孤单一人。一听这话,我的牙关一紧,衔在嘴里的pocky棒顿时折断,滚落在了桌面上。
我倾耳倾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积水的通学路令人却步。本打算今天不去上学的,但我还是去了保健室。我自己也不清楚是为什么。至少,如果是去年纱绘来保健室之前,我这时候肯定会请假,直接睡到下午的吧。早上八点多到学校后,我和纱绘总会一起闷在这里。这就是所谓的困守牢城吧。我到底是在躲避什么呢?说不清。总之只要想踏出保健室一步,我就总感觉会遇到什么吓人的东西,身体不由自主退缩,反胃,想找卫生间吐个痛快。不过卫生间里的碎言碎语总让我毛骨悚然,所以还是学校角落里的这个僻静地方好。谁也不会来的无人场所。谁也不会注意到的地方。我却能在这种随时能呕吐的地方呆好几个小时。这就是我的困守牢城。午饭吃的煮鸡蛋原本也是困守用的兵粮。去老师办公室取午餐什么的,太叫人为难啦。就算同学们都在教室里,叫我一个人去办公室取餐也太过分了。要是和偶尔去上厕所的人撞上了可就遭了。一想起那个人会投来诧异的眼光,我午饭都会吃不好。所以,我总是饥肠辘辘地躺在床上。每天的午饭都是件麻烦事。妈妈说不吃就太浪费交的餐费,不仅教训我要好好吃午饭,还让我每天带上鸡蛋。因为是赶早做出来的,妈妈给我的两个用金属箔纸包起来的鸡蛋都还没去壳。自从今年纱绘来了保健室,我俩也开始能去领取午餐了。而且我也习惯每天带鸡蛋了,于是我俩每天都分着吃。今年冬天,纱绘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她也没去领取她的午餐。被老师提醒也只是一直沉默不语,表情难受地坐在床边。“吃吗?”我还记得,当我递出用箔纸包的鸡蛋向她搭话时,她非常兴奋地点了点头。让我感觉自己仿佛是在投食。不知不觉间,雨点声大起来了,嘈杂的雨点湮没了我。潜伏的呼吸声,蜷身的床铺声,还有我胸膛里莫名的呐喊冲动,仿佛都被夺走并抹去了。但是透过床前的隔帐,我还是隐约听到了纱绘的沙沙笔声。我从毛毯里探出头,用手压住凌乱的头发,套上睡裤后伸手去掀隔帐。窥眼望去,纱绘正坐在桌边写着什么。我自以为已经足够小声了,但还是被纱绘察觉了。她抬头与我对上了视线。“小夏,已经不要紧了?”她露出放心与不安掺半的表情。大概是看我从早上就一直躺在床上的缘故吧。我该怎么回答啊。不要紧?你指什么?不要紧是说说什么?是说像普通孩子那样健康活泼地活着吗?我走出隔帐。隔帐里的床也没收拾,老师看到了肯定又会生气吧。但是我总感觉自己还会回床上去,于是就放着没管。“学习呢?”若是平时消磨时间,我们会看看漫画或画画。本来就不是那种会认真对待老师布置的课题的学生,再说若是也就不会呆在这种地方了。可是,最近纱绘却翻起了陌生的习题集,开始非常紧张地记起了笔记。“是接着昨天的。”纱绘沉脸答道。看样子是数学。哦~是数学啊。数学什么的,那么辛苦做题是为了什么啊?比看漫画还有意思?纱绘忽然像个班长候补一样的优等生,令我莫名地心生烦躁。看看挂钟,已经中午了。我怕去取学校的午餐,就从椅子上的包里取出了手帕和箔纸包好的煮鸡蛋。拨开银色的箔纸,露出里面白色的鸡蛋。“午饭,去取吗?”纱绘小心翼翼地问我。我摇了摇头,说没有胃口。说完又觉得自己太冷漠了些,就又取出了一个鸡蛋。“纱绘也吃吗?”她露出笑来,点了点头。我把箔纸包着的鸡蛋放在了她伸过来的手上。我俩暂时剥了一会儿鸡蛋。两个中学生中午在保健室里剥鸡蛋的情形,想想都滑稽。也很酷吧,我们还从没在哪本漫画里见到过这种场景呢。比如上课时传小纸条,下课在厕所里嚼舌头,或者暗恋足球部男生,都是与这个保健室无缘的世界。因为,我们都不是不要紧的孩子。蛋壳剥不好。在桌子上碾的时候就已经不是毫无伤痕了。而且我好像用力过头一些,长长的指甲掐进蛋白里了。“刚才松本老师来过了哦。”纱绘忽然想起似的说道。她把已经漂亮地剥好了一半的鸡蛋放在箔纸上,伸手从放在习题集旁的透明文件夹里取出了一张B5纸,轻轻地移到了我的面前。“叫我给你的。”是进路调查表。我手拿着鸡蛋,只是默默地俯视着那张调查表。上面详细地写着第一志愿学校、第二志愿学校之类的说明细则。“这是什么啊?”我明知故问起来。“是进路调查表啊。老师叫赶紧填好交上去。”我抬起头,纱绘正双手捧着鸡蛋送往嘴边。这个女孩和我不同,外表很好看,一举一动都很优雅。对,纱绘与我不同,素质很好的。“真麻烦啊。”我不禁说出了口。进路调查什么的,根本无所谓的嘛。反正像我这种人生输家是肯定去不了高中的啦。保健室上学已经持续快一年了,内审点一路下降,还有那所高中会要我啊?就算有也肯定不是好地方。要么是极端的笨蛋高中,要么就是定时制或远程教育那种......反正就是那一类地方吧。输家就是一辈子的输家。能说出升学志愿的人,能一本正经地地上学,在教室里老练地左右逢源——那是普通中学生才有的权利啊。“你真的,要回教室?”纱绘顿时收起笑容,微微皱着眉头点了点头。“为什么啊?”我闷声又问。“为什么啊.....”“为什么要出去啊?纱绘离开这里也不要紧么?一个人能行?”输家就是一辈子的输家呀。你的内审点也掉到最谷底了啦,已经来不及啦。就算这样也要回教室去?为什么我就不能老实地替她加油呢?一番任性吐露之后,我开始冷静反思起了自己的态度。但是,除此以外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明明是你想要抛弃我并离开这里的啊。“我......不要紧的。”纱绘垂落视线,凝视起了那枚正在箔纸上泛着光泽的鸡蛋,“小夏你怎样呢?”我?“小夏你是为什么不再去教室的?”被她这么一问,还保持着上一刻连珠炮弹般姿势的我像弹尽的枪一般忽然沉默了。至今为止我俩从未说起过彼此不再去教室的原因。我毫不认为纱绘能理解我,至于纱绘的苦衷,我也肯定不愿听她提起的吧。六个月了,虽然我俩一直在一起,我却对纱绘一无所知。而且,想必纱绘对我也是一无所知的吧。为什么会这样?这种事情,我还想问呢。“那种事情,跟纱绘没关系嘛。”等我反应过来时,灰色的桌面占满了我的视野。我怎么也抬不起头来。“算了。纱绘随你去哪里好了。不用管我什么的,尽管回你的教室好了。肯定是不会顺利的。”所以,下次就别再来这里了哦。你这个叛徒。说着我便悲伤起来,忍不住就起身掀开隔帐躲走了。我把头埋进毛毯忍声啜泣,但不知道为什么,外面的雨声明明那么嘈杂,我还是听到了椅子的拖动声,以及离开房间的脚步声。
纱绘的保健室上学结束之后,已经过去三天了。我又开始尝到了当初来这里时的那种无聊感。再没有可以抱怨作业的人了,遇到难题也无人可请教了。在隔帐隔出的小小空间里,我孤身一人,试图隐藏自身存在般蜷缩着。明明是早已熟悉的地方,我仿佛又被抛进了异度空间。偶尔会有陌生的学生来保健室,但他们和长谷部老师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埋头伏在桌子上闭着眼睛。这里没人哦。什么人都没有。所以,谁也不要来这里啊。长谷部老师也是,也请不要再叫我帮忙拿东西啦。这个白色隔帐里面有一个无缘无故就不去教室,几乎一整年都躲在保健室的可怜女生什么的,最好谁也不知道。所以,每次长谷部老师说——小夏,来帮我做做记录,我总会生气地咬紧牙齿。走出隔帐,帮忙记录来访学生的学号名字以及受伤症状是我的工作。老师照看学生的时候,他、或者是她,总会一脸好奇地观察从隔帐里出来的我——啊,原来是保健室上学啊,真可怜——无一不是如此一脸自作理解的表情。为什么我非要遭受这种视线啊。别看我。也别问。更不要在意我。因为我也不是喜欢才一直呆在这里的。不是的。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但是,又是为什么要离开能尽情看电视和漫画的家,特意来学校保健室这种地方呢。很久以前,长谷部老师也曾如此问我。因为可以和纱绘玩,可以和她比赛扑克速度啊——当时我是这么回答老师的。我并没有撒谎。但在那之前呢?纱绘来保健室之前,我还是一个人的时候呢?我想起那时我和老师午休时玩UNO的情形。比起在自己房间玩电脑和WII,保健室里游戏完全没劲。很落伍,很无聊,像小学生游戏一样。但尽管如此——等我察觉时,我正在剥蛋壳。不知不觉已经中午了,而且,不知不觉我又孤身一人了。长谷部老师不在。今天我也提不起劲去办公室领取午餐,于是照旧剥起了裂开的蛋壳。早上我只吃了一片面包,肚子很饿,但不要紧。看看钟,正值中午。这种时候我没法去走廊,就像畏惧阳光的吸血鬼,我与午休时的嬉闹气氛无缘。因为他们的天真烂漫的欢笑声,以及走廊上奔跑的脚步声,都会无情地折磨我。纱绘她现在怎样了呢?现在她已经回教室去了吧,不会再到保健室来哭诉了吧?她就不能给我发邮件说说今天怎样么?“昨天的作业都做完了?”长谷部老师回来了,走进隔帐问我。我转眼看向笔记本,那本该是昨天就做完的。但是,一个人做作业太可怜,而且今天也没能剥好鸡蛋壳,上面留下我的指甲痕迹了。长谷部老师在桌子另一头拉出椅子坐下来,接着说道,“纱绘走了,真是寂寞啊。”我的肚子发出了空腹声。我一边剥去鸡蛋壳一边摇头。说什么寂寞啊。长谷部老师的话钻进我的耳朵,动摇了我的内心。寂寞啊。纱绘不在的话。如此想着,不知不觉间我的手指用力掐进了柔软的鸡蛋里,鸡蛋上面出现了波纹般的裂痕。我才不寂寞呢。我低吟起来。我不寂寞。我才不会寂寞呢。“纱绘能回教室了,你不为她高兴么?”老师又问。哈?我看着手边破碎了一半的鸡蛋如此想,不明白老师想说什么。回教室是件高兴事?那里可都是只会笑话我的人啊。愚弄我,把扫除活塞给我,还背后嘻嘻笑着说我坏话。我知道的。那些并算不上是真正的欺凌,他们也不是故意那么做的。只是,他们都没有注意到那个默默待在教室角落的我。并不是被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也不是因为什么特定的原因被人伤害了。我仅仅是感觉自己被人当成了笨蛋了。所以,要是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再去教室,我也答不上来。倒是希望有人能告诉我才好。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我的脚会颤抖?为什么我会蜷起身体?我真的不明白。纱绘又怎样呢?对纱绘来说,教室又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呢?“纱绘她......”这不是我该有的样子。看着那枚破碎不堪的鸡蛋,我接着问道,“她想回教室去?”“这个啊。”老师像是考虑什么难题似的停顿了一会儿,“因为想回去,所以才离开这里的吧?”能回教室的话,纱绘就高兴了?“如果是那样,”我说话开始颤抖。不高兴啊,那不是当然的吗?因为那不是纱绘所希望的事情啊。老师,我啊,会把纱绘所遇到的幸运都当做自己的幸运一样高兴。绘纱幸福地哼起鼻歌的时候,我是真的很高心哦,甚至也会觉得那一天会有好事等着自己。就算这样——她又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啊。为什么?为什么啊!这也太自私了吧。“高兴啊。但是,完全高心不起来。不高兴啊。”我的喉咙如同感冒般发烫颤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泪水滑过我的脸庞,我用针织背心的肩膀擦掉了泪水。“小夏不想回教室去吗?”“不想回去。那种地方,我才不想回去呢。”我不停地摇头,“为什么纱绘就不要紧呢?为什么事到如今还回教室啊?”“这个啊.....”老师点头说道,“我想,肯定是因为这里对你们两个人来说还是太小了吧。”老师伸出手,拿走了放在桌上上的另一鸡蛋。“不管是什么生物,都是会长大的哦。一直长一直长,总有一天,房间啊、学校啊、都会关不住的。”说什么啊,我心想。比家和学校还大的话,那不就成哥斯拉了嘛。我笑了一半。对,就一半。“我不会回教室,高中那种地方也不去。更不会去工作的。我会一直待在房间里,这就够了。这样就够啦!”对啊,还谈什么升学志愿啊,我就这样一直待在保健室吧,关在家里颤着肩膀小心翼翼地活下去吧。死了也没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学校啊教室啊什么的,我才不想去。这样就够了。老师听我抱怨时,一直没说话。“可是啊,”老师开口了,“小夏果然还是成长了呢。就算想一直待在这里,身体还是会一点点长大,最后就关不住啦。”老师说什么啊,一点也不明白。“我又不是怪兽。”我摇头想否定老师的观点。“嗯,不过啊,人总是要长大的。不只是身体,生活的地方,与人的关系,都会不停地扩展开来。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变大的。越是成长,就越是需要在外面生活了哦。”我一边听一边想象起来,在一个小小的舒服房间里,我的身体不自然地膨胀变大的情形。我撑破房间和房子,变成和城市一样大的怪兽。“我才不会变大呢,肯定没到那时候就已经死掉啦。”“但是,你现在不是还活着嘛。虽然小夏可能没发现,但你现在已经成长很多了哦。”老师伸出手,把箔纸包着白色鸡蛋递了过来。我放下手里的破碎鸡蛋,接过了老师手里的那个。等我抬起头,老师已经站起来了。“如果小夏还害怕教室的话,也不用勉强回教室去。不过,一定要好好给纱绘道歉哦。小夏你不也是因为这个才哭的么?”哭?我在哭。我双手裹着鸡蛋,咬紧嘴唇。为什么啊?难道是因为想道歉才哭的么。不明白。又或许,我只是因为不想变得孤单才哭的。只是因为这种自私的原因才留下眼泪的吧。就算是自己的事情,也是有很多自己也不明白的地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啊。但是,肯定会有人能让我明白自己的吧。我仰视了一会儿老师,心里逐渐浮现出了一个明确的愿望。想见纱绘。想对她说对不起。老师点了点头,微笑着转过身去,掀开白色隔帐,向我示意了前进的方向。顿时,狭窄的世界仿佛被打开了缺口。
出到走廊,不知通往何处的走道令人头晕目眩,我不由得僵住了。肌肤仿佛被点燃了一般,我如同一条上岸的人鱼,咬牙忍耐着在走道上走起来。我只会在上课没人的这段时间在走道里走动,这里的闷热不知为何让人有些怀念。我发邮件问纱绘在哪里,她回信说在理科实验室。三天没和她发过消息了。我现在可以去保健室吗?纱绘在后面又添了一条。我只手扶着走廊操作手机,让她就在那里等我。我的脚步发颤,每踏出一步都感觉要滑倒。胃里也开始痉挛,呕吐感不停地翻滚。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加紧跑上了楼梯。平时我总会为了躲藏而不停地确认卫生间在哪里,我不禁呵斥自己——不行,现在要是逃避了,我肯定无法再前进了。逃避、呕吐、被嘲笑,都不能去想。正当我辛苦地在走道上走着,几个男生匆匆跑了过去。他们经过的那一瞬间,差点与我擦到肩膀。我下意识地就缩起肩膀,但他们并没有看我,跑过时也没有笑声,什么都没有。谁也没有注意到我。都没在意我。在走廊里走着走着,我忽然察觉。我希望有人能听到啊。希望有人能注意到我,希望有人能向我搭话,希望有人能帮助我。所以我才会来学校。我一直在心里尽情地反抗,歇斯底里地大声呐喊——谁能来了解我啊!要是就这样一直关在房里,变成透明人的话,我心里的呐喊怎么会有人能听到......所以,所以......理科实验室在哪里啊。我记得应该就是在这一楼的,或许还要再上一楼吧。正当我苦思冥想着四处张望的时候,我与走道里的女生对上了视线。是个二年级的女生,总感觉很眼熟。我一时窒息了。“你怎么了吗?”在她眼里,我恐怕就是个迷路的孩子吧。或许吧。不过我被人这么一问,条件反射地就回答说,“理科实验室在哪里?”“在那边哦。”女生手指走廊深处笑道。她没有笑我,也没有同情我,而是略显害羞地笑着。谢谢,我低头道谢后就朝她指的方向走去。到底是为什么啊。有什么东西能那么吓人,让我如此害怕啊......想不明白。就算是自己,很多事情也是想不明白的。真是不可思议。我的脚步不知不觉间不再发抖了,无法抑制的痉挛也停息了。唯有如同发烧般的热气还在往上窜,我不禁用力捏了捏脸颊。终于看到理科实验室的铭牌了。我朝敞开的门里看去,凳子整理地被堆到了天花板。纱绘坐在尚未收起来的凳子上,一动不动地低着头。她孤身一人。我仿佛看到那个一个人在保健室里吃鸡蛋的自己,说不话来了。纱绘。我差点就要出声叫她了,却又害怕道歉起来。纠结的情绪在胸中翻滚,我不由得抿紧了嘴唇。我眼里翻滚起沸水般燥热起来,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跑到了纱绘身边。对不起,对不起啊——我不知害臊地不停地向她道歉。我的额头贴上纱绘的毛衣,微微松了口气。我再次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洗发水香味。纱绘抚摸着我的头发,我则不停地重复着道歉。那些我说不出口的话,都想尽情地传递给她。对不起,没能祝贺你回教室。对不起,没能对你说加油。说出那么过分的话,真是对不起。“小夏,你真了不起,居然能来这里。”我把头从她的身上移开,丢脸地用手盖住了泪湿的脸。真羞人,我都不敢抬头看她了。“纱绘才厉害呢。真的很厉害。”“我才不厉害呢。完全没用啊。”纱绘说着就朝我递来了手帕。我接过手帕,低头继续听她说下去。“我也是,应该向小夏道歉才对啊。因为,我还有最重要的事情没告诉小夏。”我的心顿时凉了下来,敏感地预感到了什么,受到刺激般战栗起来。我双手攥紧手帕,等着纱绘的下文。“其实我......感觉并没有解决我自己的问题。”她如此说道,又开始用手梳我的头发。不知是哪一天,我们曾说过要一起研究新发型,在保健室的镜子前相互把弄过头发。与那时相比,我们的头发长长了不少。“小夏说的没错,你问我一个人要不要紧,我想,我还是没有自信啊。我需要机会,偶尔出现的机会。”说罢,一段连呼吸间隔都令人感觉异常漫长的停顿降临。纱绘静静地又开口说道,“到了九月,我就要转学了。因为爸爸工作的原因,我要搬家了。”手心的手帕蜷曲了,柔软顺滑的触感里仿佛揉进了我无言的哀嚎。不会的,我刚才虽然低吟了几声,但我低着头,纱绘应该没听到。“我不想就这样离开。我曾经在这里上过学,不想因为转学就让这段经历消失,那就像在逃避......所以,我想起码最后能回教室去。真的,没有别的想法。所以,我才不厉害呢。”“哪里?你要搬去哪里?”“静冈。其实也不远。”“我会给你发邮件的。”“嗯。”纱绘点了点头。“也会写信的。”“嗯。”纱绘再次点头。“也会去找你玩的。”“嗯。”纱绘对我的每句话都一一微笑点头回应。预备铃响了。“差不多了,我该走了。”别走。但我没能说出口,而是没用地沙哑说,“我也去。”“不行啊,这么突然。”纱绘微微一笑,摸摸我的头发便站了起来。“就算不行,我也要去。”纱绘就要去战斗了。我也不能输。为了不一直逃避下去,我也要去,去那个应该去的地方。我也许只是在逞强,也许现在我的脚还在颤抖,也许还要花费很长时间,我也要......我啊,打心底里想祝贺你啊。“啊,小夏。”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我伸出手,直直地指着我的肚子说道,“真是的,又沾上蛋壳了哦,你看,就是那里。”我想起了长谷部老师的话——只要活着,我们都会一直长大。生活的地方,接触的人,都会变多,我们将无法局限在一个地方。我们会冲破墙壁和房间,连家和学校也冲破,变得和怪物一样巨大。我手里攥着手帕,低头去看毛衣的下摆,那里果然沾着一片小小的蛋壳。我条件反射地伸手去取,但马上又放弃了。“没关系,一会儿再取吧。”老师递给我的那个箔纸包的鸡蛋还在我的裙子口袋里。我想过会儿再仔细地剥好。小心点就没关系,也许还要多花点时间,但我肯定能剥出闪亮的完美鸡蛋,赢得一天的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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