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就寢前的女高中生

　　　　第2話　就寢前的女高中生

　　在等披薩送到的時候，奏音將一張紙遞給我。

　　我原以為是學校的通知，但那是一張活頁簿紙，上頭有幾行手寫字。

　　並非少女風格的圓潤筆跡，出乎意料地清晰方正，讓我感覺到與外貌間的反差。

　　「這個是？」

　　「我寫了希望在家裡準備的東西。在你回來之前我也沒事，就先看過各個房間，感覺缺少很多東西。」

　　奏音這番話讓我不禁心驚。

　　……不，應該沒有不能讓女高中生看到的東西。先冷靜。

　　「啊，再怎麼說，衣櫃裡面這種隱私空間我沒有去翻啦，只有看能直接看見的範圍。哎呀～～我原本還以為A書會隨便亂扔，不過好像沒這麼誇張。」

　　奏音像是看穿我的心思，露出一臉賊笑。

　　在講什麼啦。

　　妳是擅自打掃小孩房間的母親嗎？

　　陽葵也許是聽到「A書」而害羞，現在臉頰發紅，低著頭。

　　這樣不就好像是我故意開黃腔嗎？拜託別這樣。

　　哎，現在這個時代，這類東西靠網路就很夠了，不管是衣櫃或床底下，妳愛怎麼翻都無所謂喔。

　　「玩笑先擺一邊。老實說，我不知道男人獨自生活可以隨便成這樣。」

　　「隨便？」

　　「比方說，那個。」

　　語畢，奏音伸手指向客廳的窗簾。

　　「我覺得深藍色有種沉穩的氣氛啊。」

　　「不是啦，我不是說顏色。窗簾只有一片吧？沒有紗簾嘛。」

　　「這已經是遮光簾了，我覺得沒必要就沒裝而已。」

　　我對這種室內擺設沒什麼興趣，另外的理由是不想為此多花錢。

　　身為公司會計部門的一員，我秉持著盡可能削減多餘花費主義。

　　但是我的回答讓奏音有些不愉快。

　　「白天也一直關著窗簾？」

　　「沒有，會打開。陽光很重要。」

　　「那從外面不就全都看光了。」

　　「會嗎？這裡好歹是公寓三樓──」

　　「從對面的公寓大概全部都看得見喔。」

　　真的假的？

　　我不由得拉開窗簾，看向外頭。

　　但是，映入眼簾的只有漆黑夜色反射出的自己的臉，還有雨留下的無數水珠。

　　把臉貼近玻璃，這下才能看見外頭。

　　我照奏音所說，試著望向對面的公寓，但只能看見自窗簾隙縫外洩的光，從我這邊無法窺見任何房間內部。

　　「晚上不拉上窗簾的話，從外面看就會一覽無遺，這你應該也明白。不過白天也一樣，沒有窗簾就會被看光。在我家也能看見對面公寓的大叔每天早上在健身。然而只要加掛一片紗簾就會完全不一樣，雖然很薄，但真的有用。」

　　「是這樣啊……」

　　坦白說，我以往的人生不曾特別介意「家中情況被外界窺視的可能性」。

　　但是接下來要和兩個女高中生一起生活，就不能繼續置之不理吧。

　　有必要盡早準備。

　　不過，「隨便」啊…………

　　我感覺到奏音這個評語漸漸滲進我的意識中。

　　不，就一般獨居上班族而言，這應該很正常吧？

　　我抽回意識，繼續看向奏音寫的清單。「紗簾」底下還寫了「芳香劑」。

　　寫的是平假名，大概是不知道漢字怎麼寫吧。

　　「房間是不會，但是玄關好像有點味道耶。」

　　「………………」

　　這句話對我的殺傷力實在太強了。

　　所以今天早上奏音才會在走進家門的瞬間皺起眉頭嗎……

　　哎，雖然我每天都會洗澡，但總不會連鞋子都每天洗。

　　既然這樣，也許陽葵也這麼覺得？不只今天，宅配業者來的時候也一樣？

　　…………這也得處理才行啊。

　　話說回來，我學到了提及味道能對心靈造成相當大的傷害。

　　因為這是自己難以察覺的地方吧？

　　清單上頭下一行寫的是「清潔刷」。

　　哪種刷子？廁所裡已經有了吧？

　　「那個喔，雖然有洗浴缸用的清潔劑，但是沒有擺刷子。」

　　「我洗澡都只淋浴，沖完澡之後噴些清潔劑，把泡沫沖掉就搞定了。」

　　考慮到水費，每天都放滿一整缸洗澡水太浪費了。

　　此外從善用時間的角度來看，我得到了每天洗完澡馬上沖洗地板就是最佳結論。

　　「我覺得還是稍微刷一下比較好，不然還是會黏黏滑滑的。」

　　「……是喔。」

　　連這一點也被她毫不留情地批評。

　　「接下來──怎麼了嗎？我臉上有沾到什麼嗎？」

　　我不由得直盯著奏音的臉，她便回以納悶的表情。

　　「沒有，只是覺得妳懂很多。」

　　「才、才沒這回事。這點事很普通啊。」

　　因為就外表看來，奏音給人的印象比陽葵「輕佻」，看她表現出精通家事的一面，讓我十分意外。

　　……仔細一想，她長年來和阿姨兩人相依為命，也不得不學會自己做家事吧。

　　「不會啊，我也覺得小奏懂很多。很多事換作是我就不會注意到……真的好厲害。」

　　「連、連陽葵也……不要這樣啦～～……」

　　奏音抓住陽葵的手臂，莫名其妙地開始甩動。

　　「妳以為這樣就能掩飾害羞喔。」

　　我這麼一說，依然紅著臉的奏音就狠狠瞪向我。

　　這點程度的反擊應該不會遭到報應吧。

　　………………等等，我是小孩子嗎？

　　和女高中生爭這口氣有什麼意義？

　　就在這時，對講機響了。

　　看來披薩送到了。

　　奏音的表情倏地亮了起來，但是與我對上眼的瞬間立刻又鼓起臉頰，把臉撇向一邊。

　　看來先別刺激她比較好。

　　我從公事包取出皮夾，走向玄關。

　　仔細一想，自從弟弟搬出去之後，這還是我第一次叫披薩。畢竟披薩一個人吃實在有點貴啊……

　　久違的花費，不知為何我心裡卻有幾分雀躍。

　　大尺寸的豪華大披薩很快就被吃完了。

　　奏音和陽葵似乎很滿足，但老實說，我光吃披薩不太夠，多虧披薩店有額外附贈薯條。

　　我為奏音和陽葵兩人各買了三瓶寶特瓶裝的烏龍茶。

　　因為我家的飲料除了發泡酒，就只有白開水而已。

　　也因此多花了一筆錢。

　　宅配的飲料真的很貴耶……

　　我平常沒有泡紅茶或咖啡的習慣，這方面的飲料之後也該買齊吧？

　　再找機會問問看這兩人平常習慣喝什麼吧。

　　話說回來，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我不禁反省了平常完全不曾意識到的生活瑣事。

　　這就是和別人一起生活的差別啊……

　　我這麼想著，一口氣把從冰箱拿出來的發泡酒喝了一半。

　　果然還是冰涼的發泡酒最好喝。

　　吃完披薩後不久，我先叫陽葵去洗澡。

　　話雖如此，浴缸裡並沒有放水。這樣對她是很過意不去，不過我已經告知「今天先用淋浴解決」。

　　因為我想說若要在浴缸裡放水，還是等買到奏音要求的浴缸用清潔刷再說吧。

　　等待陽葵的時間，奏音開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對了，衣服就放在這裡。從下面數來第二層可以用。」

　　我拉開房間兼寢室內的櫥櫃抽屜，對奏音說明。

　　這原本是弟弟使用的空間，但現在空無一物。最底下那一層也是空的，就給陽葵用吧。

　　奏音點頭後，立刻將她帶來的衣物放到裡頭。

　　「我洗好了～～」

　　就在這時，陽葵一面擦拭頭髮一面走出盥洗室，但她身上穿的衣服和剛才一樣。

　　差異只在現在她的頭髮是濕的。

　　對了，上次見到女性頭髮濡濕的模樣是國中時代在游泳池畔時。

　　我沒有什麼奇怪的意思……只是有種視線被牽動的感覺……

　　「陽葵，妳要穿那樣睡覺？」

　　奏音這麼一問，陽葵便為難地笑了。

　　「我忘記把睡衣帶出來了……剩下只有學校制服……」

　　陽葵的行李少得和奏音差不多。

　　畢竟她似乎是在衝動下離家出走，可以想像她一時之間也沒想到要帶充分的替換衣物。

　　「我的借妳穿──雖然我想這麼說，不過妳比我高，穿得下嗎？話說，妳平常穿多大的尺碼？」

　　「一般穿M，有些衣服會買到L。」

　　「唔啊，真的假的？我是S……」

　　「啊～～……S可能會有點緊……」

　　我側眼看了愁眉不展的兩人，然後走向寢室的衣櫃。

　　我記得應該有一件去年只穿過一次的T恤。

　　我很快就找到了目標。

　　回到客廳，立刻遞給陽葵。

　　「這是我的，總之今天先穿這件吧。這件我去年只穿過一次。啊，穿過之後有洗，這方面大可放心。」

　　「咦！真的可以嗎？」

　　「妳身上那套一直穿著也沒辦法洗吧？」

　　「真、真的很謝謝你。」

　　陽葵接過T恤，走向盥洗室。

　　尺寸應該稍大，但充當今晚的睡衣應該不成問題。

　　正所謂大可兼小。

　　得在購物清單上添加陽葵的衣物。

　　至於奏音──需要其他衣物嗎？

　　這麼說來，她預定在我家待多久，這方面依舊完全不清楚，得看阿姨會不會回來啊。

　　哎，奏音衣服不夠的話再請她回家拿吧。

　　除了生活用品，還要買兩人份的新衣服，我的錢包有點吃緊。

　　我在腦海中重新整理購物清單時，陽葵再度走出盥洗室──但是，姿態顯得忸忸怩怩。

　　理由不用說也很明白。

　　「喂，陽葵！那樣有點色耶！」

　　奏音慌了手腳。

　　我的T恤穿在陽葵身上完全變成了連身迷你裙。

　　陽葵用手拉著T恤下襬，想盡可能遮掩那雙裸露的修長美腿。

　　就尺寸來看，我原以為能遮蓋的部位會更多，很遺憾，我的預料並不正確。

　　心跳有些加速，讓我覺得不甘心。

　　……冷靜下來，她只是個孩子。

　　「啊，沒關係。這比剛才的短褲還長……」

　　「但是那底下不是短褲，而是內褲吧？」

　　「呃，嗯……」

　　奏音轉過頭來狠狠地瞪我。

　　眼神彷彿在譴責：「這就是你打的算盤吧？」

　　真是天大的誤會，我完全沒有那種下流的算計。

　　不過，視線確實會自動飄過去。不由自主。

　　我當然不會老實坦承。

　　為了解開誤會，與其用說的，不如以行動表示。

　　我再度走向衣櫃，取出從去年秋天就沒穿過的運動褲，交給陽葵。

　　「應該有點大，姑且試試看吧。」

　　陽葵默默點頭後，第三次走進盥洗室。

　　當她再度現身時，這次用手把褲頭固定在腰部避免運動褲滑落。

　　褲管則是太長了。

　　陽葵拖著兩條過長的褲管緩緩走出盥洗室，然而──

　　「危險！」

　　她踩到褲管跌倒了。

　　這時T恤向上掀起，白色內褲覆蓋的美臀也跟著失去遮蔽。

　　我連忙挪開視線，但陽葵那看起來很柔軟的臀部已經烙印在眼底。

　　那個臀部…………嗯。色狼，不可原諒。

　　「…………我看還是別穿運動褲好了，很危險。」

　　大概是陽葵跌倒的模樣實在太笨拙，連奏音也有些傻眼地低語。

　　「嗚嗚……知道了……」

　　接在情緒消沉的陽葵後頭，這次換奏音進去沖澡。

　　在奏音沖澡的時候，陽葵用吹風機吹乾頭髮。

　　「陽葵妳是因為不想放棄夢想，才會離開家吧？」

　　「咦！啊，是的，是這樣沒錯。」

　　為了不讓吹風機的聲音蓋過，陽葵拉高音量回答。

　　「『不想放棄』具體來說要怎麼做，妳有頭緒嗎？」

　　「這、這個……」

　　陽葵說到這裡，陷入沉默。

　　只剩吹風機的聲音充斥整個房間。

　　陽葵原本想租房間生活，雖然最後以失敗收場，但我想知道在那之後的計畫。

　　這種心情究竟只是好奇心作祟還是懷著關心，我自己也不曉得。

　　「那麼，假設沒有住處和錢的問題，妳想怎麼做？」

　　「如果是這樣……我想參加比賽。比起等人家來找我，我想自己主動投稿。」

　　「這樣啊……」

　　她的語氣沉靜，但我感覺到話語中藏著無法撼動的意志。

　　吹風機的聲音轉為冷風模式。

　　陽葵閉起眼睛，讓風吹在自己臉上。臉龐周圍的髮絲被風吹得激烈搖擺。

　　也許是因為我的短髮不會這樣，女性的頭髮隨風翻飛的情景讓我不由得看得出神。

　　陽葵關掉吹風機，隨後奏音從盥洗室走出來。

　　她穿著寬鬆的大學T，與制服打扮的反差相當強烈。

　　話說回來，大學T款式明明和我的有點像，但是穿在女高中生身上就像全然不同的衣物，真是令人費解。

　　「對了，剛才的清單上沒寫，可以多買洗髮精和潤髮乳嗎？」

　　奏音說著，用毛巾反覆擦拭自己的頭髮。

　　我默默地點頭。

　　年近三十的男人平常使用的洗髮精，女高中生想必難以接受吧。

　　而且我家根本沒有潤髮乳。

　　「那個洗髮精用起來感覺涼涼的，好像在頭皮上塗薄荷。」

　　「那種清涼感很舒服啊，而且感覺能疏通毛孔。」

　　「………………」

　　不知為何被她白了一眼。

　　要和女高中生對話還真難。

　　就寢時間。

　　我睡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兩個女生則睡在客廳。

　　奏音睡沙發，陽葵打地鋪。

　　她們決定每天輪流睡沙發。

　　但是，棉被不夠用。

　　我把墊被給打地鋪的陽葵，然後把棉被給睡在沙發上的奏音。但陽葵睡覺時沒東西蓋可能會感冒，於是我把自己的棉被拿給她。

　　所以，我今晚只剩一條薄毛毯能保暖。

　　因為下雨，感覺有點涼，但時節並非冬天，也不至於會著涼吧。

　　哎，反正明天放假。包含奏音的那張清單，就先去採買用品吧。

　　我關掉房裡的燈，一躺到床上，睡意一口氣湧現。

　　今天真的發生太多事了……

　　我昏昏欲睡時，聽見兩人的說話聲從客廳傳來。

　　「哇，陽葵的學校制服超可愛的耶！」

　　「會、會嗎？小奏的學校西裝外套也很可愛啊。我喜歡那個顏色。」

　　「欸，明天陽葵妳的制服可以借我穿一下嗎？」

　　「嗯，可以啊。」

　　「嘿嘿嘿，謝謝妳～～」

　　聽著女高中生之間的對話，意識漸漸離我遠去。