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カムリ] [无颜之夏] [メデイアワークス]

书名:めんとりさまFaceless Summer


作者:カムリ(这是个刚出道的新作家,但是怎么会有人起个笔名叫凯美瑞啊?)

翻译:远星

校对:

深夜读书会http://ritdon.com/(ID:孤岛上的魔法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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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群还在:672900177,太久没看了我也不是很确定。


剧情简介:

澄澈的天空,路边腐烂的尸骸,黏腻的梅汁糖浆和碳酸水,以及我的姐姐。

大学三年级的暑假。我为了去探望遭遇了氧原子水诈骗的祖母,前往了静冈。任性的姐姐也与我一起。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姐姐一直,都跟着我。

许久未见的祖母眼神呆滞,总是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语。爷爷之所以会死,全都是面取大人的错。面取大人,是存在的——接着祖母就失踪了。

为了寻找祖母的下落我跟姐姐开始调查所谓的【面取大人】。然而这却是让我们触及到了家族的黑暗与绝望的,禁忌的调查——!

吃梅子的时候不要连核一起

那里面睡着的是天神

(朋成堂喜三二·滑稽本 古朽木)

Faceless Summer

今年已经七十岁的祖母,似乎遭遇了诈骗。

据说是一下子购买了大量名为『铝箔密封氧原子水』这种宛如学术名词噩梦集合体一样的东西。站在电话机前的父亲所发出的声音逐渐变得生硬,而在「五万圆」这个词传出来的时候他终于爆发了。

祖母三个月前被诊断出了轻度的认知障碍症,那个时候才刚刚结束了住院检查回到了家中——这也没有办法,这些消息似乎是彻底的激起了父亲的不满,累赘、事到如今还会上这种当的人就是不折不扣的傻瓜,尖锐的骂声在起居室里回响。

母亲只是端端正正的站在哪里,脸上还带着笑容。

一如既往的景象。

就在我觉得厌烦而准备回自己房间的时候。

「喂」

父亲放下电话将脑袋扭了过来。

「你去祖母那边看看情况」

毫无感情的语气。这是父亲对家人一如既往的说话方式。

「我是没问题,爸爸你不去么?」

听到了我的询问,父亲微微皱起了眉毛,

「我这边事很多还要去找老年公寓,必须要过去谈才行」

他一脸疲倦的做出了回答。之后就陷入了沉默。

说道母亲那边,则依旧是跟之前一样的状态。

只是面带笑容的盯着我。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

午饭搭配素面的茗荷被菜刀细细的切开。

咚咚咚咚。

「路上小心」

咚咚咚咚。

「要小心面取大人哦」

菜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响着。

失去了我们的伯父——对她来说就是自己的哥哥之后,精神似乎就开始变得不太稳定(在与父亲结婚之后似乎短暂的有过一段稳定的时期),但是对于我们来说,自从懂事起「母亲」就已经是那个样子了。

最后,我再次将视线看向了父亲。

父亲也稍微看了我一眼,接着马又转回到了手头的书上。

咚咚咚咚。

在二楼的房间里收拾行李的时候,屋外传来了吵闹的声音。

粗暴的脚步声踩在地板上。

就在我无视声音将人生游戏塞进行李箱的时候,房门猛的一下被推开了。

「呦我的弟弟。今天你也很有精神的活着呢」

似乎带着揶揄的,轻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与那鲁莽的举止形成对比的,是那清澈的声音。

姐姐就站在那里。

高挑的身形,光滑到没有一丝瑕疵的双足。

(如果能闭上嘴保持沉默的话)清爽出众的外貌。

就算是站在弟弟的角度看来,那也是一个如澄澈清风般美丽人。

开始跟姐姐一起生活的契机,是我升上大学。

在巢鸭车站附近的公寓,相当于是半价租到了一间相当不错的房子。

不过话虽如此,我也是在这个瞬间才知道自己跟姐姐上的是同一所大学。

『如果是去同一所的阿雪的话那么不光是房租,连餐费还有暖气水电这些各种各样的费用差不多都能减半不是么』,原因就是姐姐隐瞒了自己对父母的这番说辞(不过话虽如此,更主要的还是父母对我们两人根本就不怎么关心或者说是默许了吧)。我想大概也是想要节省房租吧。

不过话虽这么说,我作为大学生也确实各个方面都需要花钱。

能够让姐姐分担一半的生活费对我来说也是求之不得,于是就没有多想的接受了她的邀请开始了两人共同的生活。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的那个姐姐——那个生活堕落又懒散的姐姐——她主动提出的『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吧』这种提议自己应当更加深思熟虑一点才是,于是乎喜欢料理的我,就这样落入了经常被姐姐拿来当成个人专享的居酒屋的下场,开始了自己噩梦般的每一天。

回想起来,自己大学生活中宝贵的第一年几乎就全都花费在了照顾姐姐上。

就结果来说,姐姐那煞风景的厨房(在我来之前就只有个平底锅。明明连菜刀都没有为什么会买个锅呢?)渐渐的开始增添了奇怪的调味料和各种厨房用具,不知不觉间我的料理技巧就开始在奇怪的道路上不断精进。

话虽如此,姐姐那刺激的(同时也是绝对不会产生任何价值的)生活对我来说也确实带来了几分快乐这点我无法否认。

姐姐对我来说虽然是个暴君,但同时,也是个让我每天都过的很开心的朋友。从结果来说,就算在别人眼中看来这样的生活很荒唐,但我却觉得自己与姐姐能够相处的很好。

在家人中最奇怪的她,同时也是家人中我唯一的伙伴。

「听说你要去祖母那里。麻烦别忘了还有打包我的那份行李」

姐姐她,就像是个古典风的女主人一样撩起自己浓密的头发同时向我下令。

我用略带不满的视线看向了姐姐,

而姐姐却不以为意「难得有人来探望自己却只有你一个人,不是太可怜了么」说着,喉咙颤抖着发出了轻笑。就像是一只随性的小鸟发出的歌唱。

她从以前开始,就从来不会顾虑任何事情。

「不,所以说——那个,就是那个,我想应该会很无聊哦」

「你这家伙连这点人情味都没有么?只不过是去探望一下而已不是么」

「那你就自己准备行李吧」

「说这样的话真的好么。你这家伙,明明人生的价值就只有照顾我而已」

因为说的实在是太过分,就算摆出一副只要这么说了我就一定能理解的表情我也完全不会觉得高兴,我用包含着如此含义的眼神向她抗议。然而姐姐却一副轻松的样子坐到了我的床上,笑嘻嘻的考了过来。让我感觉很是火大。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以后就再也不给你做饭了」

「诶,诶——」

这次换成姐姐这边一副无法忍受的样子发出了疯狂的悲鸣。

「都已经让我的口味变成了这种样子,事到如今却说这种话!?」

「什么世道如今。从一开始就是姐姐让我去做的吧」

「唔。下次旅行的时候我会给你带礼物回来的,弟弟哟你就原谅我吧」

「我才不要。姐姐带的礼物,每一次都是些莫名奇妙的东西……为什么去伊斯坦布尔旅行会买回那种东西?」

我用手指向放在房间一角的酷似赤牛玩偶的金色的猪像。

姐姐曾经去过很多国家,每次她都会带回来大量用途不明的各种海外产品拿到我的房间。当然,买来这些东西的本人是绝对不会整理的。在大学被人当成是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而内在的实际情况确是这副模样。连区别自己跟弟弟的房间都做不到的无礼无德之人。

「话说啊。那个做工不怎么好的玩偶,是不是掉漆了?」

姐姐买来的猪像,上面金色的涂装已经剥落,透过脱落的地方可以看到下面朱红色的表面。或者说,那难道不就是无量商家把从日本买来的从赤牛涂了一层油漆然后拿出来卖了么——

「比起这些啊」

仿佛是故意要打断我的思考,某个东西被丢进了行李箱。

这是……UNO的盒子。

「祖母那边,大概要去几天?」

「肯定会待很久吧」

我的目光从猪像上移开,同时在行李的角落将UNO给收好。

「姑且,大概从明天开始一个月吧」

实际上,考虑到今天是八月十四日这点,大学开学是在九月下旬。所以能够在祖母家待的时间最长一个月也就是极限了。

「那也就是说整个暑假会一直待在祖母那边的意思喽」

「嗯」

我点了点头,同时拍掉了姐姐那正想悄悄将拟态过的赤牛玩偶放进行李箱的手。真是一点都不能大意。

「这个家,我不太想待在这里。所以会报告什么的各种事情我都会在那边做的」

「哼嗯。就这么沉迷在玩乐中不也挺好?反正你才三年级不是么」

「我才不想跟姐姐一样留级」

「你说什么?你这家伙难道不懂么」

姐姐一脸不服气的表情将修长的双腿架在了我的肩上。

「所谓的延期啊,只是因为还没有结束所以多给点时间哦」

「不会结束的延期那就不是缓刑而是立即执行」

我站起身抖掉了压在肩膀上的那两只脚。

背后传来了呜呜的奇怪声音,因为多少觉得有点抱歉,

「……行李我会帮你首饰。所以不要再擅自跑进我的房间了,就么?」

「棒极了」

回过头,姐姐姿势已经摆出了一个漂亮到毫无意义的胜利姿势。

跟我混在一起这点先暂且不论,真希望他能在学习上也能拿出这样的精神。

+

总之就是这样,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们俩现在正坐在前往富士市的电车上随着颠簸的电车摇晃。

从自己家所在的藤枝前往祖母家所在的富士车站,需要乘坐JR动海道本线朝热海方向的电车差不多一个小时左右。图中在静冈车站买了特产,然后再次坐在了电车上从距离来推算差不多上午应该就能到。

虽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时,陈祚电车的时候并没有使用电子支付而是已经有点过时的专门跑去买了车票。这全都是因为姐姐说想要更好的感受旅行的氛围。感觉实在不像是二十来岁的人会有的想法。

「不好意思呢。有机会让我跟你点补偿吧」

盯着我看的姐姐浮现出了笑容。

爽朗的笑声,绑着蓝色丝带的帽檐下她抬起了脑袋。

就是这个表情。从以前开始,她就非常清楚弟弟对自己的声音还有笑容没有办法。

一股仿佛喉咙被人掐住的感觉袭来,改变了我的发出的话语。

「……你对金钱的管理,也太马虎了」

「啊哈哈。毕竟我们俩的生活费,全都是交由你在管理的么」

或许因为是暑假,我们对面稍远一点的位子上坐着一对看起来像是学生的男女互相看着对方还共享着一副耳机。纵观整个车厢,零星能看到不少似乎呼情侣的乘客。虽然倒也不是对他们怀有特别的敌意,只是觉得数量似乎有些太多了而感到郁闷。

就在这时,姐姐笑嘻嘻的把脸凑了过来。

「怎么了,你也想,像那样歌颂青春么」

「不。只是,单纯只是觉得暑假就算是跟姐姐待在一起也一点情调都没有而已」

我发出叹息的同时做出了回答。

「别说的这么复杂么~。也别总是窝在屋里看那些难懂的书了」

姐姐脸上的笑容轻松的让人想揍她。

因为觉得在这么继续聊下去也只会徒增内心的苦闷于是我保持了沉默,然而,

「看来你还没有理解我这张脸的美妙呢。很漂亮不是么」

一不留神,她就已经将脑袋探了过来,钻进了我的怀中。

「这个夏天都已经有美丽的姐姐说了会一直陪着你了哦」

「烦死人了。你只不过是除了我以外没有可以陪你待在一起的人了而已吧」

虽然我完全没有要用有没有男友这点来评价人生是否幸福的意思,但毕竟是她先要提出这些的我也没有办法。而且说到底,也不知道姐姐究竟为什么又有什么打算总之就是一直跟在我的身边。就好像优雅的守卫在地球身边的月球,就像是引发潮涨潮落那样——姐姐成为了支配我的法则,随着自己的心意盘绕在自己弟弟的身边。

「凡夫俗子的男性可是没办法理解我的美丽的哦」

「事实呢?」

「被当成是高岭之花来对待感觉倒也不错。被人们仰望的繁星或许也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吧」

「在这么糊里糊涂的下去没准哪天就会被人给击落哦」

「你这家伙,怎么突然就开始用这种口气」

「大概是被姐姐传染的」我给出了非常认真正经的回答。

「少得意忘形了」

这么说的姐姐啰嗦程度比平时增加了三成。

一般姐姐这样的时候,大概就代表着她心里在担心着什么。

我看向了姐姐,姐姐躲开了视线,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宛如褪色的玻璃工艺品一样微微渗出疲惫的面容。

光是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姐姐实际上啊。在奇怪的地方还是很纤细的呢」

「请说是感性敏锐。……关于婆婆的事情,也是当然呢」

她稍微,拉低了帽子的帽檐。

「毕竟祖父他啊,像个幽灵一样四处徘徊,结果最后就死了——」

「姐姐」

我发出呢喃提醒她。

于是姐姐就这样闭上了嘴。

我的家庭,稍微有点不太寻常。

富士、富士,电车里响起了呆里呆气的报站音。

我们站起身,朝外走去。

跟姐姐一起站起身下了电车。刺眼的阳光照在月台上。从JR富士站的检票口出来之后,望着天空中长长一条的从造纸工厂中飘出的烟。连接静冈、甲府之间的特急列车停靠的富士站,虽然是暑假期间但往来的人流也还是很多。从车站的展望台可以望见那熟悉的富士山。不过说回来,事到如今倒也没觉得这点有多好。只要住在县里,无论是通往祖母家的电车上还是通往静冈市的安倍川桥上,都有无限多的机会可以去眺望富士山——多亏于此姐姐完全就是直接朝着一旁的自动贩卖机走了过去。刚才到底是谁说要享受旅行的气氛来的。

车站外是仿佛要燃烧起来的晴天,太阳的位置还很高。

拖着两个装了一个月分量行李的旅行箱(为什么我一定要拖着两人份的行李箱呢),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能遮阴的地方。这个时候,姐姐买来了两人份的苏打汽水。

「呀吼」

其中一个被按到了我的脖子上。

「很热吧。小心别中暑了哦」

「谢谢」

你也有会照顾人的时候呢,就在我刚想这么说的瞬间,就看到自己的视线下方一个宛如白百何一样的东西绽放了开来。

「一百二十块」

那是姐姐的手掌。开什么玩笑。

「真希望你能表现的像个长辈。你就这么不想提高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么?」

「我是想告诉你身为大学生要小心别被人家强买强卖了。这是学费」

说完姐姐就一脸毫无歉意的样子转身离开了,接着非常有气势的将手臂抬起。

「嘿出租车!」

宛如一面展开的旗帜,修长的手臂在树立在了耀眼的青空中。

然后——就只是那么竖着而已。出租车当然也没有出现。

因为这里就是这样偏僻的地方。

「开什么玩笑。这也太乡下了吧?」

「就算抱怨也解决不了问题吧。说到藤枝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乡下」

所以因为这个情况于是我打开了叫车软件(这个东西还真是方便。研讨会上朋友喝晕的时候经常就是靠这个)叫了出租车。

因为这里的公交车三十分钟才有一般,相比起暴晒在这样的炎天之下虽然多少有点贵但还是叫一辆出租车要好一些。虽然平常还有地方中巴在运营,不过非常不巧今天是他们的休息日。

「知道叫出租车,你这家伙还真是机灵呢。是在模仿我么」

「姐姐你是认真……这话是认真的么?没开玩笑?」

就这样我们一边进行着无意义的对话,一边坐在长椅上喝着碳酸饮料。阳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烈,不过好在出租车没一会就来了。用袖口擦掉那做做的蜜瓜香精的味道之后,我钻进了空调开的很足的车内。

「去岩本山三丁目那边」

我将写有住址的纸片递给了正当壮年的出租车司机。

怠速状态的引擎开始发出轰鸣。

景色开始旋转,窗外的风景从农田逐渐变化成了住宅区。

就在我怀着从炎热中解脱出来的爽快与虚脱感眺望着窗外的农田时,

「呐」

一缕头发,从姐姐那光滑的额头上滑落。

「怎么了?姐姐」

「真的。一定要去么」

「……为什么这么说?」

我笑了。我所在的这个家中,姐姐就是最奇怪的那个人。

从以前开始,她就时常会说出些莫名奇妙的话来。

顺着东名高速形势的车辆穿过润井川之后,就到了祖母家所在的岩本山附近。据说是建造于明智时代。木造的独栋平房建在半山坡上,坡道沿路是种植茶树的田地,周围还立着一根根防霜风扇。然后在那一根根高柱的另一侧一片晴空中端庄雄厚的富士山就算是早已看习惯了也还是让人不禁为之感慨的绝景。古色苍然矗立在此的景象很让人联想到书斋,感觉会是一个让太宰治也非常乐意在此纳凉的宝地,然而不巧的是此处并没有月见草。

占地面积大约二百平方米,东侧是长方形的主屋,西侧则是并排的离屋和老式的二层房屋。走廊则是为了连接主屋和离屋所以建出了一个转角,从上方来看的话整个房间就变成了一个类似「的形状。

厨房里堆满了装着各种腌渍食物和梅酒的瓶瓶罐罐,在我回去矮小的时候经常跟姐姐一起帮忙制作那些东西。

父亲的家系——同时也是祖母的家系——曾经是一般意义上所称的商人家庭,而这间宅邸似乎就是为曾经的当家雨鸟吾郎所建造的宅邸。

作为一栋超过百年的建筑物其维护费用自然不是一笔小钱,据说是为了不让这栋祖先喜爱的遗产变得破败所以至今仍然还居住于此。

从出租车上下来在坡上走了一会之后,便到达了一件铺着玉砂石的庭院。庭院中还建个铺设着石质的地砖,而姐姐就这样在上面跳来跳去。仿佛是注意到了她的身影,仿佛那扇不怎么好用的木门缓缓的打开了。

「哎呀欢迎,你们终于来了呢。路上一定很累了吧,赶紧进来吧」

顺着那很有精神的声音望去,祖母已经打开门站在了那里。

看起来似乎要比预想中的更有精神一些,我暗中稍微安心了一些。

实际上,在被诊断出轻度认知障碍之前,她一直都是个做事井然有序到不像上了年纪的样子……在我的记忆中她就是这样的人。在玄关将运动鞋(我的)和红色的平底凉鞋(姐姐的)脱掉之后,我们踏上了玄关。

「婆婆你好」

「你好。好久不见」

「还是老样子有精神的很呢。听说你们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对吧」

「嗯。虽然在电话里也说过了,不过一个月真的没问题么?」

「刚出院各种事情都很麻烦,家务什么的我可以帮忙」

姐姐非常轻快的这么说着,同时快步朝屋内走去。

「赶紧把门关上。别让蚊子进来了」

「我知道了。你也别光在婆婆面前装好孩子了」

虽然嘴上不情愿,但还是照她说的把身后的门给关上了。

然而就算这样如会飞的黑点般的蚊子也还是跑了进来,锐利的目光注意到之后,满是皱纹的手就拍了上去。

「天气太热了呢。连蚊子都想躲进来呢」

从我们的视角看来,祖母似乎是微微的笑了。

而我跟姐姐也同样笑了出来。

「啊哈哈……总之还是先进屋吧」

「嗯,也是」

就在轻松的气氛与谈笑声中,祖母突然开口说。

「不许进入藏屋」(注:日式老房子中收纳值钱物品的储藏室)

仿佛被钉子刺中了一般,姐姐的身体突然就停下了动作。

面对祖母的话,她脸上浮现出了暧昧的笑容。

我转身看向西侧的离屋。

视线的前方,是一间挂着好几重门锁的,古旧的藏屋。

在十叠大小的和室里放下行李箱,开始整理行李。

挂在房门梁上的风铃随着风,发出清脆的响声。

透过磨砂玻璃可以看到窗外巨大的如同刷毛一样的云朵。

「浪—漫—,只—有—,唯—一—」

是姐姐吹奏的口笛——『浪漫飞行』的声音。虽然稍微有点跑调,不过每个音都很清晰,风铃的声音仿佛变成了伴奏,让人反而觉得很是违和。悠扬的中低音不断延伸仿佛就像是天空中那望不见边际的云朵。

姐姐的歌声就算是站在亲人恭维的角度来说也不算有多出众,但只要是跟朋友外出唱过歌的第二天,SNS上肯定就会有人发文打死称赞姐姐的歌声。

「景色真不错呢——」

余光看了一眼发出声音的姐姐的同时,我拿出了基本带来的书。

SF、奇幻、古典文学……就我个人而言选的书还真是糟糕。

围绕着购买了连接星星的窗户的少年,以及他那坏掉的暑假的短篇集。

以存在双性人的世界为舞台,将性描写的及其鲜活的唱片。

十九世纪法国野心横溢的青年陷入爱情的堕落一幕。

小说是与料理并列的我尾数不多的爱好之一。

在故事中,那些与自己有着决定性差异,但同时又在某些地方有些相似的人们露出笑容或是暗自啜泣。就算只是虚构的,但只要让自己去相信这些,就觉得或许自己也能够被允许继续活着。

「你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书虫呢。出来旅行就稍微感受一下风情不好么」

只要我一拿起书本,姐姐就一定会像这样凑过来。

「现在这个时代享乐的方式应该是多种多样的吧。而且还要在这里待上一个月……」

「你就不想跟我一起玩么!」

也不知道是什么让她突然开始发狂,她冲过来想要抢走我手中的书本。

我慌忙起身想要躲开,然而非常不凑巧的我的脚被行李箱绊了一下接着就失去了平衡——然后我们两人就这样一起倒了下去。

两人的身体缠绕在了一起,昏暗的房间中可以闻到榻榻米散发出的青草的香气。

「我只是觉得……能拿来打发时间」

「有我在就够了」

「没有那回事」

「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会把你带走的」

「别这样。我不想看你勉强」

我仰躺在地板仰面看着面前的姐姐。她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我是因为担心你」

微弱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就变得强硬,宛如箭簇。

「父亲和母亲都已经坏掉了。你应该也明白吧」

「我知道」

「你啊」

「我说我知道了。姐姐」

「就这么没骨气么」

突然,姐姐用手敲了我的脑袋。

「你应该,也很在意吧。有关『面取大人』的事情——」

我没有回答。

只是,将从姐姐脸上滑落的一缕黑发重新为她整理好。

那冷峻的面容,似乎滴入了墨水般的染上了阴霾。

姐姐对我来说就像是远处的风景。

她理所当然的出现在哪里,从远处眺望时就算祈求着只要别回以冷淡的面容就好,等到靠近之后表情却又在不断的变化。

所以只要像这样触碰她与她交流我就已经非常开心了。

无论如何,只要这样就够了。

「去买东西吧。差不多要做饭了」

无尽的青空,我扭过头调转视线。风铃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

不知不觉间风就停了,铺着玉砂利的灰色庭院里有一片低矮的茄子田。

突然,唰的一下,尘土扬起。

一团黑色的影子。

目光下意识的追逐着那个影子。那是,乌鸦。

姐姐似乎也注意到了外面不寻常的状况,瞬间陷入了沉默。

飞到田里的乌鸦同时开始扇动起自己的翅膀。茄子的秧苗被弄得散落一地,呱呱的叫声不断响起。然后——大概是听到了声音,祖母拿着木刀从一旁跳了出来,猛的朝乌鸦打去。

黑色的羽毛,在空中飘散。

乌鸦就这样掉落在了地面一动不动了。

追击并没有停止,木刀再次从空中落下。

乌鸦就像是一个掺杂着毛发的肉团一样被砸扁。隔着窗户都能够感受到哪临终的惨叫。我下意识的就伸手遮住了姐姐的眼睛。

祖母的目光终于从乌鸦身上离开了,她一边笑着一边甩了甩手。

我将窗户打开,「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么」开口向她抱怨。

「只不过是乌鸦而已吧。那个……鸟兽保护法之类的不会有问题么。这样不太好吧」

「房檐」

「什么?」

「藏屋的房檐,因为它想要在那里筑巢」

祖母的笑容仿佛凝固在了脸上一般如此说道,接着她捡起了乌鸦的尸体。

「我来打扫就好了。你们就继续整理自己的行李没关系」

滴落在玉砂利上新鲜赤红的的血液就仿佛与她毫无关系一样。

毫无实感。那真的是刚才还在跟我们谈笑的祖母么?

目光盯着那将尸骸拎走的祖母的背影,

「这哪里是“轻度”认知障碍啊」

不知道何时就已经不再被我遮住眼睛的姐姐,在一旁小声的发出了呢喃。

「所以我们才会到这里来看她啊。不管是老年设施的事还是别的什么的」

「是么?」

姐姐一脸无聊的样子撩着自己的头发。

「什么意思」

「叫人去照看嘴上说着『面取大人』之类的人,会做出这些事的也就只有家里人了不是么」

+

在我的家族里,有着名为『面取大人』的,稍微有些迷信的传承之类的东西——差不多,就是类似隐喻。亦或许是类似民间宗教的东西。

做了坏事的话,面取大人就会来找你。

会改变形态前来找你。

请小心面取大人。

因为面取大人,会来见你们。

因为你们,会见到面取大人。

当时的我们,还完全不知道按是什么。

因为父母从来也没有跟我们说过有关「面取大人」的任何事情。

「面取大人」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基本上就是我们挨骂的时候。

母亲基本上,就是吧『面取大人』当成是莫名的恐惧来恐吓我们,而每当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父亲的心情也会变得比平常更加的糟糕。

因为这些,我们姐弟从小的时候就会时常在心中意识着『面取大人』的存在,然而同时却又不去深入了解保持着一种矛盾的态度。所以,一直到上了中学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家庭似乎跟其他人的的有些不太一样(因为小学的时候我总是粘着姐姐,不怎么会去别的朋友家里玩)。

也是因此,跟中学和高中的朋友我机会不会提及自己的家庭,就算是偶尔遇到了机会需要提及也一定不会说出『面取大人』这个名字。毕竟就算有传闻要说我跟姐姐被某种奇怪的宗教给缠上了,感觉也没有办法提出任何意见反驳。

虽然为了将恐惧淡化而尽可能将『面取大人』归类为网络上的都市传说或者没有根据的传言,然而结果并不理想。

与他们在一起的生活总是被『面取大人』的阴影所缠绕,就算是想要通过从家中离开的方式躲避这些,作为孩子的我们也是办不到的。

老实说,父母似乎是有某些决定性的部分已经损坏了。

生活费还有住所这些还在出于义务而维持着,然而除此之外父亲就对家人没有哪怕是一点关心了。

至于母亲那更是从某个时期开始就连视线都已经不知道朝向何方了。

生活在乡下小屋中的我们一直都只有孤单的两个人。

但是,没关系。

我还有姐姐,而姐姐也还有我。

所以——事到如今,何必要说改变生活方式呢?

整理完行李之后,到了午饭时间借用了祖母的卡罗拉跑到了<静铁商店>去买东西。位于富士车站附近的由本地资本开班的<静铁>,跟城里的超市还有商店都不一样有非常多品质上好的鱼类。

虽然倒也不是对故乡抱有思乡之情,但人类的舌头却很单纯,长期居住于东京的话自然会怀念起静冈的鱼产。因为生活在交通网发达的首都圈,几乎没有需要自己开车的情况导致虽然有驾照但驾驶技术却很是生疏,不过虽然我的驾驶技术惨不忍睹,不过还是有惊无险的在没有弹出任何一枚气囊的情况下,将姐姐和祖母成功送回了家(过程中差不多两次脑袋撞到了方向盘上)。

午饭吃了用腌渍食物做成的盖饭之后,我们帮忙了甜栗的收获工作。

用空心混凝土砖围出来的朴素的方形田地中,种植着长势差强人意的茄子、番茄还有秋葵,将这些用厨房剪刀剪下来之后放进木质篮子当中,接着在适当的用外侧水道中的水流冲洗掉上面的脏污。

沾着水珠闪烁着光芒的蔬菜作为却是被外行人拿来为了打发时间而种植出来的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很是违和。姐姐大概跟我有着相同的想法吧。

「看起来还不错么。你准备拿这些去做什么」

「全都甩给我啊」

「但是也没办法拜托祖母吧。让她拿刀你不觉得很吓人么?」

「嗯,确实。看来也只有我来做了」

「没办法接受。我可是还在等着你吐槽呢」

「但是,如果是我能做得到的事情的话,我必须要去做才行」

「你啊」

姐姐叹了一口气。

「反正这个家里的人全都被『面取大人』给变奇怪了,就算有人想要好好生活,也会马上头脑失常。就像是祖父那样」

「我觉得这样去形容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不太好」

「怎么了么。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祖父的事情」

跟祖母的对话中开始频繁出现『面取大人』这个词,是从很久以前祖父自杀之后开始的。不过话虽如此,因为那个时候还很年幼,我机会没有什么关于祖父的回忆。就连在这个家中做过法事的事情也只是朦胧的有些印象而已。据当时来过的亲戚所说,祖父是在这个宅子的藏屋里上吊还是切开了自己的喉咙而去世的。

或许是因为死状过于凄惨,祖母在祖父死后每当发生什么事情,

「爷爷他之所以会死,都要怪面取大人」就会像这样——宛如自言自语般的这么说着。

然后,就被诊断为是轻度的认知障碍。

每当祖母从口中说出『面取大人』的时候,就感觉似乎有某处,大脑中某处柔软的部分仿佛在被人用锉刀在刮——非常不祥的预感。

不过,这大概与『面取大人』是否真的存在没有关系,我是这么想的。

面对变得古怪的祖母我并没有什么办法。

我的专业并不是心里治疗或是民俗学之类的,我只不过是一介学生而已。

就算有关『面取大人』的传说都是真的,我也什么都做不到。

在姐姐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视线中,我粗鲁的抢过她手中的番茄。

蝉还在吱——吱——的叫个不停。

+

坐在走廊喝着大量的梅子果汁,这是从以前就一直有着的在祖母家的习惯。

这是祖母家里非常熟悉的饮料,也是拿来解暑最好的选择。

而制作梅子果汁的原液,主要也是由我跟姐姐负责。

首先,将从院子里收获得到青梅粗略的洗一遍。

同时,将不好的黑斑仔细的挖掉,接着在阴凉处风干水分这一步很重要。原材料非常的简单,正因如此处理的时候才更要格外小心。当然,也不能忘了一定要给坛子消毒。为了制作出没有杂味的糖浆所有这一切的工作都是绝对不可少的。虽然姐姐平常做事用不了多久就会厌烦,但唯有做这些的时候却会展现出惊人的集中力。

预先准备结束之后,首先将梅子放进容量差不多3~4升的玻璃坛中,然后再在上面撒上冰糖。接着就是重复这些步骤,最终将一公斤的青梅和同等重量的冰砂糖像地层一样交替重叠在一起。最后,用氷砂糖像盖子一样将梅子完全覆盖就大功告成了。

按照通常的顺序,到这个阶段就已经算是完成了,不过在祖母的配方里还会再往里面加上苹果醋。向其中加醋,不光可以延长保存时间,苹果醋那独有的水果酸味让梅子青涩的酸味又组合上了一层更加深邃的酸味,这种层次感会让味道变得更好。据说这样的做法从曾祖母那一代开始就一直没有变过了。

梅子糖浆里面的氷砂糖表面,会在装罐之后的第二天开始流出汗珠。到了这个阶段,就需要将容器从阴暗的避光处拿出来,慢慢的将其倾斜旋转。让其中融化的糖和醋搅拌在一起进而让整体的味道变得同意。保持耐心像这样不断重复这个操作之后,渐渐的氷砂糖的轮廓就会消失,进而转变成熟悉的糖浆的模样。为了避免果实中的气泡混在里面,还需要不断的细心搅拌,只看外观的话这样的动作或许就像是在制作玻璃工艺品。等到氷砂糖差不多全部溶化,蜜糖的大海中染上了梅子的颜色之后,就可以将干瘪的果实从中取出来再拿去保存就可以了。保存时间冷藏的话差不多一个半月到一年左右,不过我们的话是将去年制作的,经过了一年时间熟成的糖浆在半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就给全部喝光了。不过要说起来的话。我们回到这里基本上就只有暑假期间,所以想要喝梅子果汁的话无论如何都肯定要等上一年的时间。

所以每次喝梅子果汁的时候,心中不满的大概也就是等待它逐渐变成液体的那些时间了吧。

一边怨恨着酷热的夏日,一边将清美和氷砂糖塞进管子。

与姐姐在争斗中,宛如宝箱般的争抢玻璃坛。

看着那溶化的氷砂糖情不自禁的想要尝尝味道因而被怒骂。

那萦绕在舌尖上的,无法言喻的醇香味道。

这正是这世间任何事情都无法比拟的幸福时光。

我跟姐姐,回到了祖母家一起吃了午饭(香料味很足的,夏季蔬菜与虾的咖喱。非常美味),接着就在流理台处理了清美。

将今年的青梅塞进罐子的同时也有很多事情需要好好思考。

因为祖母会自己的屋子织毛衣去了,所以现在这里就只有我跟姐姐两个人

「这个,真不错呢。让人身心平静」

姐姐从筐子中大量的梅子里拿起一颗,用锥在上面开孔。

咔嚓咔嚓,细微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怎么说呢,感觉就跟抄经书的时候差不多一样的感觉吧」

「感想也太老气了」

「诶诶——?那么,就跟捏爆泡泡纸时候差不多的感觉」

「哦,这个好像很恰当」

「这些都无所谓啦。你的手是不是完全没有在动啊?」

正如姐姐所说。往年都是三十分钟左右就完成的工作,然而今年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黄昏。

「……『面取大人』到底是什么呢」

宛如气泡从水面之下浮现,疑问就这样冒了出来。

「哼嗯」

将手中的尖刀抬起的同时姐姐微微眯起了眼睛。

「果然,婆婆说的事情。你很在意啊」

我点了点头。毕竟从刚才开始事情的走向就一直在引导着指向这件事。

我将刚才发生过的事情完完整整的告诉给了姐姐。仿佛是从被碾碎的青蛙瞳孔中投射出来的光斑,仿佛是在锉擦脑髓般的,及其不祥的感触。

「那感觉……就像是,跟面对母亲的时候一样」

对了。那与母亲那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地方的眼神如出一辙。

所以,如果那尚未被分类的感觉称为是「不祥」的话就很好解释了。

「你这家伙还真是说出了不得了的话来呢」

那么,姐姐口中发出了呢喃。

「要不要稍微调查一下?有关面取大人的事情」

「可以么?但是感觉只要姐姐掺和进来就只是浪费时间」

嘭。石子般的梅子直接砸在了脑门上。

这种用手指弹石头的技术她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瞎说什么呢。我当然也要一起调查」

「你该不会只是觉得好玩吧?」我一边摩挲着自己终章的额头一边询问,

「傻瓜。如果这不只是单纯的迷信的话,那里面肯定会有切实的理由」

「那把它解开之后,又能怎么样呢」

「那还用说么。肯定是能让祖母安心啊」

姐姐用手上拿着的尖刀刀柄指向我。

「真实想法呢?」

「这个么,稍微有点兴奋,就是了……」

「……」

早就聊到如此的我叹了一口气,转身把后背朝向了姐姐。

「你也不用表现的这么直白啊话说你要去哪!」

「洗手间」

随便找了个借口,穿上拖鞋从厨房的后门到了外面。为了方便丢垃圾,后院可以直接通向外面的坡道。在这个到处都长着鱼腥草的阴暗潮湿的后院里,我拿出了手机。虽然姐姐是为数不多的可以与我不带任何负担交流的对象,但无奈的是她过于吵闹。时间万物都有其应当遵守的顺序。而姐姐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擅长踢我屁股让我跳出去的那个人,所以每次麻烦事情都会落到我的身上。我的手指按在了电话簿的某个号码上。

连续几次的提示音之后,电话中传来了女性的声音。

从宅院的后门回到了屋檐下。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没想到你居然还有在野外小便的癖好,还真是让人敬畏呢」

姐姐有些闹情绪的样子,将晾干了水分的梅子塞进坛子。那宛如破碎的玻璃般变化无常的相貌,如今冷淡的宛如冰霜。

直觉在告诉我,糟了。这是要闹别扭的前兆。

「抱歉。这是给你带的特产」

我将藏在身后的已经染上了梅子颜色的坛子那了出来,夸耀般的在面前摇晃了几下。顺便还模仿姐姐的样子微微缩起了肩膀。

「啊,是梅子汁!你这家伙还挺机灵的么」

姐姐靠了过来同时刚才脸上的表情也消失了。

去年因为一些原因而没能过来,祖母似乎是为我们做了梅子果汁保存了起来。那个时候的祖母身体应该还很健康吧。

本来梅子果汁必须要放在像是藏屋之类的阴暗的地方保存,但这个家里的藏屋,怎么看都没有拿来做这种事情的用途。西侧的离屋旁边虽然有一间附加建造的土藏屋,但基本上我们是从来都不被允许进入其中的。所以对于年幼的姐姐来说,那里或许就像是振奋人心的探险的前哨站一样。

她在能上网的网络咖啡店里用电脑调查了开锁的方法,然后跟我一起自己动手制作道具打来了藏屋的南京锁。

——不能进入藏屋哦。

讲这句话忘却,

擅自望向了眼前广阔的黑暗,

白色的头颅。

男人的。女人的。年轻人的。老人的。

他们互相看着彼此。

我哭喊着跑了出去,然而脚下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接着视野便倒了下去。

啪嚓,因为听见了这样的声音所以大概是树枝一类的东西——那个时候正好运气也不好,脑袋狠狠撞在了双开的大门上。

接着听到了这些声音的亲戚,接二连三的朝我们跑了过来。

我们家的亲戚,按照习俗每年会有几次(偶尔会在暑假)回到祖母的这所老宅子,所以会有非常多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亲戚聚集到这个家中,

『藏屋里藤条那边的砂砾弄进去了』伴随着怒骂声我们被从藏屋里抓了出去。接着所有人,都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盯着我们。

恐惧中。被那只有轻蔑与失望的眼神所凝视着,瞳孔中没有一丝温度。

『见到妖怪了』就算对亲戚们这么说也当然不可能被接受,我们的脸颊都被打了,接着便离开了祖母的家。

暑假快乐的记忆被替换成了恐惧与屈辱,自那之后门扉便换上了更加坚固的隐藏式门锁。结果就是,直至进入藏屋也还是禁止入内。

『小魔女DoReMi』(姐姐以前非常喜欢。我想大概现在也很喜欢)图案的塑料杯子被拿了出来,将梅子糖浆到了进去。因为糖浆的粘性,液体如旋涡般一圈圈落在其中。宛如能在人口腔中绽放出来的那股醇熟的味道,梅子的香气直冲鼻腔深处。为了避免破坏这份香气,选用冰冷的碳酸水将其稀释,那如同蜂蜜般粘稠的液体在差不多二十秒之后便完全混合在了水中。

「看在这个的面上就原谅我吧」

「要不要原谅你呢」

穿着黑色紧身裤的姐姐心情非常好的晃动着双腿,白皙的脚踝若隐若现。

她的嘴角愉快的上扬,不断嘬饮着杯中的液体。

我看着心情不错喝着饮料的姐姐,

「那个,姐姐」接着我开口了。

姐姐那极具诱惑力的喉咙,发出了声音似乎是对我做出了回应。

嘴唇微微离开的声音。将原本的水流切断而发出来的吐息声。

「我啊……」

「你肯定会去调查对吧!」

姐姐在此时插话,似乎是想故意要将我的话语打断。

「就是在为此而坐准备对吧。你刚才」

「被你注意到了么」感觉稍微有点失望。

「那肯定了。毕竟是我的弟弟」

姐姐用杯子的一角轻轻戳我。

「你会为我实现愿望」

没有丝毫犹豫,直白的确信。但是,我却也没有丝毫可以反驳之处。

因为这对我们来说就是公开的秘密。

只是,感觉这么说还是缺了点韵味,

「那个——」

因为这些都是我想要做的,然而就在我准备这么说的时候,

姐姐用竖起的食指按住了我的嘴唇。

如皓月般的指尖,如破碎的贝壳般优美。

「没错。所以,我会尽可能选择两人都会开心的方式深入其中,这是我对你的包袱。还请做好觉悟——暑假要是连一件有趣的事情都没有的话也太悲惨了不是么。太无趣了啊。所以你只需要跟在我身边就好了。这才是所谓的姐弟,不是么?」

清爽的面容中渗出了甘甜的气味,笑容在姐姐的脸上绽放。

她现在,大概是在说着十分残酷的话语。

然而就算如此。我只要有你在身边就已经足够开心了,

我想要这么说,却又急忙闭上了自己的嘴。

因为我并不是像姐姐那样毫无远见的人。

稍微将主动权交给姐姐你一下,我想也是个不错的注意。

第二天,八月十七日,我与姐姐坐上了开往富士市天间的地区巴士「小梅」,离开了到处都是造纸工厂的岩本山麓。等待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到达了柚木。从巴士上下来沿着堤防向前走去,远处可以看见富士川还有其支流。一边在心里想着下次到这边来烤肉或许也不错一边擦掉了而额头上的汗水。

「今年要去祭典么?我还没有买浴衣啊」

姐姐又借着莫名的话题凑了过来。

「什么去不去的,在那之前我们就要回去了吧」

「大学?只是三个月而已就算不去上课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哦」

「那才不叫没什么问题,只是懒得管而已」

「你啊」

「怎么了」

「别把实话说出来啊。真正的大人可是会生气的哦」

在柚木,为了防止富士川东岸泛滥而修建的雁堤,就像是弯曲的翅膀般展开。

每年到了十月份都会在这个雁堤举办名为「雁金祭」的祭典,为的是祭祀修建这个堤坝时被奉上的人柱,主要就是向高度不同的三条龙——本地人成为「蜂巢」的东西——朝那里面投掷松明(注:以松脂为燃料的燃烧物),被称为是「投松明」的活动。

说起来,小的时候每年都会跟姐姐一起去「雁金祭」。

挥舞起来的松明宛如火箭般被投出去的景象,太鼓的奏乐声以及人群的呼喊在记忆中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就这样一边想着各种各样的回忆不知不觉间就到了JR柚木车站,换成上了身延线。

身延线正好会经过一个因为复仇而非常出名的曾我兄弟的墓葬,感觉能够当成在研讨会里头的端子所以想要去一次,不过却被姐姐给训了。

「你这家伙。难道打算带着涉世未深的妙龄少女去墓园么?」

「会自己称自己为涉世未深的妙龄少女的人,我想大概也就只有精神上跟婆婆一样的那种了吧……」

「吵死了。话说你啊,为什么会想要去墓园」

「不,因为今年的大河里面曾我兄弟也有出场,觉得能拿来当成研讨发表的参考

「啊。说起来你那边的……对了,小笠原研讨会。是人文系来着的」

「嗯。所以就一起去么,墓地」

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而姐姐却露出了一脸惊呆的表情。

她那眼神仿佛就像是在看一只愚钝的乌龟。

「诶」

姐姐将凉鞋的鞋跟轻轻踩在了我的脚上。

虽然已经快忍不住叫出来了,然而姐姐却还是毫不在意的踩在我的脚上。

「我看你在学习何为少女心之前」

猛的一下——锐利的尖叫刺入了我脚趾的骨缝,

「痛痛痛!」

「你还是稍微,学习一下要怎么邀请别人吧,喂!」

姐姐发出了如同蜜糖般甘甜的笑声。

我则是完全不明白这又什么好笑的。只觉得非常的痛。

她不讲理的说教,一直持续到了我们在富士根车站下车才结束。

虽然姐姐基本上是呆呆的性格,但她会将愤怒静静的积攒在自己的心中,等到爆发出来的时候基本上是不太会告知原因的。

我也没打算邀请姐姐之外人,感觉这话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好。

从富士根出发我觉得应该在炎天之下走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我觉得,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天气太炎热了导致时间的感觉都变得模糊了。

终于到达了「富士铃滨医院」的时候,因为太过炎热,导致那像是伫立着的白色箱子一样的医院楼在我眼中看起来就像是冰冷的冰块。

「……太热了。感觉就像是坐在铁板烧面前一样」

就算是姐姐在这样的热气面前也败下阵来,像狗一样的吐出了舌头。

「下次的话,不管是租车也好还是别的什么办法也好……绝对要坐车过来」

我也一样汗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因为姐姐饱含热情的“指导”而导致右脚直到现在还跟被锥子扎了一样痛,不过就算这样为了能早点进入有空调的室内我还是快步穿过了医院楼的自动门。

盛夏时节的医院大厅没有什么人。占领了等待室当成聊天大厅的老人们,还有外来的患者稀稀拉拉的坐在椅子上。纯白的内部装潢,一尘不染的清扫,只有这些勉强让医院保持了它该有的紧张感。

路上来的时候稍微调查了一下「铃滨医院」,似乎是面向逐渐高龄化的地方都市而设置了老年科。由精神科和脑神经内科的专门医生负责,就事先调查获得的评价,患者这边似乎都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我们在窗口按响了铃铛之后,护士便走了出来。

告知过名字之后对方马上就让我们进入了诊察室。

房间中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些许酒精的味道。

窗户边的墙壁上挂着一副描绘富士山的画作。

画的旁边,一位差不多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坐在椅子上。她动作流畅的转动椅子,一副干练的模样转向了我们。

仿佛是突然绷紧的琴弦,紧张的空气在周围弥漫。

白皙的肌肤几乎让人眩目。梳理整齐的黑色短发之下的宽额头,看起来就很聪明的样子,有些忧郁的纤细眼眸非常端正,而这些全都被银框的圆眼镜藏在了深处。用比较诗意的表现那差不多就是宛如伫立在寒冷山脉之中的雌鹿。

「那么就容我再自我介绍一下,之前通过电话的。我是铃滨」

负责祖母的医生——铃滨语调柔和的开口了。

我无视了一旁视线不断游走在各种不知名的医疗器具上的姐姐,

「就像电话里说过的,我想要了解一下祖母目前的病情状况,请问会有问题么」

面对我的提问,铃滨微微皱起了眉毛。

「请问有带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么」

我直接从钱包中取出了驾照,交给了铃滨。

姐姐也取出了护照拿给对方(她没有通过驾照的考试)。

「失礼」

铃滨在比对了桌子上显示器的画面和我的驾照之后,突然脸上就露出了微笑。那是不仔细观察就很难发觉的表情变化。

「……没问题了。就算是家人,在告知病情之前也必须要确认对方的身份才行呢」

快速的调整了自己的眼镜之后,铃滨再次将视线转向了我们。

从她这一个又一个真实的动作。以及身上整洁的白大褂,都能够隐约窥视出她那一丝不苟的人品。

「这回是因为患者本人的判断能力存在疑问,所以就暂且先不提本人是否同意,但下回一定要带着本人一起来才行哦」

「我明白了。不过今天,我们是稍微有点事情想要找铃滨医生商量一下……」

说到这里我有些迟疑,不过铃滨在此时向我点头示意继续往下说,

「祖母说的话,实在是让人很在意」

结果还是把最想要商量的事情给说出路口。虽然这些事情有点难以启齿让我很是犹豫,不过分担患者家属的负担我觉得也是医生的工作内容之一。

铃滨的身体深深靠在了椅子上似乎是在等待我后续的话语。

「我也稍微了解了一些,祖母是患有轻度的认知障碍症对吧」

「是的。而且我还听说最近是遭遇了诈骗——不过最主要的,还是诊察过程中发现了记忆障碍的一些症状」

铃滨语气平淡的做出了回应,我的注意力全都被那个危险的单词给吸引了。

「……记忆障碍?」

这件事情还是第一次听说。虽然知道轻度的认知障碍所造成的症状中是有记忆障碍,但是祖母的样子看起来却好像完全没有那种表现。

「你们的祖母完全没有说过有关自己病症的事情么?」

铃滨的嘴角变得宛如石刀般僵硬。

「是的。那个……其实祖母的病症,也是前几天从父亲那里听说的」

在听到我的这番回答之后,她的表情,瞬间就变得困惑了起来。

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没有办法。毕竟如果是一般的家庭,既然父亲已经知道了病情那除非是有什么特别的情况要不然一定都是会本人亲自到医院来才是。至少,不会像这样把病人完全交给两个孙子。只是,我也不想隐瞒什么,只是默默的等待铃滨医生开口。铃滨的眉毛微微上扬,她调整了一下自己椅子的位置。

「你们的祖母,好像是缺失了有关你们祖父的记忆」

「……是关于祖父的记忆么?」

「是的。不过有关日常生活方面的记忆,也就是有关日常理解方面的记忆目前似乎还没有出现问题」

白皙纤细的手拿起了钢笔,开始在诊断书上写下某些内容。

「祖父去了什么地方,具体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简要总结来说的话,应该就是『回忆』吧。这次你们的祖母检查出来的异常,就是有关这部分记忆片段的部分」

「那么,也就是说祖母的问题就是类似一种记忆丧失么」

「你可以这么理解。毕竟最主要的就是本人『想不起来』这点」

说完这些,铃滨微微调整了一下眼睛。

「就当做是确认病症也好,试着跟你们的祖母好好交流一次如何。轻度认知障碍这种症状,如果能在早起发现并采取适当的治疗的话也是有可能恢复的」

铃滨所说的这些都非常正确。不过重点是跟祖母好好交流的这个前提能够成立才行,或者说如果她愿意接受的话。

不过,还有最后一个——我无论如何都非常在意的事情。

「铃滨医生」

在我尚未察觉的时候,自己说话的语调就沉了下去。

「『面取大人』这个词,请问您有听过么?」

铃滨在听到我的话的瞬间,身体似乎短暂的僵硬了一下。

接着,她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看样子您似乎有听说过呢」

「……是的,因为你们的祖母也说过」

铃滨说话的口气,似乎没有刚才那么清晰了,各个方面都可以看出她内心的疑惑。一旁的姐姐也在此时耸了耸肩。

「我明白了。我会,试着去跟祖母好好交流一次的」

铃滨点了点头。就算再继续深究『面取大人』似乎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在她的眼中看来,我们肯定就只是一对被迫要去照顾胡言乱语的祖母的姐弟吧。

「那个,铃滨医生。你觉得祖母她说出来的话中,不明所以的东西多么」

铃滨打开放在桌子上的架子开口说道。

「无所谓。不明白的东西有时候也没有必要弄明白,不论是谁都有必须要这么做的时候……只不过这次,偶然轮到我了而已」

那只已经寻找到了什么东西的销售,将一张纸片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之后低头看向了纸片。姐姐也转动椅子看来过来。

名片上的字是明朝体,

富士铃滨医院院长

铃滨海里

Address:suzuhama@gmail.com

Call:2443-2541

上面印刷着的是铃滨的联络方式。

「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面取大人』。……不过如果还有什么在意的事情的话,随时都可以联系我。对于你们祖母的情况我也很关心」

「这样好么?还这么麻烦你」

「因为我是医生啊。而且,我也很喜欢这个镇上的人」

铃滨转动椅子站了起来。视线的前方,是那副免回这富士山的油画。上方的牌子上印着『春之富士·II』的字样。

「那是我的祖母画的。因为从自己的走廊可以清楚的看到富士山。所以我们就一起画画,一边还会聊着各种各样的话题。那样的景色在东京可是看不到的啊」

「铃滨医生也是,跟祖母在一起生活么?」

「是的。因为一些情况,跟祖母一起住在富士那边」

说着这些话时候的铃滨,就像是解开了胸前领带一般的嘴角微微舒缓了。

「所以啊。每次只要见到向你们这样的孩子,就忍不住想要帮忙」

结果在那之后,我跟姐姐又花了两个半小时才回到了祖母家。

打开房门之后,听见里面传来了微微的鼾声。应该是祖母正在午睡吧。为了防止把她吵醒我们压低脚步悄悄穿过走廊。拉着嘴上不停叫唤着好热的姐姐,进入开着空调的房间的那一刻终于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夕阳在榻榻米上洒下了紫色的光。

我回想起了铃滨之前所说过的话。她说在东京见不到这样的景色,事实也确实如她所说。

「把窗户打开嘛。感觉外面的风好像很舒服」

「不要。空调的冷气会跑出去吧。太浪费点了」

「你也太会持家了」

「是姐姐你自己把持家的事情交给我的吧」

跟姐姐两人共同生活的时候,家计主要就是我在管理。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随便浪费祖母家的电好像也确实不太好呢」

「……真是意外」

「怎么了?」

「姐姐,没想到你居然还知道这种常识」

我关掉了空调。接着抢在姐姐之前先开口说道,

「现在,外面已经不是很热了哦」

我将防雨窗完全打开。

夏季的黄昏,略带潮湿与甘甜的空气穿过庭园吹进了屋子。

我将刚拿来的梅子果汁放到在了姐姐的身旁。

「谢谢」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么说完之后朝杯子深处了手。

豪爽的将杯中的液体一口喝尽,接着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来一杯」

「好好我知道了」

新的一杯。姐姐一脸打心里觉得美味的表情嘬饮着梅子汁,躺倒在走廊上将修长的手脚完全伸展开。

就像是非洲大草原上慵懒午睡中的肉食动物一样。

「我看你才是,总是在听取我的愿望吧」

「也是呢」

「哼。也是呢」

「嗯」

「很过分呢,你」

「嗯」

『小魔女DoReMi』的被子已经因为夏日的暑期而布满了汗水,看起来时间已经非常久远的印刷画看起来也似乎有些褪色了。

「大声唱出 霹雳咔霹雳啦啦 」

风中响起了姐姐清澈的歌声,风铃微微摇晃。

「那首歌还真是让人怀念」

「这可是我最得意的一首。就算现在已经长大了也还是很喜欢」

姐姐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天真无邪的笑容,仿佛附着了魔法的笑容。

「呐」

「嗯?」

「不觉得她是个好人么?铃滨医生」

「为什么说这个?」

「你还真是迟钝啊。虽然还要看这之后的发展——不过,像是『面取大人』之类的,我觉得再多找她商量一下这些不是挺好的一个选择么」

「这个啊」

我悄悄看了姐姐一眼之后才开口。

「或许吧」

「“或许吧”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就跟故弄玄虚的海外连续剧里头会有的回应一样,反正光凭我们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那么多」

砰的一下姐姐用杯子底敲击我的玻璃杯。

「你也稍微依靠一下别人啊。仅凭一个人努力什么的根本就不能算是做事认真,那就只是缺乏社会性和自我认识的表现而已」

「这还真是令人讨厌的说法呢。这种事情也因人而异吧」

「忠言逆耳利于行啊」

「哈啊」

我一边随意的做出回应,同时喝了一口梅子汁。

金黄色的蜜糖滋润了喉咙,刺激性的酸味又清爽的洗刷着这份甘甜。

每当气泡破裂的时候梅子那强烈的香气就会在舌尖跃动。

「不过,毕竟是专门的一声。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还是会找铃滨医生咨询的」

实际上,我觉得铃滨医生至少是有愿意好好听取有关『面取大人』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的事情的意愿的。

说到底就连身为当事者的我们至今对『面取大人』都还没有什么了解,在这种情况下愿意听我们诉说这些东西的人这个世界上究竟能有几个呢,这也是我的想法——而已经想到了这里,虽然不情愿但解谜已经开始了,察觉到这还真是出人预料的动机之后我不禁露出了苦笑。

跟姐姐在一起慵懒的聊着这些话题的时间感觉也不坏,暑假剩下的时间还很长。明年就要开始找工作了,所以自由的时间也会变少。就把这当成是最后的假期来度过感觉也不错。

如果能在这个慵懒的暑假中彻底查明『面取大人』的谜题的话,

姐姐肯定也会很开心吧。

「干杯」

姐姐压低声音,同时朝我举起了杯子。

「为了什么?」

「为了庆祝解谜的开始」

面对这莫名其妙的庆祝,我没有办法只能与她碰杯。

哐,清脆的声音响起,附着在『小魔女DoReMi』上的水滴转移到了玻璃上。

潮湿的傍晚风铃在摇动。

斜躺在走廊的姐姐的锁骨、肩膀、膝盖的下方全都在橙色的夕阳中染上了阴影,触碰的话或许会很柔软的样子,显露出妩媚的影子。

姐姐的轮廓在薄暮的光影中逐渐变得柔和。

清爽的面容,如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我回想起了不知是何时曾经遇见过的黑暗。

做了坏事的话,面取大人就会来找你。

会改变形态前来找你。

请小心面取大人。

因为面取大人,回来见你们。

因为你们,会见到面取大人。

+

<♪想要见面的心情,比一切都更加重要……>

随着米米CLUB的『浪漫飞行』我睁开了眼。回想着自己刚刚梦见到的残酷的梦境,视线看向了发出声音的手机。

「啊」

我半条件反射的看向了一旁的被子。

还在睡着的姐姐,眉毛就像是扭曲的发条一样弯曲着,感觉随时都会弹出来。这种情况,可供我思考并做出反应的时间只有三秒——因为她被吵醒之后的之后的心情那可谓是极具破坏性的。用一秒跳出被子,另一秒冲出姐姐正在睡觉的这个房间,最后一秒穿过厨房逃进中庭。因为知道要在一个房间里睡觉,所以将闹钟的时间重新设定的稍微玩了一些。如果是因为我设定错误的闹钟而被吵醒的话那姐姐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呢,我不是很想去思考。

或许是因为早上湿气让柔和的空气变得格外清新,我一下就彻底情形了。因为考虑到姐姐所以没有办法回到寝室,所以稍微在后院里散了一下步。在后门附近的仓库中拿来铝柄的长勺。从一旁的水路中勺水,适当的在路上洒水。玉砂利吸收了水分,灰色变得更加深邃了。

寂静的庭院中,只有水洒在地面的声音。

洒水完成之后,给庭院中的鱼腥草也浇了水。虽然也不知道杂草需不需要浇水。不过这么热的天我想放着不管的话应该会枯死吧。

我默默的看着那些在不断落下的水流中颤抖着的茂盛的杂草。

从以前我就是这样。杂草什么的明明放着不管让它自己枯死就好了,明明是不需要的东西,但我却总是出于感觉自己或许能做些什么的想法而没有办法放着不管。

有空闲的话就会插手多余的事情我也知道自己的这个坏习惯——因为自己也觉得很蠢,所以转身想要回去,

「谢谢你帮忙洒水呢」

祖母此时就站在厨房的后门。

我反射性后退了一步。

沙沙

玉砂利互相摩擦的声音在脑袋里炸裂。

稍微迟了一刻,我才明白自己被吓了一跳。

「……早上好」

「起的还真是早呢。要去镇上玩么」

祖母微微弯着腰,手背在身后朝我走了过来。

沙沙、沙沙,玉砂利摩擦碰撞的声音响了起来。

「嗯。因为姐姐还在睡觉……那个,祖母」

「怎么了」

「祖父的事情,你忘记了么?」

拿着长柄杓的手,缓缓的垂下。

「你是从铃滨那里听说的吧」

「嗯。抱歉,是我们请求她务必要告诉我们的」

「没关系。真是让你们担心了呢」

祖母在门口前弯腰坐了下去。

「能说点,有关爷爷的事情么」

我点了点头接着在她的身旁坐下。

祖母的身上,散发出了樟脑与薄荷的味道。

「那个人啊,原本好像是入赘进来的。因为我们是岩本山这边的地主,跟在镇上大学上班的爷爷是相亲认识的。那个时候的爷爷还是个学者,总是一身脏衣服,还一脸看什么都提不起劲的表情」

「嗯」

「『怎么能摆出这样一张脸』就这样骂他了。然后啊,最开始就觉得如果要嫁给这样的人,那肯定会很痛苦——」(注:这奶奶说的全都是方言……)

祖母说道这里,突然就沉默了。虽然她的方言对我来说都有些听起来一知半解,但大概就是在回忆与祖父相识的经过吧。

我想要让她再继续往下说——突然,一股可怕的预感向我袭来。

「奶奶——」

祖母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视线看向了庭院中茂密的杂草。

「记不得了啊。那之后的,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我吃了一惊。

虽然在从铃滨那里听说了祖母的病状之后,就已经对「记不得」有了一定程度的想象,但我完全没有想到居然会是像这样全部都忘记了。听铃滨的说法,我以为最多也就只不过是某一部分的记忆存在障碍而已。丧失了与祖父初次相见之后的全部记忆与联系,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那祖母的症状要远比我们事前所设想的更加严重。

「那奶奶。还记得,我的名字么?」

祖母微弱的点了点头。

接着,她说出了我的名字。

「那么,姐姐的名字呢?」

这个问题她也正确的给出了回答。对于我们的名字和长相,祖母的心中还有着清晰准确的认识。看样子病情还没有侵入到铃滨医生所说的影响生活的意义领域,明白了这些,我也稍微安心了一些。对问题的回答很明确,看起来也没有痴呆的样子。现阶段能够明确的异常,似乎就只有和祖父相关的记忆。

「总之,还是去找铃滨医生看看比较好吧」

然而,祖母却用力的摇了摇头。

「就算去看医生也是治不好的」

「没关系。肯定会有些帮助的,我们也尽力帮忙。就算大学那边要休学也没关系,这段时间我们就三个人一起生活吧」

就算我这么说,祖母也还是不住的摇头。平常沉稳的祖母会如此表现出抵抗的样子是非常罕见的,不过我也并不觉得这是一个顽固的老人因为不相信医院而在抗拒。

「那么奶奶。为什么想不起来跟爷爷有关的回忆,能把原因告诉我么?只是听你说了这些,我很担心啊」

听到我这么说,祖母眯起了双眼似乎是沉浸在了某些回忆之中。

「年,虽然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小看了『面取大人』可是不行的哦」

……又来了。

又是,『面取大人』。

「那个『面取大人』,有能够吞噬记忆的能力么?」

将手放在额头上,擦拭汗水。我知道自己就快要发出无奈的叹息了。

「那,『面取大人』到底是什么。妖怪?还是幽灵?」

还有啊,为什么奶奶你看起来还那么幸福的样子啊。

这也是我最想问的。

祖母的视线吹了下去。看样子似乎是有些不知所措。

而更重要的是,那视线的前方似乎还连接着这个世界的某处。

「面取大人啊」

祖母变得如同少女般发出了轻快的声音。刚才那虚弱的语气就好像全是骗人的一样,眼神也略微有些湿润。面对这些的我现在就想马上起身从这里逃走。

「把痛苦的回忆赶走,把快乐的回忆带来。所以,爷爷他才会回到这里来。虽然你们的父亲很生气,不过也多亏于此你们才会来到这里」

明明是我所熟知的家人,

说出这番话的她却又像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祖母的脸上依旧戴着笑容,双眼一眨不眨的瞪着。

「——是故意,让我们到这里来的么?」

嘴唇呻吟版的抽动,绷紧的喉咙还在抽动。

明明嘴里非常干燥,却只有唾液黏着的感觉如此真实。

「只是,你也,差不多该要好好想着面取大人了。不能总是那么的,任性了。好么」

祖母笑着,轻松的将手伸了过来。

厚实平坦的手掌,

「看吧」

如霜降般染上的皱纹,

「好么」

那双手是那么的温暖。

「好么」

没有任何会让人恐惧的地方,我所熟知的手。

为我和姐姐准备了梅子汁的,令人怀念的手。

突然我就有了想要将一切都交给这只手的想法。

因为这样一切就能变得轻松就都能得到解脱了。

视野突然收窄,

在我的眼中,现在已经只有那只手了。

手。

那只手。

所以我,

想将得到祖母的手,

「早上好,婆婆」

宛如锐利的薄冰,清爽的声音传来。

回头望去,身着纯棉短裤,轻薄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夏季外套的姐姐就站在后门的门口。

「你们俩在哪干啥呢?屋里比较凉快哦」

「姐姐」

祖母也扭头看向了后门口。

「看样子也不像是在商量什么大计划的样子呢」

姐姐依旧是跟平常没什么变化的语气,大踏步踩在了铺着玉砂利的庭院上。接着他就这样走到了我跟祖母之间,抢走了属于我的那只手。

姐姐的手纤细且充满立体感,鲜活水灵的感觉几乎要满溢出来。握住的话就会带来清凉的感觉,在那里面充斥着惊人的生命力。

「抱歉了。但这个,是属于我的」

姐姐朝我吐了吐舌头接着就充满活力的拽着那只手。祖母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的微笑着。

然而直到最后,那不知联系着何处的双眼,都没有看向我们。

那藏在皱纹中的瞳孔,就如同夜晚的星空般深邃。

沉重如铁锤般的疲劳支配了身体,我倒在被子里。

严重的疲劳。或许是因为这几天一直在为祖母的事情到处奔走还要照顾祖母。我想要稍微休息一下——无法抗拒的睡意,我闭上了眼睛。

朦胧中我似乎听到了姐姐对我说「晚安」的声音。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祖母已经消失不知去了哪里。

Plum Juice

「好的。那么,接下来的搜索还请拜托了」

在电话中对警察如此回应之后,我放下了电话的听筒。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去八代町警察署说明情况之后,我们暂时返回了祖母的家中。

二百平米的平房里,现在只剩下了我跟姐姐两个人。

在院子里的交流之后,在我进入了睡眠短暂的十分钟期间,祖母就突然的消失了。而最重要的印章还有银行存折这些贵重物品却还原封不动的留在家中,不过话虽如此看样子也不像是拿着其它某些东西离开的样子。当然在家中也找不到她的身影,当然我们也去了「铃滨综合医院」和<静铁>这些地方寻找,但结果到处都没有找到祖母的身影。姑且也拜托警察调查了藏屋的情况,而他们却一脸微妙的表情话语还有些含糊的回复说并没有找到祖母留下的痕迹。

不过,这大概也是没有办法的吧。毕竟从客观的角度来看老家的情况确实十分诡异。

调查的过程中姑且也跟警察说了事情的经过,不过有关『面取大人』的事情我并没有说。如果只是祖母一个人相亲的迷信也就算了,但家族中大部分人都在敬畏『面取大人』。要是处理不好的话没准还会被人怀疑是教团的狂热信徒。警察似乎还将范围扩大到了铃滨医生那里打听境况,但最终果然也只是徒劳一场吧?

从问话中解脱出来之后,又打电话给父母简单的传达了祖母下落不明的情况,然而父亲却只是用疲劳的声音呢喃着说了句「这样啊」而已,接着就没有再询问任何情况了。应该是已经从警察那边得知了下落不明的情况了吧。

「你要回来么」

「我想再在这边寻找一下。很担心」

「这样啊」

「那边应该也会有警察过去做各种调查,那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你也尽量不惹麻烦」

「麻烦已经发生了。呐,爸爸」

「怎么」

「祖母她,说了『面取大人』——」

就站在这个时候电话被切断了。

「可恶,开什么玩笑」我一边骂着一边丢下手中的电话。

因为内心的烦躁,盘坐在矮桌前的我使劲挠着自己的腿同时将烧酒兑到梅子汁里面。平常我并不怎么喜欢喝酒,但唯有现在我无论如何都想要用酒精将这一切给冲淡。

勉强维持的平稳形态,正在一点点崩溃。

不光是父亲的态度,就仿佛全家同时患上了热射病一样笼罩在阴霾之中。

而原因就是名为「面取大人」的看不见的酷热。

因为随身物品还有贵重物品都被留在了家中,所以警察似乎认为祖母的失踪是由于认知障碍症的初期症状引起的徘徊症造成的(现阶段是如此),也就是说祖母被认定为是由于精神异常而导致的失踪人员。似乎会以祖母的生活半径为中心开始搜索,不过作为让我们安心的补充也说以老人的脚程应该不会走太远。生活安全课的刑警从最开始就没有掩饰自己的态度,不过在听说了父母那边拜托我们来照顾祖母之后脸色就变了。看起来似乎一般是同情,而另一半则是怀疑。

「在这么下去的话你不会被当成犯人吧」

正如从背后戳我脸颊的姐姐所说,问题就在这里。

「简直糟透了。为了遗产杀害祖母什么的这种桥段可是媒体们最喜欢的」

「我为什么要干这种事,而且祖母根本就没有被杀。真是的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你,不是跟祖母吵架了么—」

「……你注意到啊」

「当然。你可是我可爱的弟弟。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知道」

「真的么?」

「悄悄起床之后偷听到了。不要以为能瞒过姐姐哦」

「你白痴么……」

配合了姐姐愚蠢的玩笑之后,就感觉自己真的好蠢。完全想想不到事件会怎样收场。不管怎么说,留下了『面取大人』这个谜题的祖母已经消失了。她明明应该是个非常温柔的人,但那个时候的她看起来却只像是个陌生人。

「我想,你肯定也很害怕吧。就把这件事交给警察,暂时休息一下吧」

姐姐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摇晃着玻璃杯中干瘪的梅子。

「家人什么的。暂时只要有我跟你两个就可以了」

因为她的身影看起来莫名透露出一股寂寞,我下意识的开口。

「不行啊」

「为什么」

「因为姐姐会伤心」

我这么说着,拿过了姐姐已经空掉的玻璃杯。

坐在桌子对面的她,一副受不了的表情盯着我。

「姐姐很喜欢祖母吧。我也不讨厌她就是了」

咚咚,梅子汁流进了杯中。浑浊粘稠的金黄色蜜汁,沉淀在了杯底。用烧酒填满剩余的空间,最后用调羹将液体混合在一起。

「所以啊」

我很清楚自己往杯中加入的那是烧酒,接着我将装着梅子烧酒的玻璃杯递了出去。虽然思维因为尚不熟悉的酒精而变得迟缓,不过真是太好了。

「我们去找吧。不管是『面取大人』,还是婆婆」

这些话语,如果不是因为酒精我肯定会因为害羞而说不出来吧。

就算是我,也会想要实现姐姐的愿望。

姐姐眯着眼睛默默的拿起了玻璃杯。

她那冷淡的目光,如今散发出少许的热意。

「你啊」

「嗯」

「已经成了个稍微有点值得干杯的男人了呢」

姐姐略带挑衅的。伸出了手中的玻璃杯。

「为了什么?」

「嗯——,也是呢。那么,就为了这坏掉的暑假吧」

姐姐表情相当愉快的扬起了嘴角。

叮,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时间来到第二天。

伴随着『浪漫飞行』的声音,再次睁开了眼睛。

『♪想要见面的心情,比一切都更加重要……』

将流淌出米米CLUB音乐声的手机按停,确认今天的日期。

八月二十日。来到祖母家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天。最开始的目的『来看看她的情况』也已经随着她本人的失踪而消失,如今我们已经没有任何继续留在祖母家的理由了。至少,除了与姐姐的约定之外。然后,作为让我至今依旧留在这里的原因的姐姐,如今正在旁边抱着印有小魔女DoRaMi图案的枕头睡着。

据说这个枕头就是为了姐姐而专门购买的。小时候任性异常的姐姐,每次到祖母家来的时候似乎是只要换了枕头就安稳不下来。

于是『多少让她睡觉的时候能安心一点』,出于这个目的祖母便一个人跑去了静冈的伊势丹那边,当时姐姐非常喜欢这个枕头(话说回来,现在也非常喜欢)因为买来了这个『小魔女DoRaMi』的枕头,似乎就是自那之后每次到祖母家来她都睡得非常好。

紧紧抱着枕头的姐姐眼角浮出了泪水。

大概,是在想着有关祖母的事情吧。

这也没有办法。虽然平常看起来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她当然也还是会有感情的。

我从枕边抽出卫生纸,轻轻的擦掉了她的泪水。

只是也不知道是因为我不习惯还是单纯的手太笨,

「唔嗯……」

如同掀开缎帐般的姐姐睁开了眼。

「早上好」我下意识的开口。

「……我的七小时连续睡眠记录,被你妨碍了呢」

「现在可不是炫耀生活习惯健康的时候,要赶紧,去买早饭了呢」

这也确实是现实。祖母在没有购买存粮的情况下就消失了,我们也因为要提交搜索申请还有接受问询等各种各样的事情而忙的不可开交,这里两天都没有时间去购买食物。虽然为了方便祖母随时回来都没有关系而想要尽可能待在家中,但肚子会饿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就算想拜托警察来照看一下家中,这么一大早的时间打电话过去也只会让别人感到困扰吧。

「如果你是打算只喝梅子果汁羽化登仙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而且,我在此时继续说道。

「今天我是打算请客来着的」

「……真是没办法呢。那就稍微下山拜访一下吧」

姐姐将杯子披在身上,一副要羽化登仙的样子扇动着。

大量的灰尘因此扬起真希望她能赶快停下,此时我意识到了姐姐是那种就算到了别人家借宿也能一片平静的开始扔枕头的人。

当天早上,我们走下了岩本山,来到市内的小餐馆吃了早饭。

吃早饭顺便也打听了一下祖母的行踪,不过并没有获得任何成果。唯一能算得上是好事的也就只有平静的吃完了两人份炸鱼排的姐姐,彻底恢复了平常的状态这点了吧。

炸鱼排是以鲭鱼 、沙丁鱼、竹荚鱼这些青鱼为原材料所制成的静冈县的一种特色料理,跟在全国范围内更加被人所熟知的白炸鱼肉比起来野性要更强烈一些。相比起打成泥的肉糜更加接近鱼肉本身的风味,与油炸食品的契合度也是好的没话说。

一口咬在那还散发着热气的炸鱼排上,包裹在外的有些硬的面衣与其中颗粒感分明的鱼肉形成了绝妙的对比。同时,那沁如骨头深处的油脂朴实的香味与酱汁甜辣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一股令人怀念的味道在舌尖上跃动。

「就是这个味道」

姐姐的眼神中莫名闪烁着光芒。

「特产,就带这个吧。我会负起责任好好保管的」

「你想吃的话我会卖给你的,所以就别说这些不着调的话了。话说,为什么你连这点钱都没有啊?前段时间不是才去取钱了么?」

「那是为了蜜月做的准备哦」

「真是搞不懂你。算了……那么,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感觉有好多事情都要去调查——」

就在一边喝着猪肉汤一边这么说的同时,

「啊啊」

一个高昂且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姐姐脸上露出了笑容同时用手指向了我的身后——下意识的回过头,那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注视着我们。

「早上好。真是巧呢,在这里遇到你们」

或许是来出外差的吧,我的印象中都没有想过她会从房间里出来。

不过如果推测正确的话——那我就必须要做些什么来回应铃滨医生的诚意才行。

祖母的失踪,我也负有责任。

因为最后与祖母说话的人,就是我。

「——铃滨医生」

所以现在,我应该将一切都告诉她。我想姐姐大概也跟我有着相同的想法吧。

或许,她——比起那些个大人,更加值得信赖。

一口气将『面取大人』的事情全都讲出来之后,铃滨用手摸着自己的嘴角,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面前的白鱼盖饭也已经吃完。

「——也就是说,你们家中所流传的名为『面取大人』的存在,会将人所拥有的回忆给“吃掉”。或者说至少你的亲戚是如此相信的……然后,将记忆夺走的『面取大人』,会将向人展示出他所希望的记忆」

我微微点了点头。虽然我也觉得自己刚刚这番话很是唐突,不过同时也觉得如果要将自己至今为止的经历总结出来的话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

铃滨光是愿意冷静的听我说完这些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帮大忙了。

「自从到富士这边来之后就总是遇到奇怪的事情」

「真的很厉害哦,那个。乌鸦一下就了解了」

虽然是从面前的姐弟口中发出的不明所以的说明,不过铃滨依旧还是平静的听着。

「有件事情我想问一下,请问亲戚当中有没有出现过脑出血或者脑溢血症状的人呢?」

「没有。不论是祖父还是祖母,身体看起来都很健康,母亲那边的祖父母也没有那样的症状。而且说到底那根本就不是类似头痛的感觉,而是像被某种不应存在之物引导而深入的感觉」

「这么说来——就不是贫血性心脏病,也不是遗传性的脑疾病。而是像飞蚊症那种视网膜剥离所造成的症状了呢」

铃滨耸了耸肩。

「因为不在我的专业范围之内,所以也不好随便下判断。虽然健康上似乎并没有造成什么危害,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要不要做个精确的检查?我可以帮忙写介绍信」

「你要是不在了的话吃饭就麻烦了。所以就接受了吧」

「喂」

姐姐随意的话语让我不禁皱眉。

「开什么玩笑。比起那些,应该还有更好的办法吧」

「猜对了」

姐姐打了一个响指。

「现在的情况,如果不彻底调查『面取大人』的话就什么都开始不了呢。毕竟这是婆婆留下的唯一的线索,那个人一直想着的就是这个」

姐姐这么说着的同时(不知道为什么)用手指向了我的手机。

大概就是再说『调查』的意思吧。没有办法我拿起手机,为了让铃滨和姐姐都能看见将手机平放在了桌面上。

屏幕上出现了鸡肉白汤拉面店的主页、倒角的工艺做法都冒了出来,不过看起来能对的上的搜索结果是一个都没有。

铃滨微微皱起了眉毛。

事实上,小的时候我就根本姐姐试着搜索过很多次关于『面取大人』的内容了。只不过无论是哪个时候还是现在结果都没有任何改变,也是因此当时还年幼的我们对这个就失去了兴趣。只是现如今也不能光说一句『什么都不知道』就结束了。既然已经造成了祖母失踪的实际危害。那么就有必要认真调查了。

「如果『面取大人』在我们家中一直以来口口相传的话,那么藏屋里或许会留下一些有关的资料,乡土记录里面或许也会留下一些以别的名字穿成永恒的记载。现在那些本地记录基本全都能在国会图书管理找到,富士市的乡土资料馆里或许也会有一些个资料,我想跟姐姐一起去那里找找看」

「……那就麻烦了。我这边,也会去找当地一些认识的人问问看」

铃滨有些惊讶的看向了姐姐。

「因为这孩子是文学部的。所以很清楚要怎么调查」

不知为何姐姐自豪的挺起了胸膛。

「只是在研讨会稍微了解到了一些而已。比起这些」

我稍作停顿喝了一口水,接着继续说道。

「铃滨医生这样没问题么?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这些话很莫名其妙」

「老实说,似乎也确实是这样呢」铃滨面露苦笑。

「但是就现状来看,跟婆婆有关的线索也就只有『面取大人』这一个了吧。这次的时间作为主治医生的我也有责任。所以就让我也来帮忙吧。而且更重要的,我在之前不是也说过么」

铃滨也喝了一口水,接着扭头看向了我。

「出于个人原因我也想要帮忙……我也是,跟祖母生活的孩子」

「这样啊」

「祖母她曾经也是医生。那个医院原本就是祖母的东西。虽然她已经不在了,不过正是因为憧憬她所以我才想要成为医生。光是照看我们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她同时还完美的承担了院长的这个角色」

听了这些之后我也能理解了。虽然铃滨的祖母曾经也是医生这点是第一次听说,不过身为院长的铃滨自己不管再怎么看最多也就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所以应该是家里还有什么人也在从事意料相关的职业吧(虽然是我擅自)做出的推测。

「那么,也就说是从一个那么厉害的婆婆手中继承来家业呢。这样的重担光是想想就觉得困难,还真是厉害呢。我的话肯定是做不到这些的」

我直率的发出了感叹,铃滨则是「倒也不是,那么指的夸赞就是了」说着摇了摇头。

「不过,说点不好的话。这个年龄就当上院长的话,各种地方都会有人说闲话呢。因为前任院长死了所以天上掉馅饼捡了个便宜、菜鸟庸医、拿着补助金在乡下磨洋工之类的——」

说到这些,铃滨低着头露出阴暗的表情。

「所以啊,对于那些话我也没有当回事,不过老实说多少还是会觉得有些麻烦。虽然本地人很快就接受了我,不过说到底也就只是一声跟患者的关系」

「但是,铃滨小姐在做的工作是地区医疗吧。这附近也没有什么医院,我觉得非常,那个,我只是个外行,也不知道这么说好不好,但我觉得这些非常的有意义。至少对我来说,负责祖母的医生是铃滨真是太好了」

听到我这么说,铃滨用手捂着嘴笑了。

「你,果然是个好孩子呢」

「是么?」

「嗯。没有经过粉饰的正直本身就是一种美德。就结果来说,在必要的时候,能够毫无虚伪的面对自己,做出必要的行动」

她举起了面前的玻璃杯。午后的阳光穿过晶莹的玻璃杯,在桌面上投射出绚烂的光斑。

「接下来,肯定还是要去寻找祖母吧?那么,让我也一起去吧。反正我们早就已经在同一条穿上了就交换一下联络方式吧」

「诶」

完全没有预想到话题会来到这里。我下意识的看向了一旁的姐姐,然而她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耸了耸肩。

「倒也没有问题。人手当然是越多越好」

虽然感觉有点不太好,不过既然姐姐都已经这么说了那我自然也没有理由拒绝。

「嗯——。那么,就不好意思。之后要承蒙关照了」

「交给我吧。好歹我也是个大人了」

「大人,么」

骗人。据我所知,就不存在无罪的大人。

所以,接下来这些也只是我借用了她的话而已。

「铃滨医生,果然是个好人呢」

在我的心中,肯定是想要相信这个人的吧。

结果这天到最后都没有找到什么线索。我们在跟铃滨约定好了,之后一起寻找祖母之后,再次回到了祖母的家中。

顺便一提因为姐姐在回程的公交车中摆出了有些不高兴的态度,直到在家附近的便利店买了哈根达斯之后她的态度才好了一些。而我则是因为这种用物品收买亲人的行为而从心底涌现出了罪恶感,暗自在心中想着之后要将这个手段封印。总而言之,现在的我正一边喝着兑了碳酸的梅子汁,一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你在干什么呢?」

「做传单」

屏幕上出现了祖母的照片,以及「寻人启事」的标题文字。制作这种传单的事情我早就已经习惯了。因为父母对这些事情都是置之不理的态度,所以就只有我来做了。

「警察都已经在找了。我们也必须要坐垫什么才行」

「这样啊。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我们的扭头看向姐姐。

「我说啊」

姐姐踩住了我的脚尖。劲还挺大。

我一脸受不了的看着她那满脸清爽的表情。

「就算是我好歹也还是有作为人的感情的。要不你去做个饭?」

「除了做饭之外」一如既往的回答,姐姐做饭的水平简直就是对上天的亵渎。

「嗯嗯。那要让你做什么才好呢」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了」

「哦」

姐姐一脸不服气的样子——但是,却又像是从最开始就明白了一切的样子,将后背靠在了我的身上。她后背上凸起的脊骨与我的就像是齿轮一样嵌合在一起,宛如从最开始就是一个整体。茶间中,传来了报时钟的声音。

姐姐和我都没有再开口。

溶化在屋中的钟声,包裹着融为一体的我个姐姐。

就像是零件。除此之外,再找不到更合适的语言来形容了。

对于两人来说作为零件才是最自然的状态。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太长了。早已扭曲,愈合成了一个整体。

流淌在我们之间炽热溃烂的感情起伏,像是溶化的巧克力般的将欲望填补,将一切填平之后凝结成了光滑的整体。

突然,我就有了一种仿佛与翻滚的黑暗同质化了的感觉。

黑色乌鸦的眼眸。祖母虚无空洞的眼眸。

仿佛将这一切全部掩盖的灼热星空,背后一定有着相同的暗流在涌动。

我将身体靠在了及姐姐的背上,姐姐的身体微微颤动。

然而,我的身体比姐姐大。

她纤细的手掌不知何时便只能待在我的掌心。

没有汗水,冰冷柔软的触感。

连日的酷暑不知不觉间已经消退,一同消失的还有蝉鸣。

第二天,我们在祖母的家中留下了『如果回来了的话请联络』的字条之后,就前往了富士市的中央图书馆。

将祖母的车停下打开车门,八月下旬潮湿的暑气灌了进来。

铃滨说的没有错,对于几乎查不到任何信息的「面取大人」的调查,结果就只能依靠资料馆还有图书馆这些地方了。图书馆的内部装潢看起来还挺现代,整体呈圆盘状的一楼,支撑着倾斜圆筒状的二层。穿过贴着征集志愿者的传单,和为儿童所准备的图书馆指南的门口,朝着「乡土历史」的区域走去。

只不过老实说,刚来到图书馆的我也并没有马上就觉得到这里来的选择是正确的。调查的时候,基本上就是从纷繁的情报中,一点点收集资料然后渐渐提高准确度。首先,是收集与富士市传统相关的书籍,借用了二楼的学习室寻找是否有与『面取大人』类似的记述。『面取大人』或许并不是原本的发音,所以类似的传承或许也需要进行调查。

「你在学部里头每回都在干这种事么?真亏你都不腻」

「习惯了之后倒也没什么。只是姐姐对学习太不上心了而已」

「我只要有平均水平就够了」

「但是,掌握知识不是坏事哦」

「不要」姐姐撅起了嘴唇。

「怎么了?」

「因为我是天才,所以如果自己去学习了的话,那么让你教我的机会不就变少了么」这么说着的同时姐姐朝我比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剪刀手。

差点就被她戳到眼睛,幸好躲掉了。

阅读大量的书籍,不断增进对富士市民间传说了解的时间逐渐积累。名为秒心·法心两人祭祀天狗的岩本山的『妙法天狗』,天正时代巫女被成为了大蛇祭品的『活祭浏的毒蛇』——一时间找不到线索的姐姐停止了寻找但她似乎也并没有去完成自己的毕业论文而是跑出去买冰淇淋了之后,我一还是在继续调查资料。非常不可思议的是就算像这样长时间面对书籍我也并不觉得痛苦。从以前开始,就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相比起自己想做的事情在面对不得不去做的事情的时候我的身体反而会更加的有效率。说到底我大概是个残缺品吧。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推我的话,就不会前进。

回过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渐渐变暗,周围也几乎见不到其他的人影。

「你怎么还在看书?都已经五个小时了」

视线转向那个清爽的声音,姐姐将脑袋朝我靠了过来。

「不,我在等姐姐你回来。你看这个」

我将昭和末期富士市的广报志(注:地区性的宣传刊物)在桌子上铺开,用手指着我找到的内容。

「这是什么?『雁金堤人柱传说』?」

「嗯。姐姐你应该也知道才对」

据资料所说,在宽文时期——也就是距今差不多三百五十年前,这个地区因为严重的富士川洪水而困恼。耗费三代人建起来雁堤在自然的面前也是起不到任何作用,为此当时的代官只能将期望放在神佛智商。于是,代管叫来了一对巡礼的夫妻,恳求对方成为镇压风雨的人柱。然后令人惊讶的,夫妻当中的丈夫答应了——据说在巡礼的旅程结束之后,他为了成为人柱而回到了富士,于是丈夫就被埋在了雁堤的转角处。在成为人柱的时候,他留下了这样的话。

「无需在意这个洞,请在听到钲声响起的时候记得我还活着」

而且实际上,在他被收入棺木中之后——钲声据说持续了整整二十一日。而现在雁堤的坡面上,也还留存着有为了祭祀人柱而建造的护所神社,每年十月都会举行祭祀人柱的祭礼。

「呃,等等,这个堤就是我们经过的那个地方吧」

「是的哦。不过人柱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就不好说了」

「那么,你又是为什么会在意这些事情」姐姐一脸讶异的向我询问。

「祖母她,不是说过么。『没有爷爷的记忆』」

「啊啊。记忆可能被『面取大人』给吃了~,的那些话」

「嗯」我点了点头。

没错——祖母所说的那些话,还有这篇『雁金堤人柱』的传承当中,都有着类似的内容缺失。也就是说,巡礼的夫妇成为人柱的冬季。虽然这类救济类型的故事当中自都喜欢描述自我牺牲的精神,不过就算现在的价值观跟以前的再不一样,面对别人突然提出的成为人柱的请求立马就答应了的丈夫,以及毫不犹豫就交出了丈夫的妻子,这样的组合多少还是让人觉得有些违和感。这种感觉就像是明明思维清晰的祖母却轻易的就说出了『面取大人』这个词,令人怀疑的类似的违和感——这两者之间存在着某些共同之处。某种能让不合理被人所理解,轻易的就扭曲了屏障,让人投身其中的某种存在。

举例来说的话,或许可以称之为信仰吧。

「假如存在作为『面取大人』原型的传承的话」

将资料卷起来,同时快速的记下笔记。

「只要调查那些传承都是从何而来,就能够获得寻找祖母下落的线索。只要能弄明白地点和由来的话剩下的事情就全都迎刃而解了」

「那,也就是说还要继续调查?」

「不。还有,另一个让我在意的地方」

我将跟刚才不一样的另一份地方广报志翻开,拿到了姐姐的身旁。

「就是这个」

手指向的专栏中,『实相寺的妙法天狗』这个标题之下,等在着一篇附上了照片的报道。大致来说就是,这附近从以前就一直有着天狗的传说,而这个所谓的『妙法天狗』也是其中之一。『妙法』这个名号则是分别来自名为妙心·法心的兄弟天狗的名字,据说他们是在某种程度上分别掌管着「脚」和「手」这两个地方。也是因此,岩本山的人们在参拜妙法天狗的时候都会祈愿手和脚上的伤能尽早痊愈。也就是说,虽然是「天狗」,但并不是那种会用神力刮起大风然后狂妄大笑的「天狗」,而是更加类似于守护神一类的存在。

雨月物语还有山海经这些在研讨会的时候也都有度过一些,老话经常说没着火的地方也冒不出烟,天空中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远雷,自然而然发生的山火,毫无征兆突然出现的阳炎——对于不知道这其中原理的人们来说,无知造成了恐惧。为了将无法解释的现象合理化,人们的大脑或许就会用恐惧和神明这些简单易懂的方式来进行解释。

「但是这些,并不能用来推测出冒出了烟的火究竟是什么。能够治疗手伤脚伤的天狗的圆形也完全想不出来是什么。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医生的话,那么应该会在民间传说中留下实际的姓名才更加合理」

除了『雁金堤』之外,我又将『实相寺的妙法天狗』的传承也写在了笔记上。

「所谓的传承是要有相应的背景才能在土地上扎根的东西吧。但是,产生『实相寺的妙法天狗』的“火”,无法确定。不知道这股烟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出现的」

「结果呢你是想说什么?」

「你不觉得这跟某个东西很像么?姐姐」

姐姐陷入了沉默,于此同时她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一样皱起了眉毛。

而注意到了这些的我则是继续说道。

「没错。在找不到明确起源这点上面,『妙法天狗』和『面取大人』是有着共同之处的。所以——」

「哼嗯。也就是说要调查『妙法天狗』然后逆向去寻找对吧」

姐姐一脸无趣的用手指着我写下的笔记。

「不过,在那之前应该还有更应该要调查的地方吧?」

「诶?」

「我们家的藏屋」

一根纤细的手指在我的面前竖起。我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微微的颤动了一下。当然,我并不是没有想过要去那个地方。虽然警察说没有发现祖母的踪迹,不过就算如此,既然决定了要调查『面取大人』,我当然也早就明白必须要踏足那间藏屋。

「这个么,我当然也不想去那个飘着人脑袋的地方」

姐姐的脸突然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被这么盯着看,我的嘴唇不禁变得僵硬。过了半天才终于恢复过来,

「一切为了姐姐」

干枯的话语从口中流出。

「哼嗯」

一条墨线般优雅的眉毛微微上扬。

「嗯,也好。这样的话多少也能让你有点骨气吧」

姐姐摇摇手,走下了楼梯。

「我去找下书。要是发生什么事情的话请马上来找我」

说着姐姐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楼梯的另一端。

而我能做的,就只有目送她那修长的身体逐渐消失。

就这样又调查了一会,手机上收到了铃滨医生发来的信息。东京的过会图书馆里头似乎也没有找到跟『面取大人』有关的记录,她发来了表示歉意的信息。自己这边,感觉在继续调查资料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没办法我也走下了楼梯,不过并没有看到姐姐。

我有些焦躁的开始奔走。莫非她也跟祖母一样突然消失了?

不。姐姐不可能会从我身边离开的。

「姐姐」

我小声的呼唤,接着我走进了距离我最近的「世界名作文学」区域和「儿童绘本」区域之间的通道。

然后,非常轻易的就找到了姐姐。

她就站在绘本区域的深处手上还抱着好几本书。

站在书架之间的姐姐,仿佛一个失去了目标的圣者。

「回去吧。姐姐说的没错。要想个办法调查一下藏屋」

因为找到了姐姐而安心的我,朝她发出了声音。

然而她并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个位置。

被她吸引的我视线也看向了她视线前端的那个绘本。

被漫画拟人化了的红脸青虫,用空洞的眼神看向了这边。

「抱歉。因为觉得有些怀念,所以就看了以下」

姐姐呢喃着发出声音的同时视线依旧看向书架的另一端。声音非常的尖锐。

我的视线回到了姐姐抱着的书上。『唐·吉坷德』。『红与黑』。

都是我以前喜欢看的儿童书籍。

「为什么事到如今,又拿出那种东西」

「我只是在想。要怎么做才能回到那个时候呢」

「那个时候?」

「爸爸妈妈都还正常的,那个时候」

「现在,也还是想要回去?」

「有你在倒也无所谓」

只是,姐姐又继续发出了呢喃。

「偶尔,还是会怀念」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想要紧紧的抱住姐姐。

之所以觉得怀念,是因为知道已经回不去了。

「或许祖母,也是被那份怀念给吸引了」

我呢喃着的同时接过了姐姐手上的书。

—— 把痛苦的回忆赶走,把快乐的回忆带来。

——所以,爷爷他才会回到这里来。

「这里一定有着,某种真正将人生放弃了的东西存在」

那天的藏屋。

漂浮的人首。

某人的葬礼。

黑暗的深渊。

就像是被蛀虫啃咬的梅子,思考被蚕食。

假如,祖母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她并没有患上什么认知障碍症的话。

同时,将至今为止对『面取大人』所有的那些违和感终于全都回想了起来。

祖母她——说了『面取大人』所展现给她的东西全都是『美好的回忆』。

多亏于此她见到了早已自杀的祖母,既然。

如此的话,『面取大人』又是以什么样的基准来展现记忆的呢。

沉默笼罩了大脑。

一切都只不过是推测。

能算的上证据的就只有祖母失踪而已。

然而,现在的我却没办法否定自己的直觉。

思绪就像是一阵吹过脑中洞穴的风,在头骨中不断发出回响。

「姐姐」我没有多想就发出了声音。

「怎么了啊。事到如今你害怕了么……没关系,讨厌的话逃走也没关系」

姐姐扬起了嘴角,轻踩我的脚。

「不是的。听我说,我能拜托的就只有姐姐了」说着我使劲握住了她的手。

她脸上清爽的表情在此刻崩塌,变化的表情就像是被子弹击中鸟一样。

「玩意,我要是遇到了什么事情的话,希望你能把这个交给铃滨」

我将装着刚才调查成果的U盘,放到了她纤细的手掌上。

「虽然我也觉得有点想多了,但毕竟已经发生了祖母事。叠加的偶然情况之中,我想或许已经涉足太深了」

虽然姐姐的目光让我不禁恐惧,但我依旧没有放松握住她的手。姐姐柔软的身躯微微扭动,手指有些想要逃走,但最终似乎还是决定服从命运的期待选择了拥抱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紧贴在一起的触感,隐隐之中带着汗水。

「我最能信任的就是姐姐了」

「——啊啊,真是的!」

姐姐似乎是打从心底里后悔般的甩掉了我的手,将U盘塞进了口袋。

「姐姐我会想办法的,所以你别摆出那副不吉利的表情。听好了,就算『面取大人』不只是一个单纯的传说。我们也能处理的很好,接下来一切发展都会顺利。你说是吧?」

将『饿肚子的青虫』(注:就是前文提到的绘本)放到背后抄起手来的姐姐,看起来就像是变回了以前的姐姐。我们直至也依旧是完美的组合,所以面前的姐姐还是以前那个并没有意识到我们就算到了将来也不会有任何变化的过去的姐姐。回想起来从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敌不过生气的姐姐。到最后做出退让的一定是我。

如果我是船的话那姐姐就是海风。

「我知道了」我露出了笑容。

如果这就是姐姐与我的约定的话——那么我,将永远都会如此。

在图书馆附近的<静铁>买完东西之后,开着祖母的车回到了她的家中。

借用厨房开始准备晚饭。与以前一模一样的煤气炉点火之后,一瞬间城市燃气的那股臭鸡蛋味道冒了出来。

晚饭的菜单是茄子和西红柿配上芝士。

在杉木的菜板上将食材切碎,形状跟舌头一样的茄子斜着切成薄片排到一边,接着是将一半已经切成了圆片的西红柿给完全切碎,处理蔬菜的同时,将油也倒进了锅中。

见到锅中的油开始冒出气泡之后,将一片大蒜丢入其中,啪,啪!大蒜的切面变得焦黄,那股刺激的香味开始溶解到油中。

接着将牛绞肉和切碎的洋葱丢进去开始翻炒,在洋葱变得软蓝差不多要熟了的时候,将刚才切碎的西红柿丢进去接着煮三分钟。调味就用酱油、盐、酱油、罗勒叶、薄荷花、最后在加上一点祖母秘藏的红酒(抱歉)。接着将混杂了肉、洋葱还有西红柿香味的酱汁不断炖煮让香味浓缩——

「让我尝尝味道—」背后传来了一个悠闲的声音。

「我就猜到你会来。小心点还很烫哦」

我将勺子递给了跑到厨房来的姐姐。

伸出舌头,舔舐汤汁。

「嗯」她猛的瞪大了眼睛,「天才!大厨!专业料理人!」

姐姐高高的竖起了大拇指。

「多谢夸奖」

试吃过后,就往摆在抹了食用油的珐琅盘上的茄子和西红柿上,倒上了大量的酱汁。「剩下的我来帮忙。之后的就交给我吧」说着她便将特价买回来的芝士片,拿到了自己的面前。

「拜托了。趁着个时间再做道汤好么」我一边切培根一边做出了回应。

不过在我做出回应之前,姐姐就已经开始认真的将芝士切丝了。在东京生活的时候,她就经常回来帮我做饭。虽然平时的她总是很任性,不过我们还是能在一起生活,其中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大概就是她这些不经意之间展现出来的质朴的良心吧。

平静安详的时光,所以——我不想去思考这漫长悠闲的暑假能够持续到什么时候。将汤锅下方的火焰关小到一口气就能吹灭的程度,我看向了姐姐。姐姐一副打从心底里开心的表情将香芹叶洒进锅中,仿佛,是坚信着这混乱的休假能够永远持续下去一样。

「我说姐姐啊」

脑海中突然就蹦出了疑问。

「你又没有想过,自己或许明天就会死……」

姐姐拿着香芹杆的手动作停止了,一脸讶异的看了过来。

没有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的带过话题,相对的她耸了耸肩做出了回应。

「对死的思考?突然就感伤起来了呢」

「因为祖母她。突然就消失不见了啊」

厨房计时钟发出了滴滴滴的声音。卷心菜芽煮熟了。

漂浮在汤汁上的碎芝士已经溶化,就像是在汤汁上绽放的黄色花朵。

「我只是在想,姐姐会不会也有一天就突然从我的面前消失什么的」

「哦。不过我倒是想一直待在你的身边」

姐姐站直身体,打开了架子上的烤炉将盘子放了进去。

「刚才的这番话能这样解释么?」

「倒也不是说这就是身为姐姐的幸福。不过可以哦,就算一直待在你的身边。还是说,你希望让我离开?」

「……这」

「可以的」

咔嚓,汤锅下方的火焰熄灭了。

「你的话肯定没问题的。毕竟是我的弟弟」

姐姐说着毫无根据的话,接着从正面紧紧抱住了我。

被修长且冰冷的身体紧紧抱住,腰间被白皙的双臂抓住。不允许我逃离的强大力量。

混合着薄荷与青草味道清冽且奔放的香味。

紧紧贴上来的嘴唇仿佛是要将某些东西隐瞒起来。

随着呼吸而微微上下起伏的丰满胸部。

仿佛将所有的欲望混杂在一起般的,

过于漫长浓厚的拥抱。

那是以前,在祖母家附近的公园里放烟花时候发生的事情。

那年父亲得了肺炎,母亲要留在家中照顾,所以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来到了祖母家。没有父母的情况下在外留宿,那种感觉对于小学生来说就像是某种节日一样,而我们两个人也非常直白的表现出了兴奋。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手上燃烧着的线香烟火,在我视线看向别处的时候悄悄的就坠落了——接着就落在了穿着凉鞋的脚尖上。

那是的我甚至有了一种火柱从脚上升起的错觉,皮肉被烧焦的那个瞬间我时至今日仍旧记忆犹新。面对因为热量与痛苦而哭泣叫喊的我,温柔的(没错。那个时候的她还能正常的交流)祖母也陷入了慌乱。

我一边哭泣,混乱的思考着为什么父母没有来帮我的时候——在那个时候最先行动起来的人就是姐姐。她马上将水桶里的水倒在了我的脚上,接着她就一直背着哭闹的弟弟回到家中。

额头上浮现出大颗的汗水,不知为何她的脸上也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好痛,姐姐。好痛……』

『没事的。你不会死的』

绷紧的脸,为了让我安心而不断重复的呢喃。

『你是我的弟弟。你的生命,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当时的姐姐,或许是因为我的哭泣实在是过于猛烈,所以似乎是觉得仅仅只是脚受伤而已的我或许会死去。

那个时候的伤痕,时至今日也还残留在了我脚尖的指甲上,

我想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姐姐才总是踩我的脚。

在图书馆进行了调查之后,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星期。

我们一边调查『面取大人』一边协助寻找祖母的下落,然而警察的搜寻却很让人失望,没能找到明确的与祖母下落有关的线索。搜索网也变得越来越小,最初跟警察局之间频繁的联络,在八月结束的时候也已经减少到了每日一次。虽然铃滨似乎也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帮忙搜寻,但也没有获得什么有价值的结果。

当然有关这点我们也是一样,外出分发寻找祖母下落的传单感觉差不多也可以停止了。父母那边也没有联络。我们跟铃滨也商议过,或许应该把搜寻范围扩大到骏河湾那边。

另一方面,关于『面取大人』的调查倒是有了一些进展。

虽然知道必须要调查藏屋——但光是想到要走进藏屋我跟姐姐的身体都会不自觉的颤抖,在把包括『人首』事件在内的所有都告诉了铃滨之后,当天她就找到了锁匠打开了藏屋的门锁,说着『让我去看看吧』然后就快步的走了进去。

没有办法我们俩只得坐立不安的在藏屋前等待,然后没过多久铃滨就一副寻常的表情回来了。手上还抱着古旧的书卷。

『没,没发生什么事吧?』

『发生什么?』

『就是,人首之类的……没有出现么?』

听到我们惊恐的询问,铃滨只是耸了耸肩。

『只是普通的脏污而已。你们描述的那些东西,全都没有见到』

这么说完,铃滨就将她手上抱着的纸张书卷放在了我们的面前。

这块土地的所有权文件,用旧体文字写成的日志还有家谱一类的东西在我们的面前摆了一大堆。

如果这些东西是从这个房子建成当时就被堆在藏屋里头了的话,那它们就是经过了百年以上的岁月,再度出现在了人们的面前。将资料的复印件送给铃滨之后,我们也开始了解读。

日志只有几本,相比于这个家族的历史来说这样量算是很少了。

笔者的名字是雨鸟吾郎。也就是我们的祖先。

因为听祖母说过,所以知道『雨鸟』是我们这个家族的旧姓。而说到为什么后来改了姓,正好就是在吾郎这一代——也就是明治后期——在全国上下流行的造纸改革中,作为本地商户的吾郎注意到了这些。作为独生子的他,当时已经继承了家业的吾郎倾尽全镇的力量依靠富士地区的水源和丰富的森林及方便整合·运输的地里位置最终在极力宣传之下成功让造纸厂建立在了这里,依靠着土地的所有权,仅凭一代就成功积累了财富。而当时,为了吸引造纸工厂建立于此的时候,因为对造纸业来说『雨』这个字不太吉利所以就特地改成了现在的家名(也就是我们现在的姓氏)。

吾郎的笔记是非常符合商人性格的规整又没什么人情味的字体。随着旧体字的解读逐渐深入,这本日记似乎是明治后期~昭和初期的吾郎根据自己的随想而写下了的东西。

换言之,吾郎更改家名这件事情,莫非也跟『面取大人』有着某种关系。我一度如此怀疑,疑问就像是一滴墨落在了脑海中不断扩散。

渴望获得哪怕是一点也好的有所前进的实感——我戴上手套,翻开褪色的和纸。文字不断的在眼前出现又消失。宛如冬眠中的虫子一样卷曲着身体,仿佛是在宣誓所有权一样的将「收据」大大摊开。笔锋的力量,边角过多的凸起——在如同波浪般变换不定的文字中,靠着手头的旧体字词典作为参照一点点的进行解读。

明治后期之后的文章,因为日本帝国教育方针的改变,汉语中那些颠倒语序的句子几乎就见不到了。也是因为这个关系在个人日记一类的文章当中,有很多都是类似那位有名的二叶亭四迷所著的『浮云』中那种比较容易读懂的言文一致体。所以需要处理的部分,就是作者所使用的文字和单词,因为对于文意的理解方面可以不用下功夫,所以相比起近代之前的文章要容易理解的多。

虽然之前考试的时候拿出来了名不见经传的古文,不过在这个时候也多少发挥了一些咏唱。

一边在心里对研讨会学长和老师的兼职表示感谢,一边将目光投向了最初的一页。

八月十三日 晴天

用从■■造纸所获得的纸张为材开始书写日志。

如以岩本山台地为桌的富士近似,餐点乃日常一大乐趣。

就在清风吹响之时,吾肚中积蓄的不满也开始诉说痛楚。

听从嘉茂建议,为预防脚气吃下两个鳕鱼子饭团。美味。

参拜过后,床上就寝。

八月十七日 雨天

因日志日期过于跳跃而被嘉茂训斥。

今早起小雨下个不停,心情沉重。

参拜过后,找来医生。诊断状况良好。

夜晚,与嘉茂谈天。和好后床上就寝。

八月十九日 晴天

嘉茂和小儿子,在一起,玩了丢沙包还有其他很多小孩子的游戏。

开心的就像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

对这些游戏非常感兴趣的儿子想要约定之后继续嘉茂也非常做出了非常肯定的回答。

开心的两人一起在地板上跺脚。

八月二十三日 晴天 偶有阴云

写了村井弦斋的饮食之乐后,嘉茂便宰了一头小牛,做了炸肉排。

配上煮到软烂的土豆泥实在是美味。

午后,与■■子爵共乘豪华的马车外出。

嘉茂因为是第一次进入上流人士的宅邸,处处都需要子爵的照顾。

与子爵共同参拜之后,回房就寝。

(注:以上日记原文均为古日语。)

「开什么玩笑。这家伙怎么天天在写自己吃了什么啊」

因为日记的内容实在是没什么价值,我直接丢掉了手里的笔。

虽然只要花时间就能够看懂,但是跟雨鸟吾郎那规整的笔记之下确是拙劣的文笔,而且日记的日期也非常跳跃。九月以后的日记更是基本什么都没有写。在八月十七日的日记里头也写到了,他被名为『嘉茂』的女性训斥日记写的太偷懒的内容。就在我将翻译成现代语的内容打进电脑的时候不出预料的耳边传来了姐姐的声音。

「这个叫嘉茂的人,到底会是谁呢。好像经常就能见到这个名字」

姐姐一边这么说着,一边随手翻开了从藏屋里找出来的家谱图。

「这里头有么,那个叫嘉茂的人?」

「……没有」

以吾郎那一代作为中心,无论在家系图中怎么寻找都找不到那个叫「嘉茂」的名字。而且因为记录本身就写的不清不楚的,吾郎之前的家谱更是损伤的难以解读。

「找不到呢。会不会只是他的幻觉呢」

「我想应该不是。嘉茂或许是吾郎实质上的妻子。至少从孩子这条信息来看应该不是——当时的她就已经知道要怎么制作那个时代还很少见的牛肉炸肉排,而且还能跟着一起负责造纸工厂的子爵宅邸。要是能拿到子爵那边的日记看看里面是怎么写的就能立马弄清楚,不过大概很难吧」

「突然就想要吃牛排了呢。你现在能做么?」

「这个地方的描述」

我无视了姐姐任性的妄言,用手指向了「宰」这个字。

「应该是在当地的牧场买了一整头牛杀来吃肉吧。以吾郎拥有的资产来说,这种程度也没啥问题吧」

「哼。说到底,你到底是做还是不做」

「如果姐姐能赚到足够买一整头牛的钱的话就做」

「诶诶,你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懂玩笑呢。除此之外还有其它在意的地方么」

不知不觉间,姐姐的肩膀就靠了过来。

仿佛是大脑中被插入了薄片状的水晶,薄荷的香气胡乱的不断反射。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丝毫不会去管别人的想法,轻咳一声之后我才开口。

「『参拜』这一部分让我很在意。究竟去的是哪里呢?这个……」

「说的也是呢。就算不是为了百次参拜。去了什么地方的哪个神社,这种程度的一般也会写出来吧。话说。这附近没有什么寺庙么」

「这么巧的事,怎么可能」

说道这里,某些词语从脑海的角落中浮现。

「——寺庙的话是有的」

「啊!就是在图书馆查到的跟天狗有关的那个」

『妙法天狗』——祭祀在岩本山附近实相寺里面的那两对天狗。

在图书馆看到的时候,就决定是迟早要去调查的传闻了。

只不过,仔细想想的话,如果是为了祈求疾病痊愈而参拜的话那应该是距离家近一点的地方会比较好吧。就日记中所记述的内容来看似乎是脚气还在流行的年代,如果是为了熟人祈求赶紧痊愈或者是为了预防不要患上而祈愿而跑去实相寺的话,那每天的「参拜」倒也能解释的通。我打开电话应用,开始查找实相寺的电话号码。

结果,我们当天就前往了实相寺。

看着一旁七福神的浮雕,徘徊在临近岩本山公园旁的石阶上的时候,之前接听了电话的男性住持前来迎接,于是我们就这样前往了社屋。

「是东京来的客人呢。话说回来,二位还真是年轻呢。对于实相寺,本地人从的话,从以前就一直称呼为是如意先生了呢」

男性一擦了擦自己光秃秃的头顶一边露出了优雅的笑容。

我点了点头,将之前在电话里说过的,自己这边是趁着暑假回到了富士市这边的老家,想要确认雨鸟吾郎是否曾经来过实相寺的询问再次向对方传达。当然『面取大人』的事情,还有我们是雨鸟吾郎的后代这些并没有告诉对方。只说是为了大学里的报告需要。

「……雨鸟先生的话,是很有名的商人家呢。这所寺庙里应该会有记录吧。我去事务所那边找一下,请在大堂那边稍等一下」

我们听从了主持的建议,走向静谧的正堂。

不是很想打开手机消磨时间,就在我和姐姐两人一边听着外面传来的蝉鸣一边发呆坐禅的时候,

「久等了。找以前的记录花了些时间」

手上抱着纸卷的主持在我们面前弯下了要。用他厚实的手,将大开本的和纸摊开。我跟姐姐两人一起投去了目光。

「要找的部分,在这里」指节分明的手指,落在了古旧的和纸上。

出现在那里的是『雨鸟吾郎』『雨鸟嘉茂』这两个名字。

「雨鸟先生似乎是商人家的样子。就是,车展前的造纸工厂,那个,据说就是在这个人的诱导下建立的」

跟从祖母那里听说来的内容一模一样。与日记上的内容也能对的上。

「那么,这个叫嘉茂的人是——」

「据说好像是姐姐的样子」

「诶?」

感觉就像是突然一脚踩空,口中不自觉的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就是说,嘉茂似乎是吾郎先生的姐姐。芳名录上也写了。在周围的人看来他们似乎是关系要好的跟夫妻一样的一对姐弟。捐款时候收下的瓦版好像也是两个人一起拿回去的」

跟夫妻一样。

「是——这样的啊」

听到这些的瞬间,我明显感觉自己说话的语气都低沉了下去。

本来想着如果主持表现出了兴趣的话我就做出解释,但是啊,他却在这时压低了说话的语气。

「那两人的感情似乎是有点好的过头了。因为他们总是贴在一起——而且直到最后,吾郎似乎都没有娶妻。到最后,还有说他是带着嘉茂一起逃到东京去了之类的传言。因为涉及到当地名人的声誉,所以不是什么能随便说的话题,我一般也会跟别人说起这些。不过小哥你们是从静冈那边来的吧」

「嗯,确实是这么回事」听到我暧昧的做出了回答之后,

「……现在已经是东京的人了哦」

从刚才开始一直沉默着的姐姐在这个时候为了打圆场而呢喃着帮我做了补充。

「这样啊。小哥的家里,也有自己的情况呢」

能感觉到他明显带着歉意的躲开了视线。

「如果是对雨鸟先生的事情感兴趣的话,我想我又必要把自己知道的全讲出来呢。那么,我可以继续往下说么」

我点了点头等待对方后续的话语,脸上略微露出了怜悯的表情,主持手指向了加蓝的本尊。

「虽然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在吾郎先生前往东京之后,嘉茂就因为结核去世了。嘉茂因为肺病,身体不断变得销售,就连拿手的料理似乎也做不了了。在去往东京的治疗所之前,肺部就已经没有办法医治了,所以只是脚也好,只有手也好,祈祷着的吾郎似乎是每天都哭泣着到这里来」

「那,私奔的事情呢」

「应该是被迫把生病的嘉茂留在家中了吧。结核虽然在当时并不是无药可治。但是他毕竟连妻子都没有娶,所以各种地方都很遭受别人白眼吧」

听到这些,我不禁看向了一旁的姐姐。

不出意外,她的表情扭曲了——不能再让她继续待在这里了。

「真的非常感谢您告诉我们这些。非常有参考价值」

我朝着主持低头致谢,然后马上抓着姐姐的手快步离开了正堂。

那之后我们坐在了寺庙前的石阶上,呆呆的望着远处的景色。

虽然从山中的是实相寺能直接王道远处的富士川,然而雄伟的大自然却无法抚慰我们如今的心情。

自从刚才听说了吾郎的事情之后,脑袋就一直沉浸在一股轻微的眩晕感之中。

而与之相对的是,唯有思绪在脑海中愈发炽热。

那个家——在那个能够遥望富士的宅邸中,雨鸟吾郎于姐姐放弃了一切。然而到最后流传下来的,却只有他所达成的功绩。

现在回想起来,明明有着每日前往寺院的信仰心,然而在那个家中却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本身就很不自然。

无论是改换了家名,还是吾郎的前代从家谱当中消失这些恐怕都是因为这些吧。也就是说,『雨鸟』这个名字并不是吾郎自己想要改的,而是因为他自己本人从家谱当中消失了。瓦版也是,恐怕在遭受房主的时候就已经被从家中拿走了吧。在祖母的家中完全没有找到类似物品的原因这样一来也能说的痛了。

只是,仔细思考刚才主持所说的那些话,还是有几处难以解释的地方浮现。

首先就是祖母的言行,与这个家族的体制之间存在着矛盾。

相比于家族想要将『雨鸟』的家乃至于吾郎整个人存在过的痕迹都彻底消除,祖母却明确的将雨鸟吾郎这个名字告诉给了我们。而且从家谱图中消失的,就只有嘉茂一个人的名字。

其次,就是我们究竟是谁的子孙。吾郎是唯一的长子,如果他从这个家中逃走私奔了的话,那么正常来想这个家族也就算是到头了吧。然而事实确实我们不光有这存在于岩本山的本家,而且祖母也说了我们的祖先是雨鸟吾郎。

于这两个矛盾,有一个能够同时为两者提供合理解释的假说。

也就是——祖母说的全都是对的,我们是吾郎和嘉茂的后代。这样一来的话,虽然从严密的定义上来说有点不太一样,不过这样一来我们也确实可以被认定为是吾郎原本所属家系的『旁家』。

由长女和长子所生下的,无法继承家族的孩子。多么的讽刺啊。

然而,就算是解决了这两个矛盾,疑问也依旧存在。

为什么『旁家』的人,会住在位于岩本山『本家』的宅邸中呢。如果祖母是雨鸟吾郎的子孙的话,这样不就又说不通了么。

藏屋中没有在吾郎私奔之后『本家』中与之相关的资料。

彻底搜查的话或许能够找到,如果现在物语岩本山的房子就是属于『本家』的话,那么有关吾郎的资料应该就放在那里,想不通『本家』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藏起来。

虽然从自己这些人的秉性来思考的话多少能够做出些推论,但最重要的关于『吾郎是怎么想的』这点却毫无头绪。感觉漏掉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就像是在缺少了齿轮的状态下,让机器运转起来了一样。

我终止了没有尽头的思考站起了身。

「姐姐」

「怎么」

「为什么祖母,会住在岩本山的房子里啊」

「是啊。原本的话,她是不可能会住在这边的」

但是,姐姐又继续说道。

「我说啊。你还记的我是怎么教你的么?」

「我明白。要学会依靠别人对吧」

想了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打破现状。对了,如果顺着原本作为商人家族的雨鸟的『本家』这条线,那么本地人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从以前就居住在富士的人——就比如说从铃滨医生那里或许能够获得些新的情报。

虽然找不到与『面取大人』直接相关的信息,但如果是拜托铃滨医生寻找雨鸟吾郎私奔之后雨取家都发生了些什么的话,或许就能够获得一些足够解开谜团的新信息。

「感觉好像有办法了。我先联系一下试试」

我低下头的同时呢喃着,姐姐则是一脸得意的眯起了眼睛。

「终于,能普通的去拜托别人了呢」

「都是因为姐姐要我这么去做啊」

一级一级的走下石阶,自己的动作就像是在一点点确认无奈的现实。

父母——已经丧失了全部干劲的父亲,看着我们脸上不带一丝笑容的母亲,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雨鸟家的内情。

名为『面取大人』的存在为何会在雨鸟家产生,又是为什么会被传承,至今我也还是无法理解。然而,整个事件的规模却如同翻滚的雪球一般不断变大。把铃滨也卷入进来的选择究竟是否正确,我无法肯定。

然而,仿佛是看穿了我的思考一样,姐姐轻轻的呢喃。

「你又在想什么无聊的事情了吧」

我猛的扭头视线紧紧盯着姐姐,然而却无法反驳。

「之前你自己不是才说过她或许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么?」

「这就是原因啊。因为是个好人,所以不想把她也卷进来」

「笨~蛋」

砰,姐姐用手肘戳我的后背。真的很危险。

「喂,你干啥啊」

「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的话我会为你负起责任的啦」

「诶?」

「我是说,保护弟弟不就是身为姐姐的责任么」

「……」

看着自信挺起胸膛自信满满的姐姐,就感觉担心这些的自己就像个傻瓜。

就算是真的有什么万一的情况给铃滨或者是姐姐造成了危害的话,我只要挺身代替她们就好了。这就是唯一聪明的做法。

「回去吧」

我将手伸向了姐姐。

「今天要吃牛排了呢」

姐姐微微耸了耸肩,仿佛是参加舞会般的将手伸向了我。

第二天的早饭(用剩下唐多利烤鸡制作的汉堡排)草草结束之后,在早上还很早的时候我就用手机与铃滨取得了联络。

『雨鸟?只要调查有关那家的事情就可以了么?』

『是的,拜托了』

『但是,那人是你们的祖先吧。你们那边去调查的话不是更快一些么?如果我来调查能更快一些的话,倒也没有问题』

『不,关于这些是因为——』

铃滨会有疑问也是理所当然。

于是,我便将至今的调查结果大致总结的告诉了她。

雨鸟家恐怕是,由私奔的吾郎与嘉茂派生出来的『旁家』。

祖母恐怕也是属于『旁家』的人。

而我们作为『旁家』的人,就算想要再在本地继续对『本家』的事情进行调查,也缺少足够的情报。

祖母的家中关于『本家』的痕迹也已经被消除。如果想要更加深入的调查『面取大人』的话,那么本地人的帮助是必不可少的。

在听完我大致的说明之后,电话另一边传来了惊讶的声音。

『感觉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复杂了呢。确实我是说过有什么事情的话还请拜托我,但果然还是会担心被卷入奇怪的事件当中呢』

『抱歉。但是,我要是不去做的话……』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就陷入了沉默。另一边的铃滨也没有说话。

就在我感觉耳边大概会传来某些不想听到的话语的时候。

『知道了,我这边会先去调查看看的』

平缓的话语从听筒中传来,我也安心了。

『反正,你也还会再在富士待一段时间吧』

『是的。毕竟也还要去寻找祖母的下落』

耳边传来了铃滨沉重的叹息。这样的声音让我有些退缩,然而预料之外的是接下来耳边传来的却是她语气中充满温柔的话语。

『下次啊。就带上你的姐姐,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喝个茶吧』

『诶?』

『就这么决定了哦』

单方面的替我答应了邀请之后,电话就挂断了。

午后的阳光穿过采光良好的玻璃窗照进了屋子。

明明时间已经临近九月,空气却还是炎热的仿佛在灼烧皮肤。

与铃滨见面的地方,约在了岩本山附近的一家小咖啡店里。

擦掉汗水进入了空调开的很足的店内之后,就看到微微朝这边回收的铃滨。在铃滨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呈现出与月光相同颜色看起来就很美味的松饼,上面还加上了大量的奶油。

「这边的也是,跟这个一样的」

铃滨向店员点单的同时,拿起了放在沙发上的东西把位子腾了出来。

今天的她身上穿的并不是大衣配牛仔裤再加上POLO衫的注重实用性的打扮。而是胸前大大敞开的无袖白色罩衫,下身颜色鲜艳的阔腿裤,脚下则是黑色皮革制的高跟凉鞋。头发也盘成了小巧的发结,耳边摇晃的精致的金属耳环看起来格外耀眼。

我们也在铃滨的对面坐下之后点了咖啡。

「时隔一天又见面了呢。怎么看起来人都变瘦了?」

「多谢关心。说的也是呢,确实是发生了很多事情」

「毕竟还年轻,饭还是要好好吃才行。对了,下次让我做饭吧。毕竟光是祖母的事情就已经够不容易的了吧」

「诶—,真的可以么!我想吃我想吃!」

姐姐激动的探出身子,看到这些的铃滨忍不住笑了出来。

「别这样。因为糟糕的饮食生活而弄坏了身体的人,在见习医生里面意外的也很多哦」

「你是因为担心我们不好好吃饭,所以才把我们叫出来的么?」

「倒也有这个原因。但主要还是因为『面取大人』的事情」

铃滨将因为咖啡的热气而染上雾霭的眼镜调整了一下位置。

「等把剩下的日记全都确认完了之后,要不要再去藏屋找找?如果是因为害怕而不敢进去的话,不管是多少次都交给我吧」

「你说藏屋?」姐姐做出了反应。

「之前,不是说过我的祖母也曾经是医生么」

我们点了点头。确实,印象中有直接听她说过这些。她也是因为憧憬自己的祖母,所以走上了与之相同的医疗之路。

「但是这跟我们家的藏屋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之后,我就也在想我的祖母她会不会也留下了些什么资料,于是就在自家的仓库里面找了一下。正好今天也是,想把找到的东西交给你们」

这么说着她就从包中拿出了一个用塑料膜包裹着的小册子,在我们的面前将其打开。

一本茶色皮革封面的日记本。装帧的线已经脱落,封面也已经褪色,不过内部的纸张看起来保存的状态倒是还不错。

「是日记哞?这个」

嘴巴里还塞着松饼的姐姐发出了疑问。

因为实在是太没教养所以我用餐巾纸帮她挡住了嘴角。

「因为想要跟你们一起阅读,所以我也还没有看过就是了。也不知道能不能从这里面找到什么线索」

发出苦笑的同事,铃滨白皙的手指划过封面翻开了日记本。

「我们家的医院,在区间巴士『小梅』通车之前,似乎就已经有很多人会时常前往。祖母也将那些个记录附在了里面所以——恐怕,如果是住在富士岩本山附近的病人的话,应该都会去铃滨综合医院就诊。所以,这里面应该会有某些能成为线索的东西才对」

「是个记录很认真的人呢」我打心底的发出了感叹。

「听祖母那边的亲戚所说,关于身为医疗从业者做记录这方面。似乎是严厉又严谨」

铃滨微微露出了笑容,接着她缓缓翻开了书页。

日记本上如蚂蚁般紧密排列的一行行小字详细记录了患者的名字、就诊日期以及家庭住址。一九五九年、一九六〇年、一九六一年……日记中的年代不断推移,终于铃滨的手停了下来。

「一九六耳年……」

她的手指,停留在了其中的一行。

一九六二年,前往岩本山三丁目的出诊记录。旁边,写着那个患者的名字。

在与我们现在的姓氏相同的那个姓氏的右边,「吾郎」这个名字出现在了那里。

「——这是」

我下意识的看向了铃滨,

而她的目光则是,

发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深邃目光。

闪烁的金属,长剑锐利的闪光般澄澈的光芒。

「……铃滨医生?」姐姐一脸疑惑的发出了询问。

就在我回过神的同事铃滨的视线也转了过来,几乎就是在同一时间。

「我的祖母……跟雨鸟吾郎有过接触。那么,医院的诊断记录应该还在。去我的问诊室吧」

铃滨自顾自的推进话题,付过了前之后便朝着停车场走去。我们也只好慌慌张张的跟在她的身后,朝着停车场走去。

姐姐的脸上非常明显的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铃滨的态度很明显跟刚才聊天事后那轻松的样子不一样,如今的铃滨就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一样,很明显样子不太对劲。

车子离开了岩本山,朝着梺的方向快速驶去。

「再怎么说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终于,姐姐开口表示了抗议。

「突然离开确实很抱歉。但是」

铃滨脸上表情依旧很僵硬的再次踩下了油门。

「如果祖母她从很久以前就与你们的事情有所关联的话,那么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我也不仅仅是作为医生,而是作为一个大人对与这件事情负有某些责任」

作为大人负有责任。这话听起来还真是深刻。

但是,因为在我的身边根本就不存在会说出这种话 大人,所以就算听到铃滨这么说我也无言以对。而视线一直盯着窗外的姐姐,脸上的表情中也隐隐的流露出了不安。

「倒也不用这些那些的想太多。无论是谁都会有无能为力的事情」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依旧皱着眉毛的她,语气平缓的发出了呢喃。

「只有这一点我可以断言。无论在这之后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是你的错」

『铃滨综合医院』距离位于岩本山的咖啡馆大概有四十分钟不到的车程。铃滨推开了似乎是休息日的空无一人的医院后门,带着我们走了进去。径直走到了诊疗室的电脑面前,开始操作了起来。

「以前的旧记录也有。这些同时也是学会宝贵的研究资料呢。都已经是超过五十年以前的记录了,家族那边的许可也是有必要的。这次是特例哦」

铃滨的话语中,刻意加重了家族这个词,接着她用一次性纸杯从饮水机中接水。

「好热呢。要是中暑的话就麻烦了」

「谢谢。真是太感谢了」

我从铃滨手中结果水杯,一饮而尽。

因为是休息日,所以空调并没有开启,炎热的空气笼罩在诊疗室之中。我一边擦掉汗水一边看向了显示屏。

没过多久,桌面显示屏当中就出现了属于吾郎的茶褐色的诊疗记录。大概是用扫描仪将纸质的文件转换为了PDF吧。

「有重度的通风。食欲正常。BT36.7℃、HR70、BP120/75……」

口中冒出了一连串专业名词之后,她抬头看向了我们。

「这是以前,铃滨综合医院,不那个时候的名字还是叫铃滨医院——似乎是在来到医院之前,吾郎就深受通风的困扰了」

「通风?」

「那个,就是吃了太多的鱼籽还有啤酒而换上的那个么?」

「是的。由于摄入了过多嘌呤体而造成的一种生活习惯病,虽然是一种平常必须要多加注意的病症,不过本身并不是一种会导致死亡的疾病。情况发生变化是在那之后的三个月」

屏幕上吾郎的病例朝后翻页,屏幕闪烁,内容也发生了变化。

接着红色的字体开始在屏幕上到处出现,字体也仿佛随之兴奋了起来一样逐渐开始崩溃。

「吾郎的病情开始寄宿恶化。本身还以为是痛风结节在朝着慢性肾病发展,但是第二周就已经开始朝着肾功能不全开始发展,最终因为缺血性心脏病导致了死亡。祖母似乎是已经想尽了办法,但还是没能阻止病情的快速发展。简直就像是中了诅咒——」

说到这里铃滨的话语停顿了,她在等待我们慢慢理解她这番话的含义。

沉默笼罩着诊疗室。

窗户另一边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阴云,远处也传来了轰隆的雷声。

阴影落在了铃滨的脸上。

「虽然病理学不是我的专业,不过基本的知识还是学习过的。这种莫名其妙的症状,无论本人日常的生活再怎么混乱,从逻辑上都是不可能的。这种情况已经可以说是异常死亡了」

姐姐依旧沉默,手抚摸着嘴角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眼神瞟了一眼我跟姐姐之后,铃滨继续开口了。

「从现实角度来思考的话,很有可能是他身边的某人,故意做了些什么让他的病情恶化」

故意让病情恶化的可能性。那么,也就是说——

「知道了生病的事情之后,故意做了些什么让吾郎走向了死亡么?」

铃滨一脸凝重的点了点头。

「刚才,虽然我说了『她身边的人』。但当时也不存在网络什么的,在那个时代普通人想要掌握医学方面的知识是很困难的。你们的家里的话,应该没有什么遗产方面的问题吧?既然这个样的话,那么家人以遗产为目的故意让吾郎慢慢衰弱死什么的,这样的情况也很难想象。如果真的存在这种情况的话,那我的祖母应该会注意到才对。反过来说,能够干涉吾郎状况的人也就只有祖母她一个人了」

她如此断言,接着便陷入了沉默。眼睛后方深处的眼眸,两次三次的眨动。

我逃开了她的视线口中呢喃着

「这些事情,根本就不可能有办法弄明白吧。仅仅只是有可能而已」

「你还真是温柔呢,谢谢。但是没有关系的」

铃滨的嘴角,有些讽刺的扬起

姐姐微微皱了皱眉毛。但是,铃滨丝毫不在意的继续说道。

「只是祖母为什么要做这些,我已经知道了」

「什么意思?」感觉喉咙更渴了。又一杯,我从饮水机中接水喝下。虽然空调应该是有效的,但冷汗依旧止不住的往下流。

我用手抓住,想要抑制不住颤抖的右手。

……明明身体依旧干渴,但感受到的却是寒冷

脑袋开始旋转。感受到了自己的血管正在收缩。

控制脑躯的塞子被拔掉,晃动的眩晕感如雪崩般袭来。

「铃滨,医生?」

「你的脸色不太好呢」

铃滨一副平静的表情说着。

我抬起了头。我想要抬起头。

然而脖子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垂着脑袋,就这样身体缓缓的滑落在了椅子上。

「……嗯,跟预想的一样」

跟预想的一样?这是在说舍呢么?

「通过急剧的冷暖交替让血管发生收缩,进而引发高血压的状态。让血液在狭窄的血管中以更快的速度流动的话,多少能让摄入的药剂更快起效。通过对话诱导更加集中的思考同样也能加快这个过程」

进入脑袋的声音,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从开始,就像是在听人再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一样。

无力的倒在了椅子上之后,身体继续顺其自然的,向下滑落。无能为力,手上毫无力气。

脑袋撞在了地板上,撕裂般的疼痛从脑后不传来。

本身就意识不清的头脑又受到了一次打击,视野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光与暗的波纹如海浪般朝我袭来。

姐姐在呼唤我的名字。

「快逃」我扭头朝她大喊。

与此同时我也在尝试想要站起身,然而昏昏沉沉的身体却不受控制的朝地面倒去。或许是咬破了嘴唇,血的味道在口中蔓延。

「我知道,笨蛋」

虽然姐姐嘴上说着骂人的话,但她还是最后看了我一眼之后才猛的迈开脚步跑了出去。

铃滨当然也看到了姐姐跑出去的身影。

她想要去追姐姐,而我则是死死的抓住了她的脚踝。

「你要是,敢对姐姐,做什么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你」

「…..这样啊。你的姐姐,逃走了呢」

她一副不关心的样子呢喃着说着,接着视线再次看向了我。

「你啊,还真是可怜的孩子。被下了这么多的药」

「你在,说什么……」

「这次用的是无色无味的而不是十五年以前预定出货的那部分,药效还没有办法确定。选择用通常处方剂量的两倍运气真是不错呢。不惜向同为医生的同僚说谎以『我』的名义开出处方单也算是值得了。内部的话,如果附上『自己使用』的条件……就算是违法的安眠药,也会比较容易拿到」

铃滨在我的面前又说了一大堆我根本不明白的话。

十五年前出货的部分。「无色无味的」这些词语。

只需要不到二十分钟就能够让成年男性昏倒的速效性以及能够让人陷入深度睡眠的效果。

「氟硝、西泮?」

具有随眠·肌肉松弛作用的药物。只是,现在这种药应该已经没有流通了才对。

我口中含糊的念着那个名字,耳边传来了带着些许讶异的声音。

「真亏你知道呢。一般人很少会有能记住这个名字的」

「……」

这个名字我是知道的。

因为以前,经常会用到。

铃滨视线望着挂在墙上的富士山的画坐了下去

她凌然的模样,连接着这一切的弦仿佛被全部切断。

「听好了。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是你的错」

都不是你的错。对了。如果我的预想是正确的话,那么我也没有错。

一直以来都没有往这方面去想。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在那些大人们当中,只有铃滨是我的同伴。

至少,也希望能有这样的一个人。

亦或者说她也一样,或许她也是在追寻已经失去了的父母的影子。

为什么铃滨,会帮忙搜查祖母的下落呢。

为什么她会相信有关『面取大人』的事情呢。

为什么她会如此凑巧的,这么多次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对,了。铃滨,医生。不,铃滨的家……」

大脑艰难的运转。视线已经变得朦胧,

「是『本家』来着的……」

一直以来——存在于脑海角落中的思绪,得出了这个答案。

耳边并没有传来否定的声音。

有的就只是,宛如是在为禅的尸骸弔唁般而投下的,怜悯的视线。

「你啊,真的很勇敢。你做了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为了自己的家族而努力……所以我,才会想要帮你。毕竟要是谁都不帮你的话,那也太可怜了不是么……」

铃滨从诊疗室的床下推出了台车。

「等到一切都结束了之后,虽然也说不上是补偿就是了,我也会了解自己的性命。毕竟,做了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可能会被原谅的……」

她的手从倒在地上的我的腋下穿过,抱着我的身体放上了台车。

『虽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是请别哭了』虽然想要这么说,但此时的我也已经注意到了自己的意识已经模糊到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嘴唇发出任何动作了。

「麻烦的事情,就交给我了。你。就好好休息吧」

宛如推着婴儿车前进般的,她朝着之前停车的后门前进。

吱,吱。

生锈的车轮发出的声音在回响。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去往什么地方,但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情况都没有办法说是正常吧。不过话说回来,也不知道姐姐有没有顺利逃走。只不过很遗憾,她是绝对不会丢下我不管的。我能做的就只有祈祷她不要再回到这个医院。

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如今我也还是没有什么现实感。

身体的感觉开始游离,脑海中仿佛融入了一层透明的雾霭。

吱,吱。

铃滨她,欺骗了我们。

第一次来到这个医院,似乎已经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吱,吱。

昏暗的诊疗所中只有车轮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响亮。

脑袋就像是吸满了重油的棉花一样沉重。

脑髓中的黑暗随着一点点合上的眼睑不断变得黑沉。

难以为继的意识随着感官一点点溶化。

感觉到自己那已经模糊溶解的意识,顺着眼角一点点滑落。

随着这份沉重的感觉眼睛也渐渐的闭上了。于是视野就溶解在了黑暗之中。

最后透过眼睑所看到的,就只有那份黑暗。

充满火热,冰冷,还有超然的光辉,

宛如是翻滚沸腾的星空。

Crystallized Reality

——就像是翻滚沸腾的星空。

这就是,清醒的意识留在我脑海中最后的想法。

似乎是做梦了——身体很迟钝。脑袋就像是裂开了一样。

就像是乘坐电车时永不停歇的摇晃。窗户,景色。波动的思绪。

吱、吱。思绪溶解了,伴随着震动一起变得混乱。

景色。缓缓落入海中的白色机翼。

飞机的引擎中喷出了黑岩。

然而,能够触碰的缺只有地面。

如消瘦的病人那干枯的皮肤般的触感,砂砾粘着在了满是汗水的手上。

吱、吱。

机翼扯断了,向着相反的方向坠落。海浪、血还有金属的味道传了过来。

不过,却也同时隐约传来了霉菌的味道。

咕噜咕噜沉入水底的声音,渐渐离海绵远去。

吱、吱。车轮压在地面上的声音逐渐减弱、消失。

广阔的黑暗突然就陷入了寂静。仿佛一切都被稀释了。

从景色中获取的信息,与从感觉中获取的信息重叠了,

强烈的光芒朝着我的身躯袭来——

突然,这一切就都消失了。

胡乱的贴图已经超过了能够处理的临界值,感官被冻结了。

接着,眼前剩下的就只有黑暗。

不。

有的并不只是河岸。

我,知道这个地方。

我注视着,这应该是从未见过的景色。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份景色——见过这些的究竟是谁呢?

+

从『铃滨医院』回来之后,我们三人围坐在祖母家的餐桌前。为了铃滨医生帮助寻找祖母这件事情而向她表示感谢。今天的菜单是手工寿司。各式各样的蔬菜和海鲜摆在了橡木的餐桌上,杯子里也倒上了铃滨带来的富士当地制造的酒。

「好厉害呢。这些,平常都是你一个人准备的么?你弟弟他一个人做的么?」

铃滨单手举起杯子看向了姐姐。

「YES!如果每个人家中都能有一台弟弟的话一定会很方便哦。只要有菜单的话就什么都能做」

姐姐一边说着可怕的话,一边将切成条的鲔鱼吸入口中。

不对——「吸入」?

一股强烈的不好的预感,我几乎是跳起身望向了姐姐。

「为……为什么,光在吃刺身?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嗯啊」

此时的姐姐,宛如就像是一直怪兽般的正在向三文鱼伸出了筷子。

在这么下去的话,说不定等下盘子里就会只剩下醋饭和海苔。

「不是都说了是是“手工寿司”了么。要吃的话没问题但是麻烦请一起全都吃掉」

「铃滨也别光看着啊。在这么下去的话我们的那份也要被吃掉了」

「啊,姐姐。能不能也给我一个鲑鱼子」

「当然可以~。你是喜欢这种一粒一粒的东西么?」

「你还真是能干呢。毕业之后要是找不到工作的话可以到我这里来哦」

「诶,铃滨医生。你在干什么啊?为什么上面放着的只有桂鱼卵啊?应该只有北海道那边才会这么做吧?铃滨?」

夜深了。

一次快乐的饭餐。

都怪姐姐和铃滨,最后剩下了大量的醋饭还有海苔(明天再买些材料拿来做成海鲜盖饭吧)除了这点之外,真是一次快乐的晚餐。

把剩下的部分大致收拾了一下之后,三人一点点的喝着铃滨带来的冷酒。作为最初提议人的铃滨却出乎意料的不擅长喝酒,差不多一个小时她就已经面红耳赤的,醉倒了下去。

「婆、婆……嗯,你送来的橘子,很好吃——」

铃滨的口中,不断的说着梦话。

梦中的她,肯定是见到了已经过世的祖母了吧。

姐姐露出了微笑,她轻轻的将自己身上穿着的夏季罩衣盖在了她的身上。

「把她带到屋里吧。要是让医生得了感冒就不好了」

「也是」

我们两人合力,将那具完全没了力气的娇小身体放进了和室中的被子里。

「肯定是真的很不容易吧。这么年前,就成为了院长」

「是啊。而且能够听她诉说烦恼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姐姐你就去当她的朋友吧」

「笨蛋。我们早就已经是朋友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姐姐果然相当有常识呢。是个好人」

一边说着这些一边从和室出来之后,姐姐就迫不及待的盘腿坐回了桌子前,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砰砰的敲着餐桌。

「快点,酒不够了。我的弟弟啊,快来给我倒上」

「啊?……好吧好吧」

我一边叹息,一边打开了放在厨房的已经冰镇好的梅子果汁。

接着将液体不断倒进姐姐的酒杯。兑上铃滨带来的酒,最后在优雅的放上蜂蜜腌渍的梅干作为点缀。

姐姐笑了,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打开之后就一直没有管的电视里,播放着重播的旅游节目。

标题是『三天两夜弹丸美国』,已经过了黄金年龄的中年艺人的嘴里塞满了厚实的牛排,音响中传来了作作的感叹。

「真好啊,我也想要去美国」

「真的有那么好么。国外」

「不是这个意思。跟好不好没有关系」

姐姐搅动着被子里的冰块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

如新月般眯起的眼角变得扭曲,我当然也主要了她的变化。

「重要的是想去的想法。毕竟。只要相信的话,至少在当时,会想要去努力吧。在这个不知何时就会死去的人生中,积极向前的活着,我觉的还是很有必要的。就是所谓的过好每一天吧」

对了。

姐姐总是会执着于某些东西。

就像是收集散落的花瓣那样,将自己所相信的东西一点一点的收集起来,整日都沉浸在自己的收集之中。

就像是身处于那个家族中的我一样。

明明,放弃全部都一切才是最轻松的做法。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你可是我的弟弟。

豆大的汗珠浮现,姐姐的侧颜。

比我要小得多,却又无比可靠的后背。

「……那么,我也试着去相信一下吧」

我用手指轻轻戳着姐姐的玻璃杯。

姐姐纤细的手指包裹中的,水珠顺着杯子滑落。

「总有一天,我跟姐姐……能够去往任何地方」

「那么,第一站就是美国了呢」

姐姐就像是要报复般的,也轻轻戳着我的酒杯。沁入人心的声音。

「把今年的梅子果汁带上,我们两个人喝吧」

「Plum Juice?」

「把梅子翻译成Plum是个误用哦。梅子跟西洋李可不是一个东西。你在学TOEIC的时候我不是教过你么。梅子就直接用梅子这个发音就好了」

「真的么?」

用手机查了一下,看样子姐姐说的似乎确实没错。

虽然很难相信但她毕竟是轻松的在TOEIC考试中拿了满分实在是赢不了她。

见我没法反驳,姐姐仿佛是在夸赞自己的胜利般的,手臂不断在我的脖子上游走。大概是因为究竟的缘故而晕晕的脑袋,只能任由她的摆布。

因为姐姐完全不急后果的不断将酒倒入杯中,脑袋里就像是雪崩了一般。

「弟弟啊听我说。所以这些全都是误用啊。梅子果汁也是,明明是我这么喜欢跟你一起喝的饮料偏偏还能弄错。给我负起责任啊负起责任!内阁全都给我滚蛋!如果这样不行的话就亲我」

姐姐胡乱的发着酒疯,同时还用她那宽大的额头不断朝蹭着我的脖子。黑色的长发变得凌乱,柔和的薄荷香从一旁传来。

「差不多也该醒悟了。全都是误用」

醉酒中不断说着胡话,呼吸中带着梅子鬼魅的甘甜。

夜深了,无聊的旅游节目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深夜新闻。

中暑、感染、台风。两年前的飞机事故。

透过机械的声音读出来的新闻事件,随着夏日的夜风一通消逝。

新闻什么的都无所谓。在姐姐的酒桌前,就算是陨石从天而降,我想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我好歹也已经是大学生了。喝酒什么的,已经能陪她一起了。

「因为是暑假,所以就可以随便喝个烂醉么」

「啊哈哈。因为有身边有你在我才能安心的喝个够啊」

「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做啊。而且也还有报告要写」

「说起来还有研讨会的课题吧。是要研究什么来着的」

「……涉及到有关『姐弟间的恋爱』的文学作品」

「你是白痴么」

变得低沉的,姐姐的声音在耳边发出的低鸣。心脏不住的狂跳。

声音如同溶化的糖浆,满是甘甜的味道。

「会好好去做事的人都很不容易呢。你,就很努力呢」

「怎么了。突然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

「说的是呢」

仿佛是要夺走般的,姐姐亲吻了我的耳朵。

闭合的嘴唇,接触的同时在耳边传来的热意,感觉似乎都变得胡乱了。

「真过分」

我笑着做出回应。

接着朝姐姐做出了反击,

+

睁开眼。

想要活动手腕,但身体却动不起来。

头痛的像是要裂开,肌肉中感觉不到一点力气。

虽然想要站起身,然而中途脚就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而停下了动作。

想要转动身体,然而却发现双手似乎是被束缚带一类的东西从后面绑了起来。

双手还有双脚的拇指都被紧紧的捆绑在了一起。

只有身体还能弯曲,像个青虫一样爬行。

周围的空气干燥又冰冷。

地面还发出了泥土的气息。

很暗的前方似乎能通往某个地方,偶尔会有呼呼的风划过身体。于此同时,周围则是一片黑暗,看不见一丝光芒。

有的只是粘稠的黑暗覆盖住了全部的视野。

——刚才看到的那些景色是?

铃滨、我、还有姐姐在一起,愉快的围坐在餐桌旁。

……在那里笑着的,是真正的我么?

……现在身处这里的,是真正的我么?

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能胡乱的前进。

既然风能吹过来,那这里就应该能够通往某个地方。

既然如此,那这里应该就是建筑物内的某处。

只要一直朝着某个方向前进的话,一定就能碰到墙壁。

现在也就只能这么做了。

感觉就像是被人开了一个很过分的玩笑。

因为铃滨下的安眠药,思考一直没办法集中。

但是,本能在告诉我必须要从这里出去,所以我就像是一条虫子一样在地上爬行。不知为何我非常不想待在这里。

这,仿佛要将人煮沸般的黑暗。

假设身体每次的动作可以前进身高一半的距离的话,那么如从重复十次,应该就前进了差不多九米的距离。

一边强行让大脑去重复这些机械的数字运算,我一边不断的重复前进的动作。在重复了差不多三十次左右模仿尺蠖的运动之后,我终于碰到了墙壁。感觉似乎是度过了非常长的时间,又感觉只过了没多久的时间。不管怎么说,我对于时间的感觉早就已经混乱了。身后触碰到墙壁的手传来了冰冷的触感,粗糙的岩石,还有支撑着岩石的木材光滑的触感。

剥落的木材,四散落在地上,周围传来了一串的响声。

沿着墙壁前进了一会,差不多顺着「纵向」前进了十几米的时候,碰到了转角。接着转向再次顺着墙壁沿「横向」前进,这次差不多前进了二十米又再次遇到了「纵向」的转角。压抑着不想的预感,我再次前进,又是前进了二十米左右之后我再次抵达了转角,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在这片黑暗中,既没有像是门的地方也没有类似把手的东西。

也就说这里是一个边长二十米的完全正方形。

而在其中的我能够感受到有风。既然这样的话,那这里是地下空间的可能性就非常高了。

那么,这里会是哪里的地下呢,思考中的我想到了某个地方。

祖母的家,从上方看的话就像是一个方括号的形状。

然后,这个地下空间的构造正好就是一个边长二十米的正方形。

所以说,这里——就是那个家,或许是沿着四个角的顶点而建成的吧。这附近的土地因为都是种植茶叶和橘子的梯田所以排水性都很好。

也是因此土质非常的柔软,但如果要在这样的地下空洞之上建造房屋的话,应该就不用担心地基下沉之类的问题了吧。

所以,为了防止房屋下沉,才会在建造这么一个漆黑的方形区域——在很久以前,或许就是建造这个房子当初的那个时候。

既然这样的话,那么就在主屋附近,能够进入这个地下空间的入口会在哪里呢?

当然,就是那间藏屋。

我将身体靠在一「角」,试着站起身。

我试着全力起跳。然而我的头顶并没能碰到天花板,只有身体凄惨的落在了地上。

地板上的树枝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声音折断,锐利的尖端刺在了我的肚子上。

一边忍受着疼痛一边站起身,我抬头朝上方看去。

视野中依旧是一片的黑暗。

——换句话说就是,我没有能从这里出去的办法。

意识到了这点之后,仿佛是一股寒气,将我的大脑给牢牢的抓住了。

缓缓扩散开来的恐惧,渐渐侵染身体的各个角落。

恐惧。我拼命的去想着跟姐姐有关的事情。

那个时候,要是没有逞能而是乖乖的向姐姐寻求帮助就好了。

要是那个时候,那么做了的话——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我的思考就停止了。

只有这一件事是不可以的。

无论发生了任何事情,我都必须要保护好姐姐。

因为姐姐她是那么的信任我。

黑暗,仿佛侵蚀着一切的黑暗。

没有一丝光线没有任何东西可供辨识的黑暗之中。

感觉就连自我的存在,似乎都渐渐的扩散了。

只是突然,感觉这样似乎也不错的想法突然从脑海中闪过。

姐姐她,肯定不会到这里来了吧。

干脆就这样,维持着一无所知的状态或许也挺好。

渐渐变得稀薄的意识,就像是溶解在咖啡中的一粒糖、被海浪冲刷变薄的贝壳碎片,梅子果汁中形状逐渐消失的冰块,正如这全部的一切。

不明白这种感觉。一辈子都不会明白。肯定,无论是谁都不会明白。

要是有跟姐姐告别就好了。

「」

什么都听不见。

咔嚓,就像是声音被夺走了一样。

「」

咔嚓

仿佛脊椎被人抓住了般的恐惧开始蔓延。

咔嚓、咔嚓

向下看。

枯枝的声音。

并不是我耳朵的错觉。

唯有声音,仿佛被黑暗给吸走了——被吞噬掉了、

「」

「」

「」

咔嚓,视野似乎缩小了。

不经意间就摔倒了。被束缚着的手脚失去了平衡,失去平衡的身体倒下了。

撑在地面上的手感受到了枯枝的触感——接着那触感化作了碎片。

那不是什么树枝。很久以前,我早就知道了这个触感。

我知道这片土地的味道。

来到祖母家的第一天,从藏屋中跑出来的粉笔灰般的白色粉末。

如同已经褪色了的贝壳般的触感。

白化之后的人的最后的模样。

这是,骨头。

焚烧过后的人的骨头、

骨头破碎之后的粉末、

密密麻麻的丢在了地面上。

什么都听不见。意识被吸入了寂静的彼岸。

只有风呼呼的声音还在不断的流入黑暗。

那是属于这个狭窄世界的黑暗的呼吸声。

骨头的味道。手上传来的触感。一切的感官,全部都被奉献给了同一个地方。

奉献给了黑暗,甜美的死亡。然后——

就在意识到了这个现实的瞬间,

脑髓猛的就燃烧了起来。

过度的恐惧,惊慌中胡乱的哭喊。

什么都听不见。

什么都感觉不到。

这份感觉早已不属于我。

一切都被这份黑暗侵蚀,变成了别人的东西。

黑暗中的我被肢解,被蚕食。

所以铃滨她,才会把我弄到这个地方。

因为这里大概是。

「」

最后再一次,尝试呼唤那个名字。

那个人的名字。

我一直想要呼唤的,终于从口中说出来的那个名字。

是谁、

是什么、

呢、

永别了。

「喂,起床了。要吃早饭了」

在一个令人舒爽的声音中,睁开了眼睛。

「真是罕见呢。你居然会睡过头」

姐姐在和室中的枕边坐下低头正看着我。

漂亮的眼睛高耸的鼻梁,仿佛能看穿一切的表情。热裤配上无袖衬衫,罩着在夏日薄衬衫下的躯体若隐若现。

没有任何变化,是平常的姐姐。

「……房间,是不是太亮了?」

投射在屋内的阳光,格外的刺眼。

太阳早就已经完全升起,开着的窗边传来了风铃的声音。

「喂你真的没问题么?大学里的朋友没有卖给你什么不太妙的药品之类的东西吧」

「没……没有那回事」

「真的么?你不是有一段时间就一直在疯狂的喝药么」

「那只不过是失眠而已。真的」

我稍微修整了一下当成睡衣来穿的甚平服的衣角,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哼。算了,总是趁着饭还没凉赶紧来吃吧」

「嗯。谢谢」

自从祖母死后,姐姐也开始会自己做饭了。

因为我总是被一些琐事缠身,所以能待在厨房的时间也变少了。

『因为我是个天才。只要认真起来的话,没准一下子就把你给超过了』

虽然手上拿着菜刀的姐姐是开玩笑才这么说的,但实际上她说的也确实没错,只用了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她就已经能做出跟我差不多甚至比我更好的料理了。

现在的她,大概就算没有我在应该也能做出差不多的料理出来。

沿着走廊前进,空中传来了烘烤过的培根、玛芬蛋糕还有咖啡的香味。一想到暑假剩下的时间还很长我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自从去年的暑假,祖母就一直是下落不明的状态。时间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因为考虑到轻度认知障碍的原因,政府那边已经认定为是遇难了。

如果被认定为是失踪的话,那么自祖母消失的那天算起一年只后就可以去法院申请宣告失踪。也就是说,会被认定为是死亡。

认知障碍症患者下落不明时候的生还几率,超过五天就是零了。

祖母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了消失,在她失踪已经过去了一年的今天,生还的可能性已经几乎不存在了,警察是这么说的。

失踪宣告的事情几乎都是我跟姐姐在推进。当然铃滨也给了我们不少的帮助。身为大学生的我们得以缓慢的推进这件事情,很大程度上也是多亏了她帮我们介绍的行政书士。

去年的暑假之后,我们之间的交流也没有终端。

在铃滨为了学会或是学习会的事情到动静来的时候,包括姐姐在内的我们三人就会聚在一起喝茶顺便谈论现状,关于姐姐工作单位的事情铃滨也会提出一些建议——这种既非监护人也说不上是朋友的距离感,对于缺乏亲情实感的我跟姐姐来说恰到好处。

穿过祖母家的庭院,马上就来到了大路上。

沿着坡道是一整片的茶田,还有如看起来就像是篱笆桩的一整排电线杆。

我走进其中的一根电线杆。

将经过了一年的时间,已经褪色了的寻人启事撕了下来。

吃完了早饭的姐姐,则是与对面贴在另一根电线杆上的纸张开始斗争。

一望无际的青空下,映照着远处的富士山。

唯有这,与之前的暑假一模一样。

关于『面取大人』的事情结果如何,已经记不清了。

季节从夏天变成秋天,大家的心中都有了似乎是放弃的想法——然后,等意识到的时候两人便都不在提及那个名字了。

我一直都在后悔,为什么那个时候自己睡着了。

要是那个时候我的视线没有从祖母身上离开就好了。

所以现在还像这样到祖母家来,或许也是为了内心想要赎罪的想法吧。

家的周围,已经找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刚才在撕传单之前,也已经像是例行公事一样的在祖母的宅子周围寻找了一圈,然而结果理所当然的是没有找到。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虽然失踪当天就联系了派出所和生活宣传课,然而结果却还是一条目击情报都没有收到。

而已经准备好了做失踪处理的所有手续的今天,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换句话来说就是,这件事情已经不再由我们处理了。

吃过早饭之后,我们两人手牵着手短暂的睡了一会之后,中午之前再次起床。

跟姐姐在一起看着电视,然而播出的却只有处处透露着穷酸的地方节目。

因为姐姐看起来很无聊的样子,所以在她因为郁闷而向我挥拳之前,我拿出了带来的UNO还有扑克牌。

「我说姐姐啊。能不能不要总是用抽四了啊」

「我也没办法啊,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玩。摸到这些牌的概率肯定会变高啊。完全就是分母大小决定的」

「话是这么说,但你如果每次都用这招的话那换牌就停不下来了啊。姐姐你真的有结束游戏的打算么?故意拖延比赛在体育运动当中应该也是被禁止的吧」

「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你我的暑假剩余都还多的不得了吧,就算拿出一整天来玩卡牌游戏也不会有任何人来抱怨」

「我觉得问题应该不在这里……啊!」

「你突然这是怎么了」

「没有说UNO!姐姐你总是在最后时刻掉链子呢」

「哈哈」

作为惩罚姐姐必须要从牌堆里摸两张。

于此同时,我也已经做好了获胜的准备。

当红色的『9』与绿色的『9』同时被打出之后,姐姐脸上的表情扭曲了。

「……我现在的战绩是?」

「两胜五负」

「你啊,手下稍微留点情啊」

「其实你很喜欢这样吧」

接下来的瞬间,姐姐猛烈的一脚就踢在了我的脑袋上。她脚上的坏习惯已经可以说是一种异常了。好不容易才躲开了她后续飞来的脚刀。

「别这样了。太不成体统了」

「对于试探姐姐的弟弟必须给与惩罚」

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过经过这两下之后她也就腻了——姐姐开心的笑了。

接下来,要玩什么好呢。

祖母家里特有的那些旧东西好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下将棋的话或许也会很开心吧。去和室那边找找的话没准还能找到棒球盘或者超级任天堂之类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都无所谓啦。

漫长的暑假,无论是什么都能包容。

我将放在桌上的玻璃杯贴到嘴边。

姐姐也拿起了印着『小魔女DoReMi』图案的杯子。

比平时色彩更加浓厚的,混合着蜂蜜的甘甜与梅子的清爽。

刚才被踢了一脚的脑袋如今已经沉浸在了这股清凉的感觉之中。

「这个,还是一如既往的美味呢」

「毕竟这是去年的时候我们自己做的呢。我们家的梅子果汁的配方是最完美的。就算婆婆不在了也不会有问题」

「看样子你是准备要把这个给传下去呢」

「那是当然」

「……但是要传下去的话,是要给谁呢」

「谁知到呢。话说你真想听我说这个?」

姐姐将手中印着『小魔女DoReMi』的杯子,朝我杵了过来。

总感觉就连动画里的角色都在责备我一样。

「我会试着去努力思考」

「嗯~」

「要是姐姐跟别人在一起的话,总感觉很讨厌啊」

「哼。算了,姑且算你及格吧」

姐姐嘴角向上扬起满意的笑了。

她在下将棋和国际象棋的时候也有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那是在事态完全按照她的想法发展的时候——也就是一切都如她所料时候的笑容。

「你就老老实实的把『我要跟姐姐结婚』说出来吧」

如果真的这么说了的话,那么她现在的心情应该会非常的不错吧。

姐姐她偶尔就会表现出像这样不直率的地方。稍微有些心口不一。

「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你可是我的弟弟啊」

轻薄的嘴唇,缓缓离开杯壁。

姐姐用有些浑浊的视线盯着我。

当啷。不经意的一声中杯子倒下了。

「……不好喝了么?」

视线盯着姐姐推倒杯子的那根纤细的手指,我开口了。

「没有——但是啊」

如果跟你喝同一杯的话,应该会更美味吧。

姐姐的瞳孔中出现了闪烁着如同蜂蜜般金黄色的期望。

丢掉了手中的卡牌,朝这边靠了过来。

意识变得昏沉。混乱的呼吸感觉就像是与自己不相关的某人所发出的。

桌上堆积的纸牌在她的体重下飘散,化作五颜六色的小山。

青。

黄。

绿。

——红还有、黑

这鲜活的记忆,感觉不久之前似乎才见到过。

……这,究竟是谁的记忆。究竟是谁的感觉。

姐姐将脑袋凑了过来。

大腿被紧紧抓住的感觉中,我闭上了眼睛。姐姐的弯曲的小腿与我的手臂贴在一起,感觉就像是夏天的猫贴在身上的样子。

湿润的嘴唇中流露出梅子的香气与甘甜的味道,牙齿上仍旧沾着少许黏腻湿润的触感,等意识到那是舌头的时候这次换做姐姐进攻了过来。笨拙的我无法睁眼。

一时间就像是两只纠缠在一起的海蛞蝓一样舌头缠绕在一起,

突然姐姐就停了下来。

视线回复了。

本能驱使着,躁动的肉体已经占据了内心的所有角落。

嘴角、锁骨、积存着汗液的耳朵中那块柔软的骨头。

「喜欢」

姐姐少有的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喜欢你——」

除此之外,就没有再说出任何话语了。已经无法忍耐了。

我与姐姐再次紧紧的抱在了一起,嘴唇再次接触。

大概,这应该就是我人生中所能够触碰到的最柔软同时也是最美丽的东西了吧。

像这样抱在一起一段时间之后,两人被汗液浸湿的衣服已经融合在了一起,房间中笼罩着两人如夏季骤雨般的气味。

祖母已经不会再回到这个房间了。

我们就像是这个时间上仅剩的两人。

透过开着的门可以看到外面。

我的运动鞋还有姐姐红色的凉鞋,整整齐齐的摆在地上。

+

并不平静的暑假的日常,我跟姐姐过的相当开心。 与铃滨一起去唱卡拉OK,一起去以前曾经去过的粗点心店喝汽水,在夜晚的公园举行试胆大会,然后在这些的间隙与间隙之间奔放的将身体重叠在一起。

姐姐挺拔的身材,被抱住的时候感觉整个身体仿佛都被包裹在了其中。就像是漂流到荒岛的旅人每天获得的椰子那样,她的心跳对我来说就是最真实的现实。

流淌在其中血液的颜色,不止为何感觉就像是直接映射在了我的视野之中。

某天晚上,我跟姐姐一起去看星星。

回想起我带来的SF小说当中,有一个少年购买能够与宇宙相连的窗户的桥段。祖父那满是灰尘的房间中天文望远镜被深深埋藏其中,将堆在周围的书籍全部搬空才好不容易给找出来。

望远镜的外壳上,刻着在藏屋自杀的祖父的名字。

对于祖母之外的家人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不想回忆起来,没有兴趣。所以就连他还有这些爱好的事情,感觉也像是才知道。虽然姐姐在去年对我说过『去跟别人交流』这样的话,然而今年感觉上却好像一直都是两个人在一起。

「呐,很开心呢」

走在路上,姐姐突然就笑了。

我扛着望远镜的同时点了点头。

抬头向上望去,红色的线条缓缓划过天空

那应该是夜间航行的客机吧?

「你觉得我们,未来,会一直快乐么?」

「谁知到呢。这种事情谁会知道呢」

我们就这样一边望着满天的繁星一边向前走着。

正好祖母家附近的公园就有一个很适合看星星的山丘,于是我们就想着去那里一边看喝酒一边看星星好像也不错。

最开始是准备要观测夏日大三角的,不过因为困难而放弃了。就算只是随意追寻夜空中的星光也同样有趣。

视野从天空中移开,远处的小山将昏暗的夜空撕开一条裂痕。

「人生苦短恋爱吧少女,珍惜当下。毕竟人就是很容易就会死去的生物,所以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都将为我自己而活」

在我看来姐姐就好像是站在了满天的繁星之中。

珍惜当下的意思也就是说——不去看明天,之眺望当下的星星。

「这话从姐姐的嘴里说出来说服力就是不一样呢。毕竟都留级了」

因为心中的悲伤,所以不经意之间就带过了这个话题。

「看我不收拾你。好了,走吧」

姐姐,她纤细的手伸向了我。

充斥血液,伸出汗水的手很是温暖。

「你的书,我读了几本。该怎么说呢……外国的青春小说。总是会有类似站在那边的山丘上『我们体验了此生最棒的接吻』之类的描写呢。呐,要不你去当小说家吧?我觉得我应该能给你当模特之类的」

我默默的逃离了视线看向了远处的飞机。

趁着我在山丘上架设望远镜的时间,姐姐从行李里面拿出了野餐垫铺在了地上,接着将梅子果子鱼烧酒放在了上面。在我调整望远镜角度的时候,她又拿出了蚊香和两人份的玻璃杯。

绿色的旋涡状圆环亮起了火光。

「来。来喝一杯吧」

就像是侠客电影里头的场景那样,姐姐摆出一副很有气势的样子。

我则是老老实实的结果了就被。

「嗯,那么就,干杯」

「好了好了。干杯吧」

与姐姐一起。配合着她,将玻璃杯送向了嘴边。

这甘甜的酒会只要我期望的话大概能够无限的进行下去吧。

与其说是无限——大概,应该说是永远安保。

「姐姐,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怎么了。如果不是能让我开心的话题的话我是不会听的哦」

她故意摆出了一个迷人的笑容

我还记的那嘴唇传来的柔软触感。

我也记得从那里发出的,温柔的话语。

还有与姐姐一同度过的暑假的全部。

小学时候的暑假,脚被烟火烫伤时候被她背着的我,

弄坏自行车时为了保护她,而故意告诉父母说是自己弄坏的。

与姐姐一起度过的这二十年的记忆逐渐融合在了一起,究竟是什么地方的记忆又是何时的记忆,已经难以辨别了。

但是有一件事情却很明确。

在某一天,我向姐姐寻求了认同。

她也做出了回应。这些就是我们的全部。

或许是时候该为这份感情起一个名字了。

或许只是希望有人能伴随在自己身边,能够相信自己而已。

但是,对我们来说,无论是怎样都无所谓。

对我来说姐姐既是可以依靠的暴君,也是柔弱的女王。

所有的一切毫无保留的信任。

就算被背叛,也不会有责备和憎恨,只会默默的藏起伤痕。无论是母亲好像完全忘记了姐姐生日的时候,还是被父亲当做不存在的人来对待的时候,她都会一如既往——唯有距离她最近的我,才知道她究竟露出了何种表情。知道她有过何种糟糕的经历。知道这一切。

所以我,想要成为姐姐的镜子。

就像是不止何时阅读过的,狂热追寻美丽之物的骑士道故事那样——坚信风车就是巨人,大概就是因为内心被如同星光一样的她所吸引吧。

我还没有,办法让自己变得能够忍受。

然而,每天的生活再在继续。

只因为姐姐这么说。

所以,我相信。她就在那里。

群青色的夜空中。飞机描绘出红色的轨迹。

「姐姐。那架飞机,你还记的么——」

眼前一片空白。

熟悉的旋律,从枕边的手机中传出。

<♪想要见面的心情,比一切都更加重要……>

用来当做铃声的『浪漫飞行』停止了,拉开窗帘。

八月二十日。夏天也已经进入了后半程。屋外的蝉鸣也已经没有了。

身体一阵寒冷。我直接穿着甚平朝着起居室走去。

桌子上就只有酒瓶、玻璃杯,以及散落的到处都是的下酒菜的残骸。

姐姐不在。铃滨也不在。

我该去哪里,没有人告诉我。这样也好。

穿上拖鞋走进庭院。

清晨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部。虽说已经到了八月后半但空气却也是格外的冰冷。

那天祖母留下最后一句话的里门,还有与姐姐一起制作梅子果汁的外走廊,如今都是一片寂静。

走在砂石路上,朝着有停车场的前庭走去。

小小的田地对面就只能看到整齐排列着电线杆的道路。

我当然知道。还没有寻找过的地方,就只剩下那件藏屋。

从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应该要去寻找的地方就是那里。

夏日的清晨,静静伫立在那里的藏屋。

祖母的宅邸从上方看的话就是一个方括号的形状,而正好就在西侧,连接主屋位置的括号中断处就是那间藏屋。

藏屋的木门,仿佛是在诱导我一般的微微打开。

我,自从两年前的某个时间点起——就再也没有接近过那间藏屋了。

然后,就算是在祖母下落不明之后也依旧如此。

就算心里知道要去藏屋中寻找,身体却也还是没有办法做出行动。

绝对不能踏入。

仿佛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被刻在了骨头上一样,藏屋就是这样一个必须要避讳的地方。就连雨鸟吾郎的日记,也是铃滨进去拿出来,才好不容易能够看到的。极度的不想再踏足那个地方。

如果可能的话,希望能够去往姐姐所在的地方——

『毕竟你,可是我的弟弟啊』

对了。我回想起来了我是想要再次见到姐姐。

静静的,踏在砂石智商。

不断的呼唤姐姐,然而回应却只有砂石摩擦的声音。

嚓,嚓。

取而代之的是,另外的——铭刻在记忆中的,锐利的金属摩擦声。

嚓,嚓。

明明才被警告过绝不可以忘记,这是我无法逃离的责难。

我将手放在胸前感受自己的心跳。

感受着与她有着相同血脉的,鼓动。

「姐姐她,是我唯一的姐姐」

回过神来的时候,视野的尽头已经出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

+

接着,不知何时我便已经在沿着雁堤散步了。

曾经与姐姐一同眺望过的河川,如今却只剩我一个人独自前行。

富士川对面的河岸上,昏暗的灯光孤零零的伫立着。

高度不同笼子被高高举起,火把如点火的箭矢般被投入其中。

燃烧着熊熊火焰的「蜂巢」看起来就像是点燃的送火,也像是刹车的尾灯。

在火光中,我想要告诉自己没有问题。我还能够准确的会溢出来。

现在的我,能够明确感受到与过去的自己之间的联系。

所以我马上,也能够到那边去。

失去的内心、伤痕、气味、光,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拥有了。

……我篡改了那个夏天的记忆。

然后,将一切都变成了我想要的样子。

我永远都是姐姐聪明侍从的世界。

姐姐永远都是我的美丽的暴君的世界。

没有失去,与铃滨那种奇妙的友情的世界。

然而现在的我已经,明白了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肯定是姐姐,在呼唤着我。

那既然如此,最重要的肯定就是想要见面的想法了。

我走下河堤,脱掉了脚上的拖鞋。

光脚走在长满杂草的地面上。

脚趾上,烧伤留下的痕迹就像是一颗星星一样待在哪里。

那是以前,被烟火烧伤留下的痕迹。

说起来那个时候,记得姐姐有背过我。

回想起这些,不止为何就有点想要点燃烟火了。

走进被染上了夜色的富士川。

月亮柔和 光芒就像是架在河面的光桥。

水,就像是陷入脚底的泥土般飞溅。

一步。

没有下沉。脚底传来了强烈的支撑杆。

又一步。

脚已经完全悬浮了。

就算已经穿越浅滩,身体也还是立足在水面上。

我的内心不禁变得愉悦,再次向前踏出一步。

波纹在水面扩散开来。

没有握住任何人的手,行走在夜晚的河川。

仿佛是要确认那天姐姐赠与我的伤痕般轻快的脚步。

对岸,越来越近了。

雁堤上火把的光芒,仿佛是要迎接某人般的雀跃。

黑夜落下,将我包裹。

云雾散去,月光洒落整个夜空。

平稳穿过了河川的我的面前,伫立着一个人影。

宽松的青蓝色夏日外套,配上白色的背心。

修长的大腿浸润在噎死之中,散发出令人痴迷的洁白。

我微微的向前伸出手。

「欢迎回来」

她朝我露出了微笑。

清爽的声音让我内心也为止舒畅。

那是我一刻也不曾忘记的声音。

两年前死去的,姐姐的声音。

Remains in the Black

一直以来,记忆就像是存在于身上的伤口。

那是——过于超脱现实,过于可怕的景象。

曾经姐姐去了美国留学。

她跟我约定好了作为伴手礼要买奇怪的百间回来,而她回来的航班,遭遇了飞行事故。

事故的原因据说是由于电池起火造成的电力系统崩溃。

由于燃料箱起火而造成了大规模的火灾,最终整架飞机坠入了海中。

在事故发生之后不就,通过电视上放映的特别节目我知晓了这些。

姐姐死后那段时间的记忆已经记不清了。

没有与航空公司的记者会面,前来弔唁的也全都无视。

切断了一切的交流,记忆中就只有双眼盯着的面前的墙壁。

虽然被卷入飞机事故中的概率非常的第,然而事实上姐姐却还是死了,统计概率什么的根本就没有起到一点作用。

姐姐她,直至死去的时候肯定也没有被任何人所怨恨吧。至少这也算是些许的救赎了。

喜欢唱歌,因为没什么干劲所以学习只是马马虎虎,不过思考反应的速度却快的惊人。

不解风情、我行我素,然而却又充满着无比惹人怜爱的纯真。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本应拥有快乐的未来。

然而,却失去了一切。

姐姐的遗体,在见到之前就已经被火化了。

似乎是因为浸在水中的尸体损伤非常严重所以才会这么做,只是作为家人还是为此不停的责问丧葬公司的人。

作为遗物拿回来的东西,就只有绑着藏青色丝带的平顶帽。那是以前,去水族馆的时候我送给她的礼物。

听到姐姐讣告时候父母的反应液大概跟预想中一样。

父亲在简短的回应了一具「这样啊」之后就一句话都没再说过了。

母亲则是那还真是遗憾呢,接着脸上便是毫无思考的笑容。

那个时候,我身体里联系着某种重要情感的线断掉了。

不能再让他们的痕迹,留在姐姐的人生中了。

我这么想着,之后葬礼的准备,全都是有我去推进操办的。

生前,有开玩笑的跟姐姐聊过关于葬礼要以什么样的形式举行的话题。

为了活下去,互相成为了彼此必要的存在。

这种关系与其说是依存。或许用共生更恰当一些。

『——我啊,死后骨灰要是能撒到海里去就好了呢。你也跟我一样吧』

『顺着海流,无论什么地方都能够前往。还能从那个家中逃走』

『你的话,肯定能跟我一起吧。姐弟的关系可是不能小看的哦』

我们趁着大学休息的时间,甚至都找好了能有把海葬的丧葬公司。

如果要把骨灰撒掉的话,我想要去离家更远的地方。

想要去从未去过的地方,想要带你一起去。

然而,姐姐的遗骨却没能前往遥远的地方。

葬礼的当天喔才知道,地点被变更成了祖母的宅子。找葬礼公司的人问过之后才知道,似乎是父亲那边强行变更的。

『计划已经没有办法变更了』负责人是如此坚持的。

自己的儿子脑子有问题。已经跟姐姐那边说好。 所以,这个葬礼并非家人内部的一致意见。仪式由自己这边执行,所以麻烦等时间到了最后一刻再通知儿子。大概来说的话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似乎是被他们给排除在外了。

记忆中,那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向父亲发出了怒嚎。

父亲一如既往的一言不发,葬礼没有任何变化的继续进行。

作为会场的祖母家中,大量的人群。

认识的亲戚,不认识的亲戚。

就像是盒子里的寿司一样排列着的人们压抑着哈欠。

也有在一旁谈笑的人。而真正吊唁的人却一个都没有。

粗俗的语言从这些人口中流出,也不知道姐姐是否认识这些人。

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就已经被亲戚们所知晓,被他们蔑视。

所以没有诵经,没有焚香。仅仅只是摆出了姐姐的遗骨然后就结束了。

葬礼结束之后,清酒和梅子被放在红白色的盆中端出。

接着亲戚们的酒会开始了。

『姐姐的屁股怎么样啊。很不错吧『污秽。要不是有用的话向你这样的孩子『多生几个孩子啊『梅酒真是好喝。这个是谁做的啊『这么喝不行『这样以来我们家也就安泰了『多亏了藏屋呢『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作用了呢要感谢来葬礼的人才行『能出生真是上天保佑呢『于是就坏掉了——』

葬礼上不合时宜的,豪华的宴会不断继续着,亲戚们肆无忌惮的笑着。宛如一个玩笑般的景色。

姐姐已经死去。所有人都知道。

但也就仅此而已。

自己被人当成了道具,本能让我理解了这些。然而就算是这样的事实,也已经无法让我产生任何的感慨。

就算未来逃离了这个家,没有了姐姐的人生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大学生活开始的时候,我们商量过后决定从这个家中离开。我们觉得那是一个非常好的时间点。那个时候,我们还对自己的人生有所期待。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被父母所知晓了吧。在哪之后,我们的生活便开始了剧烈的变化。

租赁的文件。

姐姐的大学学费。

打工的同意书。

很容易就能明白父母没有强行组织我们二人生活的缘由。说到底从最开始想要离开这个家就是不可能的。

需要监护人才能进行下去的各种手续以这些作为后盾,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经济上我们都是被压迫的一方。

最喜欢唱歌的姐姐也去不了卡拉OK了。

然而,就算如此只要姐弟二人在一起也还是有希望的。

最糟糕的情况,就算是领生活保护什么的牙好只要能一起生活就行了——然而就在我们这么想的时候,姐姐突然从父亲那里收到了去美国留学的命令,我们姐弟两人被强行分开。无法逃离。

大概只要能让我们分开做法什么的根本就无所谓吧。

因为姐姐的英语还不错所以就选择了这么一个接口找了这么一个理由而已。当然我们逃走了,然而毕竟用的是家里的钱,无论去了哪里,身处监视中的我们都会被马上找到。

然而就算如此,我也还是忍耐住了——去国外的话,至少姐姐可以远离这个家,我是这么想的。

虽然不知道家里会怎么处理我。但我也明白无论怎么做情况都不可能会好转了。

只要跟姐姐在一起就会有快乐的未来。

用我们自己的手,去创造出这一切,天真的我如此坚信。

只要她还活着的话。

然而一切都错了。她没有那么强大。

她只是静静的将一切藏在自己的心里,然后因为某个理由将一切爆发出来。

我将留学的事情告诉了她之后,姐姐哭泣着拒绝。

平时她那轻飘飘的感觉荡然无存。剩下的唯有凄惨的呼喊。

然后,在意识到我并没有点头之后,她将自己关进了厕所——强行将门踢开的我,看到的是单手拿着剃刀倒在浴缸旁的姐姐的身影。要是那个时候我选择与她一起死去的话,或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了。

然而就算如此。我也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够或许阿区。

就却是不幸的种子。只要继续违抗那个家庭,今后这样的事情肯定就还会继续发生吧。

所以,只能不断演绎出一个『普通的家庭』。

因此,没有了向那个家庭露出獠牙的意志也没有了这么做的意义,一切都被磨平了。

自己的另一半已经被打碎了,内心似乎流出了类似血液的东西,

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才能继续作为人活下去。

我不明白此刻自己的心情。肯定,也没有人能明白。

更多,

更多,姐姐,

更多,姐姐的身影。

这份妄想化作种子沉入了我的意识身处。

最深的深处。

沉淀的思念最终发芽,在我的心中深深扎根。

接着在转瞬之间,就生机勃勃的不断成长了起来。

而最后的结果就是,我在自己的心中创造了一个与我生活在一起的姐姐。

简单来说就是妄想——当然,最开始的时候我失败了。

想要做到每天与姐姐在一起这件事,就像是在用锐利的刀刃切割新鲜的伤口。

为了创造出与她一同生活的每一天,就必须要挖掘有关她的回忆。

鲜活的血肉被不断挖出,温暖的血液不断涌现。

毕竟直到不就之前,姐姐还就在我的身边。

是的——肯定,那是谁也不会明白。我也没有打算要告诉任何人的。

失去的时候,相比起悲伤心中更早出现的是对自己死亡的渴求。

这便是我渴求这般存在的意义。

就比如说,

从大学回来的路途,

电视前的沙发,

深夜两人荡秋千的公园,

所有的这一切成为了我脑海中她的碎片,姐姐的身影被一块一块的拼凑了起来。

习惯、气味、从她的膝盖触碰到她时候柔软的触感——虽然这一切或许都混杂了我自己主管的臆想,但就算如此也无所谓。

对我来说『姐姐』就在那里,相比起亲戚和朋友的话语对我来说这才是更加正确的『现实』说到底也就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放弃对现实的反抗这种想法我从来就没有过。

或许,就连自己在做一件蠢事的自知之明,也时常被我忘却。

每当透过甜甜圈中间的空洞看到另一边的姐姐的时候。

丧失感仿佛就瞬间消失了,笑容不禁在脸上浮现。

——我,是那么的开心。

毕竟我对姐姐,

是那么的喜欢。

+

「你啊,别干这种无聊的事情了。真的是太浪费了」

走在河堤上,有着姐姐外形的某人——为了方便就暂且称呼为姐姐吧——她,一副打从心底里遗憾的模样踢走了路上的小石子。

「明明都已经好不容易的将那些最美好的记忆回忆了起来,从以前你就是个没什么欲望的人呢」

瞳孔中偶尔因为失落的人生而散发出的黑暗,如今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那是一如既往的——风度优雅,轻盈,同时也是话语直白,毫不留情面的她。

「姐姐你是,谁?」

我依旧不明所以,但还是这么问了。

「是谁,么。你这个问题还真是有够独特呢」

仿佛是在回味这句话一样的姐姐笑了。

「你就别揶揄我了」

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快,下意识的就变成了曾经孩童时代的语气。

姐姐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了。

「好吧。我会回答的,不过在那之前」

她优雅的敲击脚下红色的凉鞋,仿佛是一位呼唤佣人的大小姐

于是周围就暗了下来,就像是放下了幕布的舞台。

接下来的瞬间,我已经站在了祖母家的藏屋门前。

「要好好看清楚了哦」

姐姐高挑的身影动了起来,迅速的就走到了我的前面。

「我当然知道」

我一边在嘴上还击,一边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感觉就连这样愚蠢的对话,也有一种久违的感觉。

藏屋中被毫无变化的阴影所笼罩,充满着灰尘与霉菌的味道。

「啊,有了有了」

姐姐的语气就像是找到了台自动贩卖机一样,她在架子前停下了脚步。

静静摆在架子上的正式姐姐的遗照还有牌位。

照片上生前的姐姐,一脸笑容的摆出了剪刀手的姿势。

那是去沼津港水族馆的时候,我拍摄的照片。

不仅如此。

架子上,还有大量的挂着黑布的照片,简直就像是在纪念什么一样的装饰在哪里。

白色的眼睛。黑色的眼睛。所有的照片中全部都是已故之人。

其中还有一年前自杀的祖父的照片。说到底我们家都没有举办过正经的葬礼,就只是有过简单的法事。还是在长大之后才明白『遗照』是什么意思。

那个时候,因为房间整体笼罩在昏暗之中,再加上进入被严令禁止的藏屋而导致的内心紧张,所以才把那些黑白的照片给错看成了人头把。

只是,就算只是将遗照排列在藏屋之中这点也足以算是相当异常的景象了。

当初警察脸上微妙的表情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且——铃滨的态度,现在回想起来也可以理解了。恐怕是因为进入了藏屋,看到了那副景象所以才加深了她对我们家族的疑念吧。

然以,为了能够秘密的进行调查,所以对我们隐瞒了这些。

「不会是我。真是完美的笑容呢」

一副毫无畏惧的样子说着这些话的同时,姐姐伸出手指,抚摸着自己的遗像。

「因为有这个在,所以在我的葬礼之后你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了吧。因为你不想,承认我已经死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姐姐啊」

啪嗒,遗像倒下的声音。

「因为我一直在你的身边,所以知道这些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姐姐用她纤细的手指,按在照片中自己的额头上。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葬礼那天。你的姐姐死了,接着我便诞生了」

「这……不对。因为姐姐,应该是之存在于我的意识之中才对」

「所以你是这么想的。『莫非是,自己的脑袋终于完美的坏掉了?』对吧」

姐姐耸了耸肩。

我的想法在姐姐的面前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主导权在此刻也奇妙的发生了逆转。

「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她那张清爽的面容,不知为何浮现出了骄傲且自豪的表情。

我也只能耸耸肩,现在无论怎么做都只会让自己显得很逊。

会做出这种举动的,也只有那个从以前就很像是外国演员的姐姐才会做出来的。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姐姐拿出了两个杯子和一个装着梅酒的坛子。

她将其中一个杯子放在了我的面前,自己则是用手指转动着杯身上印着『小魔女DoRaMi』图案的那个杯子。

杯中,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充满了蜂蜜色的梅酒。

姐姐非常自然的坐在了藏屋的地板上,轻轻酌饮着杯中的液体。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坐到了地板上,在她的邀请中喝下了杯中的酒。

「没问题。就让我告诉你我是谁吧」

心中预感似乎一切正在一点点走向终结。

那是一种近似乡愁的感情。

更多、

更多、姐姐、

更多、还想要见到更多姐姐美丽的身影。

于是我在自己的心中将姐姐创造了出来。

所以——就有了如今在我面前,举起酒杯的她。

「没错。我就是被称为『面取大人』的家伙」(注:本书的标题,还有之前一直出现的面取大人皆为平假名的‘めんとりさま’,而此处则是第一次写出了汉字的写法‘面取り様’,相当于就是揭示了真实的身份。)

姐姐像我露出了充满诱惑的微笑。

仿佛是从水底发出的,引诱我不断沉向最深处的微笑。

「这」

仿佛是要拒绝她的——拒绝从她口中出现的面取大人的自称,不由自主的声音从口中流出。

「……别开玩笑了。之前不久说过了么,姐姐只不过是我……」

「你先别着急继续听我说完,我的弟弟。男人性子太急的话事不会受欢迎的哦」

面取大人伸长了她的脚,灵活的踩在了我的鞋子上。

凉鞋的鞋跟准确的踩中了脚上的伤痕。

「……被姐姐之外的人欢迎什么的根本就没有必要」

很痛。难道这一切并不是我的妄想?

这鲜明的感觉,面取大人的口中的话语,很难想象这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幻觉。

面取大人的嘴角一瞬间露出了真正的代表喜悦的表情之后,

「真是的」似乎是想要掩盖自己刚刚的表情,她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我啊,就是你、你的姐姐(说起来,其实就是我)、铃滨、以及除此之外的人的『不想死去的意志』 的集合体。就像是龙卷风或者台风那样的存在。换言之就是一种现象」

些许的月光照进了藏屋。

朦胧的光芒中闪耀的发丝如同一道道银色的丝线。

「完全不明白。如果这么说的话,你又怎么能像这样又是与我接吻又是在这里喝酒呢」

「你还真是意外的多疑呢」

「因为,我还是觉得,这或许就只是我心里的一个梦而已。毕竟如果按照你的说法,你只是大家『不想死去的意志』的集合,但是你会哭泣也会露出笑容……还能做那种事情。我不愿意承认这就是事实」

「一切的事情都有其理由。因为我似乎是迷上你了呢」

「真是过分。既然你这样说的话那我可是有一堆问题要问」

面取大人故意发出了一声叹息。

「无所谓,不过我倒也不一定全都能做出回答就是了。而且,关于铃滨的事情,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吧。思考问题这方面你应该比我更擅长才对,不如尝试换个视角俯瞰一下这一切」

「智慧?面对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要怎么思考」

「真是没有呢。你啊,不管是自己也好他人也罢,只要是想不通的事情就会习惯性的盖上藏起来不去看。对你来说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或许人生都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

「你,什么意思。关于铃滨的事情,什么都……」

说到这里,我不禁停顿了。

确实,我没有弄明白她的想法。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只是,就算她说的都没错,我将这些问题搁置了又怎样?

铃滨她是,『本家』的人——也就是说,她是雨鸟吾郎的亲戚。

既然如此,她的祖母也当然是吾郎的亲戚,根据铃滨的年龄来逆向推算的话,铃滨的祖母跟吾郎的年龄应该并没有差太多。两人之间非常可能有过直接的接触。

只是,铃滨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起过自己祖母的出身。

而她口中不断重复的话语则是,『你没有错』这几个字。

也就是说,做了“坏事”的人——莫非,其实是吾郎么?

「不错么。就是这个状态」

面取似乎很开心的样子,摇晃着杯子里的冰块。

没错,就是雨鸟吾郎。他的手记中多次出现了『参拜』这个词,或许从最开始这里就有一个很大的误会。

实相寺的妙法天狗据传有着能够让人手和脚上的伤痛痊愈的功效。

所以我才会理所当然的认为,吾郎为了治疗伤病,才会尽可能的前往实相寺去进行『参拜』。

只是,我的家族根本就是不与寺庙打交道的。也根本就不是寺庙的檀家。(注:檀家指的是日本有些家族会长期资助某个寺庙,寺庙方则会负责为这个家族主持法事,并且管理祖坟,相当于是交租买高级墓地。)

姐姐的葬礼上也没有找人来诵经,一年前在祖母家自杀的祖父也没有见到为他供奉的佛坛。

虽然知道关于这方面的只是,但我并没有在亲戚之间实际体验过这些,所以这样的情况究竟算不算正常也无从判断,不过想到大量的遗像被杂乱的摆放在藏屋之中,我倒也能理解铃滨当时的心情了。对于过着正常人生的她来说,那样的景象肯定是不自然的吧。

在为了祈求嘉茂的病情早日痊愈而前往寺庙之前,吾郎就曾经前往过某处进行『参拜』。又或者,在日记中记载的那件诱导在富士建造造纸工厂的事情之后,陪着那位子爵一通去『参拜』也有可能。

只是,按照常理来考虑的话,一定要和初次见面的人一起去进行的「参拜」究竟是什么呢(而且前往地点也不一定就是寺庙)?

虽然不是寺庙,但却足以成为「参拜」对象,而去向其致以敬意的某个东西。

——是啊。那肯定就是『面取大人』了。

盘腿坐着的我,调整一下坐正了自己的身体同时悄悄观察姐姐的眼睛。

就像是普通的活着的人一样,瞳孔散发着鲜艳的光泽。

「你倒是再加把劲啊。我可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了啊」

「我的……」

「没错。在我的葬礼上,面取大人就在那里,潜入了你的内心。在我诞生之后(这种说法感觉好像有点奇怪)大口大口的吃掉抓到的猎物。然后又非常偶然的,遇到了真正渴求着死亡的你」

藏屋里有『面取大人』。

我无视了姐姐的话语,现在回头想一想,我被铃滨丢进藏屋,在那场黑暗中的遭遇似乎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那么通过『参拜』而接近过『面取大人』的人最后会怎样?

我回想起祖母眼眸中蚕食着她的黑暗。

吾郎的日记中,也多次出现了『参拜』。

不过,在那之后他带着患上了肺病的嘉茂一起逃去了东京。

「……我一直,都很在意。就算到这为止的假设全都是正确的,那为什么就只有吾郎一个人接触过『面取大人』却还能平安无事——答案很简单。大概他是,就算见到了面取大人也没有关系的人。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姐姐挑起了一遍的眉毛。

仿佛不想放掉好不容易抓住的线索般的,我没有停下,继续开口说道。

「所以吾郎他,是为『面取大人』带去人类而前往『参拜』的。或许是出于家族的利益,也或许是受到某人的拜托,亦或者两者都是——总之结果就是他杀害了大量的人。直到他的姐姐生病,无论如何都必须要离开这个家的那个时候为止。只是,嘉茂还是死了,吾郎最后也还是从东京再次回到了这个家」

就在说完这些的时候,我想到了

吾郎就像是我。而且是非常的像。

我简直就像是吾郎经历的再现一样。

于是,最终我也将担当起他曾经在这个家中所担当的使命——

「让我」

我不由得扔掉了手中的玻璃杯,抓住了姐姐的肩膀。

「你是想让就算是见到了『面取大人』也无动于衷的我,献上祭品么。就像是吾郎那样」

姐姐只是一脸悲伤的低着头。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会照做!这种事情——」

「你已经忘记了我要自杀时候的事情了么」

突然,就像是有一股冲击在脑袋里爆发,脚下突然就踏空了。

「那些家伙只要是为了『面取大人』就什么都会做。你都知道吧。你只不过是,一直都装作没有看见而已。现在已经不能再逃避了」

『这么一来我们就有保障了』

『都是多亏了藏屋』

『终于找到自己的职责了呢』

『要向参加葬礼的人道谢才行呢』

『生下的是姐弟还真是万幸呢』

『另外的一个也已经坏掉了——』

突然,就感觉支撑着自己的那根轴倾斜了。

吞下了数十片药片也还是无法入睡的那天在记忆中苏醒。

内心的最深处已经扭曲,已经回不去了。

我们家是普通的家庭么?不对。

我从最开始就意识到了。我只是一直在逃避而已。

——真的一定要去么?

坐在地上的我胡乱的,趴到了地板上。

明明自己是那么渴望那副面容。

然而如今,自己却不想再见到姐姐——不想再见到『面取大人』。

「父亲」

话语从口中渗出。

如果家族是想要控制『面取大人』的话,

那么我没有理由不去找前代负责『参拜』事项的人。

也就是,我们的父亲和母亲。

「负责参拜仪式」但却没有办法忍耐『面取大人』,所以母亲坏掉了。之所以她会成为我们的母亲,恐怕也是因为失去了哥哥的境遇与吾郎很相似吧。

这么说来的话,父亲是将母亲当成了人质,选择了与家人对立。就像是我们曾经做过的那样,

他也只不过是,被那黑暗的因果关系玩弄的道具而已。

如果说因此就想要守护的话,那也只不过是谎言。

对于他的怨恨也早已数不胜数。只是,

如今心里所想的。却也只有悲伤。

「我,要怎么做,才好」

蜷缩成一团,祈求般的紧紧握着她的手。

只是悲惨的,发出了恳求。

「我想要结束这一切。无论如何都想要结束」

口中发出呜咽的声音。

「……拜托了,请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不行哦」

姐姐带着些许忧伤的温柔话语在耳边想起。

「那,你还记得吧。关于雁堤人柱的事情……不是我们一起去调查的的么。啊啊真是的,你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啊。好了,把眼泪擦掉。平常不都是那么帅气的么,没想到为了他人你居然能露出这种表情。我很喜欢哦。最喜欢了」

姐姐托起我的脸,轻轻的吻在脸颊上。

美妙的触感,嘴唇不断带走了我的眼泪。

薄荷的味道,如今已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血液与骨头的香气。

浓厚的死亡的气息。

「他们为什么会自己将身体献上,你知道么?因为我,让他们自己打从内心的,不想再继续活下去了。但是这也没有办法。因为我就只能以这样的形式才能存在」

姐姐的声音穿过耳朵,在胸腔中空洞的回想。

脑海中,仿佛什么东西崩塌了一样的声音不断回响着。

「对了对了。要给侦探先生奖赏才行呢」

语言,如同毒蛇一样。穿破耳垂进入身体。

「吾郎他啊。从东京回来之后,怎么说好呢……他自己拜托我,让我杀掉那些命令他去『参拜』的本家的那些人。所以,既然他都拜托了,我就照做了。好了这个故事到此结束」

咚,一根手指放在了我的额头上。

「但是,我放走了最小的那个孩子。也不知道该说是没能杀掉还是没被杀掉就是了,原因就只是因为作为『面取大人』时候的我呗如此拜托了而已」

声音侵入脑髓,宛如丝线般的束缚住了我的意识,让我无法逃离。

「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了吧?那个孩子就是铃滨的外婆哦。所以那个人,大概是想要阻止我吧。她大概是觉得只要将还没有完全弄明白『面取大人』的你杀掉的话,应该就会有办法吧。」

铃滨的声音,在脑海中浮现,不断的回响。

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没有错。

你。

咚,藏屋的天花板上传来了声音。

回过头。

视野中就只有黑暗的藏屋,

没有任何人。

木制的梯子倒在地板上。

叩、叩,天花板上传来了声音。

仔细凝视,帮在上面的绳子就像是无人的绞首台一样摇晃着。

绳子的下方是铃滨的个人物品和高跟鞋。

我意识到了。

「啊—啊。真是活该」

……那里,

有某个人,在哪里。

就像是突然出现的一样,女性在眼前倒下。耳边传来了野兽般的叫喊。

某人混乱叫喊着的声音。

是我的声音。

「为什么!」

「不要问我。只是来了里几次,大家就死了。你应该也知道,自从你来到了我的世界之后时间就完全停止了吧?你现在,看到了那个女人的死。事到如今再怎么焦急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面取大人』一副平淡的语气呢喃着,向我伸出了首。

「呐,比起那些让我们继续话题吧。我跟你还有很多——」

「给我闭嘴」

面取大人微微皱起了眉毛。

「嗯?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要杀了你」

我将拥有着姐姐外形的肉体退到,双手抓住了她的脖子。

「我不会让你用那个人的脸,做这些事情」

必须要杀掉。这家伙——名为面取大人的存在,就是对姐姐的侮辱。

面取大人的表情没有变。只是任由被我退到,

「没有办法了呢」

轻叹一口气,用双手覆盖住了我的手。

咔嗒

轻轻的

一声

接着眼前的视野就反转了。

Dear my Sisters

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的感官就像是还在那件地下室里头的时候一样飘散了。

世界——光、星空、呼吸、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

大概是从到达祖母家的那天开始,世界就已经因为姐姐而扭曲了吧。在这个差不多二十米见方的漆黑矩形中,我的记忆还有愿望被投影出来,化作了拥有形体的显示——换言之这个空间就是属于姐姐的东西。那些所有一切的鲜活的日子,全都只不过是一场演出拔了。

两人一起见到的线香烟火、

冷气开的很足的粗点心店、

岩本山脚下的向日葵花田、

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我心中的臆想。

摘掉了姐姐的面具之后的,面取大人。

如今回想起来,雁堤的名字里,从最开始答案就已经被写在了面上。

借假名。

对于会吃掉人记忆的『面取大人』来说,我认为这个名字非常准确。

发音之所以发生了变化是因为富士这边方言的口音。从祖母说话的发音就很容易发觉。

如果是『面取大人』吃掉的是记忆的话,那么我大概就是最好的食物了吧。从姐姐葬礼的那天开始,她就一直潜藏于此,然后,

等待着——等待着我再一次为她奉上名为妄想的假面。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精巧的假面。

被情感不断的雕琢,又被思念不断修饰,

最后被刻上了『我的姐姐』的假面。

如果她的存在是一种现象的话,那么这其中肯定就不存在主观意志了吧。

我们不想死去。仅仅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存在于此。

……真的是这样么?人类的意志,真的是这么强烈的东西么?

「可别小看这所谓的『不想死』哦,愚蠢的弟弟」

传来了姐姐揶揄的声音。

已经,全都无所谓了。

因为,我们的意志究竟还有什么意义么。

如果一切都已经被你所掌控的话,那么一切就都没有了意义。

家里的人也不会承认这一切,

结果就是姐姐丢下我一个人死去了。

铃滨,也已经死去了。

为什么你要呼唤我?

因为面取大人想要这么做么?

还是说,所有的这一切都只是自然现象而已?

「你还是老样子的死脑筋呢。

好了,你就听我说吧。

所谓的死,

就是心中不再有『不想死』的想法」

所谓的,留恋么?

「是的。自杀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

回想起来,祖母曾经说过死之前的祖父就像是个幽灵一样。是姐姐告诉我的。这些肯定也都是面取大人干的吧。

存在的意义在梦中得到满足,将活下去的理由彻底瓦解。

就像是我所度过的那个夏天。

面取大人漆黑的眼眸中层叠扩散的黑暗。

只要眼眸相对,就会被虚空所吸引而再也无法离开的眼眸,不断层叠在一起最终形成了宛如透明的化石般的存在。

面取大人,究竟吞噬了多少人的人生呢。

一直以来,吞噬着他人的记忆,接着又擅自利用这些人。

想到这些,内心是在无法忍受。

「别这么悲伤么。在你来之前,我都只是在看着大家而已。但是现在你来了,所以……」

面取大人如此说着,耸了耸肩。

“让他们自杀了”就连这幅自嘲的模样,在我眼中看来也仿佛就是姐姐本人。这也是当然。因为她就是因为我而产生的。

面取大人所寻求的是某人生存的意义。进而做出变化,换句话说就是借由变化而抽取人们或者的意义——就像是抽走扑克牌堆积成的塔的最底下的那枚——无论在那之上积累了多少的记忆积累了多少的经验,所有的一切都会在瞬间崩溃。

表面上依旧完好,但名为人格的塔却已经彻底瓦解。

知道这个时候,再加上最后的那一滴。

那来自黑暗的一滴。

「你啊,在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脑袋一直就转的很快呢——没错,我确实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哦。而且做了很多」

记忆浮现。

祖母家举办的那场葬礼,来了很多人。

对了。

那些我们不认识的亲戚。

那些不是姐姐,而是创造出了她的家族的人们吧。表面上只是吊唁的话也不太会引人怀疑。

就算所委托的事情是“杀掉”也一样。

本来就连遗像也是不需要准备的,不过这大概也是伪装之一吧。只要让外界产生这是“奇怪的家庭”的认知的话,就鲜少会有人主动扯上关系。而这也是,我跟姐姐并没有将『面取大人』的事情告诉给外人的原因。

就像是我如今所见到的景象一样,如果藏屋的存在本身就是显示与幻想的夹缝的话——那么就不会有任何人能够踏足最深处。

大概就连调查这件藏屋的警察,也没能察觉这个家族真正的面目吧。

所以,祖母的家族作为商人而获得繁盛的原因也由此可见了。

依靠沉睡在藏屋地下的面取大人的力量的话,事实就完全能解释的通了。

「对了。再说详细点的话,并不是外婆家的地下室有面取大人——而是再面取大人所在的地方建造了这个家,这么说要更符合实际一些。不过,总而言之就是虽然不知道缘由但确实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就像是我们之间的爱一样」

姐姐微微的笑了。

「最后,告诉你一件好事吧。吾郎之所以平安无事的理由——因为他对姐姐,对嘉茂的爱,是倾注了全部人生的爱。姐姐我,对你。你,对姐姐我。各自有着各自的依存,让回忆和思绪变得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模糊,最终变成如今的你。家人、恋人、父母、当然还有兄弟姐们,总之就是让一切都混杂在一起,变得什么都不再需要」

对血亲不自然的状态漠不关心。

对习俗勉强接受却又漠不关心的奇妙距离感。

公开实施的迫害。

而与之相对的是,直接收到的伤害却很少。

以及,仿佛开拓了未来般的收获,

突然降临的别离。

「大家,都是祭品。而你则是唯一平安养鱼长大的小鱼。姐姐我则是为了养育你长大的饵料。只要有一个无比更想要在一起的人,就算有了『想要死』的想法,也会无法死去。

你,是自吾郎以来唯一成功的案例。

想要见面的想法比一切都重要……就是这么回事呢。

就算你的姐姐已经死了,你也会在自己的心中把姐姐重新构建出来不是么?所以说,你已经没问题了」

一股莫名的感情正在涌动,四肢开始缓缓的颤抖。

铃滨是对的。

做该做的事情。

作为大人,在当前的情况下应该要想办法做些什么。

因为。毕竟,那么,我是。

如全族之人所期望的,能够直面面取大人的人。

然而现实情况确实,我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道具。

——绝对还是死了会比较好,难道不是这样么。

「不行」

面取大人尖锐的话语,决然的在耳边响起。

「我不想再继续听你说下去了。毕竟我是你的姐姐。所以,不行。再说下去我就真要打你了」

抬起头。

乖离的声音,面取大人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感觉这似乎还是我第一次好好观察她的容貌。跟我不怎么像。

清爽娇柔的容貌,一旦笑起来却又会瞬间转变。

过于美丽让我无法自拔。

脑海中全是我把这个人给弄哭了的念头。

藏屋的景色,已经溶化在了黑暗中。

已经放弃了继续活下去的我,也缓缓沉入黑暗的阴影深处。

「……面取大人觉得,自己是赝品?」

「……我,说的也是呢」

面取大人,一副打从心底里不甘的表情。

并不像是某种“现象”,而是饱含了情绪的表情。

「只是披着名为妄想外衣的,现象而已。无论再怎么女里,也没有办法成为那个你所爱着的真正的姐姐」

「那现在的你为什么会使这样的表情。你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你——」

连这种事情都不明白么,说着——她抱住了已经融入了黑暗的我。感官中浮现出了轮廓,如幽灵般模糊的呈现。

光芒消散。生命消殒。

「你,因为喜欢所以才下决定的把」

在这其中,只有面取大人真实存在于那里。。

「这里是我的世界。记忆什么的消除掉就好了。你所期望的夏日想要多少我都可以创造出来。所以,不要走。我不想看你回到那种毫无情义的人那里,我不想让给与了我生命的人就这么离开」

面取大人就这样在我身边啜泣。

「外面,是很残酷的。你……就只能,靠自己努力」

脑海中不知所措。很想就这样听从她的话语。

会对自己说出这种话的人大概很难再见到了吧。

正因为,我们并不是真正的家人。

「请不要说我们的相遇没有意义。因为你喜欢上了我——准备了我的牌位,所以我们才能一起度过整个夏天。所以,拜托了」

请永远,在这里。

面取大人白皙的身形如同雕像般美礼。

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了拥有两个姐姐的景象。

在街上被误认为是恋人的景象逐渐浮现。

在家中苦恼于大学课题的姐姐的侧颜逐渐浮现。

她用圆珠笔刺向我的手指。

但是,手牵着手一起回去的时候却又无比幸福。

所以,当能够再次见到姐姐的时候——我就算死去也无所谓了。

又一次,我开始思考面取大人给与我的一切。

耳边传来风的声音。

……对了。这是,有风的声音,也有海的声音。

姐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沉入无法被任何人所触及到的海底的声音。

无颜的夏天已经讲述殆尽。面取大人依旧伫立在黑暗的深处。

我的幻想被涂写,被篡改,变成永远的暑假而一直存续。

就算,不再回去那个家也没有关系了。

作为供奉在尸骸筑起的高塔顶端的宝玉我来到了这里,

然后,所有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从这里活着回去,然后像雨取吾郎那样作为拥有对『面取大人』耐性的人被亲族们利用殆尽。

作为已经从扫去了妄想阴霾的我现在非常清楚。

对我来说现实才是那个藏屋。

既然如此的话就算把这个藏屋当做是现实也不会有任何人来抱怨。正如姐姐所说我已经够努力了,大概,也曾经努力的想要抓住未来。

但是,我们失败了。

就算想要再次站起来在此尝试,也已经永远的失去了可能的安宁。

所以,差不多可以休息了吧。

只不过,那是——不相信自己的人才会给出的回答。

她像我深处了兽。

皓月般的手指如同洒下的一缕光,

想要触碰,

我推开了那只手。

似乎听到了面取大人惊讶的声音。

没办法的事情根本就不存在。

自始至终我都相信着姐姐留下来的东西。

如果就这样沉浸在梦中的话,就算死也死不安稳。

到最后肯定,会步上和雨鸟吾郎相同的末路。

我还有,某个——唯一的一个,必须要完成的事情在等着我。

面取大人漆黑的瞳孔盯着我。

「你——」

「骗了我」

我发出的声音冰冷到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不是的。因为我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你就」

「你杀了铃滨。还让外婆发疯」

「……这个」

「靠着姐姐的回忆,来引诱我。真是不止羞耻」

「我都说了,不是这么回事」

她的笑容,变成了某种卑劣的东西。

「那么,你想说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在我的面前?」

手止不住的颤抖。语音逐渐升高。

面取大人虽然还是跟之前一样微微歪着脑袋,

然而不经意之间,她的嘴角扭曲了。

就在这个瞬间。

我抓住了木质的矮凳,在面取大人阻止我之前,朝着摆放在藏屋里面的牌位砸了过去。

哐当!

老旧的矮凳早已脆弱不堪,凳子的脚轻易的就断掉了。

面取大人的视线猛的就转到了我的身上。

「你,莫非」

此时,她的声音中带着颤抖。

「我不是说过么。直到最后也不能松懈」

明明不是真正的姐姐,然而朝我品名吼叫的声音却如出一辙。

自己的生命要朝哪个方向前进,至少这点我还是想要自己掌握的。

而且——如果调转立场的话,姐姐肯定也会做出跟我相同的选择吧。

所以,我一点不后悔现在的选择。

比面取大人的手、眼,还要更快一步的。

我将手中折断的凳脚,那片尖锐的木片——扎进了自己的脖子,

「嗯、唔」

如祈祷般的动作将其插入。

手上能感受到肉体还有脂肪那带着弹性的手感,用尽力量切断血管。发不出声音。空气与血液混合在了一起从身体中喷出,视线倾斜了。

视野中血液鲜红的颜色,正在迅速褪去。

身体发出了最后的喘息。空气不在流动,黑暗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在所有的感官都在渐渐模糊的同时,只有伤口处传来的痛楚在变得愈发强烈。

我只不过是想要见到姐姐而已。

『滕枝市男女两人死亡 其长子下落不明』

静冈县警方通报,本月23日于静冈县藤枝市男性(49)死亡,为了调查事件而被县警所保护的其配偶女性(44)也在这之后的24日死亡。男性经调查认定为自杀。其配偶的女性则是原本就一直处于精神不稳定的状态,县警方正在以殉情方向为主进行搜查。

据本町署的消息,23日午后4时左右,作为妻子的女性向119报警说「丈夫用螺丝刀扎进了自己的眼睛(原文)」。男性的遗体头部遭到了非常严重的创伤,现场确认死亡。

另一方面受到保护的女性,在接受询问的时候出现呕吐,紧急送往了市内的一员,然而还是在24日被确认死亡。据医院所说其所表现出的症状非常接近摄取了剧毒的氰酸钾类的物质之后所引起的症状。

二人的长子(20)也在富士市附近区域失踪,警方怀疑其可能被卷入了某些事件正在公开向广大市民寻求情报。

长子身高约一米八,体型偏瘦。失踪时身上穿着折袖蓝白条纹衬衫,黑色五分裤和白色的运动鞋。提供情报请联系富士警察署(075·667·△△△△)。

(静冈日报数字版 20XX年 8月24日 17时36分)

Memento-mori Summer

一个人坐在祖母家的外走廊上。耳边传来吵闹的蝉鸣。

视线转向左侧,突然就注意到有一个穿着浴衣的青年正猫着身子盯着我。

樟脑和薄荷的香味突然就飘了过来。

他用有些像姐姐的动作微微眯起了眼睛,接着便一脸困意的摇了摇头。

「你。自己选择了去死呢」

我将手放在了本应被我自己切断的脖颈上。

「我不知道,不过我也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依旧尚存的,就只有气球破裂之后所留下的空虚。

「所谓的面取大人就像是一种死亡的聚集体。如果不是被她杀死,而是由自己的意识选择死亡的话,那么就能够在保留“自我”的状态下进入其中」

因此,才能够理解存在于面取大人当中的他。

「我们,都应该早点去死的。雨取吾郎」

「那个名字我早就已经舍弃了」

说着,他迈开脚太宰了庭院的玉砂利上。

「现在的我是形部」

我的先祖,看来是个跟姐姐一样随性的家伙。

选择自杀之前的我对于作为这起事件元凶的他还想要抱怨几句,不过现在这些已经都无所谓了。

经历了面取大人的事情之后,因为过度的惊讶属于我自己的情感波动早就已经消失了。

唯一的一个让我选择死去的理由——想要见到姐姐,带着这个愿望我将自己的生命交给了面取大人。所以,我也就仅此而已了。

无论是轻轻将手放在用高尔夫球杆抵住自己眼窝的父亲的手的时候,

还是看着母亲哭泣着吞下剧毒的青梅种子的时候,

明明很悲伤,然而却只是将这些作为既定的事实而默默接受。

没想到让他们选择继续活着的理由偏偏是我。

通过这样的方式将大家杀死。这就是所谓的面取大人。

伯父、叔母、祖母、表妹,

大家都坚信活在这个世界上是有意义的。

然后大家就都死了。或者说,是我杀死了所有人。

为了不让我所创造出的“姐姐”杀死任何人,为了得到这样的世界。

我成为了面取大人的世界。

”姐姐“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和平的世界。

因为这就是我的期望。

「只不过,这里并没有你所追寻的那个人」

吾郎站起身这么说道。他说的没错。

这里——面取大人之中,不存在我的姐姐。

姐姐真的就单纯的只是因为空难而死去了。她并不是被面取大人杀死的,所以自然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然而就算如此。

「知道最后我都会相信。能够见到姐姐……所以,这件事情已经无所谓了。倒是你,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我么?」

他慵懒的挠了挠自己的长发。

「那是因为,我在濒死之际前往了面取大人所在的地方」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啊?」

「理由跟你差不多。我觉得如果被面取大人杀死的话,或许就能够见到嘉茂了。而且不管怎么说,因为铃滨绢代的那些药我无论如何都一定会死」

「差不多也猜到了。你,是已经接受了自己会被铃滨的外祖母杀掉这件事情了吧」

「是啊。内心的某处或许是在期望得到制裁吧。我拜托面取大人留下了铃滨绢代让她杀掉雨鸟家的所有人」

「为了泄愤?还真是任性的祖先大人」

「你说的一点没错」

吾郎缓缓发出苦笑,弓着背站起了身。

「不过跟其他人相比意志力多少还是要强一些,所以才能以人类的模样站在这里。不过,看样子我的愿望也差不多已经实现了。这么以来终于可以休息了」

这么说着,她便朝着藏屋所在的方向缓缓踱步——就在他的身影马上要从门扉中消失的时候,他回过头看着我开口了。

「你的做的料理很好吃。跟嘉茂的稍微有点像」

接着,不经意之间我的祖先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感觉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感觉还有些话想要跟他在多聊聊的,但同时却也有着这样就好的感觉。说道这方面,感觉我跟他个人似乎也挺像的。

我从散发出樟脑味道的外走廊上站起身。

还有另一个,必须要去道别的人。

+

面取大人——话虽这么说不过事到如今她只不过是我的姐姐,她待在厨房。

「欢迎回来」

听到我的声音,她默默的抬起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哭过的原因眼睛很红。让人不禁有她还活着的实感。

虽然有提出要背她,不过她却拨开了我的手「不用。我自己能走」。如今的我无法判断这样的情况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不过就算如此我还是能明白自己的愿望正在一点点的被实现。

我们离开了屋子,两人就这样在路上走着。

默默的走下坡道,不经意之间她开口了。

「我讨厌一个人。你,果然是个过分的男人呢」

「是啊,有时候也会这么觉得,不过就算这样我也还是活到了今天」

我笑了。因为我觉得这个时候的笑是必须的。

「不会结束的夏天有哪里不好了」

「还真是温柔。究竟是像谁呢」

对了。那个夏天的一切感觉从最初就存在于我的手掌之中,现在也还能回想起一些。这不是什么比喻而是因为自身成为了这样的存在所以才能这么说。

「没有结束的暂停那简直就跟监狱没什么两样。没有办法自由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这种事情,光是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够了。你不这么觉得么?」

她一时陷入了沉默。

「铃滨我会想办法。所以,也别太生她的气了」

这是发自内心的话语。

如果知道我们这个家族过去经历过的事情的话,会产生想要杀掉能够利用面取大人做各种各样事情的我的这种想法也不奇怪。

更别提铃滨还是直接受到了伤害的那一方。

只不过,这些话对于面取大人来说似乎起不到任何慰藉。

「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了?」

「曾经让你去杀过人吧」

「从以前开始麻烦的事情就是由我负责的。你不用在意」

或者说,为了与她共同悲伤而碎裂掉的内心,或许才是我所背负的最大的惩罚。

就算如此——我,也想相信她。

「或许我这么说你没有办法接受」

大概,曾经的我就是这么希望的。

「……想要见面的心情,是最重要的。无论那个人是在天空之上还是在什么地方,都还是会这么想。大概相信如此的人,不只有我,姐姐应该也一样吧」

「能相信么?为什么?明明曾经都已经像那样背叛过了?」

为什么,为什么,么。

没想到我居然会有让她产生困惑的时候,还真让人难以想象。

「夏天是会结束的」

我拭去面取大人眼角的泪水。

「但是,时间还会继续。我相信是这样的」

在那或许能永远存续下去的假日当中,

即便如此还是能够快乐度过每一天的她就在那里。

大概这就是姐姐最后留下的话语了,对我来说就是所谓的残骸了吧。

回想起来,姐姐的身影,一直都存在于我的眼眸深处。

「残骸。感觉,这么说也挺不错的么」

「你啊——」

「姐姐」

打断了她的话语,我轻轻的抱住了她。

「并不是作为某人的替代」

轻轻的覆盖住了她的嘴唇。

轻薄的嘴唇中所传出的果然是梅子的香味,我觉得很悲伤。

再见了,世界上我唯一的姐姐。

谢谢,我最喜欢你了。

你是我的姐姐,真是太好了。

所以,如果有什么我能做到的——

眼睛睁开了。

跟走掉的弟弟一样。还记的这些。现在我是一个人,昏暗的藏屋中,感觉似乎有光芒正在靠近。

大概,应该是作为不纯的异物被从面取大人之中被弹出来了吧。

而现在,也已经没有了与面取大人的联系——仅仅只是存在于这里而已。

自己活动身体,缓缓站起身的时候,

「……他做到了?」

视线正好对上了呆立着的铃滨。

她还活着。或者说,这边应该是被放过了吧。

看向周围,到处都是撕裂的绳索和乌鸦的实体。

尸骸的瞳孔,仿佛沸腾的星空,黑暗不断的扩散。

星空。对了。那家伙抬头仰望的,也是这样的天空。

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就是你吧。一直在,看着他的——」

在她说完之前,我狠狠的打了她的脸颊。(注:此时的自称变成了女性的”あたし”)

铃滨身体一阵摇晃。

尖锐的声音传来,但我没有停下脚步。

伸手抓住她摇晃的衣领把她来了过来,接着有继续打了两下。

美丽的身影撞在了藏屋的墙壁上,接着倒了下去。

「杀死了我恋人的事,这样就算还清了」

就算听到我这么说,铃滨也还是低沉着头。

铃滨,双手按着那满是黑眼圈的眼睛,口中呻吟着「请让我道歉」。

「作为医生,绝对不应该夺走他人的生命。一直,我都在想,如果不是你们的话就好了!」

伴随着哭喊,眼镜从她的脸上坠落。

「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偿还。所以现在,把我——」

「那家伙,笑着死去了。为了我。对于铃滨你所做的那些事情,我想他肯定全都知道。能够利用面取大人的人,不存在会比较好」

沉默。

铃滨仿佛失去了站起来的勇气。

「真是不像样。大人们杀人的理由,我才不知道」

在我说出这些之后。耳边传来了她沉重的吸气的声音。

从现实角度来说,铃滨的判断大概是正确的把。

『面取大人』是必须要封印起来的东西,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而弟弟也是因为明白了这些,所以才选择接受了自己的死吧。

「……弟弟他的,留言。他说请别太生气」

「这」

「——很难以理喻对吧。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不会原谅她」

我将一个U盘丢给了铃滨。

这是弟弟他『为了以防有什么玩意的时候』而交给我保管的。

「这是,你弟弟的」

我点了点头,

「要怎么使用,就交给你了。要是拿去做无聊的事情的话我会诅咒你的,我一定会的」

仿佛被钉住了一样的铃滨,现在既不像是大人,也不像是一人,看起来就只是一个疲惫的少女。如果是弟弟的话,或许会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吧。

但现在的我还在生气,所以什么都不会做。

「医生小姐,请继续。就算只是为了我的弟弟」

留下一个人发呆的她,我走出了藏屋。

都已经痛苦了这么多年,至少也该发觉到是自己拯救了弟弟吧。

+

祖母的家中寂静的仿佛恋呼吸都停止了。

祖母,已经不在了。肯定是在那间藏屋中死去了吧。

她只不过是被卷入了面取大人那毫无慈悲的规则之中。

本质,甚至连理由都不存在。仅仅只是出现在那里将生命带走。而弟弟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让生命得以继续延续下来的我什么都做不到。就像是,伸手无法触及的冰冷的星星。

心情差到了极点。那家伙真是太蠢了。

「呐」

我,呼唤弟弟的名字。

为了抹消“姐姐”死去的现实,至死都未曾说出口过的名字。忌讳与厌恶,只以“我”活在这个世界上。

不经意间眼泪溢出。

我知道了。

脖颈与后背被人用脸颊摩擦时候的那股温暖。露出恶作剧的笑容之后,又会收到何种慌忙的视线。

一个人,已经——就算是阴霾消散,充满阳光道路也没有办法前行了。

那家伙,是我唯一的弟弟,你这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啊。

这难道不是比死亡还要更加痛苦么。

最后被留下来的,就只是由妄想而生的我这种事情简直连讽刺都算不上。

好热。留下的泪水被渐渐蒸发,就连这份感觉都是那么的新鲜。

想要喝点什么。

前往厨房,弟弟已经死了。

将木片插进自己的脖子而死去的他仿佛就像是一名殉教者。

我深深的吻向他,撬开他的舌头。

血液熟悉的味道传来,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

似乎在他的身旁哭泣了很长的时间。

我擦拭掉眼泪,终于从厨房离开了。

他做了该做的事情。

我也,必须要前进了。

成为了「面取大人」,待在他的身边。

守护那间藏屋。等到有一天,我也去了和弟弟相同的地方位置。

……如果到达了那个地方的话,

他应该会紧紧的抱住我爸。

深夜,再次降临。

我抱起装着梅酒的坛子,兑上不断发出气泡爆裂声的碳酸水。

手上拿着玻璃杯,晃动穿着红色凉鞋的脚。

——脚上的指甲,有着一个如同种子般的烧伤痕迹。

这是,那个时候被烟火烫伤时留下的伤痕,我这么想着。

贯穿了弟弟的身体,如星星般的伤痕。

为什么,会有这个伤痕呢。

接着,顺着伤痕,抬头向上看去。

漫天,闪耀着的。

星星在如纱绢般的夜空中超然的闪烁——而那分光,看起来似乎并没有照向我。如今他依旧沉没在那黑暗之中,已经没有办法再相见了。

他的故事,肯定在“姐姐”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即便如此。

就算死亡将两人分离。

舔舐一口杯中的梅子汁。

碳酸与酒精的混合而成的炽热气泡在舌尖上跳动。从多次与他所交换而来的清冽想起之中,我重复出他最后的话语。

『所以,如果可能的话——就相信还能再见面吧』

我永远的失去了他。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但是,如果死亡的另一边弟弟就在那里的话。

——当我变成星星的时候,那份光应该就能够传达了吧。

「干杯」

我将玻璃杯举到星星的面前。

在这个夏天。

我最喜欢的弟弟。

闪耀的魔法,

浪漫的翅膀,

只要相信就一定存在。

所谓的相信,并不是沉浸其中的盲信。

就算,知道肯定无法再次相见,也还是期望着能够相见。

「那么,就去一趟吧」

只要不断前行,总有一天能够到达某处。

我如此相信。

必须要做的事情已经堆积如山。

要去买带给那家伙的特产,还想再去卡拉OK里唱几首歌。重新开始人生的我,不可能知道自己何时会死去。

等回来了之后,最先要做的就是待在喜欢的人身边。

在这之后,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就算我死去了也一样。

所以,未来的日子就犹如无尽的繁星一样。

漫天的繁星还在闪耀。那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是属于我的光芒。

酒的味道还算不错。

我将玻璃杯丢在中庭,

接着再一次,追寻着那家伙的足迹开始前进。

讣告

令和XX年 八月三十一日

中部地区

大伯父 形部等 七十六岁

父 形部秀隆 四十九岁

叔父 甘部正名 四十五岁

叔父 甘部幸弘 四十四岁

祖母 形部康江 七十岁

母 形部真子 四十四岁

叔母 甘木宽带 四十二岁

叔母 甘部爱香 三十九岁

叔母 甘部仁香 三十九岁

表姐妹 甘部萌 二十五岁

表姐妹 甘部花 二十三岁

表姐妹 甘部莲 二十二岁

他 二十七名

八月二十四日 于法事中永眠

谨以此通告感谢所有生前的友人

记

无守夜仪式

请各位亲属自行决定行程

一、地点

富士市岩本山■■三丁目五-三

丧主 形部慧(姐)

施主 形部慧(姐)

做了坏事的话,面取大人就会来找你。

会改变形态前来找你。

请小心面取大人。

因为面取大人,会来见你们。

因为你们,会见到面取大人。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カムリ。

将本人拙作「めんとりさま——Faceless Summer」拿在手中的各位,真是非常感谢。如果能够让各位读者稍微感到开心的话那真是我的荣幸。

能够像这样写下后记,果然还是想要最先感谢我的祖母。这篇故事主要上演的舞台也就是位于服饰的宅邸,(虽然对所在地等详细情报的一部分做了更改)主要原型就是我自幼就经常去游玩的祖母的家。

作品中登场的一些小物件,制造梅子果汁的情节,亲戚们前来聚会的情节,全都是以作者自身经历过的事情为基础而写成的,如果没有能为此提供场所的祖母家存在的话,我想本书应该就没有办法完成了。再次向她表示深深的感谢。顺便说明实际的祖母跟作品中的祖母不一样,是个性情温和踏实的人,还请容许我在这里说明。

虽然我也是这样,回忆起小时候经历过的夏天,随着年龄的增长,想要回头再回去的想法渐渐的增多了。不过就算如此,因为已经是个大人了也不能因为感伤就停滞不前,只能告诉自己说那是令人快乐到想要回去的季节而让自己接受然后再次前进,这或许是能够让人生变得多少丰富一点的方法之一吧。

所谓的怀念并不是被某人强加上的东西,而是人类所拥有的一种感情,我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对于连左右都分不清楚的我,能够坚持陪我完成写作的由田编辑。温柔,也混杂着揶揄的为我加油的朋友。提供了这么棒的装订的草野刚设计事务所的各位。

以及,现在将这本书拿在手上的各位,参与了本书的所有各位,再次向所有的各位表示深深的感谢。

译者:

怎么说呢,看完这本书之后我其实觉得挺可惜的,这个坐着的文笔算比较好,故事的开篇和舞台设置都非常的有新意,然而最终最后却没能把控住整个故事的走向。

过度的谜语人以及糟糕的节奏把控导致这本书后期的发展变得越来越莫名其妙,如果能够在前期多做一些铺垫,后期解密的时候做的更干脆一些的话,这应该会是一本不错的书。

就我查到的资料,这本书似乎是作者高中时期写的网络小说,后来经过大幅的修改之后成为了现在的这本书。我去找了他高中时期这本书的原版,确实是经历了大量的修改,许多情节甚至登场人物都是后来新加的。

之后如果有心情的话就做个视屏聊聊这本书吧。

顺便一提,这本书未经过校对,属于是翻译完了就直接丢上来了。

如果有人想搞的话,可以直接拿去校对了发布,原文件我就丢在这里了,不用跟我说,保留翻译信息就可以了。

孤岛上的魔法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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